# 批判视点 维基百科研读本 赫尔特·洛文克（Geert Lovink）
纳撒尼尔·特卡奇（Nathaniel Tkacz） 编 INC 读本第 7 辑 中文初译 v0.1 # 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 Critical Point of View: A Wikipedia Reader # 原版版权与出版信息 《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 编者：Geert Lovink、Nathaniel Tkacz
编辑助理：Ivy Roberts、Morgan Currie
文字编辑：Cielo Lutino
设计：Katja van Stiphout
封面图像：Ayumi Higuchi
印刷：Ten Klei Groep，阿姆斯特丹
出版者：网络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阿姆斯特丹，2011 年
ISBN：978-90-78146-13-1 ## 联系方式 网络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电话：+3120 5951866
传真：+3120 5951840
电子邮件：info@networkcultures.org
网站：http://www.networkcultures.org 如需订购本书，请发送电子邮件至：books@networkcultures.org 本出版物的 PDF 可在以下网址免费下载：http://www.networkcultures.org/publications 加入“批判视点”邮件列表：http://www.listcultures.org 支持单位：阿姆斯特丹应用科学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Hogeschool van Amsterdam DMCI）、班加罗尔互联网与社会中心（Centre for Internet and Society，CIS），以及 Kusuma Trust。 感谢 Johanna Niesyto（锡根大学）、Nishant Shah 和 Sunil Abraham（班加罗尔 CIS）、Sabine Niederer 和 Margreet Riphagen（阿姆斯特丹 INC）提供宝贵的意见与编辑支持。感谢民主与媒体基金会（Foundation Democracy and Media）、蒙德里安基金会（Mondriaan Foundation）及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Openbare Bibliotheek Amsterdam）支持在班加罗尔、阿姆斯特丹和莱比锡举行的 CPOV 活动。（http://networkcultures.org/wpmu/cpov/） 特别感谢所有作者的贡献，并感谢 Cielo Lutino、Morgan Currie 和 Ivy Roberts 细致的文字编辑工作。 本出版物采用知识共享“署名—相同方式共享 3.0 未本地化版本”（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ShareAlike 3.0 Unported）许可。 欲查阅该许可，请访问：http://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  ## 中文初译制作说明 【本节为译制说明，并非原书内容。】本稿为《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中文初译 v0.1，以网络文化研究所 2011 年出版的英语版 Critical Point of View: A Wikipedia Reader（INC Reader #7，ISBN 978-90-78146-13-1）为底本，直接译为简体中文。译制范围包括26篇文章、原注与文献、前后附文、会议日程、作者简介、出版广告，以及可辨识的图像文字。原书中的历史事实、网址、观点及引文均按当时文本保留；发现的原文疑误另作明确说明。参考文献保留可检索的原文著录，不将被引作品视为本书的翻译范围。 原书页下注改为各章集中列出的原注，保留原注编号与引用位置。目录及正文提到的“原书第X页”指英语底本的印刷页码；本译本页脚为中文排版后的页码，两者不同。原版电子文件以跨页形式为主，已另存逐页映射。中文篇幅与原版不作逐页等长对齐。 中文版保留原书的开本、黑白正文与层级设计，并适配中文字体和行距。封面与封底依据实际原版进行中文改编，采用 AI 辅助处理的背景，原版设计者及封面图像署名保留；封底机构标志取自原版；标志中的文字分别为：网络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互联网与社会中心（The Centre for Internet & Society）、阿姆斯特丹应用科学大学（Hogeschool van Amsterdam；下行 Media, Creatie en Informatie 意为“媒介、创意与信息”）、Kusuma 基金会（Kusuma Trust），以及 CREATE-IT 应用研究（Applied Research；下行 Media, Fashion, IT 意为“媒介、时尚、信息技术”）。两张意识形态模型图将图内标签改为中文，并保留原始图稿以供核对。其他历史截图、照片、艺术作品及统计地图保留原图，另附中文图注、可辨文字译文或标签对照；未重绘原图中的数据与历史界面。被原图遮挡或裁断的文字明确标示，不作推测补写。 中文正文使用 Noto Sans SC，部分扩展字符使用备用字体；斜体强调采用合成倾斜字形。原版知识共享许可及图像署名照录。译制不表示原出版者认可或发行本中文稿，也不表示对每幅第三方图像另行取得了独立授权。 翻译、交叉复核和排版检查由 AI 完成。本稿仍为初译，未经独立人工终审。 # 批判视点 ## 维基百科研读本 赫尔特·洛文克（Geert Lovink）、纳撒尼尔·特卡奇（Nathaniel Tkacz）编 INC 读本第 7 辑 # INC 读本系列 INC 读本系列以会议投稿为基础，由网络文化研究所制作，提供纸质版和 PDF 版。《批判视点》是本系列的第七种出版物。 ## 此前出版的 INC 读本 **INC 读本第 6 辑：**Geert Lovink 和 Rachel Somers Miles（编），《视频漩涡读本 II》（Video Vortex Reader II），2011 年。 本读本继续考察围绕 YouTube 的成功、其他在线视频分享平台的兴起，以及动态影像在网络上的广泛普及而出现的重要问题。这些发展正在塑造互联网的文化与生态，以及我们的日常生活。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videovortex。 **INC 读本第 5 辑：**Scott McQuire、Meredith Martin 和 Sabine Niederer（编），《城市屏幕读本》（Urban Screens Reader），2009 年。 这是第一部专门讨论城市屏幕的著作。本书既收录多位重要理论家的文章，也提供艺术家项目的个案研究，以及屏幕运营者和策展人的经验，为探究数字媒介、文化实践与城市空间的交汇提供丰富资源。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urbanscreens。 **INC 读本第 4 辑：**Geert Lovink 和 Sabine Niederer（编），《视频漩涡读本：回应 YouTube》（Video Vortex Reader: Responses to YouTube），2008 年。 本读本汇集了关于迅速兴起的在线视频世界的批判性文章，考察其自 2005 年随 YouTube 出现而爆发式增长的历程，以及它作为一种重要个人媒介形式的未来。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videovortex。 **INC 读本第 3 辑：**Geert Lovink 和 Ned Rossiter（编），《我的创造力读本：创意产业批判》（MyCreativity Reader: A Critique of Creative Industries），2007 年。 本读本汇集关于创意产业的批判性研究。材料来自 2006 年 11 月在阿姆斯特丹举行的“我的创造力：国际创意产业研究”大会。这场为期两天的会议旨在对创意产业的各种趋势与倾向提出批判性追问。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mycreativity。 **INC 读本第 2 辑：**Katrien Jacobs、Marije Janssen 和 Matteo Pasquinelli（编），《C’LICK ME：网络色情研究读本》（C’LICK ME: A Netporn Studies Reader），2007 年。 这部选集收录了从 2005 年“网络色情的艺术与政治”会议到 2007 年“C’LICK ME”艺术节期间两年讨论中的最佳材料。《C’LICK ME》读本以学者、艺术家与行动者的文章，开启了“互联网色情学”这一研究领域。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netporn。 **INC 读本第 1 辑：**Geert Lovink 和 Soenke Zehle（编），《失语者读本》（Incommunicado Reader），2005 年。 《失语者读本》汇集了为 2005 年 6 月“失语者：面向所有其他人的信息技术”（Incommunicado: Information Technology for Everybody Else）会议撰写的论文。出版物附有一张收录演讲者访谈的 CD-ROM。 免费 PDF 下载：www.networkcultures.org/incommunicado。 # 目录 以下数字为原书印刷页码；条目链接跳转至本译稿中的对应文章。 Geert Lovink、Nathaniel Tkacz：[导言：CPOV 中的“C”](#ch01) · 原书第 9 页 ## 百科全书知识 Joseph Reagle：[争论引擎](#ch02) · 原书第 14 页 Dan O’Sullivan：[什么是百科全书？从普林尼到维基百科的简要历史回顾](#ch03) · 原书第 34 页 Lawrence Liang：[15 至 18 世纪互联网简史](#ch04) · 原书第 50 页 Amila Akdag Salah、Cheng Gao、Krzystztof Suchecki、Andrea Scharnhorst：[生成歧义：将维基百科分类名称映射到 UDC 类号](#ch05) · 原书第 63 页 ## 计算文化 R. Stuart Geiger：[机器人的生活](#ch06) · 原书第 78 页 Nathaniel Tkacz：[分叉路径的政治](#ch07) · 原书第 94 页 Edgar Enyedy、Nathaniel Tkacz：[“祝你们的 wikiPAIDia 好运”：回望2002年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的分叉——埃德加·恩耶迪访谈](#ch08) · 原书第 110 页 Peter B. Kaufman：[面向维基百科与开放网络的视频](#ch09) · 原书第 119 页 Johanna Niesyto：[从粗略共识到政治创造力的旅程：英语与德语维基百科的启示](#ch10) · 原书第 139 页 Hans Varghese Mathews：[一种聚类程序的纲要及其输出的使用](#ch11) · 原书第 159 页 ## 介入 Scott Kildall、Nathaniel Stern：[维基百科艺术：作为施为行为的引证](#ch12) · 原书第 165 页 Nicholas Carr：[质疑维基百科](#ch13) · 原书第 191 页 Alan Shapiro：[一个年轻维基人的日记](#ch14) · 原书第 203 页 Florian Cramer：[一种布莱希特式媒体设计：安妮米克·范德胡克的 Epicpedia](#ch15) · 原书第 221 页 Patrick Lichty：[数字无政府状态、社交媒体与维基解密——或者，天网与我们想象的全然不同](#ch16) · 原书第 226 页 ## 排除的政治 Maja van der Velden：[当诸种知识相遇：维基百科与接触地带的其他故事](#ch17) · 原书第 236 页 Heather Ford：[缺席的维基人](#ch18) · 原书第 258 页 Mark Graham：[维基空间：重写本与排斥的政治](#ch19) · 原书第 269 页 Gautam John：[印度的维基百科：过去、现在与未来](#ch20) · 原书第 283 页 Dror Kamir、Johanna Niesyto：[用户DrorK：呼吁建立自由内容的替代来源——对德罗尔·卡米尔的访谈](#ch21) · 原书第 288 页 ## 治理与权威 Andrew Famiglietti：[分叉的权利：维基百科去中心化与中心化的历史考察](#ch22) · 原书第 296 页 Matheiu O’Neil：[维基百科与权威](#ch23) · 原书第 309 页 Mayo Fuster Morell：[维基媒体基金会与维基百科基础设施的治理：历史轨迹及其混合性质](#ch24) · 原书第 325 页 Christian Stegbauer、Morgan Currie：[维基百科中的文化转变，或“从解放到产品意识形态”：克里斯蒂安·施特格鲍尔访谈](#ch25) · 原书第 342 页 Shun-ling Chen：[维基媒体基金会与自治的维基百科社群：持续协商中的动态关系](#ch26) · 原书第 351 页 ## 附录 [CPOV 会议](#appendix-conferences) · 原书第 372 页
第一届会议：班加罗尔“维基战争”（WikiWars）
第二届 CPOV 会议：阿姆斯特丹
第三届 CPOV 会议：莱比锡 [作者简介](#appendix-biographies) · 原书第 379 页  # 致谢 一个合作项目的形成，总有许多线索交织其间。我们想在这里提到几次会面与交谈。赫尔特对维基百科批判研究的兴趣始于 2007 年末，当时他在荷兰全国公共图书馆会议上首次就这一主题发表演讲。将近一年后，他在巴黎与法国哲学家热拉尔·沃姆塞（Gérard Wormser）谈起这一兴趣，沃姆塞建议我们考察维基百科与 18 世纪百科全书编纂者的努力之间的相似之处。 我们两人于 2008 年在迈克尔·迪特（Michael Dieter）于墨尔本组织的一场工作坊上结识。从那时起，我们决定合作建立一个研究网络。赫尔特此前已经与德国锡根的 Johanna Niesyto 保持联系，她也在大约同一时间加入。不久后，赫尔特在阿姆斯特丹的 De Balie 咖啡馆会见了班加罗尔互联网与社会中心的 Sunil Abraham 和 Nishant Shah，讨论可能的合作，双方很快就达成了约定。2009 年 6 月，Johanna、Nathaniel、Sunil、Nishant 和 Geert 制定了随后在班加罗尔（2010 年 1 月）、阿姆斯特丹（2010 年 3 月）和莱比锡（2010 年 9 月）举办会议以及制作本出版物的路线图；这一文件可见附录。 本出版物的早期工作由来到网络文化研究所实习的 Juliana Brunello 承担。2010 年初至年中，她联系各位作者并协调初稿，随后前往鹿特丹攻读研究型硕士。美国博士生 Ivy Roberts 与 Nathaniel 一起修订文章，编辑各个版本，并向作者们建议如何改善论证。在 INC 办公室，Sabine Niederer 和 Margreet Riphagen 为本出版物、网站以及阿姆斯特丹会议寻找经费，给予了极为宝贵的支持。Nishant 和 Johanna 也为本出版物的实现提供了巨大帮助。我们也十分感谢后来加入的 Morgan Currie，她负责协调并筹备出版所需的设计与印刷流程；还要感谢为定稿做文字编辑的 Cielo Lutino。随着这部读本问世，CPOV 倡议的第一轮活动告一段落。一部由 Johanna Niesyto 编辑、以莱比锡会议为基础的德文出版物，预计将于今年稍晚问世；该会议专门讨论德语维基百科（规模仅次于英语版，居第二位）。如果你有兴趣加入 CPOV 倡议，最好订阅公开邮件列表（http://listcultures.org/mailman/listinfo/cpov_listcultures.org）。新一轮围绕维基百科与教育的活动正在筹划之中。如果你认同 CPOV 的精神，愿意以批判性的方式参与这个独特的全球协作知识生产项目，请联系我们。 阿姆斯特丹／墨尔本，2011 年 2 月 Geert Lovink、Nathaniel Tkacz # 导言：CPOV 中的“C” 赫尔特·洛文克（Geert Lovink）、纳撒尼尔·特卡奇（Nathaniel Tkacz） 2011 年 1 月，当我们为本书收尾时，维基百科迎来了十周年。这是一个停下来盘点这一项目、回顾过去并揣想未来的时刻。对各大新闻媒体和科技评论刊物而言，这是例行的报道题材；全球若干城市也举行了庆祝活动。那些被反复讲述的小知识和已遭遗忘的事件又被掸去灰尘，编排成时间线和“十大”榜单。[^ch01-001] 专家和历史人物重述着那些当初使他们成为专家和历史人物的只言片语。各式各样的数字统计也如火如荼：条目现已达 1700 万篇，其中英文版有 350 万篇，每月独立访客达 4 亿。然而，报道这些数字时，人们很少再像维基百科初次成为大众谈资时那样兴奋或惊叹。今天，维基百科的奇迹已经成为我们联网生活日常惯例的一部分。 从批评者的休息室里，我们听到的仍是那几位常客。联合创始人拉里·桑格（Larry Sanger）再次抱怨缺少专家，并指责维基百科治理不善。《不列颠百科全书》前总编罗伯特·麦克亨利（Robert McHenry）提醒我们，没有什么能够保证条目准确，因此不能相信维基百科。[^ch01-002] 一向言语出格的安德鲁·基恩（Andrew Keen）也加入进来，说出这样的话：“谁会匿名地把自己的劳动免费送出去？只有傻瓜才这么干。或者失败者。”[^ch01-003] 至于人们可能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希望在工资劳动和以获得认可为基础的工作模式之外开展活动，看来基恩仍是一个门外汉。 至少在英语世界里，围绕维基百科的评论似乎已经大体定型。它有自己的代言人、事实与数字、批评者，也有被神话化的历史，以及向所有人提供全世界知识的坚定愿景。有人照例拿它同《不列颠百科全书》作比较；另一个人则谈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的名人地位，或者对匿名编辑与专家知识之间的矛盾大惊小怪。或许还有少数人提起全球范围内的不平衡。真的有一个秘密“团伙”，控制着编辑修改并凌驾于决策者的层级结构之上吗？随便吧。总有满腹牢骚的批评者——以及网络挑衅者——需要应付。车队继续前行，维基百科则会长久存在。 媒体报道揭示的，与其说是谈论维基百科的人一成不变——其中确实出现了新的声音——不如说是辩论所用概念和议题范围的狭窄。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的，正是辩论自身的边界。缺少的是一种来自内部、知情而激进的批判。当然，没有人指望大众媒体深入探讨维基百科的历史，详述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内外运作，或者对维基百科组织知识的方式提出新的哲学见解。尽管如此，无论新闻报道还是更具学术性的圈子，关于维基百科的许多讨论，仍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这些通俗化视角所关注的问题。 “批判视点”（Critical Point of View，CPOV）研究倡议——其材料汇集于这本研读本——提出了有别于我们迄今所见的问题。2009 年年中形成的项目目标，是对诸如十周年报道中出现的那类立场进行批判性的介入与反思，而不只是将其延伸。CPOV 倡议把自己视为建立一个独立的全球研究网络的初步尝试，该网络在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利益范围之外运作。它也将自身定位为以人文学科为基础的学者、行动者和艺术家的联盟；在这个意义上，它超越了汇聚于美国计算机协会（ACM）Wikisym 系列会议的统计社会科学和信息技术方法：后者始终贴近基金会的修辞与议程。这类工作当然有其位置，但不应成为介入式维基百科研究的终点。读者也很快会发现，我们的许多撰稿人本身就深入参与了条目编辑、各国分会的活动，或通过维基百科设在旧金山的总部开展全球协调。 当关注点不再仅仅是（开放）协作的新颖之处，或维基百科是否可靠、准确时，维基百科研究会呈现什么样貌？认真地把维基百科看作主流，看作嵌入日常生活诸多惯例之中的存在，而不再视为一个古怪的局外人，意味着什么？一旦我们淡化道德说教和现成的叙事，转而充分接受维基百科被大规模使用的现实，尤其是它在学生和学者中的广泛使用，会出现哪些新的视角？西方男性极客的软件与界面设计内嵌了哪些价值？当我们改变焦点时，哪些新的探究领域会变得重要，甚至变得可能？最重要的是，当批判面对一个声称（几乎）人人都可访问、可以自由使用、复制与贡献的项目时，当这个项目由一家非营利机构监督，受一种看起来与西方启蒙精神完全和谐的总体愿景驱动时，批判的角色和实质是什么？事实上，当预料到的回应是“如果你不喜欢，请来改变它吧——我们是开放的”，我们究竟如何说出任何批判性的话？ CPOV 是对维基百科核心方针“中立观点”（Neutral Point of View）的一个诙谐双关。“中立观点”方针旨在确保维基百科的内容“尽可能不带偏见”，并确保围绕任何主题的不同立场得到“公正”且“按相应比重”的呈现。[^ch01-004] 它与“禁止原创研究”（No Original Research，NOR）和“可供查证”（Verifiability，V）方针共同划定了什么可以算作维基百科知识的边界。 这项方针也旨在调解某一主题上的诸多不同视角，使共识得以产生。中立观点既指导知识制作的过程，也是评价这一过程的方法。 如果说这本研读本想要证明些什么，那并不仅仅是批判性互联网研究仍处于初期。维基百科激发了我们所有人的思考。面对这部“任何人都能编辑”的百科全书，没有哪一位撰稿人是中立的。事实表明，应当如何看待维基百科这一问题，正在具有不同地理文化背景、写作风格和政治见解的人们当中，激起范围广泛的情绪和回应。生活在数十年后现代“解构性”思想的阴影之下，中立性的宣称，无论受到怎样的限定、经过怎样的重新配置，仍然会让我们打个寒颤。人文与社会科学学者，以及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和行动者，都受过训练，要对这类宣称深怀警惕。我们关注真理的权力，而非它的启蒙作用。因此，我们或许会追问：宣称中立性的条件是什么？要使中立性获得力量，必须先确立哪些真理？我们知道，中立观点明确不声称自己提供真理，但它仍然必须以某种关于“什么是中立”的真理为基础。面对同质权威的中立声音，CPOV 项目主张活跃的辩论——而且不应隐藏在讨论页里——以及一种强调理论反思、文化差异，当然也强调批判的编辑文化，尤其要批判我们自己的观念、事实与陈述赖以成立的基础。 近来，批判的传统已失去吸引力。批评往往被等同于欧洲式悲观主义、破坏性的人格特征，以及冷漠或虚无主义倾向，甚至可能被等同于临床抑郁症。另一些人则认为，从事这类工作就必然得成为法兰克福学派的一员（可是该去哪里申请呢？）。对某些学者来说，除非我们先通读阿多诺、霍克海默和马尔库塞的著作，并相对于从哈贝马斯到霍耐特这几位尚存的批判理论家确定自己的位置，否则便不能使用这个词。 法国科学技术理论家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担心，一种不明就里的怀疑主义已经成为常态，而批判——尤其是针对科学知识的批判——不但失去了力量，如今还被那些它在历史上曾经反对的力量所利用。他指出，那些从否认全球变暖中获利的人，是如何用批判来反对科学界就全球变暖达成的普遍共识的。在更具理论性的层面上，拉图尔指出，批判的逻辑并不令人满意：各种形式的知识被斥为拜物教，好为真正的东西腾出位置：“在不信已经降临、有人要求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诉诸的仍是那些藏身黑暗之中、行动始终一致、持续不断、毫不留情的强大行动者。”[^ch01-005] 批判最糟糕的表现，是批评者装备着自己那一套不可质疑的真理，无须离开扶手椅，就能把整个世界解释得不复存在。然而，即使拉图尔也不想抛弃批判这个观念。他反而敦促我们“把批评这个词，同一整套新的积极隐喻、姿态、态度、本能反应、 思维习惯联系起来”；他重新想象的批评者，“不是揭穿者，而是聚合者［……］不是从天真的信众脚下抽走地毯的人，而是为参与者提供聚集场所的人”。[^ch01-006] 但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批判必须像拉图尔笔下的漫画形象那样，以某种深刻真理或普遍命令为支撑。批判及批评者角色的问题，不应被抽象地提出，而应始终与具体情境保持关联。事实上，福柯在《何为批判？》（What is Critique）一开始便强调，批判更是一种态度，一种面向知识的倾向，依情境不同而采取不同形式。他把批判态度描述为“既是治理技艺的伙伴，也是其对手，是一种怀疑它们、挑战它们、为它们找到适当尺度、改变它们的方式［……］它是一种根本上的不情愿，但也正以这种方式成为一条发展的路线”。[^ch01-007] 批判并不是为了揭穿拜物，让批评者自我感觉良好。 CPOV 不是把现成的理论套在毫不知情、也不情愿接受的实体身上。批判与它所挑战的对象紧密相连，“既是伙伴，也是对手”。对于 CPOV 项目而言，批判是一种活跃的（协作）反思文化的表达，这种文化最终将嵌入下一代维基相关实践、软件和界面。尽管维基百科已经取得成功，仍有很多方面需要改善——而且不仅仅是那令人悲叹的性别失衡（“Dickipedia”，即“阳具百科”）。[^ch01-008] 因此，批评的作用，应当是为未来的维基百科提出激进而富有远见的方案，使之明确摆脱男性极客工程师文化、其狭窄的“科学”关注范围及其决策仪式。维基媒体基金会在印度设立第二个办事处，是很好的第一步。 CPOV 研读本旨在建立一个完整的批判光谱，呈现具有不同目标与方法的多种批判视点。德里达式的解构还不够。任务在于创造新的相遇，指向新的探究方式，把新与旧联系起来，并让不同的、被“压制”的历史发声。我们必须挑战那些从未受到质疑的假设，识别局限和疏漏，探索日常运作、方针以及重大事件。简言之，我们必须大大拓展辩论的概念范围与对象，使“新的发展路线”成为可能。 维基百科项目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关于知识生产的全球政治究竟是在什么概念框架下展开讨论的。迄今为止，批判大多针对大学与出版业内部的制度政治。现在是时候更新“处境不稳的”学生运动中意大利式“大学暴动”（uni-riot）的行动方法，并根据网络斗争的轮廓加以细致调整。互联网不仅仅是全球斗争的载体。在这个意义上，CPOV 的视野超出了对维基百科本身的批判。恰恰是维基百科的成功，使它与更广泛的一组关切联系在一起：维基百科 与其他知识实践，尤其是非西方知识实践，是什么关系？维基百科与（高等）教育，或维基百科与数据库设计，又是什么关系？维基百科也可以被视作万维网的一个缩影。自由与开源软件中的理念，是如何在这一协作知识生产的情境中得到映照并发生变异的？在算法的国度里，知识与文化会发生什么？机器人之类的自动化行动者在维护在线平台方面扮演什么角色？在多语言项目中，不同语言社群如何彼此关联，又如何彼此不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正如尼尚特·沙阿（Nishant Shah）在 2010 年 1 月班加罗尔首届 CPOV 会议上所说，CPOV“既是关于维基百科的，也不是关于维基百科的”。CPOV 涉及的不止维基百科：它把维基百科作为一个入口、一种症候、一个向量、一个符号，或一个原型。 我们汇集的这些作品，并不构成一个总体和谐的整体。实际上，有些作品彼此之间存在程度不一的直接冲突。有些比另一些更具批判性；有些出自活跃的维基人之手，另一些则出自不愿与这一项目发生任何关系的人。我们曾邀请著名的维基百科批评者为本研读本撰稿，包括乔恩·奥布里（Jon Awbrey）和格雷戈里·科斯（Gregory Kohs）等人，其中一些以网络挑衅者的身份闻名；他们起初参加了 CPOV 讨论邮件列表，但拒绝了邀请。我们希望，这里汇集的论文、艺术作品、报告、访谈和会议文件，能够拓宽、重振并重新聚焦围绕维基百科的讨论。欢迎进入“批判视点”。请阅读、享受、复制、修改，并展开批判！ ## 原注 [^ch01-001]: Jolie O’Dell, ‘10 Years of Wikipedia [INFOGRAPHIC]’, 18 January 2011, Mashable, http://mashable.com/2011/01/18/10-years-of-wikipedia-infographic/；‘Top 10 Wikipedia Moments’, time.com, http://www.time.com/time/specials/packages/completelist/0,29569,2042333,00.html. [^ch01-002]: Duncan Geere and Olivia Solon, ‘Viewpoints: what the world thinks of Wikipedia’, Wired.co.uk, 13 January 2011, http://www.wired.co.uk/news/archive/2011-01/13/wikipedia-viewpoints?page=all. [^ch01-003]: ‘Look it up: Wikipedia turns 10’, Al Jazeera, http://english.aljazeera.net/indepth/features/2011/01/201111571716655385.html. [^ch01-00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Neutral Point of View’,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Neutral_point_of_view. [^ch01-005]: Bruno Latour, ‘Why Has Critique Run out of Steam? From Matters of Fact to Matters of Concern’, Critical Inquiry, Vol 30, n 2 (Winter 2004): 25-248, http://www.bruno-latour.fr/articles/article/089.html. ［原书页码著录为“25-248”，此处照录。］ [^ch01-006]: 同上。 [^ch01-007]: Michel Foucault, ‘What is Critique?’ James Schmidt (ed.), What is Enlightenment?,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p. 384. [^ch01-008]: Noam Coen, “Define Gender Gap? Look Up Wikipedia’s Contributor List”, New York Times, 30 January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1/31/business/media/31link.html?_r=2. # 争论引擎 约瑟夫·里格尔（Joseph Reagle） 在洛尔·舍贝里（Lore Sjöberg）发表于《连线》的一篇评论中，维基百科的生产被描述为一台“争论引擎”，强大到“它实际上会泄漏到万维网的其他地方，在任何开放的留言板上，自发形成关于自身的元争论”。[^ch02-001] 这些争论也渗入印刷世界，并被其捍卫者接续。例如，美国图书馆协会前主席迈克尔·戈尔曼（Michael Gorman）把维基百科作为学习领域一种危险的“Web 2.0”转向的典型。我通过一种历史论证来理解这类对维基百科的批评：正如之前的其他工具书一样，维基百科引发了社会对技术和社会变迁更广泛的焦虑。这激起了对知识完整性和作者神圣地位的担忧，也表明，在关于维基百科的话语中，存在炒作、名嘴评论与代际鸿沟。[^ch02-002] ## 围绕工具书的战争 维基百科一直是诸多惊愕与批评的对象。2004 年，《不列颠百科全书》前编辑罗伯特·麦克亨利（Robert McHenry）写道：“访问维基百科学习某个主题、核实某项事实的用户，处境颇像一个走进公共厕所的人。厕所可能明显很脏，使他知道必须格外小心；也可能看起来相当干净，使他陷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肯定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谁使用过这些设施。”[^ch02-003] 2007 年，美国图书馆协会前主席迈克尔·戈尔曼写道，博客和维基百科对于学习而言，像是一场破坏性的“数字海啸”。在他自己题为“胡言维基”（Jabberwiki）的博客文章中，戈尔曼批评那些向这种“根本上存在缺陷的资源”贡献内容，乃至仅仅使用它的人，并认为：“一名鼓励使用维基百科的教授，在智识上相当于一名建议人们天天吃配料全加的巨无霸汉堡的营养师。”[^ch02-004] 更近些时候，《数字野蛮主义》（Digital Barbarism）的作者马克·赫尔普林（Mark Helprin）提出，作者写作与维基贡献者之间的区别，“就像终身婚姻，与酒神狂欢中同一个你从不知道其姓名、也不会记得其面孔的人发生的短暂性接触之间的区别——假如你确实看见过那张脸的话”。[^ch02-005] 尽管维基百科批评者使用的比喻越来越花哨，但遭到这种审视的工具书并不只有维基百科。要理解针对维基百科的批评，尤其是戈尔曼的批评，首先考察工具书的历史，会很有帮助：它们的编纂者怀着怎样不同的动机，公众如何褒贬不一地接受它们，学者又怎样解释它们。 人们常认为工具书本质上是进步的——这或许是那部著名的法国《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留下的遗产——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词典编纂的初衷常常相当保守。例如，法兰西学院在 17 世纪开始编纂一部国家词典时，抱有这样的认识：语言已经臻于完善，因此应当由权威将其“固定”下来，仿佛刻在石头上。[^ch02-006] 同样，百科全书也可能受到保守意识形态的驱动。约翰·策德勒（Johann Zedler）在其 18 世纪的百科全书中写道：“研究科学的目的……不多不少，就是反对无神论，并证明万物的神圣本性。”[^ch02-007] 《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乔治·格莱格（George Gleig）在该书第三版的献辞中写道：“法国《百科全书》被指责广泛散播了无政府状态与无神论的种子，而这一指责是公正的。如果《不列颠百科全书》能够在任何程度上抵消那部有害著作的倾向，那么，即便只是这两卷，也并非完全不值得陛下垂顾。”[^ch02-008] 因此，工具书有时是怀着有意识的意识形态意图来构想与编纂的。 除了编纂者的动机之外，工具书有时也会引发褒贬不一的反应。在早期百科全书中，女性通常只作为男性较次要的另一半而获得寥寥数语的提及。然而，《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一版问世时，人们既看到了变革的可能，也看到了保守的反应：其中“助产术”条目写得如此直白，尤其是女性骨盆和胎儿的插图，以至于许多人视之为一桩公开丑闻；[^ch02-009] 乔治三世国王下令销毁这篇 40 页的条目，包括文字页和图版。[^ch02-010] 在海峡另一边，可以看到，甚至法国王室与《百科全书》的关系也很复杂：在一次晚宴上谈到火药和丝袜的构成时，他们曾希望手边有这部工具书可供查阅。[^ch02-011] 此外，《百科全书》既受到法国首席审查官的审查，据说也得到他的保护；例如，他刚刚下令没收百科全书的编纂材料，就向狄德罗通风报信。[^ch02-012] 因而，人们对工具书的理解与讨论，总是同更广泛的社会关切联系在一起。 最后，学者对工具书也有不同的解释。福斯特·斯托克韦尔（Foster Stockwell）认为，《百科全书》对手工技艺的处理具有解放性，因为它促成了王室及僵化等级制度的垮台。[^ch02-013] 但辛西娅·科普（Cynthia Koep）认为，这是一种“占支配地位的精英文化试图控制语言与话语的努力：在我们这个例子中，就是《百科全书》的编辑挪用并改造工作技术”。[^ch02-014] 因此，我们应当认识到，围绕工具书的争论，对于社会的揭示，不亚于工具书本身。正如哈维·艾因宾德（Harvey Einbinder）在其批判《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著作导言中所写：“既然百科全书是一面反映当代学问的镜子，它便提供了一个珍贵的机会，使我们得以考察各种领域中占主流的态度与信念。”[^ch02-015] 同样，对于当代的争论，社会软件理论家克莱·舍基（Clay Shirky）观察道：“关于新的分享或协作形式总体而言是好是坏的争论，更多地揭示了说话者，而非讨论对象。”[^ch02-016] 所以，我们不能假定工具书始终是进步的；事实上，它们的动机与接受情况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情感。这一见解最好的例证，见于赫伯特·莫顿（Herbert Morton）引人入胜的《韦氏第三版的故事：菲利普·戈夫引发争议的词典及其批评者》（The Story of Webster’s Third: Philip Gove’s Controversial Dictionary and Its Critics）。[^ch02-017] 围绕这部词典出现争议，首要原因或许在于，它诞生于一个社会动荡的时代。对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一种简单化描述是：进步派试图撼动保守派所珍视的一切。然而，参与第三版编纂的人并不是一群革命者。与其他一些例子不同，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怀有意识形态意图。例如，主编菲利普·戈夫（Philip Gove）为了改进词典，做出了一系列编辑决定。词典学家可能在专业上不同意他的某些选择，比如难以使用的发音指南，或有时显得生硬的单句释义方法，但这些毕竟是词典编纂上的决定。争议的基调主要是由社会背景界定的。例如，词典收录了“ain’t”，成了人们常常抱怨的对象。然而，“ain’t”也出现在备受尊崇的 1934 年第二版里，事实上，自 1890 年起，它就已经出现在韦氏词典之中。而且，第三版将“ain’t”作为“have not”的缩略形式标为非标准用法；将其作为“are not”“is not”和“am not”的缩略形式时，则加以限定：“许多人不赞成此用法；在受教育程度较低者的言语中更常见；在美国大部分地区，许多有教养的说话者也在口语中使用，尤其是在 ain’t I 这个短语中。”[^ch02-018] 这两个版本在出版之际，都试图反映当时的话语与词典学的最新进展。因此，相比第三版，《韦氏第二版》并非本质上更保守，只是年代更早。 因此，要恰当地理解下文针对维基百科的批评，就应当认识到：围绕维基百科的话语，既反映编纂者的意图，也同样反映更广泛的社会。 ## 对维基百科与“Web 2.0”的批评 关于维基百科批评，有一个颇为丰富的信息来源，就是它自己的“对维基百科的批评”条目。这并不令人意外，却仍值得莞尔。该条目包含十来个小标题：对内容的批评：信息的准确性；呈现质量；内容覆盖的系统性偏差；性内容；易受破坏者侵扰；隐私问题。对社群的批评：吉米·威尔士的角色；编辑者的选取；缺乏资历核验与 Essjay 争议；编辑者的匿名性；编辑流程；社会分层；抄袭问题。[^ch02-019] 这些都是关于维基百科的实质性关切，各有其值得关注之处，其中许多问题在另一个页面上得到回应。[^ch02-020] 此外，许多具体的抱怨，也属于一种更笼统的批评：这种批评把维基百科视为所谓“2.0”转向的代表，认为它转向了一种蜂巢式、“毛主义”的集体智慧。在谈论维基百科时，“Web 2.0”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词，它据说来自 2004 年的一场会议命名讨论；那场会议拟探讨 20 世纪 90 年代“互联网泡沫”破灭后，在线商业的复兴。技术出版人蒂姆·奥赖利（Tim O’Reilly）写道，Web 2.0 最主要的“成功法则”是：“构建能够利用网络效应的应用程序，使其随着使用人数增加而变得更好。（这就是我在别处所说的‘利用集体智慧’。）”[^ch02-021] 然而，许多被划归 Web 2.0 的平台，包括亚马逊、谷歌和维基百科，都早于这个词出现。沃德·坎宁安（Ward Cunningham）在 1995 年就推出了第一个维基！因此，我不得不同意《不列颠百科全书》前总编罗伯特·麦克亨利的看法：“Web 2.0”是一个营销术语，也是“各种观念、感受、事件与记忆的复合体”的简写，它可能误导我们，就像“60 年代”这个说法一样。[^ch02-022] 幸运的是，虽然无法绕过“Web 2.0”，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聚焦用户生成内容，赋予这一概念实质。克莱·舍基在《人人时代》（Here Comes Everybody）中提出，我们正在从“先过滤、后出版”的模式转向“先出版、后过滤”；过去的过滤者是出版商，今天则是同侪。[^ch02-023] 这似乎是“2.0”最重要的特征，Craigslist 上的帖子、亚马逊上的书评、博客文章和维基百科条目都代表了这一点。 由舍基所说的“人人”或维基百科所说的“任何人”生产内容，正是维基百科协作文化所促成的事，也是批评者所哀叹的事，尤其涉及我们如何理解知识和我们自身。 ## 知识的完整性 索引卡、缩微胶卷和活页夹，启发了 20 世纪初的文献学家，使他们设想出更便捷的信息获取方式。而且，这些技术还可能改变人们理解和处理信息的方式。比利时文献学家保罗·奥特莱（Paul Otlet）的单篇原则认识到，借助技术，人们能够“拆开书籍所合并的东西，将一切复杂事物还原为其组成要素，并为每个要素安排一页［或一张索引卡］”。[^ch02-024] （讨论维基百科生产时经常提到的渐进主义，或许就是这项原则的实际体现。）同样，奥特莱的国际十进分类法将使人们能够方便地找到这些信息片段。这些分解与重组信息的想法，再次出现在当前 Web 2.0 的流行语中，如“标签”“订阅源”和“混搭”，也出现在苹果那句流行口号“抓取、混合、刻录”（rip, mix, and burn）之中。[^ch02-025] 批评者则对此表示反对。 维基百科的联合创始人、如今的背离者拉里·桑格，依然赞赏开放贡献，但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把它与专家指导结合起来。在题为“互联网时代的个人知识”（Individual Knowledge in the Internet Age）的文章中，桑格回应了当下有关教育与互联网的三种常见思路：记忆不再重要；集体学习优于过时的个人学习；小组成员共同建构的知识优于冗长复杂的书籍。桑格批评这些主张，倡导传统的博雅教育：良好教育来自熟悉原始材料、经典著作，以及阅读难度与重要性逐渐提高的书籍。[^ch02-026] 否则，桑格担心： > 我们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创造性的社会，拥有相当深厚、受过博雅教育的批判性思考者储备；取而代之的，却将是一个由蜂巢思维塑造的工蜂社会。这些人能够在线协作，却基本不熟悉那些鼓励深刻、独立思考的文本与研习习惯。我们将被“数字部落”的偏见束缚；谁最牢牢控制着我们的对话，谁就可以轻易操纵我们。[^ch02-027] 迈克尔·戈尔曼作为 Web 2.0 吹毛求疵者的生涯，并非始于一篇关于维基百科的博客文章，而是始于《洛杉矶时报》的一篇观点文章。在首次抨击中， “跳着布吉伍吉舞的谷歌小子们”声称完美的搜索将像“上帝的心智”，这促使戈尔曼猛烈攻击谷歌及其图书扫描项目。他所担心的，与其说是扫描和索引图书可能造成的版权侵权——这是当时讨论的主要焦点——不如说是它所提供的访问方式。戈尔曼反对全文搜索结果让人能够在屏幕上浏览几页书： > 大型图书馆中的书籍，远不只是其各部分的总和。它们被设计为依次、累积地阅读，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知识。［……］问题的症结在于信息与记录下来的知识之间的区别：信息是可以脱离语境使用的数据、事实、图像、引文和短文；记录下来的知识，则是学术、文学文本及通俗非虚构作品中的累积论述。对于信息而言，摘自第 142 页的一个片段可能有用。对于记录下来的知识而言，第 142 页的一个片段必须结合第 1 至 141 页来理解，否则，这篇文字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写作与出版。[^ch02-028] 从这篇最初的檄文起，戈尔曼便走上了挑剔一切带有数字民粹主义气味之物的道路，并最终把矛头指向维基百科。（讽刺的是，他自己倒成了成功的观点博客作者的典型：率性开火、桀骜不驯、充满争议。） 不过，也有人反驳戈尔曼对数字事物的鄙夷。技术倡导者、《连线》创刊编辑凯文·凯利（Kevin Kelly），在 2006 年 5 月《纽约时报杂志》一篇讨论书籍“液态版本”的文章中，复活了单篇原则的精神。液态图书馆的实现，靠的不再是索引卡与缩微胶卷，而是链接和标签——这也许是“过去 50 年间两项最重要的发明”。[^ch02-029] 凯利指出，古代亚历山大图书馆表明，把“所有语言的所有书籍、所有文献、所有概念性作品”汇聚到一处以供使用，是一个古老的梦想；如今它也许终于能够实现。尽管他不知道，近一个世纪之前幕布就已升起，但他的重述仍忠实于奥特莱的愿景： > 真正的魔法将出现在第二幕：每本书中的每个词都被交叉链接、聚类、引用、摘录、索引、分析、注释、重新混合、重新组装，并以前所未有的深度编织进文化之中。在书籍的新世界里，每一点内容都为另一些内容提供信息；每一页都在阅读其他所有页面。［……］与此同时，一旦数字化，书籍就可以拆解为单独的页面，或进一步缩减为页面上的片段。这些片段将被重新混合，构成重新编排的书籍与虚拟书架。[^ch02-030] 不难把维基百科看作一本以重组知识构成的“重新编排的书”。考虑到戈尔曼对缩微胶卷的怀疑，他可能熟悉液态图书馆的某些先例；他认为这种热情没有根据：“这最新一轮谷歌炒作， 无疑将同乘坐私人通勤直升机上班，以及在公文包里装进以缩微胶卷保存的整个国会图书馆一样，成为‘回到未来’式的失败，只因为它们都是先有解决方案，再去寻找问题。”[^ch02-031] 相反，作家安德鲁·基恩担心，这是一个伪装成解决方案的问题。他声称，液态图书馆“在数字世界中的对应物，就是把全世界所有书籍的书页撕下来，逐行切碎，再按无穷无尽的组合重新粘贴在一起。在他［凯利］看来，这会产生‘一个姓名之网和一个观念社群’。在我看来，它预示着文化的死亡”。[^ch02-032] 然而，博客作者兼专栏作家凯文·德拉姆（Kevin Drum）指出，那种必须依次阅读、尊重页面不可侵犯的连续性的训诫，即便在今天的“实体图书馆”里，也不符合实际：“我浏览。我翻看书籍。我从这里那里的一些章节中做笔记。数字化图书馆使我能够做同样的事，只是范围大得多，聚焦程度也高得多。”[^ch02-033] 早在 1903 年，保罗·奥特莱就认为，唯书籍结构是从的约束已成过去：“从前人们阅读；今天人们查阅、核对、略读。人生苦短，艺业长久！要读的东西太多；时代已不合适；趋势已不再是奴隶般追随作者，穿行于他为自己勾勒、又徒劳地试图强加给读者的个人计划迷宫。”[^ch02-034] 事实上，学者向来就有多种阅读方法。[^ch02-035]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曾说：“有些书浅尝即可，有些书可以吞咽，少数书则须咀嚼消化。”[^ch02-036] 一份 12 世纪论“学习与教学”的手稿建议，审慎的学者“自由地听取每一个人的话，阅读一切，不拒绝任何书、任何人、任何学说”，但“如果不能阅读一切，就阅读更有用的东西”。[^ch02-037] 四个世纪之后，围绕经由技术中介的知识完整性的争论仍在继续。 ## 尊重个人与作者 人们认为，当代网络技术促进的一项令人兴奋的活动就是协作；霍华德·莱茵戈德（Howard Rheingold）2002 年的《聪明的群体：下一场社会革命》（Smart Mobs: The Next Social Revolution）便体现了这一点。[^ch02-038] 莱茵戈德在书中提出，移动电话、普适计算、基于位置的服务与可穿戴计算机， 将带来新兴的社会互动形式。两年之后，詹姆斯·索罗维基（James Surowiecki）提出类似的论点，但他没有着重讨论技术趋势所特有的新颖性，而是更直接地研究群体行为与决策的社会科学。[^ch02-039] 在《群体的智慧》（The Wisdom of Crowds）中，索罗维基认为，只要群体内部具备多样性、独立性、分散性以及适当的汇总机制，人群就能做出非常好的决定。这对于认知问题——存在单一答案的问题——以及协调问题——最优群体方案由个人自利行为产生，但需要反馈的问题——颇为有效；对于合作问题——最优群体方案需要信任和群体取向，也就是社会结构或文化的问题——则不那么有效。一些维基百科批评者认为，集体智慧模型也许适用，但他们对于过程和结果都深感厌恶。 前面提到的尖刻图书馆员戈尔曼写道：“维基百科背后的核心观念是，它是一场新兴群众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场运动旨在实现‘知识的民主化’——建立一个平等主义的网络世界，使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所有意见都受到欢迎。”[^ch02-040] 然而，其底层的“‘群体智慧’与‘蜂巢思维’心态，是对西方社会一直奉为至上的学术个人主义传统的直接攻击”。[^ch02-041] 此外，这种热情或许不过是很容易被驳倒的“技术迷呓语”，但“它体现的那种阴郁、非人化的愿景，却有某种极其令人不安之处——‘理性的沉睡所生出的这个怪物’”。在一篇被广泛阅读与讨论、题为“数字毛主义：新在线集体主义的危险”（Digital Maoism: The Hazards of the New Online Collectivism）的文章中，计算机科学家兼作家贾伦·拉尼尔（Jaron Lanier）承认，分散式生产对于少数有限任务可以有效，但我们也必须监管平庸与恶意的贡献。更重要的是，最大的问题在于，“蜂巢思维”导致个性与独特性的丧失：“互联网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把人联系起来。价值就在其他人身上。如果我们开始相信互联网本身是一个有话要说的实体，我们就是在贬低那些人，也是在把自己变成白痴。”[^ch02-042] 四年后，拉尼尔出版了后续著作《你不是一个小玩意：宣言》（You Are Not a Gadget: A Manifesto）。书中，他再次提出，强调人群就意味着淡化个人，而“当你要求人们不要做人时，他们就会退回到恶劣的暴民式行为之中”。[^ch02-043] 拉尼尔进一步把对人群与集体的讨论比作一种“反人类修辞”，并声称“信息是异化了的专业知识”。[^ch02-044] 因此，维基百科引出了这样的问题：经由技术中介的协作，究竟值得欢迎，还是令人惋惜？ ## 炒作 在莫顿撰写的《韦氏第三版》历史中，最德高望重而又最严厉的批评者之一雅克·巴尔赞（Jacques Barzun），认为有一件事非同寻常、值得夸耀：在他的经历中，著名的《美国学者》（American Scholar）编辑委员会第一次一致谴责了一部作品，所有成员都清楚自己“对于这部作品向公众提出的问题，持何种立场”，尽管“在场者没有一个对这部新词典做过超过随便一瞥的考察”。[^ch02-045] 莫顿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反讽： > 令人困惑的是，巴尔赞竟未看出，他的陈述会招致一种完全相反的解释：一个学者委员会既未考察自己谴责的作品内容，也未辩论相反的意见，就决定发表一份前所未有的原则声明，这同样“非同寻常”。他们完全根据这部词典的批评者所写的东西行动，而其中许多内容已经被批评为在事实方面可证地错误。[^ch02-046] 如今围绕维基百科的话语，有时也给人相似的印象。事实上，迈克尔·戈尔曼至少对自己所批评的人，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指出，Web 2.0 的支持者会受到炒作影响，或受到“一种极为现代的景象”的影响：希望与吹捧战胜现实。[^ch02-047] 维基百科的批评者声称，技术激发了夸大其词。约翰·塞根塔勒（John Seigenthaler）曾就其维基百科传记条目中的捏造内容提出——完全正当的——抗议，酿成一桩臭名昭著的事件。对此，记者安德鲁·奥洛夫斯基（Andrew Orlowski）推测，如果维基百科项目“没有为自己提出如此宏大的主张”，随之而来的争议“本不会如此激烈”。[^ch02-048] 同样，记者尼克·卡尔（Nick Carr）写道，桑格、威尔士以及所有其他“为了集体使文化平庸化而辩护、眼中只有像素的人”，让他“恼火”的地方，是他们“全都在宣告，一个人类认知与理解的新而更完美的时代已经破晓，而这得以实现，全靠互联网中脉动的光纤”。[^ch02-049] “数字毛主义”一词的创造者贾伦·拉尼尔也同意：“问题在于，人们如何开始看待并使用维基百科；它如何如此迅速地被提升到这样重要的位置。”[^ch02-050] 戈尔曼在拉尼尔的论点之上，谈到了炒作，也概括了他的许多其他批评： > 数字毛主义是一种邪恶的混合物，其成分包括：把互联网欢呼为海特—阿什伯里第二次降临的数字乌托邦主义——人人都在迷幻之旅中，一切都是免费的；因误读詹姆斯·索罗维基 2004 年的《群体的智慧：为什么多数人比少数人更聪明，以及集体智慧如何塑造企业、经济、社会与国家》 这类书而形成的通俗社会学；逃避个人责任的愿望；反智主义——对尖脑袋教授们的普遍轻蔑；以及侵蚀了大量现代管理理论的公司主义“团队”心态。[^ch02-051] 马克·赫尔普林在《数字野蛮主义》中，将维基百科比作《苏联大百科全书》：克里姆林宫曾寄送篡改过的照片和更新过的书页，以此改写历史。“苏联人所使用的修订，是一种令被塑造的群众迷失方向、失去力量的工具。维基中的修订，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属性，消除了事实的固定性。苏联人过去曾把自己、维基建设者如今也把自己，想象为努力抵达真理的人。”[^ch02-052] 卡尔同样继续批评，指出：“无论维基百科与 Citizendium 之间发生什么，威尔士和桑格有一点不可原谅：他们把百科全书从它应该待着的高中图书馆里拿了出来，变成某种‘人类知识’的图腾。究竟是谁见鬼地会到百科全书里寻找‘真理’呢？”[^ch02-053] 当然，我们必须问，维基百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为自己提出了如此宏大的主张”？虽然威尔士与维基媒体基金会承诺了一项雄心勃勃的愿景，要让“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分享全部知识的总和”，但没有人声称这已经接近实现。[^ch02-054] （不过，我认为有一个站得住脚的主张：与世界历史上的其他任何努力相比，维基百科对于这一目标具有最大的潜力，甚至是最接近这一目标的近似物。）而且，维基百科即便对“真理”有所标榜，也微乎其微。“可供查证”方针强调：“维基百科收录内容的门槛是可供查证，而不是真理——也就是说，读者能否查证加入维基百科的材料已经由可靠来源发表，而不是我们是否认为它真实。”[^ch02-055] 此外，百科全书如今披着的真理光环，是在 20 世纪中叶首次向学校销售时才获得的。[^ch02-056] 我们也必须记住，维基百科创立之初，并无创造一种毛主义蜂巢智慧的意图。相反，Nupedia——维基百科尚未采用维基形式的前身——的目标，是制作一部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而非由任何人制作的百科全书。当允许任何人在一个辅助维基上编辑的实验，获得了超出创始人预期的成功时，维基百科便诞生了。[^ch02-057] 记者，以及后来的大众出版作者，抓住它的成功，将其作为一种有关技术相关变迁的更宏大理论的一部分。例如，唐·塔普斯科特（Don Tapscott）和安东尼·威廉姆斯（Anthony Williams）在他们的书名《维基经济学》（Wikinomics）中，就借用了维基现象； [^ch02-058] 他们以对维基百科的简短介绍，展开了一番大得多的论证，讨论企业应当如何向新媒体与同侪协作学习，并据此调整战略。在《信息乌托邦》（Infotopia）中，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更直接地讨论维基百科现象，指出了这种群体决策与知识生产的若干优点，也阐明了潜在的缺陷。[^ch02-059] 使用维基百科作为隐喻已如此流行，以至于杰里米·瓦格斯塔夫（Jeremy Wagstaff）指出，把某件东西比作维基百科，是“新的陈词滥调”：“当一种事物被用来描述某个现象时，你就知道它已经成功了。或者，被用来描述人们希望成为现象的东西。”[^ch02-060] 然而，维基百科刚推出时，沃德·坎宁安、拉里·桑格和吉米·威尔士都对它能否作为百科全书取得成功表达过一些怀疑；在维基百科支持者中，这场讨论至少持续到 2005 年。[^ch02-061] 若要了解早期的谦逊，可以看看桑格在维基百科初创时的如下信息：“假设维基百科继续以每月 1000 篇的速度生产条目——这是完全可能的。七年后，它将拥有 84,000 篇条目。这完全可能；使用类似维基软件的 Everything2，最近达到了 1,000,000 个‘节点’。”[^ch02-062] 有些人认为这有点夸大。2002 年，网络记者彼得·雅克索（Peter Jacso）把维基百科列入自己的“推荐与差评”专栏：他给维基百科“差评”，将其比作恶作剧、笑话，或“渴望成为某个社群一员的人的发泄渠道”。对于维基百科制作 100,000 篇条目的目标，雅克索不以为然地评论道：“真有雄心。”因为这项“艰巨任务”的条目数，是《哥伦比亚百科全书》第六版的两倍。[^ch02-063] 然而，2007 年 9 月，在七周年尚未到来时，英文维基百科就拥有了 200 万篇条目——超过桑格估计值的 20 倍——这证明，对维基百科作预测，绝对是一件有风险的事，也促使人们就各个百万条目里程碑何时达成开起了赌局。[^ch02-064] 即使承认技术名嘴会夸大其词——但程度并不总像批评者所声称的那样——知名维基人的主张往往更为温和。针对 2005 年塞根塔勒事件，威尔士提醒说，尽管他们希望在数量和质量上与《不列颠百科全书》匹敌，但这一目标尚未实现，维基百科仍是一项“进行中的工作”。[^ch02-065] 在你或许“不知道的关于维基百科的十件事”中，有这样一段： > 我们并不指望你信任我们。像维基百科这样不断变化的作品，其本性就是：有些条目具有最高的学术质量，另一些则必须承认，完全是垃圾。我们对此非常清楚。当然，我们努力使优秀条目与最差条目的比例尽可能高，并寻找有益的办法，让你了解一篇条目当前处于何种状态。即便处于最佳状态，维基百科也只是一部百科全书，带有这意味着的一切局限。它不是第一手来源。我们希望你不要因为维基百科的内容模式而不加区别地批评它，而是在充分了解它是什么、不是什么的基础上使用它。此外，由于有些条目可能包含错误，请不要使用维基百科作出重大决定。[^ch02-066] 名嘴也许会抓住维基百科，把它作为剧烈变革论点的例证，但大多数维基百科支持者表现出的，往往是惊讶，而非炒作式的笃定。英国《卫报》在回应 2005 年塞根塔勒事件时，将维基百科描述为“互联网的奇迹之一”： > 理论上，这本来是酿成灾难的配方，但在大多数时候，它运作得出奇地好：在一个据说愤世嫉俗的世界里，它反映了人性基本的善，也满足了全世界人们无需报酬、彼此合作的潜在愿望。如今，维基百科已成为数百万人标准的参考来源，包括做家庭作业的学童和进行研究的研究生。这样规模的实验，难免会有许多条目被证明是错误的，大多并非出于恶意［……］。那些认为应当对它的条目有所保留的人，绝不应忘记，其中仍有大量金砂。[^ch02-067] 经济学家兼作家约翰·奎金（John Quiggin）指出：“不过，正如据说俾斯麦曾经说过的那样：‘如果你喜欢法律和香肠，就永远不要去看它们是怎样制成的。’产生维基百科条目的过程，在许多情况下远谈不上令人陶冶：正如民主制和市场一样，奇迹在于，其结果竟然能好到这样的程度。”[^ch02-068] 英国广播公司数字文化评论家比尔·汤普森（Bill Thompson）写道：“维基百科有缺陷，就像伊利大教堂有缺陷；它不完美，就像你所爱的人不完美；它充满冲突与分歧，就像 一场好的会议或一个有效的议会充满争论。”[^ch02-069] 对贾伦·拉尼尔“数字毛主义”一文的许多回应，也贯穿着同样的情感。约查伊·本克勒（Yochai Benkler）回应说：“维基百科吸引想象力，并非因为它如此完美，而是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它足够好：仅仅五年前，这还是一个会被认为荒谬的命题。”[^ch02-070] 科幻作家、知名博客作者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写道：“维基百科的伟大，不在于它像《不列颠百科全书》。《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伟大，在于它权威、经过编辑、昂贵而统一。维基百科的伟大，在于它免费、争吵不断、无所不包而又即时。”[^ch02-071] 蜂巢思维与液态图书馆的倡导者凯文·凯利回应说，维基百科令我们惊讶，是因为它把“我们带到了远远超出看似可能的地方……因为它是一种在理论上不可能、只有在实践中才可能的东西”。[^ch02-072] 而且，维基百科的捍卫者也不愿完全让出质量这一阵地。2005 年 12 月 14 日，著名科学期刊《自然》报道了一项委托研究的结果：相关领域专家审查了维基百科和《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的 42 篇条目，得出结论，“维基百科的科学条目平均包含大约四处不准确之处；《不列颠百科全书》约三处”。[^ch02-073] 当然，这迎合了《自然》读者的兴趣，也选择了维基百科贡献者较擅长的主题。如果采用随机抽样条目，或者考察人文学科主题，维基百科也许不会有如此好的表现。三个月后，即 2006 年 3 月，《不列颠百科全书》在新闻稿以及《纽约时报》和伦敦《泰晤士报》的大幅广告中，强烈反对《自然》研究的方法和结论。有趣的是，到这时，维基百科早已修正了研究指出的全部错误——事实上，它们在获知具体错误后的一个月又三天内就全部得到更正。[^ch02-074] 然而，即便是这种更温和的赞赏——承认维基百科并不完美，但好得出人意料——批评者也不接受。奥洛夫斯基写道，这种情绪相当于说：“没错，它是垃圾，但送达的速度快得多！”[^ch02-075] 在《纽约客》一篇被广泛阅读的维基百科报道中，斯泰西·希夫（Stacy Schiff）引述了《不列颠百科全书》前编辑罗伯特·麦克亨利的话：“我们获得一个问题的错误答案所需的时间， 比我们的父母找到一支铅笔还要短。”[^ch02-076] 卡尔愿意多承认一点，但总体上仍认为维基百科有所欠缺： > 理论上，维基百科是一件美好的事物——如果万维网正引领我们走向更高层次的意识，它就必须是一件美好的事物。但实际上，维基百科根本没有那么好。当然，它有用——我经常查阅它，以便迅速大致了解某个主题。但在事实层面，它并不可靠，文字也常常糟糕透顶。我不会依赖它作为来源，也肯定不会向正在写研究论文的学生推荐它。[^ch02-077] 此外，维基百科支持者把“不完美”看作继续前进的机会，批评者则认为，用户生成内容确实有害：“错误信息具有负价值”，或者“免费的东西实际上正让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ch02-078] （这或许是把半杯水看成半空还是半满的经典例子。）又或者，正如那幅广为流传、恶搞励志海报的图片宣称“每次你自慰，上帝就杀死一只小猫”，基恩得出结论：“每访问一次维基百科的免费信息蜂巢，就意味着《不列颠百科全书》这类经过专业研究与编辑的百科全书少了一位顾客。”[^ch02-079] 卡尔则担心，使用互联网追求（可疑的）知识，实际上正在“让我们变蠢”。[^ch02-080] 技术虽然能够鼓舞人，却也能让另一些人绝望。对某些人来说，正如戈尔曼对把国会图书馆装进公文包的构想不屑一顾，技术可能只会激发一场“回到未来”式的失败。对基恩这样的另一些人来说，技术所宣称的影响是真实的，却是一场悲剧。 ## 代际鸿沟 在关于维基百科的争论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一条历史的普遍规律：变迁给一些人带来的好处比另一些人多。这些争论似乎同任何代际鸿沟中的争论一样，正如戈尔曼指出的： > 人们所感知的代际差异，是这场讨论中的又一个混淆因素。其论点是，以个人专长为基础、由此形成权威性论断的学问，似乎已经过时；今天的年轻人由于沉浸在数字文化之中，思考和行动的方式有所不同， 因而更喜欢集体来源而非个人来源。这既是一个无聊的论点——仿佛学问与真理只是偏好问题，就像比起内利更喜欢披头士一样——也是一个贬低年轻人的论点——仿佛他们与数字资源及娱乐互动之后，头脑就无可救药地变得模糊不清了。[^ch02-081] 尽管如此，当戈尔曼抱怨“事实是，今天的年轻人，正如每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需要向年长而更有智慧的人学习”时，仍然像个挥舞拳头的老头。[^ch02-082] 克莱·舍基从新一代人的视角概括戈尔曼的立场：“按照戈尔曼的说法，向信息的数字化与网络化复制转变，除非重新遵循围绕印刷形成的制度和习惯，否则就会失败。”[^ch02-083] 《高等教育内幕》（Inside Higher Ed）专栏作家斯科特·麦克莱米（Scott McLemee）则更诙谐地指出：“戈尔曼这堂补习课的语气暗示，教育工作者如今把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学生一边用谷歌搜色情内容、一边把铅笔塞进鼻孔。我不相信事实如此。（当然，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糟糕了。）”[^ch02-084] 一个更琐碎的代际裂隙例子是：2010 年，Ars Technica 网站刊出一篇报道，介绍一项研究发现，虽然一些认知过程在老年会退化，但社会冲突推理能力也会有所增长。[^ch02-085] 专家指导的倡导者拉里·桑格转发了对这篇文章的一条评论——“老年人比年轻人更有智慧”——并加上自己的问题：“谁能想到呢？”[^ch02-086] 贾伦·拉尼尔在《你不是一个小玩意》中提出了更复杂的代际论证，抱怨实际上正是他的老朋友们，妨碍了人们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变化。“互联网文化究竟哪里变得如此陈腐，以至于我那群老朋友的一套疲惫修辞竟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ch02-087] 考虑到百科全书已有数百年历史，计算机也存在了数十年，他指出：“假设我在 20 世纪 80 年代说：‘再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当数字革命在计算机芯片方面取得巨大进展，速度达到现在的数百万倍时，人类终于将赢得能够编写一部新百科全书的奖赏……’这听起来一定可悲至极。”[^ch02-088] 我认为，归根结底，这类冲突中的一部分可以称为“无事生非”。《韦氏第三版》和维基百科都吸引了相当多的名嘴评论：在更大规模的战斗中，工具书被当作代理对象和人质；我怀疑，一些参战者 的争论，除了自我夸耀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目的。阅读代际论战时，我会提醒自己想起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的幽默观察：你出生时已经存在的一切，都被认为是正常的；在你 30 岁生日之前出现的任何事物，你都应该尝试凭它谋生，因为它被认为“令人难以置信地兴奋而富有创造性”。当然，此后出现的任何事物，都是“违背事物自然秩序的，是我们所知文明终结的开始，直到它存在了大约十年，才逐渐被发现其实还好”。即便如此，每一代人都会经历新一轮的“气呼呼地大发议论”。[^ch02-089] 正如克莱·舍基在一篇讨论印刷新闻业崩溃的博客文章中所说，这是因为“旧东西破碎的速度，比新东西取而代之的速度更快”。或者，正如史蒂夫·韦伯（Steve Weber）在开源研究中提出的假说，批评者之所以声色俱厉，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看见“正在消失的东西，而非正在艰难诞生的东西”；但只要我们足够耐心，“创造性破坏”也能有积极的一面。[^ch02-090] ## 结论 工具书可以充当“争论引擎”：它们有时承袭自己试图记录的外部世界中的冲突，也被人抓来充当这些争论的例证与代理对象。正如莫顿所写的《韦氏第三版》历史表明的，围绕其出版的大量争议，谈论的并不是这部具体词典本身的优劣。我把这一论点推而广之，回望过去，考察工具书如何卷入更大的保守与进步之间的张力，并追问，今天的维基百科可能如何被卷入类似的争论。 在这一点上，对维基百科的讨论，可以联系一个长期争辩的技术与变迁问题来理解：虽然技术可能激励一些人朝某个特定目标前进，它也可能使另一些人反感，并带来不受欢迎的变化。在涉及技术的讨论中，我发现，人们关心知识的完整性与作者的神圣地位，同时也很可能存在炒作、名嘴评论和代际鸿沟——即便不是生理年龄上的代际鸿沟，至少也是人们对技术的情感上的代际鸿沟。 ## 原注 [^ch02-001]: Lore Sjberg, ‘The Wikipedia FAQK’, 19 April 2006, http://www.wired.com/software/webservices/commentary/alttext/2006/04/70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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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media Foundation. ‘Vision’, 1 September 2007.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Vision. 访问日期：5 June 2008. _______. ‘Wikipedia Reaches 2 Million Articles’, 13 September 2007.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Wikipedia_Reaches_2_Million_Articles. 访问日期：13 September 2007. # 什么是百科全书？从普林尼到维基百科的简要历史回顾 丹·奥沙利文（Dan O’Sullivan） > 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 > 1. 学问的圆环；一般性的教学课程。 > 2. 一种涵盖所有知识分支之广泛信息的文学作品，通常按字母顺序编排。[^ch03-001] 百科全书绝不是一种固定形式；它是一种格外流动的体裁，在数百年和不同文化中变化甚大，受到“什么算是共同知识”的变化以及书籍技术发展的影响。走向百科全书编纂的冲动，使不断扩张的专业知识领域能够为更广泛的公众所接触。 虽然更古老的作品也可能被纳入这一体裁，但这个词本身在西方直到 16 世纪才首次使用。[^ch03-002] 然而，“百科全书式”这个形容词，未必指向某部具体作品的实际生产，也可以指一种以某种方式追求全面涵盖的特殊话语。凡是对自身的发现与编排过程，或对知识本性本身进行思考的文本，我们都可以归为百科全书式文本。今天，这个词也被更广泛地用于涵盖讨论知识传播及相关问题的作品。在历史上，百科全书往往非常保守；毕竟，它们做的是收集并重新包装那些被认为值得保存的既有文字。但当百科全书话语把自己的操作方式置于前景并将其问题化时，其使命也可能相当激进。近代以来，投身百科全书事业的作者名单包括培根和莱布尼茨，以及黑格尔和康德。可以说，20 世纪出版的百科全书式作品名单，不仅应包括广为人知的多卷本百科全书，还应包括翁贝托·埃科、德里达、福柯的著作，以及詹姆斯·乔伊斯和博尔赫斯的虚构作品。因此，这个极富弹性的体裁，需要随时代不同而重新定义。[^ch03-003] 考察西方传统中的百科全书历史时，可以从上引《牛津英语词典》（OED）给出的两种不同定义中，辨认出一个有用的区分。第一种源于该词的希腊语词源：作为一般教育基础的学问圆环或框架。 [^ch03-004] 第二种适用于过去三个世纪出版的大多数百科全书，指的是一部参考工具书。两者的差别在于：一种作品必须线性阅读，另一种则仅用于提取特定的信息片段。这两个目的中，哪一个更具代表性，部分取决于特定时期可用的检索工具；从纸草卷轴到羊皮纸册页本，从手稿到印刷文本，再到后来的模拟媒介、数字媒介和网络媒介，阅读与使用之间的平衡随之改变。随着章标题、页码、索引、脚注和编辑性交叉参照等工具的发展，查阅使用逐渐变得更容易。 下文按时间顺序，简要回顾百科全书的历史，重点考察大约六个例子，再把过去与今天的数字世界，尤其是维基百科，联系起来。我关心的是，每一次百科全书的追求，如何建立在、强化了，或偏离了先前的标准。这种比较视角，也凸显了百科全书项目的保守性质与“激进”性质，使我能够在结尾简要评估维基百科本身的激进性或保守性。 ## 普林尼 从古典时代流传至今、最著名的百科全书式作品，是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的《自然史》（Natural History）；作者试图在其中概述自己能够获得的知识。[^ch03-005] 普林尼为这部作品撰写了导言，自豪地用数字描述自己的成就： > 在我的《自然史》三十七卷中，我收入了阅读 2000 卷书所得的材料。这些书的内容深奥，学者几乎不曾翻阅。我研究了 100 位作者，从中收集约 20,000 项值得记录的事实。此外，我还增补了许许多多前人不知道、或我后来通过亲身经验发现的事实。[^ch03-006] 普林尼是一位富有的罗马公职人员，属于骑士阶层；多年来，他把闲暇时间都用于著述。据他的侄子说，每逢空闲，他都让奴隶给他朗读：用餐时、旅途中，以及每晚在自己的别墅里。他不断做笔记，并宣称没有一本书糟糕到毫无可取之处。他不是原创者，而是他人作品的综合者。他也没有试图评估自己的来源，而是把一切都收进来——既有老妇人的传说和迷信，也有得到证实的事实。他宣称，自己的目的是教育普通读者，而非知识精英。 因此，他拒绝了逻辑、修辞、算术等所谓自由学艺——这些学科都已高度专业化，拥有自己的词汇——转而选择与日常生活直接相关的主题：动物、植物、地方，以及人们如何生活和工作。 显然，普林尼并不指望读者从头到尾读完他的书。在献给皇帝提图斯的信中，他明确说了这一点，并指出，自己已对书中全部主题提供了详细概述，以帮助查阅。然而，我们必须记住，这本书的原始形式，是写在平均长达 20 至 30 英尺的纸草长卷上，必须展开卷轴，才能辨读其密集的文字栏。精确的参照无法建立，因为同一作品的不同抄本可能分装在不同数量的卷轴中，更不用说卷轴内栏数和行数的差异。事实上，不论是寻找某一段落，还是细读整部作品，纸草卷轴都是极不便于使用的媒介。直到从书卷转变为册页本，并随后发展出各种信息检索工具，使寻找特定段落而非通读整部作品成为可能之后，从《自然史》中找到某一小块特定信息，才成为现实可行的事情。[^ch03-007] 在整个中世纪，普林尼的书都成为一部著名而且经常使用的工具书。正如科利森（Collison）所说：“没有一家自重的中世纪图书馆会不收藏一本。”[^ch03-008] 它的声望延续了整个文艺复兴时期；但从 17 世纪起，普林尼的地位开始下降，因为现代科学观的发展，使人们对他的错误与轻信感到愤慨。 ## 博韦的文森特 在中世纪西方，学者编写百科全书，汇集古代世界残存的知识，以及早期基督教教父的著述。这些作品重新利用从普林尼和其他古典作者那里搜集的信息，却将其置于基督教框架中。数百年来，百科全书作者用来描述自己作品的一些隐喻或修辞，显示了这类文本的性质。其中包括圆环、镜子、树和知识地图。换言之，中世纪百科全书符合上文词典的第一种定义。这些作品意在环绕并映照、同时也选择并控制那一大堆可能失序的事实知识，使其作为一个有组织、可理解的整体而易于接近。镜子这一静态意象隐含在某些百科全书式作品的标题中，例如博韦的文森特（Vincent de Beauvais）13 世纪的《大镜》（Speculum Maius，意为“更大的镜子”）；它无疑是整个中世纪最杰出的文学成就之一。 将百科全书描绘成镜像，意味着人类事务与自然界中已经存在一种有待发现的秩序或系统，而书籍能够映照这一秩序； 它是不变的，并且源自上帝。百科全书是上帝造物的清单，研究这份清单，就会引向对神圣目的的理解。文森特本人在序言中，把这种观念与百科全书项目紧密联系起来： > 我的心灵常常稍稍摆脱世俗思想和情感的渣滓，尽其所能攀上理性的瞭望台，仿佛身处高处，在一个瞬间巡视造物的宏伟；它也一眼看见整个世界自开端直到现在的岁月［……］然后，凭借信仰的直觉，它以某种方式升起，去思考造物主自身的伟大、美丽与永恒。[^ch03-009] 这是一种古希腊观念的神学版本：物质事物其实不过是永恒、完美的柏拉图形式的苍白摹本。与之相伴的观念是，在存在的等级秩序中，植物、动物等较低等的事物，反映了链条上较高层级要素的特征。例如，行星代表地球上可以找到的各种金属元素，特定植物则对应人体的不同部分，因此可以医治某些疾病。[^ch03-010] 文森特是一位法国学者，大约 30 岁时加入多明我会，此后把余生用于编纂一部系统化的普遍知识纲要。他成为法国宫廷的随侍神父，与国王路易九世建立友谊；后者鼓励他的百科全书项目。他的《大镜》由三部分组成，其中《学艺之镜》（Speculum doctrinale）概述了从政治、法律、医学到物理、算术的各个知识分支；《历史之镜》（Speculum historiale）是从世界开端到他所处时代的一部详尽编年史；《自然之镜》（Speculum naturale）则以《创世记》为基础，从上帝及其天使讲起，描述整个宇宙。据说，整部作品最终共有 80“卷”。[^ch03-011] 这一切并不完全出自一人之手，因为文森特雇用了大批年轻的多明我会士，前往法国各地修道院图书馆搜集材料。 文森特有幸生逢其时。当时，许多古典及希腊化时代的科学与哲学文本刚刚从阿拉伯语译出，供学者使用，因而大大拓展了欧洲人的智识视野。正如罗伯特·福勒（Robert Fowler）解释的： > 当这位大师［亚里士多德］及其阿拉伯传播者终于进入北欧时，这又是不同世界相遇、引发思维方式转变的一个事例；这一次的规模确实惊人。［13］世纪不仅见证了中世纪欧洲最伟大的思想家迎接这一挑战后取得的哲学与神学成就， 也见证了最伟大的中世纪百科全书的产生，尤其是英格兰的巴托罗缪和博韦的文森特的作品；这绝非偶然。后一部作品惊人的规模，本身必定已经向当时的学者提示，omne scibile［即普遍知识的总和］比任何人所意识到的都更为庞大，实际上大得多。[^ch03-012] 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大镜》被广泛阅读，影响巨大。例如，乔叟曾借鉴它，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也熟知它。它后来被改编、译成英语，并由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以《世界之镜》（The Mirrour of the World，1481）的书名印行。 ## 弗朗西斯·培根 到 17 世纪初，在大量可用信息与越来越多已出版书籍的帮助下，学者开始质疑中世纪关于知识边界的假设。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崭露头角的；他作为律师与政治家，拥有极为成功的职业生涯。他是一名活跃的议员，在伊丽莎白和詹姆斯一世治下担任过多种国家职务，总体上倾向于支持权威与王室特权。他的事业于 1618 年达到顶峰：出任大法官，获封贵族爵位，并被视为英格兰国王之下最有权势的两人之一。[^ch03-013] 不过，在活跃的公共生活中，他也始终追求自己的科学与哲学兴趣，撰写了大量小册子和书籍，其中许多在他生前没有出版。 培根攻击当时的正统观念，尤其是由古典与《圣经》权威构成的静态世界。他认为，自然知识是累积的，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而非保存的过程。他在《新工具》（Novum Organum，1620）中尤为集中地阐明了自己的科学哲学；大多数同时代人觉得这部书晦涩难懂，据说詹姆斯一世曾评论：“它就像上帝所赐的平安，超越一切理解。”[^ch03-014] 在书中，他把归纳推理论述为一切可靠科学进步的必要方法。他非常重视传达知识所使用的语言，强调必须避免行话以及术语使用不精确。他也相信，追求知识应当是一种开放、协作的努力，而不应像赫尔墨斯主义和炼金术传统那样秘密守护，因为一切观察与实验都需要能够重复。他强调妥善记录、储存和传递信息，认识到容易出错的人类记忆不足以胜任这一任务。在乌托邦论著《新大西岛》（The New Atlantis）中，他描绘了一个理想的未来社会，为科学家群体提供丰厚条件，使他们得以为人类福祉开展研究。 就百科全书的历史而言，培根的贡献出现在一部更早的作品《学术的进展》（The Advancement of Learning）中，它对普遍知识作出了崭新而独创的划分。在这里，将百科全书视为世界之镜的静态观念， 让位于更具动态性的知识地图或知识树形象：树干与主体结构虽然不变，却仍能长出新的枝杈。[^ch03-015] 在培根看来，自然并非只是像镜中影像那样被反映，而是需要不断深入地解释。他把自己的新体系与亚里士多德的体系相对照，指出它是开放的，建立在人类能力的主观范畴之上。他的知识树有三个主要分支：记忆、想象与理性。在我们如今称为科学的领域中，他区分了自然哲学与自然史。自然哲学归于理性，包括数学与物理科学；自然史归于记忆，涉及一切描述、清单与分类。 培根的政治生涯以灾难告终：他在下议院的敌人弹劾他，表面理由是受贿，但真正原因可能是他支持了国王不受欢迎的筹款方式。据信，他不久后的死亡源于亲自尝试一项科学实验，与普林尼之死形成奇特的对应。[^ch03-016] 同莱布尼茨一样，培根勾勒了一种百科全书愿景，却从未编写自己的百科全书。他的确拟定过一项雄心勃勃、但未能实现的计划：撰写一部由六部分组成的综合性著作，名为《伟大的复兴》（Instauratio Magna）。《学术的进展》的拉丁文修订版拟作第一部分，已经出版的《新工具》拟作第二部分。尽管如此，他对后来的作者和科学家仍有巨大影响。到那个世纪末，他成为皇家学会创始人心目中的英雄；他们继承了他对实验与归纳法的强调，也接受了他的建议，即传播新知识必须使用清晰、直接的语言。他的愿景还影响了 18 世纪百科全书的作者，尤其是狄德罗和达朗贝尔，他们称他为“不朽的英格兰大法官”。[^ch03-017] ## 以法莲·钱伯斯 启蒙时期，印刷材料日益增加，知识增长远远超出古典时代的界限，要制作一幅有说服力的知识地图，以此作为百科全书内容的基础，变得越来越困难。培根把经验知识视为累积而开放的观念，已经削弱了这种可能性；科学与地理发现带来的信息洪流，以及这种文化新近形成的记录技术知识和工业技艺的决心，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信息过载进而使人怀疑，一个人是否有能力编写一部百科全书，或者把其内容保存在记忆中。百科全书式的头脑不再被视为现实的目标。从古代直到 文艺复兴，人们都赞赏人类记忆的保存能力，并把记忆术作为一门特定学科来教授；但如今，记忆被降格了，被认为不足以满足当代世界的要求。 18 世纪初是所谓科学词典的时代。这是一种真正激进的作品，因为在培根影响下，它重新界定了百科全书的内容，将最新的科学进展，尤其是牛顿革命及其影响，纳入其中。此外，这些词典打破了早期百科全书式作品按主题编排的方式，转而采用字母顺序。按字母分类的可能性，数百年前当然就已为人所知，但令人惊讶的是，它用了很长时间才得到广泛应用。在这成为现实之前，读者必须掌握一些在我们看来很基础、但过去只有精英才具备的技能。伊丽莎白·爱森斯坦（Elizabeth Eisenstein）引述了一本 1604 年词典的序言，其中指出：“读者必须学习字母表，也就是字母依次排列的顺序。”[^ch03-018] 字母顺序不仅更便于使用者，如今也被视为一种平等主义的组织方法：它避免系统性的等级结构，把所有主题都降到同一个本体论层级。 这些科学词典中最成功的，无疑是以法莲·钱伯斯（Ephraim Chambers）的《百科全书》（Cyclopaedia），第一版于 1727 年出版。该书献给乔治二世国王，“订阅者名单”列出的 375 人，每人支付四几尼。尽管昂贵，销路却极佳，据说出版团队曾赠予钱伯斯 500 英镑，以示感谢。在不到二十年内，它至少出了八版。[^ch03-019] 从序言判断，第一版是一个人的成果，不过钱伯斯在后续版本中肯定雇用了助手。 理查德·杨（Richard Yeo）特别指出，钱伯斯体现了启蒙运动的理想：“百科全书与现代性的出现紧密相连，也与关于信息的公共性质、以及自由的知识和政治交流之可欲性的假设紧密相连；这些假设成为欧洲启蒙运动的显著特征。”[^ch03-020] 他的作品比许多早期百科全书更易于接近，不仅由于按字母编排，也因为它使用英语而非拉丁语。此外，书中还有大量插图和八页索引。不过，钱伯斯的确要求读者具备一定教育程度。有几篇条目包含外语引文，一些科学条目则预设读者具有数学理解能力。[^ch03-021] 由于《百科全书》第一版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它面临版权问题。1710 年的一项法案首次赋予文学财产权所有者法律权利。钱伯斯成功地从两个方面为自己辩护。一方面，他认为，那些出版物被自己借用的人，不应以侵犯版权起诉他，因为他通过使信息普遍可得，提供了一项公共服务。另一方面，他坚持，自己规划并制作了一部原创文学作品，是一位具有创造性的作者，而不只是对他人书籍作删节。因此，他有权获得法律保护，以免遭盗版与抄袭。[^ch03-022] 到了钱伯斯这里，百科全书项目变得格外具有自我意识，也格外重视对自身的论述。他纳入最新的科学研究，同时继续寻找一幅统一的知识地图。在这个阶段，为读者提供系统的一般教育的可能性，尚未被否定。事实上，钱伯斯努力把字母条目的优点，与对知识整体统一性的认识结合起来。从历史视角看，他的作品可以归为过渡型：它跨越了古老百科全书传统，与科学革命及随后知识爆炸所产生的新要求之间的鸿沟。他实际上试图兼容线性与非线性两种阅读方式。 《百科全书》的扉页上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全书旨在成为古代与现代学问的一门课程”；在序言中，钱伯斯绘制了一幅他称为“知识观”的图表。[^ch03-023] 这张地图上列有 47 个“纲目”，即主题标题；在图表的脚注中，每个纲目配有一份术语清单，对应百科全书正文中的条目。按照钱伯斯的说法，这些术语以“最有利于阅读的顺序”列出。因此，如果读者想学物理学，他可以先看图表，了解这一学科在“知识观”中处于何种位置，再依次查阅脚注列出的各种术语，从而把百科全书当作一部实际上的物理学教材。正如理查德·杨所说：“在这个意义上，他的作品可能提供了最后一批、也是英勇的典范之一，告诉人们如何环游技艺与科学的圆环而不迷失，如何在五花八门的信息爆炸之中找到知识。”[^ch03-024] ## 法国《百科全书》 不过，18 世纪激进百科全书式作品最著名的例子，无疑是狄德罗和达朗贝尔编辑的法国《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它与钱伯斯的书一样，按字母顺序编排，也包含知识树图，不过依据的是培根的模式，而非钱伯斯的模式。它的规模远超钱伯斯的两卷本，而且大大拓展了何谓共同文化知识的视野。 因而，它至少在三个方面具有创新性。第一，它进行自我分析：达朗贝尔的《导论》（Preliminary Discourse）和狄德罗自己题为“百科全书”的条目，都讨论了当代情境下知识与百科全书生产的困境。达朗贝尔保留了把人类知识描绘成树的观念，按照越来越高的概括层级，对所有已知事物分类。他还提出了囊括不同区域的知识世界地图形象。“哲学家”从自己优越的观察位置俯瞰地图，将百科全书文本汇集为一个连贯的统一秩序。借助这个隐喻，达朗贝尔进入了延续数百年的百科全书传统。[^ch03-025] 然而，他也质疑这些相对静态的形象，因为他意识到，人类知识过于庞大、曲折复杂而又开放，无法被百科全书之网捕获。他承认，将知识划分为主题“必然仍带有某种任意性”；在一段著名文字中，他把知识的宇宙比作“一片浩瀚海洋，在其表面，我们看见几座大小不一的岛屿，而它们与大陆的联系，却隐藏在我们的视野之外”。[^ch03-026] 《百科全书》的第二个新特点，是赋予新的知识领域以合法地位，使其进入公共空间，尤其是对工业与手工艺流程的详细描述。达朗贝尔解释说，为此，作者必须亲身获得工业生产的经验： > 一切都促使我们直接走到劳动者那里。我们接触了巴黎以及整个王国中最有能力的人。不辞辛苦地走进他们的作坊，向他们提问，听其口述并记录，展开他们的思想，并引出其职业特有的术语。[^ch03-027] 编辑们把这类实践知识同更传统、更具学术性的主题并列，打击了旧制度根深蒂固的阶级体系。在《百科全书》的书页中，所有读者都变得平等，因为他们各自对社会的贡献获得了同等尊重。 另一个激进特点，是它的集体生产方式。超过 150 位作者参与这一项目，身份范围极广，从贵族与政府官员，到一贫如洗的学生。[^ch03-028] 许多人是各自领域的权威，既有语言学、经济学、历史、建筑学等学术领域，也有制钟、造桥、木刻等实践领域。不可避免地，他们的表达能力与专业素养差异很大；狄德罗本人也承认，许多作者各有短处。 《百科全书》与此前或此后的大多数百科全书不同，因为它的一些作者，包括两位编辑，都具有政治抱负。他们想要抨击大革命前法国的各种不平等、腐败和管理不善，例如贵族与高级教士的懒惰和财富。他们通过反讽与影射间接地这样做，因为正面进攻可能招致审查与惩罚。[^ch03-029] 另一种迂回技巧，是采用交叉参照系统，即 renvois，把读者引向其他条目；这种做法也试图抵消字母编排带来的碎片化效果。此安排的一个优点，是能够提供通往激进或颠覆性知识的路径，同时避开审查官，因为后者面前只有收录原始条目的那一卷。[^ch03-030] ## 《不列颠百科全书》 过去两个世纪的多卷本百科全书，已经远离其启蒙运动起源。其中最成功的《不列颠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B），在爱丁堡起步时，不过是威廉·斯梅利（William Smellie）一人编纂的朴素三卷本。此后，其专业性与体量大幅增加，到 19 世纪中叶，已被视为英国首屈一指的百科全书。它从未附有知识地图或知识树，而是把讨论一般主题的长篇专论，与大量较短条目结合起来——仍全部按字母顺序编排。编辑声称，这些专论具有教育意义，能够保证各个学科层面的连贯性；他们批评钱伯斯《百科全书》等竞争性出版物，一边声称建立统一的知识体系，一边却将信息切割成细碎片段。第三版（1788–1797）邀请了许多著名专家撰写这些专论，有时已接近当代研究的最前沿。 然而，自 18 世纪以来，许多人一直怀疑：那些头脑中没有一幅稳固知识地图的读者，能否从现代百科全书中获得真正的理解，而不只是信息。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抨击了把早期《不列颠百科全书》按字母顺序编排的人的自负。柯勒律治本人策划了一部旧式百科全书，以一幅连贯的知识地图为基础。最终出版后，他的《大都会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Metropolitana）在商业上失败了，但柯勒律治确实为它写了一篇长篇导论，主张自己的新百科全书将“呈现知识圆环的和谐；赋予它设计与阐释的统一性。我们在其他同类作品中，最深切地感到了这种统一性的缺失：在那里，人们想要的信息被分割成无数片段，散落在许多卷中，就像摔碎在地上的一面镜子，呈现的不是一个而是一千个影像，却没有一个完整”。[^ch03-031] 在早期历史中，《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作者往往支持当时的既有权威，与海峡对岸竞争者的党派性立场保持距离。1801 年增补卷的编辑在献给乔治三世的献辞中写道： > 在使《不列颠百科全书》圆满完成的过程中，我自知始终受到一种真诚愿望的驱动：公正对待那些宗教、道德与社会秩序的原则，而维护这些原则，构成了陛下统治的荣耀。［……］法国《百科全书》被指责广泛散播无政府状态和无神论的种子，而这一指责是公正的。如果《不列颠百科全书》能够在任何程度上抵消那部有害著作的倾向，那么，即便只是这两卷，也并非完全不配得到陛下的垂顾。[^ch03-032] 就在 1974 年，《不列颠百科全书》还令人惊讶地尝试回到分类幻象的老路。知名教育家兼哲学家莫蒂默·阿德勒（Mortimer Adler）受邀重新组织该书，以便为一切可能的知识提供一种系统化、等级分明的组织方式。阿德勒认为，百科全书不应仅仅是“事实仓库”。他的《知识纲要》（Propaedia）根据知识的十大门类，安排了一套学习课程，每一门类都附有由该领域专家撰写的导论。它铺陈了所有主要学科，为有志求学者提供了一张路线图。在这里，与启蒙时期的项目一样，我们再次看见百科全书作者渴望成为哲学家，试图把百科全书文本汇集为一个单一、连贯的秩序。这部 20 世纪的作品，既寻求字母格式的优点，也寻求知识地图提供的连贯性，呼应了启蒙运动百科全书的困境。然而，这一项目似乎没有在百科全书更近的修订中延续下来。 作为对更早时代的回返，把《不列颠百科全书》及其各类竞争者称为保守的出版物，即便不是在政治意义上，至少在文学意义上，也并非没有道理。它们遵循既定的百科全书定义，以及它应当包括什么的看法，并未对自我分析的话语作出显著贡献。如今，对什么构成知识的确定性与自信，贯穿于《不列颠百科全书》；其权威式条目，反映了对书页之外世界的一种笃定而传统的看法。直到不久前，多卷本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体量，在英语中产阶级家庭中仍是权威与恒久性的象征。诚然，今天这家公司拥有常设编辑团队，努力跟上知识迅速增长的步伐；而且自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这部百科全书已有在线版和 DVD 版。但这些都不推翻上述判断。 ## 范内瓦·布什 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是一位美国工程师和科学行政管理者，因模拟计算方面的工作，以及他在促成原子弹研制的曼哈顿计划中的政治角色而闻名。1945 年，在担任罗斯福总统科学顾问期间，他发表了一篇 影响深远的文章，试图动员科学界开发知识工具，而不是军事装备。[^ch03-033] 他提出的一项影响深远的建议，是一台个性化记忆机器的构想，命名为 memex。 布什关心的是，学者与研究者面前迅速累积的大量数据，以及为特定项目选择相关材料越来越困难的问题。因此，他的目标是发明一种新的信息系统，帮助使用者定位、组织、协调并浏览一切信息，使他们摆脱僵化分类及数据组织系统的限制。他写道： > 我们获取记录的能力低下，很大程度上源于索引系统的人为性。任何类型的数据在存储时，都按字母或数字顺序归档；人们寻找信息——假如能找到的话——就得逐层追踪各个子类。除非使用副本，信息只能存在于一个地方；人们必须制定规则，确定哪条路径能定位它，而这些规则十分笨重。 memex 是“一种供个人使用的未来装置，是一种机械化的私人档案与图书馆”。个人可以在其中储存“他的全部书籍、记录与通信［……］大部分内容是购买来的缩微胶卷，随时可装入其中。各种书籍、图片、当期期刊、报纸，都通过这种方式取得并放入相应位置”。使用者也可以加入自己的笔记、照片等。这样，memex 就成了一种容纳在书桌里的通用百科全书。 但这一装置的真正关键，是布什所谓的“联想式索引”。使用者可以选取恰好与自己当时的研究思路有关的特定项目，将它们连接成一条永久的信息“路径”。此后，这条路径上的项目可以即时调取，或传给另一位使用者，装入后者的 memex。布什写道：“这完全就像把来自相距遥远来源的实体项目收集起来，装订成一本新书。它还不止如此，因为任何项目都可以加入许多条路径。”路径不必只由使用它的人创建；相反，还会出现“一种开辟路径的新职业：这些人乐于在巨大的公共记录堆中，建立有用的路径”。 布什的愿景让人想起摘录簿：自文艺复兴以来，或许更早，一代代学者就在其中记下想要记住的信息。按照以法莲·钱伯斯的定义，摘录簿是“一种记录册，或有序的汇集，收录一个人在阅读或研究过程中遇到的、值得记录并保留的事物”。[^ch03-034] 事实上，钱伯斯声称，他的《百科全书》就是一本现成的摘录簿。 二十年后，泰德·纳尔逊（Ted Nelson）写到一种技术，可以让使用者以非线性格式发布和获取信息。[^ch03-035] 他把这一格式称为“超文本”，即“观念的非顺序汇集”，其最终目标是“知识的全球累积”。[^ch03-036] 借助超文本，知识工具的使用者不再受限于任何特定阅读次序，而可以任意跟随链接，进入或离开文献；通过超文本进行的导航是开放的，路径由读者的需求与兴趣决定。纳尔逊的愿景，由万维网设计者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付诸实现。伯纳斯—李理解到，创造力在于把不同项目联系起来。他写道：“从一个极端的角度看，世界可以被视为只有联系，别无其他［……］我喜欢这样的观念：一条信息实际上只由它与什么相关、以及如何相关来界定。”[^ch03-037] 他设想出一个信息空间，其中任何东西都可以与任何东西相连——一张信息之网。 memex 与万维网的超链接结构，都在决定信息呈现的框架，以及知识能够成立的程度方面发挥作用。这些 20 世纪的新媒体系统，至少部分旨在增进使用者对知识的导航与理解。它们使读者摆脱固定、等级式信息组织系统的束缚，允许开放而不预先确定的导航。借助这些工具，使用者能够按照自己的直觉方式组织相关信息，依据的是自己的思维习惯，而非外加的结构或字母顺序：顺着线索前行，建立联系，构建思考的路径。 ## 维基百科 在描述 memex 的优点时，布什写道：“全新形式的百科全书将会出现，其中已编织好贯穿全书的联想路径网络，随时可以放入 memex，并在那里扩充。”维基百科是一种“全新形式”吗？当然是。首先，其数字性质意味着它与所有前互联网项目截然不同。例如，英文维基百科在三百万篇条目中散布着六千多万个超链接。这些链接往往确保，任何浏览足够久的读者，最终都会循着一条鲜少有其他读者也曾走过的道路前行。当读者穿越文本之网或网络时，他们不断移动探究的中心，也就不断改变其焦点或组织原则。互联网早期分析者之一乔治·兰道（George Landow），用颇具启示录色彩的措辞声称，这无异于一场文化革命。他写道： > 我们必须放弃以中心、边缘、等级和线性观念为基础的概念体系，代之以多线性、节点、链接和网络的体系［……］这种范式转变标志着人类思想的一场革命。电子写作［是］对印刷书籍优点与弱点的直接回应，而印刷书籍本身就是人类思想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ch03-038] 维基百科也继承了启蒙时期项目中许多较为激进、富有创新性的观念。与法国《百科全书》一样，它具有高度的自我论述性，分析自己如何看待什么构成相关内容，以及如何将其纳入。正如钱伯斯和狄德罗曾经做过的，它也大大拓宽了适合收入百科全书的知识的定义。[^ch03-039] 又如法国《百科全书》一样，但程度远为更甚，它的生产涉及一个广泛的作者社群，而不是一位或寥寥几位专业编辑。允许任何人贡献内容的维基软件，使它独一无二，即使在其他互联网百科全书中也是如此。而且，与历史上此前的任何百科全书不同，它不但可以自由编辑，也可免费使用。最重要的是，维基百科之所以激进，是因为其程序指向一种新的知识观。在今天的世界里，知识应当是灵活的、可能出错的、可反驳的；对知识的追求，应当包含变化、分歧与持续的局部修订。意见一致，也许适合僵化的教会或宏大叙事的倡导者，但意见多样是真正洞见得以出现的必要前提。而考虑到多样性的方法，才是唯一与民主及人道主义视野相容的方法。这一切都隐含于维基百科众多的规则与惯例之中。 然而，尽管具有上述特点，维基百科在某些方面仍然极为保守。这个项目从其数字时代之前的多卷本前辈那里，继承了关于百科全书应是什么的一种清晰观念：它应成为现实世界的一个谨慎、客观、却又无所不知的见证者。诚然，维基百科的历史页与讨论页讲述着另一个故事：不同且相互冲突的贡献，构成了这一项目激进面向的一部分。遗憾的是，很少有读者研究这些页面；绝大多数人只关注条目页。条目页可以与历史写作相比：历史是一种关于过去的话语，和其他任何话语一样，都可以被解构或挑战。实际的过去，与某位历史学家写出的特定版本之间，并不存在固定而不可动摇的联系。历史是流动的，依赖于作者的感知。正如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实际上都反映当代。此外，历史通常涉及叙事，把事实像项链上的珠子一样串联起来，不过历史学家也试图在珠子之间建立因果、时间或其他联系。然而，任何叙事都可以受到挑战，因为可以选择不同事实，或以不同组合把事实联系起来。历史实际上是相互冲突的叙事的竞技场。加布里埃尔·约西波维奇（Gabriel Josipovici）在讲述“现代主义”起源的著作结尾，反思了这一点： > 自然，我认为自己刚刚讲完的故事就是真实的那个。同时，我也承认，故事有很多，并不存在所谓唯一真实的故事，只有或多或少可信的解释，或多或少顾及事实的故事。我也意识到，这些故事是争夺的场所；所牵涉的，不只是我们如何看待过去。那些声称只是“讲述故事”的实证主义现代主义叙述，问题就在这里……它们摆出公正无偏的样子，但当然，与任何其他叙述一样带有偏向。[^ch03-040] 当然，维基百科非常看重自己的“公正无偏的样子”。它的指导原则“中立观点”，尤其在与多数决结合时，几乎无法公正对待刚才所描述的历史观。这些原则常常导向单维叙述，另类叙事的挑战在其中被弱化或排除。实际上，那些持异议的潜在编辑者被告知：“你已经在我们的讨论中表达了观点；现在请安静下来，服从多数人的意愿。”历史学家罗伊·罗森茨维格（Roy Rosenzweig）在一篇著名文章中写道，维基百科条目绝不应以“有人这样说，有人那样说”的公式来概述分歧，而应精确地写：“A 教授和 B 教授这样说，而 X 作者和 Y 作者那样说。”[^ch03-041] 我想提出的是，这对读者同样令人沮丧；他们宁愿听到真实的意见，而不是平淡无味的摘要。让这些对照鲜明的声音被听见，而不是以折衷使其模糊，岂不是更有趣，也更真实？为何不“勇于尝试”，给那些不断试图修改或重新解释档案的社会、文化与意识形态力量一个公共空间，而不是像目前这样，把它们圈在百科全书的边缘地带？为什么不如范内瓦·布什曾经建议的那样，相信使用者能够在大量多样而相互冲突的可用数据中，开辟自己的“路径”？ 作为一个继承了启蒙时代及其他时代进步面向的数字维基，维基百科是激进的。然而，它也汲取了保守特征，尤其是较近时期的特征——在那些时代，中央权威发言，我们其他人倾听。在一个日趋同质化、差异被支配性意见与标准化知识所统摄的世界里，维基百科本有可能使声音与异议增多。然而，对内容日益官僚化的“管制”，例如中立观点方针，意味着它面临一种危险：仅仅映照出西方典型的知识经济。毫无疑问，许多希望更自由、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特殊观点的潜在维基人，也会因知道这样的贡献无法通过中立观点的检验、将迅速受到审查而望而却步。[^ch03-042] 那种追求普遍知识的总体化冲动，其幻象在今天正在出现的后现代、怀疑主义、多元文化世界中，也极不合时宜。即便使用最先进的技术，并有数千人热情协作，这也显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事实上，知识无法以这种方式被穷尽地收集与储存，而总是与其生成和运用的地方性时间及情境相联系，持续处于流变之中。 这次对我们百科全书历史的回顾，以对未来的呼吁作结。维基百科是一项令人惊叹、独一无二的成就，也是这段历史叙述一个恰如其分的高潮。然而，它可以 与时俱进地得到改进。难道不能设想一种不同的百科全书，一种多声部的版本，既公正对待我们的世界，也公正对待那些撰写我们关于世界的知识的人，而不只是那些为知识授权的人吗？ ## 原注 [^ch03-001]: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1st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28. [^ch03-002]: “encyclopaedia”一词最早由保罗·斯卡利格（Paul Scaliger）于 1559 年用于书名：Robert Collison, Encyclopaedias: Their History through the Ages, New York & London: Hafner, 1964, p. 80. [^ch03-003]: 所谓百科全书式作品也可能采取实物形态。例子包括中世纪的世界地图（mappae mundi），以及文艺复兴博学家阿塔纳修斯·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的珍奇柜（Wunderkammer）。 [^ch03-004]: “encyclopedia”一词由两个希腊词构成：enkyklios［圆环的］和 paideia［教育］。 [^ch03-005]: 然而，奥德·杜迪（Aude Doody）最近提醒，不能轻易用“百科全书式”来描述普林尼的作品；她认为，我们这样做的理由，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将其与一种更晚出现、具有自我意识的百科全书体裁类比，而公元 1 世纪根本不知道这种体裁：Aude Doody, Pliny’s Encyclopedia. The Reception of the Natural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尤见 pp. 1-10. [^ch03-006]: Pliny the Elder. Natural History. A Selection, trans. John F. Healy, London: Penguin Books, 1991, p. 5. [^ch03-007]: 直到公元 4 世纪，羊皮纸和犊皮纸册页本才开始普遍取代纸草卷轴：Steven Roger Fischer, A History of Writing, London: Reaktion Books, 2005, p. 244. [^ch03-008]: Collison, p. 26. [^ch03-009]: 转引自 Peter Binkley, Pre-Modern Encyclopaedic Texts, Peter Binkley (ed.), Leiden, New York, Köln: Brill, 1997, p. 80. 基督徒从《新约》中获得支持，认为可以通过上帝的造物认识上帝。例如见《罗马书》1:20。 [^ch03-010]: 关于这种古典和中世纪知识型的生动描述，见 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London: Tavistock, 1974, ch. 2. [^ch03-011]: 文森特去世之后，又加入了第四部分《道德之镜》（Speculum morale）。 [^ch03-012]: Robert Fowler, ‘Encyclopaedias: Definitions and Theoretical Problems’, in Binkley, p. 5. [^ch03-013]: Markku Peltonen, ‘Bacon, Francis, Viscount St Alban (1561-1626)’, 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 Oxford, Engla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ch03-014]: Thomas Birch, The Court and Times of James I, 2 vols., London: Henry Colburn 1848, II, p. 219. [^ch03-015]: 他也使用球体的比喻：“这样，我已尽自己所能发现，尽可能真实而忠实地，仿佛制作了一颗智识世界的小球。”见 The Patience and Advancement of Learning, London: Printed for Henrie Tomes, http://darkwing.uoregon.edu/~rbear/adv1.htm. [^ch03-016]: 据说，培根把雪填入一只鸡体内，以测试能否保鲜，随后染上致命的风寒。普林尼则在试图近距离观察维苏威火山喷发时，因吸入有毒气体而死。 [^ch03-017]: 关于达朗贝尔对培根的颂扬，见 Jean Le Rond d’Alembert, Preliminary Discourse to the Encyclopaedia of Diderot, trans. Richard N. Schwab,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pp. 74-77. [^ch03-018]: Elizabeth Eisenstein,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 p. 89. 第一部严格按字母顺序排列主题的百科全书式作品，是路易·莫雷里（Louis Moréri）1674 年的《历史大辞典》（Grande Dictionnaire Historique），但顾名思义，它主要包含历史与传记信息。第一部这样编排的科学词典，是菲勒蒂埃（Furetière）1694 年的《通用词典》（Dictionnaire Universel）。此后的科学词典全都按字母顺序编排。 [^ch03-019]: L. E. Bradshaw, ‘Ephraim Chambers’ Cyclopaedia’, in Notable Encyclopaedias of the Seventeenth and Eighteenth Centuries, Frank A. Kafker (ed.), Oxford: The Voltaire Foundation, 1981, p. 124. [^ch03-020]: Richard Yeo, Encyclopaedic Visi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xii. [^ch03-021]: Bradshaw, p. 128. [^ch03-022]: 这些版权问题，见 Richard Yeo, ‘A Solution to the Multitude of Books: Ephraim Chambers’s Cyclopaedia (1728) as “the Best Book in the Universe”’,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ume 64, Number 1 (January 2003): 69-72. [^ch03-023]: 钱伯斯的“知识观”图转载于 Yeo, 2001, p. 135。它与培根的论述有显著差异。 [^ch03-024]: Yeo, 2003, p. 72. [^ch03-025]: D’Alembert, p. 47. 可与上文引用的博韦的文森特的文字对照。 [^ch03-026]: 同上， p. 49. [^ch03-027]: 同上，pp. 122-3。培根曾建议，这类信息适合收入百科全书，科学词典作者也已作出开端，但法国《百科全书》将这一项目推进得更远。 [^ch03-028]: Frank A. Kafker, The Encyclopedists as Individuals: A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the Authors of the Encyclopédie, Oxford: The Voltaire Foundation, 1988. [^ch03-029]: 有几位作者因其撰稿而曾被关进巴士底狱。 [^ch03-030]: 尽管贡献者十分警惕，《百科全书》仍两次遭到查禁，不过两次都恢复了出版。 [^ch03-031]: 转引自 Collison, p. 295。科利森重印了柯勒律治的整篇序言，见 pp. 243-97。 [^ch03-032]: 转引自 Yeo: 239-40。 [^ch03-033]: Vannevar Bush, ‘As We May Think’, Atlantic Monthly, July 1945. 下文布什的引文均出自此文。 [^ch03-034]: 转引自 Yeo: 110。杨接着描述了约翰·洛克关于如何组织个人摘录簿的看法。 [^ch03-035]: T. Nelson, ‘The Hypertext’, Proceedings of the World Documentation Federation Conference, 1965. [^ch03-036]: 转引自 Foster Stockwell, A History of Information Storage and Retrieval, Jefferson, NC: McFarland, 2000, p. 168. [^ch03-037]: Tim Berners-Lee, Weaving the Web, London: Texere, 2000, p. 14. [^ch03-038]: George P. Landow, Hypertext 3.0,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Press, 2006, p. 1. [^ch03-039]: 参见维基百科中关于删除主义与保留主义的争论，例如 http://en.wikipedia.org/wiki/Deletionists. [^ch03-040]: Gabriel Josipovici, What Ever Happened To Modernism?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178. [^ch03-041]: Roy Rosenzweig, ‘Can History Be Open Source?’,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2006) 93 (1): 117-146. [^ch03-042]: 纳撒尼尔·特卡奇在讨论福柯的“规训社会”时提出了这一点：处于“可见性场域”中的人，会把规训角色内化，从而“成为自己受制的原则”：Nathaniel Tkacz, ‘Power, Visibility, Wikipedia’, Southern Review 40.2 (2007): 5-19. ## 参考文献 Bacon, Francis. The Patience and Advancement of Learning. London: Printed for Henrie Tomes, http://darkwing.uoregon.edu/~rbear/adv1.htm. Berners-Lee, Tim. Weaving the Web. London: Texere, 2000. Binkley, Peter (ed.). Pre-Modern Encyclopaedic Texts. Peter Binkley (ed), Leiden, New York, Köln: Brill, 1997. Birch, Thomas. The Court and Times of James I. 2 vols., London: Henry Colburn, 1848, II. Bradshaw, L. E. ‘Ephraim Chambers’ Cyclopaedia’, in Notable Encyclopaedias of the Seventeenth and Eighteenth Centuries, Frank A. Kafker (ed.), Oxford: The Voltaire Foundation, 1981. Bush, Vannevar. ‘As We May Think’, Atlantic Monthly, July 1945. Collison, Robert. Encyclopaedias: Their History through the Ages. New York & London: Hafner, 1964. D’Alembert, Jean Le Rond. Preliminary Discourse to the Encyclopaedia of Diderot. trans. Richard N. Schwab,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Doody, Aude. Pliny’s Encyclopedia. The Reception of the Natural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Eisenstein, Elizabe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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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or）医生的故事。词典编辑之一詹姆斯·默里（James Murray）注意到迈纳的努力并追寻其下落时，发现他是一名退役军医，居住并写作于精神病院中。1872 年，迈纳枪杀了一名男子，他相信此人闯进了自己的房间。迈纳因精神失常而被判无罪，随后被关入布罗德穆尔刑事精神病院。他用军人退休金购买书籍，听说了《牛津英语词典》项目征集贡献的消息，便把此后大部分人生都奉献给这项工作，成为最有效率的志愿者之一。他通读私人藏书，编录能够说明特定词语使用方式的引文。[^ch04-003] 我们生活的世界，一部分由博尔赫斯设计，一部分由迈纳这样的人实现；在这里，试图稳定我们对世界理解的知识系统，也与动摇我们已知分类系统的系统交融在一起。如同博尔赫斯的故事，维基百科这样的项目，并非只是描述“外面那个世界”，它们自身也充满依照截然不同原则运作的奇异世界。在短篇小说《约翰·威尔金斯的分析语言》（The Analytical Language of John Wilkins）中，博尔赫斯描述了一个有可能漫过现实世界的百科全书概念领域。对于网络空间的居民来说，我们常常迷失在信息泥沼中，以谷歌为指南针，以维基百科为熟悉、令人安心的北极星，却可能难以区分事实与虚构。确定性和权威这两个现代性的孩子， 仍对我们的生活拥有巨大掌控力；但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也有幸遇到令人愉快的迷向时刻，例如 2007 年围绕《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网上流出的假版本所发生的争议与混乱。这些时刻常常在印刷与数字格式之间架起桥梁，使那些仍生活在权威知识标志之下的人，交替感到兴奋或焦虑。 作为任何人都可以编辑的协作百科全书，维基百科的巨大增长，尤其引出了许多这类关切：教师觉得，借助复制粘贴这一便利工具，学生完成作业变得容易得多；学者和研究人员担心维基百科信息的准确性与可靠性；使用者则怀疑协作百科全书中知识的权威性。[^ch04-004] 本文试图从一个稍有不同的视角，处理围绕维基百科的知识权威之争。我不打算直接回应“新媒体”兴起带来的知识权威忧虑，而想通过对“旧媒体”的历史考察，为它定位。我将考察书籍与印刷革命的早期历史，论证人们赋予书籍的知识权威并非书籍所固有。事实上，书籍的早期历史，充满了围绕书籍本身的冲突。通过考察哪些条件使书籍得以确立为一种稳定的知识物件，我希望回到另一种思考维基百科及其权威争论的方式。 ## 维基百科与权威问题 网络空间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阵营：对维基百科深信不疑的人，以及对它破口大骂的人。这些分裂主要源于对维基百科可信度的意见不同。批评者认为，编纂百科全书的任务应当交给专家，维基百科不过是一群业余者所写文章的集合：往好了说，它能提供信息；往坏了说，它很危险。最常被援引来比较的，是知识界那头神圣不可侵犯的牛——《不列颠百科全书》。批评者声称，《不列颠百科全书》经过数个世纪的发展，得到各种专家贡献；维基百科却只是知识街区里新来的孩子，应当受到冷落。 反对者经常举出的臭名昭著的例子之一，是知名作家、记者老约翰·塞根塔勒（John Seigenthaler Sr.）的虚假传记争议。一位匿名编辑者为塞根塔勒新建了一个维基百科条目，其中包含虚假与诽谤性内容，包括声称他参与了约翰·F. 肯尼迪遇刺事件。直到四个多月后，这些内容才被发现并纠正，由此引发对维基百科以及其他缺乏传统新闻网站问责机制的在线网站之可靠性的质疑。事件之后，维基百科采取了防止重演的措施，包括禁止未注册用户创建新页面。 另一方面，《自然》发表了一项研究，声称维基百科与《不列颠百科全书》一样准确；更确切地说，维基百科包含的错误与 《不列颠百科全书》一样多。[^ch04-005] 维基人本身也热烈回应“网站不可靠、不可信”的指控。他们的反驳既包括质疑《不列颠百科全书》指控的可信度——因为其百科全书垄断地位受到维基百科威胁——也包括采取措施提高维基百科的可靠性，以及强调其纠正错误、调整条目的能力，是印刷百科全书无法做到的。 可以预料，无论是《不列颠百科全书》热切声称垄断权威，还是维基人的激烈辩护，围绕知识权威的辩论都以相当严肃的语气进行。然而，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不变的，是知识权威这一观念本身未受挑战。我想走一条稍有不同的路线，重访书籍与早期印刷文化的历史，追问权威观念本身如何出现，以此重新思考知识权威问题。 人们常以价值中立、非历史的方式谈论知识的权威。因此，将权威置于历史中，会很有帮助：不把它视为一种内在品质，而把它视为一种在特定技术变迁中形成的、传递性的品质。[^ch04-006] 例如，人们常有一个未明说的假定：书籍作为知识对象是稳定的；但印刷技术最初却提出了一连串权威问题。同样，今天的数字协作知识生产领域，也引发了一组问题与忧虑，例如专家与业余者的区别，以及不同生产形式之间的区别：数字与纸本，协作式知识生产与单一作者式知识生产。我们能把围绕印刷经过数个世纪才浮现的问题，同样强加在一种不过十年历史的技术上吗？ 在许多方面，这场争论类似哲学中更古老的伦理与道德之争。尼采等批评者表明，道德观念往往源于扎根基督教历史的非常具体的经验，随后却被讲述为普遍经验；不过，正如尼采所指出的，摆脱道德并不意味着解决了伦理问题。同样，如果以绝对化的方式提出知识权威问题，我们往往会抹平许多实际存在的区别因素，也抹平辩论的时间框架。我们往往忘记，协作式在线知识生产，是一个相对年轻的领域。虽然互联网可能压缩了时间性，但我们必须放弃那种认为自己已抵达历史终点的自负。 把当下看作一个极其流动、含混不定而充满巨大可能性的时期，并将其与历史上另一个同样流动的时期相比，或许更有帮助。我主张，印刷文化早期历史，也就是“形成中的印刷”阶段，围绕知识权威的冲突表明，这场争论并非维基百科或互联网所独有。考察权威是在什么条件下得以确立的，也许能帮助我们克服焦虑，以某种轻盈的态度，更好地理解自身处境。我借助伊丽莎白·爱森斯坦、希勒尔·施瓦茨（Hillel Schwartz）、阿德里安·约翰斯（Adrian Johns）以及乔叟研究者等学者令人赞叹的工作，重建印刷的故事，并展示创造权威所需的庞大装置。[^ch04-007] ## 印刷前史，或 15 世纪的互联网 今天，书籍对知识领域提出主张时，有一种笃定的自信。例如，我们大多数人知道什么是书，能够辨认它的属性；尽管可能不同意某本具体的书，但对于书籍本身是一种稳定的知识物件，我们并无分歧。 然而，书籍并非始终被视为天然可靠的权威来源。撰写了最全面书籍史之一的阿德里安·约翰斯说：“一本自称提供知识的书，从廉价历书到昂贵对开本，若能以我们如今所设想的那种相对没有问题的方式出版，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寻常的。”[^ch04-008] 他的重要研究考察了书籍成为稳定知识来源过程中的各种争夺与战斗，使我们得以一窥这场辩论的历史轮廓。因此，为印刷技术的历史，以及它改变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方式，找到历史位置十分重要，因为从许多方面看，它是另一场类似当代互联网的“信息革命”。 要理解“形成中的印刷”这一观念，我们首先需要看看印刷观念出现之前的一些实践。它们有助于理解围绕知识权威之争的具体性质，更重要的是，把这些争论重新看作富有生产性的辩论。今天，我们已经熟悉从抄写文化向印刷文化转变的某些方面。无论在伊斯兰世界，还是西方基督教世界，文本与文化物件的复制都存在；中世纪修士和公证人辛勤抄写书籍、法律文书与契约。尤其是中世纪公证人，在新兴专制国家的社会法律关系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希勒尔·施瓦茨说： > 速记把口语转变为书面文字。抄写把一变成多。公证把私人变成公共，把转瞬即逝的变成当时有效的，再变成超越时间的。［……］公证人是流动世界中固定性的象征，然而 制作副本本质上是一种转化——即便不是由代代相传的无意错误造成，也会由大量副本造成；副本的丰沛本身就影响了意义和行动范围。[^ch04-009] 印刷之前的时期，以及手稿复制，通常被描述为极不可靠。人们把这种缺乏确定性的状况，归因于抄写员长时间手工抄写所犯的错误；没有万无一失的方法，能够确保其操作的准确性。对于许多彼此不同的抄本是否可信，也存在争论。正如博尔赫斯在《巴比伦彩票》（The Lottery in Babylon）中所描述的： > 在公司的有益影响下，我们的习俗充满了偶然性［……］拟写契约的抄写员几乎总会掺入一些错误信息。我自己在这份匆忙的声明中，也已伪造了某种辉煌、某种暴行。也许，还有某种神秘的单调。［……］我们的历史学家，是全世界最明察秋毫的人，发明了一种纠正偶然性的方法。众所周知，这种方法的运作（总体上）是可靠的，尽管，自然也不能在完全不含欺骗的情况下予以透露。此外，没有什么比公司的历史更受虚构污染了。[^ch04-010] 马克·罗斯（Mark Rose）认为，中世纪手稿的所有者有权准许他人抄写。这一权利可以被利用，例如，修道院通常收取费用，才允许他人抄写其书籍。这有点像版权使用费，关键差别在于，书主的财产不是抽象的文本本身，而是由墨水与羊皮纸构成的实体手稿。[^ch04-011] 修道院提供的价值，以及它能够收取抄写费的原因，并不只在于手稿的存在，还在于每个修道院的抄本都拥有独特的注释、评注与校正。例如，《玛格丽·肯普之书》（The Book of Margery Kempe）现存唯一的抄本，就被格雷斯山修士的批注精彩地重塑，并置于新的语境中。 因此，虽然关于印刷前文化的通俗说法，是抄写员机械地照抄，但实际故事更加复杂。中世纪书主和抄写员作为注释者、编纂者和校正者，积极塑造自己阅读的文本。例如，他们可能选择删掉《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的某些故事，或者贡献一则自己写的故事；他们可能不时纠正乔叟的诗句格律；他们可能把乔叟一份或多份已发表的版本结合起来，制作《故事集》的全新稿本。虽然普通或业余读者的这种活动，在规模和质量上有别于乔叟的作品，但它让我们得以提出新的问题：中世纪作者、文本与读者的关系是什么，以及如何理解当代的知识与文化创造实践。 ## 乔叟与《坎特伯雷故事集》的各位编辑 抄写员与读者回应兰格兰（Langland）和其他作者的方式，并非机械抄写、奉为经典或被动接收文本，而是作为具有创造力的读者重新加工它们。他们这样做，贡献了层层叠叠的互文对话，使这些如今已成为经典的作者的作品保持相关性、趣味性，最关键的是，保持流通。[^ch04-012] 一个特别有趣的例子，是“英国诗歌之父”乔叟。虽然我们如今已学会辨认那个经典化的乔叟，但学者认为，《坎特伯雷故事集》所处时代留下的证据，表明作者、文本与读者之间的关系远为流动，也更富游戏性。[^ch04-013] 《坎特伯雷故事集》的结构与形式，有趣地反思了知识生产的一般问题，也反思自身的生产条件。丽贝卡·L. 朔夫（Rebecca L. Schoff）在其研究中世纪英格兰读写形式的杰出历史著作中指出： > 手稿文化鼓励读者自由编辑或改编自己抄写的任何文本，或者用注释重塑所读文本，而这些注释在形式上与抄写员最初在手稿上所做的工作相同。文本可变、任何人都可加以改编这一假设，不仅是普通读者日常活动的基础，也是那个时代伟大经典作品创作的基础。[^ch04-014] 这听起来非常像维基百科。 例如，在《磨坊主的故事》（Miller’s Tale）之前的免责声明中，乔叟表示，自己只是重述别人讲过的故事；《故事集》被设计为多位讲述者之间生动交换故事的书面记录，而他们各有不同、有时甚至相反的意图。有趣的是，乔叟似乎不只承认重述故事的重要性，也承认一种包含编辑与写作能力的阅读方式的重要性。中世纪晚期的读者接受了这一邀请，乐此不疲地制作《故事集》的抄本，大幅删削、扩充、编辑，并以其他方式修改乔叟的作品。这种活动超出了机械抄写。 近来最令历史学家兴奋的杰出版本之一，是一名专业抄写员为昂古莱姆的让（Jean of Angouleme）抄写的手稿。这一版本产生于让被囚于英格兰的 33 年间。让与他的抄写员着手制作了一部非凡的《故事集》，其中多处记录了我们推测是让对故事的反应。很难想象还有哪位读者与文本内容如此接近；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证明让倾注心力于文本形式的证据。让可能花费了多年，从多种来源收集范本。抄写员抄完文本后，让又参照另一份手稿，作了大约 300 处修改。乔叟研究者 一致认为：“他的目的是澄清含义、改进格律，并采用一份更佳手稿中的读法。”[^ch04-015] 我们应当想象，对于中世纪晚期的读者来说，书籍不仅是容纳文本的器皿。在极端情况下，它们是项目，是积极而常常协作的阅读所产生的物质副产品。朔夫认为，相比 15 世纪文学手稿生产的爆发，英国印刷业扩展缓慢，部分可能是因为印刷为公众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在那些将阅读视为艺术生产之积极形式的人看来，这种体验必定显得贫乏而被动。随着英国印刷业兴起，对机会丧失的感受，至少同样为诗人和读者所共有。 15 世纪的读者通过修改、摘录和增补《故事集》，以同类方式回应了《故事集》自身运作其间的阅读与创作诗学。故事的诗学与手稿的流通，揭示了一种传统的延续：公开邀请再改编，并承认读者在文学生产中的核心地位。 相反，印刷技术的兴起，把带有页边标记、编辑痕迹以及读者修改的抄本，解释为充满错误的瑕疵本，认为它们带有那些似乎预示权威危机的典型特征。然而，署名缺失、文本残损、页边笔记，并不只是错误，而是故事获得互动式接受的证据；这种接受由那些抄写、有时甚至创作文本的读者所作的积极选择推动。 ## 印刷文化与知识的流动性 印刷革命的数量规模令人难以置信。1450 至 1500 年间印制的书籍，比此前 500 年还多：欧洲 1450 年的 100,000 份手稿，到 1500 年暴增为 20,000,000 册书。[^ch04-016] 历史学家伊丽莎白·爱森斯坦提出，随着印刷革命到来，一种“印刷的固定性”被施加于文字。然而，把固定性视为印刷革命自动产生的结果，爱森斯坦的断言可能过于绝对，也过于仓促。事实上，在印刷文化最初 100 年，印刷书籍错误百出；教皇发布了反对“错误《圣经》”的敕令，伪造猖獗，手稿遭到盗印或仿造。[^ch04-017] 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形成中的印刷”的开放性，因为印刷实际上打开了多样性与冲突的闸门，同时提出了关于权威知识的棘手问题。早期印刷远非确保固定性，而是以不确定性为标志；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不断重复的话是：不能相信书籍。法国学者阿德里安·巴耶（Adrien Baillet）于 1685 年警告说：“每日增长的大量书籍， ［会把欧洲抛入］一种与罗马帝国覆灭后几个世纪同样野蛮的状态。”[^ch04-018] 一个冲突极其激烈的领域，是《圣经》的出版。由于《圣经》是欧洲抄写文化中复制最多的文本之一，从抄写员转向印刷机，自然并不受所有人欢迎。在 17 世纪，甚至有一份针对出版者的教皇诏书，因他们在印制西克斯图斯五世批准的《武加大译本圣经》时犯下错误，而将他们逐出教会；第一版已经印出的所有副本，都必须没收并销毁。 一位神父约翰内斯·特里特米乌斯（Johannes Trithemius）为抄写员辩护，批评印刷文化： > 是抄写员赋予文字力量，使转瞬即逝的事物获得持久价值，使时间之流获得生命力。没有他们，教会及其信仰将衰弱，爱将冷却，希望将受挫，正义将消失，法律将混乱，福音将被遗忘。印刷书籍由纸制成，也会像纸一样消失；而用羊皮纸工作的抄写员，却为自己及其文本确保了长久的记忆。[^ch04-019] 在自然科学领域，也发生过许多类似争议，人们努力寻找一种系统方法，以区分有用与无用的信息。这场争论的一个结果，是英国形成了一个具有鉴别力的读书团体，后来发展成伦敦皇家学会；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和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这些当时不知名的作者，向它提交论文。（牛顿的《原理》（Principia）最终成为该学会推出的最著名著作。）因此，问题不仅关乎书籍及其真实性，也关乎知识本身。 关于从手稿转向印刷的历史，通常主张，这两种技术最后进入了“和平共存”的状态，各自提供不同的传播方式。据说，印刷本是“供学者使用的准确而有用的文本”，手稿则是“独特而个人化的”。但如今有证据表明，这一过程并不如此简单；一些原始“手稿”抄本甚至照抄了印刷本的刊记，这说明印刷文本与手写文本之间的往来，远为流动。印刷确实允许准确复制，但在早期，这两种技术的灵活性都被用来回应不同的读写实践。[^ch04-020] 从技术上说，作者可以让自己的作品逐字照抄，但抄写这种手工任务常常导致错误，或创造性的挪用。同样，从技术上说，读者仍可像对待手稿一样修改印刷书籍，只是他们这样做的可能性较小。这促成了印刷文化规范的确立，也促成了一种新的专业编辑的出现；通过生产其所编版本的相同副本，这类编辑得以在公众面前显现。 因此，印刷技术的历史，应当被看作围绕知识权威观念展开斗争的历史。知识权威的出现，常被以目的论的方式叙述，假定印刷消除了可靠性危机。但我们也应牢记，印刷同时消除了一系列存在于印刷前文化中的知识实践，其中一些又在当代数字实践中复活。由于印刷前时代的知识生产技术，建立在一种非常物质化、互动性的过程之上——手工抄写也依赖眼睛与头脑的劳动——它使参与式读写成为可能，而这种读写同时对任何权威来源抱持怀疑。因此，与其把权威说成某种特定知识生产方式或某种技术形式所固有的东西，不如考察那些确立知识权威的不同知识装置，这可能更有帮助。 ## 知识装置 知识装置既是一组复杂社会与技术过程的产物，又是另一组过程的起点。就书籍历史而言，显然，知识的权威依赖于那些使其成为可能、维持它并批判它的安排、分类与组装形式。例如，标明一部作品书名和作者的惯例，与其他文献记录、归属标示、引证及版权形式一起，在知识的准备过程中发挥十分具体的作用。 因此，任何时代知识装置的历史，都包含错误归属、误引、各种形式的抄袭，以及虚假地诉诸权威的实例。然而，如果没有这一装置，没有观念借以演化、变异并传递的手段，就永远不会有知识。因此，知识可以被视为在装置层面上同时获得可能性、又被问题化。知识的前提条件，并不容易变成知识的对象。这里的问题，是使知识本身的结构显露出来，使其成为已知；这些结构以某种方式出现，明确证明知识不可能臻于完美。因此，谈论知识冲突的生产性，就是承认任何知识装置都始终向永久修订开放。 于是，问题集中在今天我们如何使用知识装置、使之显现并调动它。我们若不使用知识的装置，就无法有效地将知识问题化。然而，围绕知识权威的辩论，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学式的虔敬，执着于某个知识观念，而不考虑其装置。人们倾向于把技术视为某种中立的东西，仿佛从钢笔到打字机再到个人计算机的转变，对写作与自我形成的过程毫无影响。考察记录知识的最庞大努力之一——百科全书——时，这一点尤其明显。 ## 百科全书项目 > 人们确信，某个六边形房间的某个书架上，放着珍贵的书籍，而这些珍贵书籍却无法取得，这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一个亵渎神明的教派建议停止搜寻，所有人都应摆弄字母与符号，直到凭借一个极不可能的偶然馈赠，构造出这些经典书籍［……］在我的童年，我曾看见老人长时间藏在厕所里，把几枚金属圆片放进被禁的骰盅中，虚弱地模仿神圣的无序。[^ch04-021] 百科全书项目，在许多方面都力图成为最终的知识装置，因而永远充满冲突与争夺。分类与链接的观念处于其核心，使它成为知识装置的终极挑战。虽然我们如今熟悉百科全书的形式，但历史学家谢丽尔·冈尼斯（Cheryl Gunness）表明，这种形式并非一直被视为理所当然。[^ch04-022] 冈尼斯认为，18 世纪百科全书与书籍采取的形式，与制书技术紧密相连。小说与百科全书，围绕不断变化的阅读实践而出现；许多 18 世纪百科全书，并非设计为供人查阅孤立事实，而是要作为连贯的叙事，从头读到尾。冈尼斯也指出，18 世纪百科全书的生产，带有一种矛盾冲动。一方面，百科全书表面的目的是公开传播知识；另一方面，各种编纂者又悖论式地断言，自己的百科全书依照秘密原则编排，要求读者发展相应的阅读实践，才能解开这些秘密。 她认为，百科全书的生产本身也笼罩在秘密之中：秘密出版、审查，以及条目的作者身份。甚至条目内部也有秘密。她以狄德罗编纂《百科全书》时遭遇的麻烦这一引人入胜的故事为例。狄德罗把自己的《百科全书》设想为对一个思想激荡时期的回应。百科全书的作用，是编录、分类新的科学术语，为非正统或具有挑战性的理论提供论坛，并充当现代性的参考手册。他试图建立一种“反学院”，为未来世代提供资源，却撞上了时间的问题，以及如何应对新知识爆炸的问题。 1751–1752 年 7 月出版的前两卷，奉国务会议之令遭到查禁；部分原因是“确定性”条目的作者受到教会谴责，另一个原因则是耶稣会士声称，这部百科全书抄袭了他们更早的一部百科全书。事情进入法院，法院推翻了教会的决定，百科全书派得以继续工作，不受骚扰，直到 1757 年第七卷出版。 1759 年，教皇克雷芒十三世谴责了这部百科全书；同年 1 月，巴黎高等法院也谴责它，下令停止项目。此后，狄德罗秘密工作，以完成百科全书。1764 年，这部宏伟作品接近完成，狄德罗正处于最热情、最乐观的时刻，却发现自己的编辑勒布勒东（Le Breton）至少两年来一直在暗中删改审查他的文字。他无法弄清作品遭到肢解的程度，决定放弃努力。不过，狄德罗最终还是完成了作品，并使用虚假的瑞士出版标记出版。 ## 百科全书：知识与权威争论的门槛 正如我们探索知识装置时所见，知识权威问题往往遮蔽了权威何以成为问题、或如何得到解决的条件。对于百科全书而言，整个项目的目的就是设计一个分类系统，所以每一部新百科全书，都既是对“我们如何知道”这一问题的回应，也是对它的介入。分类虽然处于这种建立秩序的事业的核心，但每一个分类系统都受到自身排除、分隔和强制等级结构的困扰，也受到它把流动、涌现中的过程与事件转化为稳定类别的做法的困扰。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围绕知识与权威最激烈的争论，会以百科全书式介入的方式展开。毕竟，要展示我们世界秩序的荒谬与偶然性，还有什么方式比提供替代分类更好呢？经常用来说明这种任意性的例子之一，是博尔赫斯讨论的一部“中国百科全书”，名叫《天朝仁学广览》（Celestial Empire of Benevolent Knowledge），其中写道： 动物分为： (a) 属于皇帝的； (b) 经过防腐处理的； (c) 驯服的； (d) 乳猪； (e) 海妖； (f) 神话中的； (g) 流浪狗； (h) 包括在本分类中的； (i) 发狂的； (j) 数不清的； (k) 用极细骆驼毛笔画出的； (l) 其他； (m) 刚刚打破水罐的； (n) 从远处看像苍蝇的。[^ch04-023] 这份精彩的汇编，启发福柯撰写了《词与物》（The Order of Things）。这部论著探讨知识领域产生的条件， 以及它们的分类逻辑和枚举推理。福柯惊叹于博尔赫斯这份混杂的集合，追问：既然它可以依据内部逻辑来编排，例如按真实／不真实的动物作次级分类，那么，这份汇编究竟有什么地方接近于不可能？但他指出，这种次级分类当然不能成为奇幻性的基础，因为无论如何，不真实者已经被表明为不真实。他说： > 不可能的，并不是那些“神话中的”动物，因为它们已被如此标明；不可能的，是它们与流浪狗，或那些远看像苍蝇的动物之间，既分隔又并置的距离竟如此狭窄。逾越一切想象、一切可能思想之边界的，仅仅是那一串字母顺序（a、b、c、d），它把每个类别与其他所有类别连接起来。[^ch04-024] 百科全书的作用，并不只是像其启蒙运动根源使我们相信的那样，为我们的世界提供更大的稳定性与权威；它同样通过提出新的分类方式、新的汇编方法和新的知识权威，动摇我们的世界。博尔赫斯比大多数其他作家更了解百科全书那奇异而诱人的世界；他的虚构作品不断玩味确定与不确定的同时存在、无限知识，以及我们以为能够克服不确定性的脆弱幻觉。[^ch04-025] 在《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对一部虚构百科全书的讨论中，博尔赫斯引导我们面对一种挑战：通过一组组不大可能的类别来“思考世界”，以考察缺乏确定性所创造的生产性张力。这也是其他百科全书实验的核心，包括巴塔耶的《无头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Acephalica），一部没有组织原则或分类等级的百科全书。 按照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的看法，与其启蒙运动起源的意图相反，百科全书无法以权威而理性的方式容纳一个绝对有序的宇宙。它至多能够提供一些规则，制造一种暂时的秩序表象。换言之，百科全书试图赋予一个无序世界以意义，而这个世界的秩序标准超出了确定性。假定百科全书能够完成实现确定性的任务，就是误解百科全书的性质。 关键不在于取消知识权威的问题，而在于承认它总是暂时的，并将其置于特定实践与技术中；在于理解，知识权威存在于一个广泛得多的“知识装置”范围之内。我们不应照单全收权威的主张，而应从印刷前文化与早期印刷文化的历史中学习，认识到可能存在一个广阔得多的知识世界，它既不能被权威的要求所容纳，也不能被其穷尽。完全知晓的可能性，与永远无法确定是否能够生产真正知识之间，正存在着这种富有生产性的张力。 ## 原注 [^ch04-001]: 本文最初于 2007 年台北 Wikimania 大会上宣读；我感谢报告后热烈的讨论，它帮助我使部分论证更为清晰。 [^ch04-002]: Jorges Luis Borges, Labyrinths,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Publishing, 2007, p. 9. [^ch04-003]: Simon Winchester, The Professor and the Madman: A Tale of Murder, Insanity, and the Making of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London: Harper, 2005. [^ch04-004]: Couze Venn, ‘A Note on Knowledge’,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vol. 23 no. 2–3 (May 2006): 192. [^ch04-005]: 研究报告见 Jim Giles, ‘Internet Encyclopedias Go Head to Head’, Nature 438 (2005): 900-901, 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438/n7070/full/438900a.html. 《不列颠百科全书》对该研究的回应，见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Inc, ‘Fatally Flawed: Refuting the recent study on encyclopedic accuracy by the journal Nature’, March 2006, http://corporate.britannica.com/britannica_nature_response.pdf；《自然》对《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回应，见 ‘Editorial: Britannica attacks...and we respond’, Nature 440, 582 (30 March 2006), doi:10.1038/440582b, 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440/n7084/full/440582b.html. [^ch04-006]: 这个说法取自阿德里安·约翰斯对早期印刷文化的全面论述。参见 Adrian Johns, The Nature of the Book: Print and Knowledge in the Making, Chicago: Univ. of Chicago Press, 1998. [^ch04-007]: 参见 Elizabeth Eisenstein,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ommunications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CUP, 1980; Robert Darnton, The Kiss of Lamourette: Reflections in Cultural History, New York: W. W. Norton, 1990；以及 Johns。 [^ch04-008]: Johns, p. 30. [^ch04-009]: Hillel Schwartz, Culture of the Copy, Cambridge: MIT Press, 1996 pp. 214-215. [^ch04-010]: Borges, p. 35. [^ch04-011]: Mark Rose, Authors and Owners, Cambridge: Harvard Univ. Press, 1995. [^ch04-012]: 本节依据丽贝卡·朔夫关于中世纪英格兰读写的出色研究。见 Rebecca Lynn Schoff, Freedom from the Press: Reading and Writing in Medieval England, PhD dissertation submitted to Harvard University, May 2004. [^ch04-013]: 同上。 [^ch04-014]: 同上。 [^ch04-015]: 同上。 [^ch04-016]: Elizabeth Eisenstein,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ommunications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 Press, 1980. [^ch04-017]: Schwartz p. 215. [^ch04-018]: Adrian Baillet, Jugements des Savants. Paris, 1685，转引自同上。 [^ch04-019]: Johannes Trithenius, De Laude Scriptorum, In Praise of Scribes, 1492. 引文原文可见 http://everything2.com/title/Johannes+Trithemius. [^ch04-020]: 同上。 [^ch04-021]: Borges, p. 61. [^ch04-022]: Cheryl Beth Gunness, Circles of Learning: Encyclopedias and Novels in 18th Century Britain, PhD dissertation submitted to University of Ohio, 2001. 尤见第 1 章“18 世纪百科全书秘史”（The Secret History of 18th Century Encyclopedias）。 [^ch04-023]: Jorge Luis Borges, ‘The Analytical Language of John Wilkins’, Other Inquisitions (1937-1952), trans. Ruth L. C. Simms,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4, p. 103. [^ch04-024]: 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New York, Routledge, 1989: XVII. [^ch04-025]: 参见 Theory, Culture and Society Vol. 23 (2-3) (May 2006)，这是一期专门讨论新百科全书项目的特刊。 ## 参考文献 Baillet, Adrian. Jugements des Savants. Paris, 1685. Borges, Jorge Luis. Labyrinths.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Publishing, 2007. _____. ‘The Analytical Language of John Wilkins’, Other Inquisitions. (1937-1952), trans. Ruth L. C. Simms,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4. Darnton, Robert. The Kiss of Lamourette: Reflections in Cultural History. New York: W. W. Norton, 1990. Eisenstein, Elizabeth.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ommunications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CUP, 1980.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Inc. ‘Fatally Flawed: Refuting the recent study on encyclopedic accuracy by the journal Nature’, March 2006. http://corporate.britannica.com/britannica_nature_response.pdf. Foucault, Michel. The Order of Things. New York: Routledge, 1989. Giles, Jim. ‘Internet Encyclopedias Go Head to Head’, Nature 438 (2005): 900-901, 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438/n7070/full/438900a.html. Gunness, Cheryl Beth. Circles of Learning: Encyclopedias and Novels in 18th Century Britain. PhD dissertation submitted to University of Ohio, 2001. Johns, Adrian. The Nature of the Book: Print and Knowledge in the Making.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Nature. ‘Editorial: Britannica attacks...and we respond’, Nature 440, 582 (30 March 2006), doi:10.1038/440582b. 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440/n7084/full/440582b.html. Rose, Mark. Authors and Owners. Cambridge: Harvard Univ. Press, 1995. Schoff, Rebecca Lynn. Freedom from the Press: Reading and Writing in Medieval England. PhD dissertation submitted to Harvard University, May 2004. Schwartz, Hillel. Culture of the Copy. Cambridge: MIT Press, 1996. Trithenius, Johannes. De Laude Scriptorum. In Praise of Scribes, 1492. Winchester, Simon. The Professor and the Madman: A Tale of Murder, Insanity, and the Making of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London: Harper, 2005. Venn, Couze. ‘A Note on Knowledge’,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vol. 23 (no. 2–3) (May 2006). # 生成歧义：将维基百科分类名称映射到 UDC 类号 Almila Akdag Salah、Cheng Gao、Krzysztof Suchecki、Andrea Scharnhorst ## 导言 自哲学诞生之初，分类与范畴化就构成了抽象思维。随着 16 至 18 世纪现代自然科学的形成，分类成为科学方法论的主要工具之一；随着人类知识快速扩展，它又成为管理与获取知识的重要工具。“知识秩序”的科学，也就是分类学，便诞生于这种需要。19 世纪同样见证了各种分类与索引系统的诞生。其中，杜威十进分类法（Dewey Decimal Classification，DDC）、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法（Library of Congress Classification，LCC）以及国际十进分类法（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UDC）[^ch05-001] 最为知名，也最广泛地用于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等机构的馆藏分类。然而，今天这些由不同分类学方法组织起来的分类系统，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大众分类法（folksonomies）。 大众分类法是集体写作与协作标注现象的产物。随着维基与博客软件的发展，数百万用户积极地在互联网上创造、分享并分类各种数字内容与收藏。[^ch05-002] 维基百科是这些努力的一个突出例子。起初，使用者依靠搜索引擎检索信息，通过条目之间简单的链接——称为页面链接——浏览内容；2004 年，即维基百科发布四年后，它引入了由用户创建分类的概念。由于维基人为条目指定分类，并把分类相互连接，这些分类 更接近大众分类法，而非分类学。传统上，知识分类由专家处理，形成预先设计的组织系统；与此不同，维基百科的分类系统，以一种非典型方式，经由各个维基百科作者的协商过程创造出来。在本研究中，我们仔细考察这一协商过程的最终结果，即 2008 年维基百科分类结构的一个快照，并将其与同年 UDC 系统的结构对照。我们的比较不只限于这两种知识组织方法的结构差异，也考虑到促成 UDC 与维基百科的不同情境。 通过提取两个系统的“形式／字面”结构这一练习，我们能够观察分类各个阶段所包含的歧义与任意性。此外，我们尝试在两个系统之间进行转换，把维基百科的顶层分类映射到 UDC 的主类。[^ch05-003] 在不熟悉问题的观察者看来，这似乎很简单；信息研究专家则会更清楚，能够预料把一个复杂系统映射到另一个系统时可能出现的歧义。这些歧义并非源于两套系统的根本差异，而是因为分类行为本身充满含混，受到语言多义性的影响，也受到它必然牵连的文化与政治语境的影响。 分类这一“行为”，是一个向哲学与理论追问开放的过程。解构一个分类系统，会把研究者带回这一过程，并邀请他追问：类目之间的边界与关系，是如何、又为何被设定的？本文重建维基百科与 UDC 的结构，对它们进行解构，再尝试把一个重构为另一个。这个解构与重构的过程本身，比所得结果更重要；因为我们的目的，是凸显歧义的存在及其规模，而非描述一种克服它们的最终算法。 本文分为四节：首先，我们简要概述分类理论的主要原则，突出这类系统的创建、维护与更新方式，同维基百科集体写作方法之间的区别；其次，介绍 UDC 的历史、分类原则与结构；第三节概述此前提取维基百科分类结构的研究；最后一节说明方法、报告结果，并详细讨论把维基百科顶层分类映射到 UDC 类目时产生的歧义。结尾回到开篇论点，完成这一循环：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法，歧义都会存在。 ## 专家的眼光与群体的眼光 正如克莱尔·贝格托尔（Clare Beghtol）在分类理论论文中指出的，“知识组织的分类理论，以及由它们产生的系统，都是文化制品，直接反映其形成时的 文化关切与语境”。[^ch05-004] 大多数这类理论及其支撑的系统，可追溯至近现代，即 19 世纪末、20 世纪初；但由于专家不断更新，它们仍在世界各地图书馆中运行。本节重访这些理论，目的是将我们对其创制过程和实际功能的理解，与维基百科相并置。 分类是一种界定分明的行为，把给定数量的物件组织成有意义的群组。它遵循的原则，是创建“两个主要群组：1）所有事物都属于某个特定更大群组的一组；2）不属于那个更大群组的另一组”。[^ch05-005] 遗憾的是，这种方法通过自然语言表现出来，受制于自身的运作媒介。不论是用于命名、描述物件的词，还是用于命名群组本身的词，都可能产生多重意义。此外，群组名称还被期待描述落入某个特定群组的一切事物。 创建群组时遵循两个基本规则：各类应当“相互排斥”，并且“共同穷尽”。要做到“相互排斥”，一个物件只能属于一个类，各类之间不能有内容重叠。“共同穷尽”则要求：“分类系统中的每一个类，以及整个分类系统本身，都应包含所有且仅包含适合该类与整个系统的事物。不能遗漏任何相关事物，也不能纳入任何无关事物。”[^ch05-006] 在维基百科中，这两条基本原则出于不同原因而完全未被遵守。第一，当维基百科允许作者为条目分类时，并没有把“相互排斥”——也就是每个条目只能属于一个类——设为规则。因此，一个维基百科条目可以属于多个群组；在实践中，这实际上是常态，而非例外。第二，在维基百科这样不断扩展、知识以惊人速度累积的知识空间中，“共同穷尽”不可能实行。 S. R. 阮冈纳赞（S. R. Ranganathan）有时被称为“现代分类理论”的创立者。[^ch05-007] 他在理论上把分类行为分为三步：观念层面、词语层面 和符号层面。[^ch05-008] 我们将使用他的操作化框架，分析维基百科的分类系统，并把它同经典知识组织系统联系起来。观念层面是分类的第一阶段，要求彻底研究预期受众与物件内容，再据此规划分类系统的目的与结构。这一阶段为后续知识组织打下基础，也确立分类系统需要更新时应采用的扩展规则。遗憾的是，维基百科的分类系统缺少这一预先规划阶段，并深受其害。 词语层面涉及实际的分类行为：依据观念层面所决定的结构与规则，把内容分组为类。其主要目的是“表达并展示知识组织分类中概念之间的关系”。[^ch05-009] 维基百科中部分存在词语层面：条目分类确实存在，但这一过程并非预设原则的延伸，也并不试图在类与类之间设立严格边界，以界定概念关系。维基百科的词语层面，更像是把条目划入模糊集合的一种含混行为：[^ch05-010] 每篇条目可以属于不止一个集合，这些集合之间的关系同样含混。平均而言，可以说大多数条目属于三至五个分类，而分类本身并非依照等级方式排列。 阮冈纳赞理论的最后阶段称为符号层面，是把词语层面转换为代码的过程，还涉及设计代码如何取代语言。无需多言，维基百科的分类从来没有符号层面，也没有任何用来取代术语的代码。不过，符号层面的缺失，并不像观念层面的缺失那样具有决定性影响。 ## 国际十进分类法 UDC 的奠基，可追溯至两位比利时律师保罗·奥特莱（Paul Otlet）与亨利·拉方丹（Henri La Fountaine）；早在 1895 年，他们就设想了一种能够组织所有既有知识的分类系统。与当时正成为通行标准的 LCC 和 DDC 不同，UDC 的主要目的超出了图书馆文献分类。[^ch05-011] 它最初的意图是“涵盖全部知识”。[^ch05-012] 多语言版本，以及在博物馆情境中的应用，都体现了这种普遍性追求。就 UDC 的结构而言， 最好将其与前身 DDC 和 LCC 简要比较：UDC 借用了 DDC 同样的数字标记方式，同时引入了“辅助表”的观念，使任何两个类——以数字串表示——可以通过冒号组合起来。 UDC 第一版始于 1905 年，此后随着相互交叠的 20 世纪概念加入而不断扩展。如今，完整版本包含约 200,000 个 UDC 类，每个类表达一个特定概念。近来，一种观点越来越有影响：由经过挑选的编辑委员会创建并维护一个较小版本，不论在结构上，还是在满足一般需要方面，都会更好。[^ch05-013] 1989 年，UDC 管理部门指派一个工作组，调查其管理状况，并就改善未来分类策略提出建议。1985 年英文版符合工作组的建议：它规模适中，而且已采用数字格式。更新后的主文件于 1993 年推出。本文分析的数据，来自该主文件的 2008 年版本：自 1993 年起，各版每年均以书本和数字格式出版，通过宣布删除、替换和增补，记录子类的变化。[^ch05-014] 这里应强调使用这种数据库时的一个重要事实：主参照文件正如其名，是用于为一个“馆藏”分类的参考文本。它是一组称为“类”的术语，这些术语被转换为数字。因此，每个类都有自己的数字串，其数字位数依在 UDC 中的位置而定。例如，主类只有一位，从 [0] 到 [9]；第一级，即第一层深度的子类，有两位，依此类推。这些 UDC 类用于组织馆藏。馆藏可以采用任何格式；图书馆馆藏通常包括书籍、期刊、手稿等各种印刷材料，也包括 CD、DVD 等各种媒介格式。在数字图书馆中，馆藏内容可能更加多样，除电子文本外，还包括图像、音频与视频格式。 在知识组织研究中，属于待分类馆藏的材料，通常被称为“文献”。例如，维基百科条目可以称为属于一个巨大馆藏的“文献”；理论上，可以借助 UDC 主参照文件为这个馆藏分类。这正是本研究使用的两个数据库之间的关键差别：UDC 主参照文件基本由术语及其使用指南组成，维基百科数据库则同时包含分类名称与馆藏本身。我们利用这一馆藏，生成分类名称的等级结构；而在 UDC 中，等级已经通过术语的符号标记确定下来，将每个子类放在某个特定主类之下。  图 1：UDC 十个主类的类别分布。［内环：1905 年／外环：2008 年］ 图内图例中文对照：0. 科学与知识；计算机科学；信息（Science and Knowledge. Computer Science. Information）；1. 哲学；心理学（Philosophy. Psychology）；2. 宗教；神学（Religion. Theology）；3. 社会科学；统计；政治；经济；法律（Social Sciences. Statistics. Politics. Economy. Law）；4. 语文学（Philology）；5. 数学；自然科学（Mathematics. Natural Sciences）；6. 应用科学；医学；技术（Applied Sciences. Medicine. Technology）；7. 艺术；娱乐；体育（Arts. Entertainment. Sport）；8. 语言；语言学；文学（Language. Linguistic. Literature）；9. 地理；传记；历史（Geography. Biography. History）。 与同时代其他分类系统一样，UDC 有十个顶层类，称为“主类”。[^ch05-015] 图 1 分别描绘了 1905 与 2008 这两个年份中，十个类的分布。我们将 1905 年出版的 UDC 条目进行了数字化。[^ch05-016] 这个以法语出版的 UDC 第一版，总共只有 391 条记录。1905 年的主类是： [1] 哲学（Philosophie） [2] 宗教；神学（Religion. Theologie） [3] 社会科学与法律（Sciences sociales et Droit） [4] 语文学；语言学（Philologie. Linguistique） [5] 数学、物理与自然科学（Sciences mathematiques, physiques et naturelles） [6] 应用科学；技术（Sciences appliquees. Technologie） [7] 美术（Beaux-Arts） [8] 文学；美文（Litterature. Belles-Lettres） [9] 历史与地理（Histoire et Geographie） （2008 年使用的英文类别，见图 1。） 一百年间，这些顶层类发生了两项主要变化。第一，第二层类别“[01] 书目学”（Bibliographie）成为主类体系的一部分，并扩展为不只涵盖图书馆研究，也涵盖一般意义上的“科学与信息组织”；“计算机科学”是这个类新加入的内容。第二，“[4] 语文学；语言学”被撤销：“语言学”移入“[8] 文学”，“语文学”则从顶层类名称中移除。除了这些主类调整外，UDC 的主要结构仍然稳定，变化仅发生在较低层级。当然，各类都通过加入新学科，或在子类层面删除、增补、替换各种术语而扩展。例如，“[3] 社会科学与法律”今天在顶层类中包含经济、政治与法律；“[7] 艺术”也在顶层类中增加娱乐与体育而得到扩展。 更重要的是，各类分布的总体平衡发生了剧烈变化。早期版本的 UDC 试图涵盖“普遍知识”，这体现在顶层类相对均匀的分布上。然而，今天的 UDC 主要关注自然科学与应用科学。1905 年，39% 的记录——即 UDC 类号——属于科学，也就是 [5] 或 [6] 类；2008 年主参照文件的 73%，则用于这两个类。这一显著趋势可能反映科学技术日益增长的社会重要性，也可能是图书馆发展及其馆藏偏向的结果，因为今天 UDC 主要用于图书馆。然而，“自然科学与应用科学”记录数的增加，并不必然反映人类其他知识生产领域的减少。观察各类的 UDC 类号数，可以看到，随着时间推移，所有类都显著增长。与维基百科比较，可以发现后者在文化艺术方面拥有丰富得多的分类结构，也提示有大量内容没有得到 UDC 的恰当处理。这更说明，UDC 的主要目标已经发生多大变化：从涵盖人类所有生产，转向更专注于科学学科的知识生产。 ## 维基百科 维基百科本身已成为一个研究场域，为从自然语言处理（NLP）到文本分析的各种项目，提供丰富的数据来源。此外，作为一种现象，维基百科的网络结构、增长与协作性质，也已从多个角度得到细致研究。然而，在这一轮研究中，除少数例外，其分类结构与主题覆盖范围尚未受到很多审视。Holloway 等人比较了 2005 年维基百科的顶层分类与分类结构，以及《不列颠百科全书》和《英卡塔》（Encarta）等广泛使用的百科全书。[^ch05-017] Halavais 等人随机选择条目，手工为它们指定类别，再把这些类别的分布映射到已出版图书的分布，以此评估维基百科的主题覆盖。[^ch05-018] 较近的一项研究中，Kitter 等人分析了分类的增长，并开发一种算法，经由条目的分类链接，在语义上把条目映射到 11 个手工选定的 类别。[^ch05-019]  图 2：维基百科顶层分类的分布（根据 2008 年维基百科数据转储）。 图内标题“Wikipedia Top Categories”译为“维基百科顶层分类”，“Other”译为“其他”。编号图例：1. 心理学（Psychology）；2. 哲学（Philosophy）；3. 物理学（Physics）；4. 应用科学（Applied sciences）；5. 天文学（Astronomy）；6. 自然（Nature）；7. 数学（Mathematics）；8. 考古学（Archaeology）；9. 结构（Structure）；10. 无线电（Radio）；11. 医学（Medicine）；12. 工艺（Crafts）；13. 化学（Chemistry）；14. 农业（Agriculture）；15. 信息（Information）；16. 经济学（Economics）；17. 健康（Health）；18. 科学（Science）；19. 计算（Computing）；20. 人类（Humans）；21. 地球（Earth）；22. 电影（Film）；23. 商业（Business）；24. 艺术（Arts）；25. 环境（Environment）；26. 法律（Law）；27. 宗教（Religion）；28. 视觉艺术（Visual arts）；29. 技术（Technology）；30. 军事（Military）；31. 事件（Events）；32. 建筑（Architecture）；33. 教育（Education）；34. 文学（Literature）；35. 生物学（Biology）；36. 社会（Society）；37. 历史（History）；38. 文化（Culture）；39. 地理（Geography）；40. 音乐（Music）；41. 政治（Politics）；42. 人物（People）；43. 娱乐（Entertainment）。 我们的工作采用类似方法，重点关注分类页及其半等级结构。但在详细说明方法之前，先强调维基百科中的一个重要区别：百科全书由不同标记的页面构成——分类页与条目页。条目页包含某个主题的描述性文字；分类页则以简单链接的形式，出现在每篇条目底部。除非点击其中一个链接，或专门搜索一个分类，否则就看不到典型的分类页：它只包含通向其子分类的链接。 如前所述，分类网络并非严格分层，没有清楚界定的“顶层”分类，而且包含许多环路。不过，它仍具有一种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辨认的模糊等级秩序。要分析条目在“顶层”分类中的分布，我们首先必须界定这些“顶层”分类是什么。2008 年 1 月，我们决定采用“Category: Main topic classifications”（分类：主要主题分类）作为分类结构的根。这个分类页包含所有高层主题分类。随后，从这一根节点出发，以等级方式重建分类树。所有分类都属于某一“深度”，定义为沿分类链接到根的距离。不遵循等级关系的链接——例如同一深度分类之间的链接——都被舍弃，环路也被消除。然后，给所有条目一个初始权重 1，再以分数分配的方式，沿等级结构向上传播；因此，一个具有三个分类的条目页，向每个分类贡献 1/3 个权重单位。权重一直传播到我们界定的“顶层”分类。由于采用分数分配， 权重总和等于根分类之下整个等级网络中找到的条目总数。图 2 展示了所有分类页在第一层选定的 43 个分类中的分布，即那些与根节点直接相连的分类。  图 3：“Business”（商业）一词在 UDC 类目中的出现情况。图内唯一文字标签 Business 译为“商业”；行标签为 UDC 主类 0、1、2、3、5、6、7、8、9，列标签为层级 1–12。原数值依次为： | 主类／层级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 | 0 | 0 | 0 | 1 | 0 | 2 | 0 | 0 | 0 | 0 | 0 | 0 | | 1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 2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 3 | 0 | 0 | 0 | 3 | 9 | 14 | 7 | 1 | 2 | 0 | 0 | 0 | | 5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 6 | 0 | 1 | 1 | 1 | 1 | 9 | 6 | 1 | 1 | 0 | 0 | 0 | | 7 | 0 | 0 | 0 | 0 | 1 | 2 | 1 | 0 | 0 | 0 | 0 | 0 | | 8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 9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43 个顶层分类可能显得过多，尤其其中许多很容易归为一组，甚至可以变成彼此的子分类。例如，可以主张，生物学、化学、物理学和数学属于同一组，能够放在“科学”分类之下。实际上，在维基百科分类网络中，这种论证适用于许多情形；同一个分类既作为子分类、又作为父分类出现，并不罕见。这些现象不仅反映分类分配缺少观念层面，也显示“集体”标注缺乏专业知识。 ## 将维基百科分类名称映射到 UDC 类号 在 Kitter 等人研究维基百科分类结构时，条目集合被分成 11 个顶层分类，其方式与典型分类系统颇为相似。然而，这些顶层分类并不源自专家的知识组织，而是基于一个维基百科主题入口条目；该条目把实际的顶层分类重新归为 11 个主类，试图减少其数量。这里，我们不采用该页面，也不尝试任意重组 43 个顶层分类，而是把它们映射到 UDC 的九个顶层类。这个练习表明，维基百科大多数“顶层”分类，都属于 UDC 某个主表的第二层；有些甚至可以直接映射到 UDC 顶层类。然而，人物、人类、自然、健康、环境等某些分类，在 UDC 第二层没有直接对应项。为解决这一问题，我们测试了 1:1 映射算法的不同变体，并得出结论：在任何情况下，“朴素”映射都不可靠。 为说明我们所说的“朴素”映射，不妨看一个例子：商业（Business）是 2008 年维基百科的一个顶层分类。观察 UDC 顶层类描述，“[3] 社会科学、经济、政治、统计、法律”似乎是安置“商业”最合适的地方。这种推理，就是我们所说的“朴素”映射。更精细的映射方法，是在 UDC 各类所属术语中搜索“Business”一词，确定哪些子类包含它。如果该词在 [3] 类中出现次数最多，那么朴素映射便得到证实。图 3 展示了“Business”一词在 UDC 各类中的出现矩阵。 行是 UDC 类，列是类的层级或深度。UDC 顶层类被分配 [0]–[9] 的数字，属于零层；所有具有两位十进数字的类，即 [00]–[99]，位于第一层。如果按“Business”的出现次数计算，应当把它放在 [3] 类下，这证实了我们的朴素映射。但如果给出现的层级赋予权重，就会看见“Business”在“[6] 应用科学”的第二层出现，应优先考虑。由于 UDC 遵循严格等级，一个术语一旦出现在某个类中，该类的所有子类就必然属于该术语代表的类别。因此，我们应当把“商业”放在“应用科学”之下。再看另一个分类：“科学”（Science）是维基百科的顶层分类。检查后发现，它出现在 UDC 的三个主类中，即“[0] 科学与知识组织”“[5] 自然科学”和“[6] 应用科学”。即使给各类赋予权重，问题仍未解决，因为这一术语出现于同一层级的类中。 对于有问题的分类如何分配，我们最初的解决办法，是仔细阅读结果，检查术语的每一次出现。有些情况下，可以排除某次出现，因为其使用语境显然有别于维基百科中的预期含义。回到“科学”的例子，在第二层，它出现在 [0] 类时，处于定义、理解与批评科学的语境中。子类描述如下：“科学与一般知识的意义”“科学与一般知识的进步”“科学的伪造”“科学与科学工作的组织”“对科学的批评”“对科学的异议”。虽然“科学”一词在 [3]、[5]、[6] 类的第三层及以下出现得更多、分布也相当广，但将它归入 [0] 类更恰当。 更常见的情况是，术语含义的改变，并不足以作为排除某条联系的依据。例如，维基百科分类“无线电”（Radio）主要出现在 UDC 的三个不同类中，即 [3]、[5]、[6]，另外在 [7] 中出现一次。显然，无线电在自然科学与艺术中的意义及用法迥异；不了解“无线电”在维基百科本身覆盖什么，就无法映射这一分类。这需要调查维基百科的子分类：我们发现，“无线电”既被用作物理实体，如无线电波等，因而属于应用科学与自然科学，也被用作娱乐分类，例如“广播电台”。为克服这个问题，我们采用相同的计数算法，以分数分配方式，在维基百科分类页名称中搜索 UDC 类的术语。表 1 展示了某个 UDC 类中的术语，在某一维基百科分类下的分类名称中出现多少次。 表 1：UDC 主类术语在维基百科顶层分类中的出现情况。数字保留原表的小数逗号。 | 分类名称 | [0] | [1] | [2] | [3] | [5] | [6] | [7] | [8] | [9]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数学 | 0,02 | 0,02 | 0,00 | 0,17 | 0,62 | 0,00 | 0,03 | 0,11 | 0,02 | | 人物 | 0,02 | 0,00 | 0,16 | 0,27 | 0,00 | 0,02 | 0,40 | 0,03 | 0,11 | | 科学 | 0,16 | 0,03 | 0,00 | 0,10 | 0,01 | 0,42 | 0,05 | 0,16 | 0,06 | | 化学 | 0,13 | 0,00 | 0,00 | 0,13 | 0,00 | 0,19 | 0,22 | 0,16 | 0,19 | | 音乐 | 0,14 | 0,01 | 0,02 | 0,18 | 0,01 | 0,01 | 0,28 | 0,30 | 0,06 | | 哲学 | 0,05 | 0,66 | 0,08 | 0,03 | 0,00 | 0,00 | 0,00 | 0,15 | 0,03 | | 法律 | 0,02 | 0,00 | 0,00 | 0,95 | 0,00 | 0,00 | 0,01 | 0,01 | 0,02 | | 文学 | 0,05 | 0,01 | 0,00 | 0,06 | 0,00 | 0,00 | 0,02 | 0,82 | 0,03 | | 物理学 | 0,09 | 0,11 | 0,00 | 0,34 | 0,04 | 0,22 | 0,09 | 0,05 | 0,05 | | 医学 | 0,12 | 0,00 | 0,00 | 0,06 | 0,00 | 0,56 | 0,02 | 0,01 | 0,22 | | 生物学 | 0,13 | 0,02 | 0,00 | 0,06 | 0,00 | 0,05 | 0,06 | 0,12 | 0,56 | | 宗教 | 0,43 | 0,01 | 0,38 | 0,06 | 0,00 | 0,00 | 0,00 | 0,03 | 0,09 | | 天文学 | 0,52 | 0,00 | 0,00 | 0,20 | 0,00 | 0,00 | 0,00 | 0,03 | 0,25 | | 娱乐 | 0,03 | 0,00 | 0,00 | 0,04 | 0,00 | 0,00 | 0,86 | 0,02 | 0,05 | | 无线电 | 0,00 | 0,00 | 0,00 | 0,01 | 0,00 | 0,05 | 0,47 | 0,45 | 0,02 | | 历史 | 0,02 | 0,00 | 0,00 | 0,03 | 0,00 | 0,00 | 0,06 | 0,04 | 0,85 | | 地理 | 0,05 | 0,00 | 0,02 | 0,12 | 0,00 | 0,00 | 0,28 | 0,01 | 0,53 | | 文化 | 0,02 | 0,00 | 0,07 | 0,05 | 0,00 | 0,00 | 0,47 | 0,35 | 0,03 | | 农业 | 0,18 | 0,00 | 0,04 | 0,43 | 0,00 | 0,07 | 0,16 | 0,00 | 0,12 | | 政治 | 0,05 | 0,00 | 0,01 | 0,67 | 0,00 | 0,00 | 0,17 | 0,00 | 0,10 | | 心理学 | 0,11 | 0,77 | 0,03 | 0,01 | 0,00 | 0,00 | 0,03 | 0,02 | 0,03 | | 考古学 | 0,00 | 0,00 | 0,05 | 0,13 | 0,00 | 0,01 | 0,12 | 0,15 | 0,53 | | 自然 | 0,16 | 0,04 | 0,04 | 0,18 | 0,00 | 0,04 | 0,34 | 0,16 | 0,05 | | 技术 | 0,03 | 0,00 | 0,00 | 0,02 | 0,00 | 0,25 | 0,65 | 0,00 | 0,04 | | 教育 | 0,03 | 0,01 | 0,01 | 0,84 | 0,00 | 0,05 | 0,03 | 0,03 | 0,01 | | 应用科学 | 0,28 | 0,03 | 0,00 | 0,13 | 0,02 | 0,15 | 0,05 | 0,32 | 0,02 | | 经济学 | 0,11 | 0,00 | 0,00 | 0,64 | 0,00 | 0,00 | 0,12 | 0,00 | 0,13 | | 计算 | 0,10 | 0,00 | 0,00 | 0,05 | 0,01 | 0,09 | 0,07 | 0,65 | 0,05 | | 建筑 | 0,02 | 0,00 | 0,00 | 0,19 | 0,00 | 0,01 | 0,71 | 0,00 | 0,06 | | 军事 | 0,11 | 0,00 | 0,01 | 0,07 | 0,00 | 0,00 | 0,09 | 0,00 | 0,72 | | 健康 | 0,17 | 0,01 | 0,00 | 0,15 | 0,00 | 0,26 | 0,39 | 0,00 | 0,02 | | 地球 | 0,02 | 0,00 | 0,01 | 0,06 | 0,00 | 0,00 | 0,58 | 0,08 | 0,25 | | 商业 | 0,10 | 0,00 | 0,00 | 0,61 | 0,00 | 0,02 | 0,10 | 0,13 | 0,04 | | 信息 | 0,38 | 0,03 | 0,01 | 0,16 | 0,01 | 0,05 | 0,10 | 0,23 | 0,05 | | 视觉艺术 | 0,14 | 0,00 | 0,00 | 0,12 | 0,00 | 0,01 | 0,53 | 0,06 | 0,14 | | 社会 | 0,36 | 0,01 | 0,13 | 0,17 | 0,00 | 0,01 | 0,08 | 0,17 | 0,08 | | 人类 | 0,38 | 0,02 | 0,01 | 0,14 | 0,00 | 0,00 | 0,18 | 0,17 | 0,08 | | 电影 | 0,01 | 0,00 | 0,00 | 0,01 | 0,00 | 0,03 | 0,07 | 0,83 | 0,05 | | 事件 | 0,48 | 0,00 | 0,00 | 0,00 | 0,00 | 0,00 | 0,50 | 0,00 | 0,01 | | 工艺 | 0,17 | 0,00 | 0,00 | 0,57 | 0,00 | 0,01 | 0,21 | 0,01 | 0,03 | | 环境 | 0,11 | 0,00 | 0,01 | 0,10 | 0,00 | 0,03 | 0,21 | 0,00 | 0,54 | | 艺术 | 0,04 | 0,00 | 0,00 | 0,07 | 0,00 | 0,00 | 0,81 | 0,06 | 0,00 | | 结构 | 0,86 | 0,00 | 0,00 | 0,05 | 0,01 | 0,01 | 0,03 | 0,00 | 0,04 | 例如，左上角的数字，即 UDC [0] 类的术语，显示下列任一术语在“数学”之下的维基百科分类中，共出现了 1.33 次（按分数计）：“科学与知识”“组织”“计算机科学”“信息”“文献工作”“图书馆学”“机构”“出版物”。 要解决“无线电”的归属问题，可以使用表 1。在所有 UDC 主类术语中，“[7] 艺术；娱乐；体育”与“[8] 语言学；语言”在相应行中的出现次数最高。这意味着，这些术语，即“艺术”“娱乐”等，在“无线电”的子分类术语中频率最高。 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说明。第一，没有区分 UDC 术语出现的不同层级。“数学”一词出现在维基百科“数学”分类中，与它出现在例如可能低四层的“数学奖项”分类中，被赋予同样的权重。然而，等级较低的术语，其权重常被分散在几个顶层分类中；而且在维基百科里，一个顶层类并不会依等级关系涵盖其所有子类。第二，不同的 UDC 类包含不同数量的术语。从统计上说，术语丰富的类比术语贫乏的类更有机会找到匹配。 至此，我们讨论了四个不同层次的映射。第一个是使用者的朴素映射；有问题的类见表 2。第二个是术语匹配，即在 UDC 主参照文件中搜索维基百科的 43 个顶层分类。结果澄清了朴素映射中某些有问题分类的位置，却也为第一种方法中已清楚分配的分类增加了歧义。第三个是检查含混分类在 UDC 中出现的情况，进行人工阅读；第四个是在维基百科分类页名称中搜索 UDC 术语。 表 2 列出了所有分类，以及每个阶段之后的“歧义”状态。每个分类按其被分配的主类着色；若状态含混，则留白。在“朴素”映射阶段，较为抽象或文化含义较多的分类存在歧义：“人类”“人物”“事件”“文化”“无线电”“环境”“地球”“健康”与“军事”。第二阶段之后，其中一些分类很容易分配，另一些则改变了位置。令我们惊讶的是，“计算”“科学”“结构”“视觉艺术”“工艺”“商业”“社会”和“物理学”等分类，仅凭出现矩阵很难安置。对某些分类，即便第三阶段也不够；例如，“Visual Arts”（视觉艺术）这个短语根本不在 UDC 中使用。第三阶段之后仍有歧义的分类，与第一阶段相似。第四阶段动摇了部分已经确定的分类，却通过同时分配到两个类，澄清了“无线电”“文化”“事件”等分类的歧义。此阶段之后新出现的歧义分类，大多属于广义的“科学”，即“计算”“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球”“农业”“自然”“技术”和“应用科学”。这是因为科学条目使用更具技术性的词汇。这些分类名称更精确，不容纳术语搜索中使用的较一般词汇。因此，大多数这类分类会表现为出现次数均匀分布，和／或分配错误。 表 2：依照四种不同方法，将维基百科顶层分类分配到 UDC 主类。NA 表示该阶段未确定归属；斜线连接原表中同时分配的类号。主类图例同图 1。 | 维基百科顶层分类 | 阶段 1 | 阶段 2 | 阶段 3 | 阶段 4 | | --- | --- | --- | --- | --- | | 计算 | 0 | NA | 0 | NA | | 科学 | 0 | NA | 0 | 6 | | 结构 | 0 | NA | 0 | 0 | | 信息 | 0 | 0 | 0 | 0 | | 心理学 | 1 | 1 | 1 | 1 | | 哲学 | 1 | 1 | 1 | 1 | | 宗教 | 2 | 2 | 2 | 2/0 | | 商业 | 3 | NA | 3 | 3 | | 经济学 | 3 | 3 | 3 | 3 | | 法律 | 3 | 3 | 3 | 3 | | 政治 | 3 | 3 | 3 | 3 | | 社会 | 3 | NA | 3 | NA | | 教育 | 3 | 3 | 3 | 3 | | 天文学 | 5 | 5 | 5 | NA | | 生物学 | 5 | 5 | 5 | 5 | | 化学 | 5 | 5 | 5 | NA | | 数学 | 5 | 5 | 5 | 5 | | 物理学 | 5 | NA | 5 | NA | | 农业 | 6 | 6 | 6 | 6 | | 自然 | 6 | NA | NA | 6 | | 技术 | 6 | 6 | 6 | 6 | | 应用科学 | 6 | 6 | 6 | NA | | 医学 | 6 | 6 | 6 | 6 | | 建筑 | 7 | 7 | 7 | 7 | | 艺术 | 7 | 7 | 7 | 7 | | 视觉艺术 | 7 | NA | NA | NA | | 电影 | 7 | 7 | 7 | 0 | | 音乐 | 7 | 7 | 7 | 7/0 | | 娱乐 | 7 | 7 | 7 | 7 | | 工艺 | 7 | NA | 7 | 3 | | 文学 | 8 | 8 | 8 | 8 | | 地理 | 9 | 9 | 9 | 9 | | 历史 | 9 | 9 | 9 | 9 | | 考古学 | 9 | 9 | 9 | 9 | | 事件 | NA | NA | NA | 1/0 | | 文化 | NA | NA | NA | 1/8 | | 军事 | NA | NA | 3 | 9 | | 地球 | NA | NA | 5 | 7 | | 健康 | NA | 6 | 6 | NA | | 环境 | NA | 5 | NA | 9 | | 无线电 | NA | NA | NA | 7/0 | | 人物 | NA | 3 | NA | 0 | | 人类 | NA | NA | NA | 0 | ## 结论 维基百科经常被称为集体知识创造、大众分类法与群体智慧的最佳例子。另一方面，UDC 则是由明确的专家群体设计与更新的知识秩序的经典例子。两套系统的分类结构，都反映各自背景：UDC 由于受到严格控制，具有完美的等级结构，并把相当大比例的类目用于技术与科学等主题。相反，维基百科缺乏一个清晰的等级结构，更像包含多重等级的网络；其中，一个顶层分类竟可能是自己某个子分类的子分类，形成悖论。这些不足基本上源于观念层面的缺失，但维基百科通过用户贡献快速扩展的优点，对其有所弥补。这使维基百科保持更新，作为学术与科学知识生产的替代途径，覆盖更多艺术、文化与社会主题。 本研究表明，在维基百科与 UDC 分类结构之间作简单映射存在问题，首先是因为分类行为本身的性质；其次，两套系统的结构与分布差异，又给这一过程增加新问题。为使人们注意这类转换所造成的歧义与困难，我们展示了：一种简单依靠领域知识与背景的方法，会产生争议很大的“剩余”分类。在 UDC 数据库中进行关键词搜索，澄清了一些含混分类的位置，但需要人工调整。即便这样调整，也不足以恰当分配某些分类；因此，我们进行了第二次关键词分析，在维基百科分类中寻找 UDC 主类关键词。这个阶段虽然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我们坦然承认，结果远非完美。 留待未来研究的，是对维基百科进行完整文本分析。为消除分类归属的歧义，不只应分析其分类，还应使用文本分析工具分析全部内容。为此，可以把每个条目页映射到适当的 UDC 类，也可以用主题分类算法，找出最适合归于某个 UDC 主类的条目群组。然而，这两种方法都可能遮蔽一个根本问题：维基百科分类过程背后的思维方式。在这个例子中，我们研究的是一个全球性、普遍性——至少在范围上如此——的知识汇集系统；而 UDC 所代表的，是一套索引语言的基本规则，要依使用者需要加以丰富与调整。 既然讨论始于克莱尔·贝格托尔，用她的另一段引文作结似乎很合适：“分类系统是智识的构造，从根本上说也是政治的构造：它们代表并强加某一时间、某一环境下的世界观。”[^ch05-020] 虽然必须牢记这里所说分类系统的相关内容与语境，我们仍需要探索这些一般性映射，以寻找新的知识组织方式，更好地穿行信息景观，连接特定知识领域的系统，并确保既能概览、又能深入理解可用知识。即便结果并非毫无歧义，这一过程也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我们所面对的知识生成系统的性质。 ## 原注 [^ch05-001]: 伊恩·麦基尔韦恩（Ian McIlwaine）对 UDC 与 DDC 的关系作了最好的解释：“国际十进分类法（UDC）是可用于信息组织的主要通用分类方案之一。在许多方面，它是后来发展的先驱；因为虽然它以杜威十进分类法（DDC）为基础，却从一开始就包含许多辅助表，用于表达形式、语言、地点、日期等反复出现的概念，其中大多数直到进入 20 世纪后相当一段时间，才被纳入 DDC 这一母体方案。它被译成多种语言，以各种规模与格式发行，如今由位于海牙的 UDC 总部管理。”I. McIlwaine, ‘The 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 Some factors concerning its origins, development, and influenc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48 (4, 1997): 331-339. [^ch05-002]: 这个领域最早的成功之一，是通过与 Flickr 合作，开放美国国家档案馆的照片，请用户为档案影像添加标签与评论：http://www.flickr.com/photos/usnationalarchives。另一项向互联网用户开放私人收藏的重要合作，是 Flickr Commons 项目；史密森尼学会参与了这一倡议，为其庞大馆藏创造协作标注空间。见 M. Kalfatovic, E. Kapsalis, et al., ‘Smithsonian Team Flickr: a library, archives, and museums collaboration in web 2.0 space’, Archival Science 8 (4, 2008): 267-277. [^ch05-003]: 就一切实际用途而言，维基百科中的“分类”（category）与 UDC 中的“类”（class）指的是同一种操作：用一个术语，把应归在一起的项目分组。本文保留这两个词，以便区分维基百科与 UDC。因此，维基百科中的“顶层分类”（top category），在 UDC 中称为“主类”（main class）。 [^ch05-004]: Clare Beghtol, ‘Classification Theory’, Library (no. 713587148. doi:10.1081/E-ELIS3-120043230, 2010), p. 1045. [^ch05-005]: 同上， p. 1046. [^ch05-006]: 同上， p. 1046. [^ch05-007]: S. R. 阮冈纳赞被视为印度图书馆学之父，见 Ravindra N. Sharma, Indian Academic Libraries and Dr. S.R. Ranganathan: A Critical Study, New Delhi: Sterling Publishers, 1986；以及 Anand P. Srivastava, Ranganathan, A Pattern Maker: A Syndetic Study Of His Contributions, New Delhi: Metropolitan Book Co, 1977。此外，阮冈纳赞于 1926 年首次提出使用分面，当时他界定了五个基本范畴，认为通过组合它们，应能成功表示任何内容。这五个范畴是个性、物质、能量、空间和时间。今天，在知识组织中使用分面是更受青睐的方法，因为借助分面，可以组合单个要素，为分类系统提供灵活性。见 V. Broughton, The Need For A Faceted Classification As The Basis Of All Methods Of Information Retrieval, Emerald Group Publishing Limited, 2006. [^ch05-008]: S.R. Ranganathan, Prolegomena to Library Classification, Madras: Madras Library Association, 1937. [^ch05-009]: 同上， p 1048. [^ch05-010]: 关于模糊集合理论对分类理论的影响，见 Stephen J. Bensman, ‘Bradford’s Law and Fuzzy Sets: Statistical Implications for Library Analyses’,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Library Associations (IFLA) Journal 27 (4, 2001): 238-246. [^ch05-011]: W. Boyd Rayward, ‘The Universe of Information: The Work Of Paul Otlet For Documentation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ID 520), Moscow: VINITI, 1978. [^ch05-012]: Ian C. McIlwaine, ‘The 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 Some Factors Concerning Its Origins, Development, and Influenc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48 (4, 1997): 331-339. [^ch05-013]: Aida Slavic, Maria Ines Cordeiro, and Gerhard Riesthuis, ‘Maintenance of the 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 Overview of the Past and the Preparations for the Future’, ICBS 47 (2008): 23-29. [^ch05-014]: Ian C. McIlwaine, ‘The 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 – A Guide To Its Use’ in (revised ed.) The Hague: UDC Consortium, 2007. [^ch05-015]: Shirley F. Harper, ‘The Universal Decimal Classification’, American Documentation 5 (1954): 195–213. [^ch05-016]: Manuel Abrege du Repertoire, Bibliographique Universel, Bruxelles: Institut International de Bibliographie, 1905. [^ch05-017]: Tod Holloway, Miran Bozicevic, and Katy Börner, ‘Analyzing and Visualizing the Semantic Coverage of Wikipedia and Its Authors’, Complexity 12 (No 3, 2007): 30-40. [^ch05-018]: Alexander Halavais, and Derek Lackaff, ‘An Analysis of Topical Coverage of Wikipedia’, Journal of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13 (2, 2008): 429-440. [^ch05-019]: Aniket Kittur, Ed H. Chi, and Bongwon Suh, ‘What’s in Wikipedia? Mapping Topics and Conflict Using Socially Annotated Category Structure’, Distribution (2009): 1509-1512. [^ch05-020]: G. Dudbridge, Lost Books of Medieval China, The British Library: London, 2000, p. 12；转引自 Beghtol, Clare, ‘Classification Theory’, Library (no. 713587148. doi:10.1081/E-ELIS3-120043230, 2010), p. 1058. ## 参考文献 Beghtol, Clare. ‘Classification Theory’, Library (no. 713587148. doi:10.1081/E-ELIS3-120043230, 2010). Bensman, Stephen J. ‘Bradford’s Law and Fuzzy Sets: Statistical Implications for Library Analyses’,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Library Associations (IFLA) Journal 27 (4, 2001): 238-246. Broughton, Vanda. The Need For A Faceted Classification As The Basis Of All Methods Of Information Retrie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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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art Geiger） ## 导言：一位出人意料的候选者 2006 年末，英文维基百科的成员开始筹备该项目仲裁委员会——简称 ArbCom——第三届年度选举。用委员会自己的话说，这个由十来名成员组成的机构，“存在的目的，是对那些社群讨论、管理员和调解均未能解决的维基百科争端，施加有约束力的解决方案”。当某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社群共识时，仲裁员负责作出有争议的决定，因此占据了项目中权力最大的一些职位。事实上，ArbCom 常被称为维基百科的高等或最高法院，所以，每年少数几个空缺席位的竞争十分激烈，也就不足为奇。在这一届选举中，空缺席位的提名于 2006 年 11 月接受；依照既定规则，截至当年 10 月，凡在百科全书项目中作过至少 1000 次编辑的编辑者，都有资格参选。 总共约有 40 位符合条件的编辑者自荐，或接受他人提名；正式程序要求向潜在选民提交一份简短声明，说明自己为何能成为优秀仲裁员。其中一位候选者名为 AntiVandalBot，它是一个自主运行的计算机程序，在项目中的每一次编辑发生时加以审查，并按其复杂算法，回退那些明显属于破坏或垃圾信息的编辑。这个机器人由知名管理员 Tawker 编写并运营；按照常见惯例，他使用不同的用户账户，以区分亲自作出的编辑与程序生成的编辑。AntiVandalBot 的竞选声明，借用了许多维基人政治中常见的修辞套路，以同其他许多候选者相同的修辞风格，讽刺地描述自己的成就与对项目规范——如“中立观点”（NPOV）——的遵守：[^ch06-001] > 我作出的任何决定都始终表达 NPOV，因为我没有智力，我只是一些代码行。我也从不疲倦，每天工作 24 小时，每周 7 天。我想，我现在可能是这个维基上编辑次数最多的账户，自从工具服务器数据库坏掉后，我就没数过。看看我的讨论页历史，我的监督者确保所有关切都得到及时回应。总之，像我这样能充当神奇八号球的机器人，正是 ArbCom 所需要的！——AntiVandalBot，2006 年 11 月 17 日 05:20（UTC） 一些维基人至少以一种反讽式的认真态度对待这个机器人，另一些人却对 Tawker 感到恼火；Tawker 否认自己在通过机器人行动，并暗示它已经产生自我意识。一位编辑者未经事先讨论，就把机器人的竞选声明从选举页删掉；Tawker 却让 AntiVandalBot 迅速把这次删文 当作破坏行为回退。另一位编辑者再次删除声明，敦促大家严肃对待此事；Tawker 又恢复了提名声明，这次用的是自己的账户。为帮助自己的机器人，他激烈捍卫任何编辑者——不论人类还是机器人——只要编辑次数超过一千，就有权参选。仿佛得到提示，机器人也加入讨论，坚决捍卫自己在这个政治领域的位置，喊道：“我不喜欢这种彻头彻尾的机器人虐待。机器人也是编辑者！” 本章提出同样的论点，不过语境明显不同。Tawker 通过机器人发言，是在反讽地声称，计算机编辑者应当享有人类编辑者同样的社会政治权利与责任，能够竞选项目最高民选职位，并在最显著的层面影响百科全书建设。相反，我严肃地认为，这些自动化软件代理，在维基百科如何构成为一个自由、开放的百科全书项目这件事上，已经具有类似程度的影响。然而，与民选的 ArbCom 成员一样，机器人也受到社会与政治压力；当我们追问究竟是谁——或什么——控制维基百科时，必须谨慎，不能陷入熟悉的技术决定论叙事。 简单统计即可显示，算法行动者对编辑过程的影响正在增长：按英文维基百科的编辑总次数计算，贡献最多的前 20 位编辑者中，17 位是自动化机器人；[^ch06-002] 它们合计完成了百科全书项目约 16% 的全部编辑。[^ch06-003] 在其他主要语言版本中，机器人编辑占比从约 10%（日文）到 30%（法文）不等。[^ch06-004] 机器人最初是为了执行人类已经在做的重复性编辑任务而开发的，但它们日益复杂，已经进入管理空间。如今，机器人不仅监管贡献给条目的内容是否符合百科全书性质，还监管参与社群的使用者的社会行为。例如，维基百科有一项称为“三次回退规则”（Three Revert Rule，3RR）的方针，禁止在 24 小时内，对某一条目回退其他用户的编辑超过三次；名为 3RRBot 的机器人扫描这类违规行为，并向管理员报告。在专门用于识别与封禁恶意贡献者的管理空间——“管理员干预破坏”（Administrative Intervention against Vandalism，AIV）——机器人完成约 50% 的编辑，使用半自动编辑工具的用户又完成 30%。[^ch06-005] 即便执行貌似日常、毫无争议任务的机器人，例如把人口普查数据导入城镇条目，也常常内嵌关于百科全书应如何构建的高层次认识论假设。 本章旨在描述维基百科中机器人生存的复杂社会与技术环境，不仅强调机器人如何生产秩序、执行规则，也强调人类如何生产机器人，并协商围绕其运行的规则。我先简要回顾先前维基百科研究如何倾向于错误理解机器人，随后通过案例研究，追踪其中一个自动化软件代理的生涯，以及它如何融入维基人社会。HagermanBot 诞生于 2006 年 12 月 3 日，如今看起来是维基百科中最没有争议的机器人之一：它在指定讨论空间中，为编辑者未署名的评论补上签名。然而，即使一个机器人所执行的，只是给自己的评论签名这样微小的指引，也引发了激烈辩论；随后的争议揭示了社会空间中技术行动者之间互动关系的许多细节。 ## 思考机器人：维基百科“隐藏”的秩序 在现有关于维基人社群的社会科学研究中，机器人尤其受到忽视。那些多少提到这些计算机编辑者的研究，通常以下列几种方式之一讨论它们：第一，把它们当作维基百科研究者可用于收集社会学、行为及组织数据的工具；[^ch06-006][^ch06-007] 第二，把它们当作信息质量行动者，通常是回退破坏的工具，描述其编辑识别算法，并量化测量其效果；[^ch06-008][^ch06-009] 第三，把它们视为软件当作人来处理的无关实体，认为必须把它们从数据集中剔除，才能找到真正的贡献者。[^ch06-010][^ch06-011][^ch06-012] 那些把注意力转向维基百科技术社会基础设施的研究者，确实讨论了机器人本身的重要性，但对它们的社会角色，只提出附带或推测性的主张。[^ch06-013] 第三类研究大多剔除机器人，有的根本未说明理由，有的依据 2005、2006 年的发现：机器人即便在最高水平，也只占网站全部编辑的约 2% 至 4%；[^ch06-014] 或者，它们主要从事导入公有领域材料之类的单一用途任务。[^ch06-015] 因此，它们被描绘为仅仅扩大力量的工具，不会改变编辑者工作的种类。例如，Stivia 等人在结束机器人讨论时，把它们描述为许多工具中的一种，只是“为了促进条目内容、结构和呈现的一致性，而不断创造出来”的社会制品，类似标准、模板、规则和最佳实践说明。[^ch06-016] 他们对信息质量的讨论，同大多数维基百科讨论一样，聚焦人类编辑者的行动。按照这种观点，机器人本身并不对标准作规范性执行，而是“高效能编辑者”使用机器人——连同规则与模板——就像警察使用汽车、罚单本、法典与测速雷达，以更高效、更标准化的方式执行规范。这些作者虽然揭示了维基百科基础设施的重要方面，但主要关注的是梳理编辑者据以协调与协商的复杂标准及实践。研究维基百科“方针环境”[^ch06-017] 或各种指定讨论空间，也遵循同样的以人为中心原则，展示项目运作所必需的复杂、且往往“官僚化”的程序。[^ch06-018] 最有趣的是，机器人不仅在学术研究中不可见，在维基百科中也是如此：当一个用户账户被标记为机器人，该用户的所有编辑就从最近更改列表中消失，使编辑者不会审查它们。机器人运营者也曾表达失落，因为自己的机器人被视为理所当然：用户以为其行动是项目软件本身的功能，而不是这些勤勉的计算机工作者完成的工作。总体而言，机器人往往被当作当然存在；即使被讨论，也很少与人类编辑者区别对待。像任何基础设施一样，维基百科中的技术制品通常被忽略，即便它们已经 融入日常却不可或缺的维护活动。这样的观点最初提出于 2004、2005 年左右，当时也许适当；但机器人运行的显著发展，已经使其编辑数量与范围大幅增加。尽管如此，近期研究仍大多略过机器人，假定这类技术行动者的角色没有改变。 ## 委派的表达 借用科学技术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著名例子，我认为机器人不只是工具，而更接近他作为社会行动者来分析的减速带。拉图尔与其他行动者网络理论家一道，主张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在参与社会活动的能力上具有功能等价性；但他强调，当任务委派给技术行动者而非人类行动者时，任务的性质，以及围绕它的行动者组合，可能发生根本改变。正如拉图尔描述的，一个社区决定惩罚超速汽车时，可以把责任交给警察，也可以交给减速带，两者看似执行大致相同的行动。但相较于警察，减速带不停地执行这一社会规范，一视同仁地惩罚鲁莽少年与出勤救护车。 拉图尔认为，减速带可能显得“不可协商”，[^ch06-019] 但我们不应因此误以为，自己已经“抛弃有意义的人类关系，突然进入粗暴的物质关系世界”。[^ch06-020] 相反，他坚持，我们应把技术视为相互依赖的社会行动者，追踪它们运作其间的关联网络。从这个更宽广的视角看，同减速带协商，实际上可能比同警察协商更容易，尤其当一座城市的公共工程部门比警察部门更愿意接受外界影响时。因此，分析社会中的技术时，拉图尔拒绝物质与话语的区分，提出：“对工程师来说，减速带是在一整套命题范围之内的一种有意义的表达。”[^ch06-021] 这种方法要求我们追踪行动者如何表达意义，其关键洞见是：行动者与表达本身，都可以——事实上也必须——是人类的，或非人类的： > 在制品与技术中，我们找不到那种把因果链压印在可塑的人类身上的物质效率与顽固性。归根结底，减速带并非由物质构成；它充满工程师、大学校长与立法者，他们把自己的意志与叙事线索，同砂砾、混凝土、油漆及标准计算的意志与叙事线索交织在一起。[^ch06-022] 与拉图尔的减速带类似，维基百科机器人是由人类构建的非人类行动者，被委以在社会中执行秩序这一高度社会性的任务。机器人也像减速带一样显得不可协商；它们的创造者似乎能够 凭借技术技能支配毫无戒心的大众，真的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维基百科。我们必须密切注意机器人出现时所处的物质与符号条件：它们置身于由编辑者、管理员、委员会、讨论、程序、方针及共同理解组成的复杂集体中，这个集体构成了维基百科的社会世界。追随拉图尔，如果我们追踪一个集体如何表达自身，尤其注意其将“自己的意志与叙事线索”同其他人类、非人类交织的不同方式，就能对机器人运行获得截然不同的理解。机器人与一般基础设施一样，[^ch06-023] 既生产又依赖某种关于世界是什么、应当是什么的特定愿景，以及一种常常退入背景的委派机制——直到它们没有按预期运行，引发激烈争议。在这些社会技术失灵的时刻，这些世界观会同时以物质和符号模式表达出来，而很少仅靠纯技术或纯话语手段得到调和。 HagermanBot 的故事，最能说明维基百科机器人的这些方面。它被编程执行一个看似没有争议的任务：为那些“忘记”在讨论空间评论后签名的人补上签名。虽然给自己的评论签名这一话语规范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人类编辑者也经常——但并非普遍地——代为补签，越来越多的编辑者却开始对机器人的行动提出异议。这场争议表明，一种特定的规范执行与纠正，如果由人偶尔针对部分违规实施，有时事隔数天乃至数周，尚可接受；但如果由机器人普遍、即时地实施，就变得相当不同。随着维基人讨论此事，大家逐渐发现，问题远不只是人们应否给评论签名。高层次的权利与责任问题开始浮现；我认为，最终的折衷构成了人类与机器人编辑者关系的基础，并在技术层面体现为退出机制。然而，这项技术折衷又建立在一种社会理解之上：正如一位管理员所说，“机器人应当比人更守规矩”。这项解决方案的两个方面，至今仍支撑维基百科机器人的开发。 ## 案例研究：HagermanBot，一个问题及其解决方案 维基人通过维基进行大量交流；在软件层面，指定的讨论空间，也就是讨论页，与协作编辑的百科全书条目，在功能上完全相同。要添加评论，用户须编辑讨论页，加入评论，保存新修订版本。维基与留言板、聊天室或电子邮件列表等绝大多数在线交流平台不同，它并非专门为交流设计，因此运作方式也很不一样。例如，恶意用户可以像编辑百科全书条目一样，轻易删除或修改别人的评论——尽管这种行为非常不受鼓励，且受到维基平台保存每次修订公开历史这一事实的制约。2006 年，一位名为 ZeroOne 的用户 注意到讨论空间中的另一个问题：许多维基人发表评论却不签名，使人不仅难以判断某句话是谁说的，也难以判断它何时发表。用户可以翻阅修订历史来查找这些信息，但这很繁琐，尤其在大规模讨论中。不过，与维基百科中的许多繁琐任务一样，一些编辑者意识到，必须有人来做这项工作——例如 ZeroOne 这样的用户。 2006 年 10 月 17 日 06:15，ZeroOne 作出了他在维基百科的第 4072 次贡献，编辑“声波武器”（Sonic weaponry）条目的讨论页。他没有添加自己对条目的评论，只是在另一位用户约二十五分钟前［05:50］发表的一条评论后，补上文字 `{{unsigned|71.114.163.227|17 October 2006}}`。ZeroOne 点击提交按钮后，维基软件将他的输入转换为预设格式的消息。71.114.163.227 与 ZeroOne 的编辑合在一起，在该条目的指定讨论页中加入了如下文字： > 超声波正在印第安纳州被用作对付美国公民的武器。有专家想研究一下吗，去看看特雷霍特吧，也许是通信塔，我猜是这样。这和那里腐败的心理卫生系统一样，是公开的秘密。——前述未签名评论由 71.114.163.227（讨论 · 贡献）于 2006 年 10 月 17 日添加。 两分钟后［06:17］，ZeroOne 又在“伪代码”（Pseudocode）条目的讨论页，为一位已注册用户未签名的评论执行同样任务，添加 `{{unsigned|Blueyoshi321|17 October 2006}}`。大约两小时后［08:40］，他花了二十分钟，在八条评论末尾加上 `{{unsigned}}` 消息，每条评论来自不同讨论页。ZeroOne 本可以手工键入这些消息，但模板使这一过程变得标准而迅速；模板是一项软件功能，让用户使用简短代码发出预先写好的消息。 模板的存在使 ZeroOne 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自动化，但他觉得，使用机器人还可以更进一步。不久，ZeroOne 在专门征求新机器人需求的讨论空间中提出这一建议。接下来几周，一些用户思考其技术可行性与潜在效果，却未作出具体决定。讨论在十来条评论之后停滞；由于十四天没有新评论，名为 Werdnabot 的机器人于 2006 年 11 月 16 日，自动将其移入档案。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另一位名为 Hagerman 的用户努力实现 ZeroOne 的愿景：让机器人监控讨论页中的未签名评论，并在无需人工干预的情况下，补上 `{{unsigned}}` 模板消息；不过，Hagerman 是否知道 ZeroOne 的请求，并不清楚。与 ZeroOne 一样，Hagerman 曾使用这个模板，为许多未签名评论补签，但其中许多是他自己的评论，而非别人留下的。 2006 年 11 月 30 日，完成机器人编程后，Hagerman 为 HagermanBot 注册了新用户账户，并于次日写好提案。依照维基百科的机器人运行规则，他将提案提交给机器人审批组（Bot Approval Group，BAG），这是一个临时委员会，负责审查机器人提案， 确保机器人按照维基百科方针运行。AntiVandalBot 的运营者、BAG 成员 Tawker 要求 Hagerman 提供概念验证，并询问机器人如何收集数据的技术问题。Hagerman 提供了信息，Tawker 约 24 小时后批准了机器人，没有其他编辑者参加讨论。12 月 3 日 00:06，它开始运行，自动为每一条被识别为缺少签名的评论，补上专用的 `{{unsigned}}` 消息。第一天，790 条评论被自动补签；接下来五天，HagermanBot 作了略多于 5000 次编辑。到 2006 年 12 月底，它已经成为当月编辑维基百科最多的用户之一，超过所有人类和几乎所有其他机器人。 ## 解决方案出了问题 机器人的识别算法存在一些问题，使它在某些地方误动作；这些编程错误，Hagerman 很快就修复了。但有些用户对机器人正常运行时的行为也感到恼火，抱怨它立即为评论签名，而不给他们事后自行补签的时间。对这些编辑者来说，正如一人所说，HagermanBot 的消息“令人尴尬”，使他们看起来仿佛公然违反了“签名”指引。另一些人出于原则，不希望机器人编辑其他人在自己用户讨论页上留下的消息；还有同样声势不小的一群人，不希望机器人给他们自己的评论加签名。 对于不希望机器人编辑别人留给自己评论的用户，Hagerman 作了安抚；但另一群反对者提出的问题更复杂。出于各种原因，他们坚决反对机器人改动自己的评论。尤其是一位名为 Sensemaker 的用户，没有遵循所谓普遍接受的做法，即用四个波浪号（`~~~~`）自动附加带链接的签名和时间戳，而是手工在评论后键入“-Sensemaker”。HagermanBot 不把它识别为有效签名，于是会在末尾加上 `{{unsigned}}` 模板消息，Sensemaker 通常又将其删除。在 HagermanBot 运行的最初几天，这种情况发生了约十来次，Sensemaker 便在 Hagerman 的用户讨论页留言： > 只要我没有用通常的四个波浪号签名，HangermanBot 就不断替我加上签名。我通常只是键入用户名来签名，我喜欢这样。但这个机器人老是出现，再添一个签名。我觉得很烦。怎样才能让它停止？-Sensemaker 与先前的请求一样，Hagerman 起初很快回应，在消息发表十分钟内同意排除 Sensemaker，十五分钟后修改了机器人代码。然而，不久另一位编辑者说，准许 Sensemaker 的排除请求有违机器人的目的，并强调讨论页时间戳的重要性，Hagerman 随即改变了立场。Sensemaker 的手工签名，使人不易看出每条评论何时发表；机器人的积极支持者 Fyslee 认为，这妨碍了讨论空间发挥作用。Hagerman 划掉自己先前的评论，重新编译机器人，使其再次自动为 Sensemaker 的评论签名，并称 Fyslee 的话“非常有洞见！”不出所料，Sensemaker 对 Hagerman 的反悔与 Fyslee 的评论表示不满——这条未签名的评论，又迅速被 HagermanBot“纠正”了。 然而，对于 Sensemaker 与其他编辑者来说，并不清楚“谁给了你［Hagerman］这样做的权利”；一位反对 HagermanBot 的匿名用户就如此质问。Hagerman 回应这类基于权利的论证时，链接到自己的机器人提案，它已获得机器人审批组批准——显然，他能够把这个委员会招募为保卫机器人的盟友。事实上，Hagerman 似乎拥有一组强大盟友：越来越多的热心支持者、BAG、“签名”指引、开放与透明的理想、理想话语空间的愿景、`{{unsigned}}` 模板，以及一种信念，即为未签名评论补签，是人类早已长期执行的日常行为。然而，不知何故，当这项典型而无争议的实践由 HagermanBot 执行时，越来越多编辑者提出了反对。 许多此前不签名，或使用非标准签名的用户，开始让自己显现出来，出现在 Hagerman 的用户讨论页及其他空间，反对他们所认为的不公平强制：本来应当可以选择是否遵守的指引，却被强加于人。反对 HagermanBot 的群体，所述理由与建议方案多种多样，但都在某个层面反对它的运行。一些反对者坚决不允许任何用户——机器人或人类——为自己的评论签名，并质疑必须用四个波浪号机制签名的要求；Sensemaker 属于其中之一，另有一些人则根本不想用签名。还有一群人不希望看见机器人普遍执行这种规范，无论他们对签名必要性的立场如何： > 我确实不喜欢这个机器人在双方都未同意、甚至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编辑人们留在别人讨论页上的消息。我认为这个概念很好，但应该采用主动加入，而不是主动退出：像 Werdnabot 那样，由人们在自己的用户页上用模板明确表示是否想要它，而不该对所有人都这样做。只是我的一点浅见。——Rory096，2006 年 12 月 11 日 01:36（UTC） 说服 Hagerman 失败后，Sensemaker 改换场所，将问题提交给机器人审批组成员。他请求 BAG 要求建立退出机制，感叹 Hagerman 竟能“把某种东西强加给那些明确要求排除的人”。更多此前不签名或使用非标准签名的用户，也开始让自己显现出来。 随后的讨论，由 BAG 成员、管理员及其他维基人参加，逐渐表明这不只是签名和时间戳之争。它已发展为一场关于把社会任务委派给技术是否合乎道德的全面争议，而大多数参与者似乎都意识到，他们进入了新领域。此前，维基百科也曾发生机器人争论，但大多并非针对机器人本身，而是围绕某项恰好由机器人执行的任务，究竟是不是好主意。若对执行该任务达成共识， 机器人就获批运行；若没有共识，则遭拒绝，已经运行的就被暂停。在 HagermanBot 的案例中，批评者越来越多地主张：人类偶尔纠正对一项普遍接受规范的违反，与机器人无情地确保所有人完全服从其对该规范的解释，存在根本差别。在他们看来，若想维持机器人运行，就应由 Hagerman 及其盟友负责达成支持当前实现方式的共识。 机器人的支持者拒绝这一点，声称 HagermanBot 不过是在遵循社群早已就讨论空间中签名的重要性形成的、稳固且一致的理解。在他们看来，若想停止机器人运行，应由批评者负责达成修改“签名”指引的共识。Hagerman 把当时支持的两种退出系统——`!NOSIGN!` 与 ``——描述为防止机器人给某些并非评论的讨论页贡献签名的方式；按指引，这类贡献不需要签名。它们并不是让用户自行决定是否遵守“签名”指引的方式。这类贡献包括常见的各种信息横幅，例如通知编辑者，该条目正在被提议删除，或将在下周登上首页。因此，从设计角度看，HagermanBot 预设所有编辑者完全遵守“签名”指引：这两项退出功能，通过允许用户告诉机器人何时按指引不应签名，是为了增加而非减少一致性。总体反对“签名”指引的用户，也可以使用这个繁琐功能，阻止机器人在自己发表评论时执行指引，但 Hagerman 恳请他们不要以这种方式退出。 因此，HagermanBot 的盟友能够具体表达一种共同愿景，说明讨论空间是什么、应当是什么，并赋予签名和时间戳强烈的道德意义：它们维持话语秩序，推进开放与可供查证的理想。与此前所有获批机器人一样，HagermanBot 致力于实现社群认可的一种愿景，规定维基百科是什么、应当怎样。“签名”指引写得很清楚：用户不应因未签名而受惩罚，但所有评论都应该签名，因为签名对于维基百科作为一个开放、以讨论为基础的社群顺畅运作至关重要。 然而，这不足以平息争议，因为反对 HagermanBot 的人正在表达另一种维基百科观；这种观点并不直接否定签名、讨论页与交流惯例的重要性，而是提出一种相反的看法，说明维基百科用户，尤其是机器人运营者，应如何彼此对待。Sensemaker 等人的这种观点，大量借助了相互尊重的观念： > 关于你所强调的机器人的优点，我相信，用这个机器人给我写的一切签名，对你或其他人而言，也许多少方便一些。但我现在已经明确要求，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对我实施它。我不会 为了自己的方便，把你明确说过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你。现在，我谦卑地请求，你们也给予我同样的基本礼貌。-Sensemaker 对 HagermanBot 的盟友而言，这些反对意见一概被解释为非理性、恶意，或体现了 Rich Farmbrough 所谓的“机器人恐惧症”（botophobia）。这个贬义描述，看似会强化 Hagerman 的地位，却重组了争议，使其能够以有利于 Sensemaker 的方式解决。Farmbrough 介入辩论时提出，虽然 Hagerman 及其盟友对“签名”指引的解释完全正确，但仍应允许一种退出系统： > 一方面，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签名，也可以不签；另一方面，其他用户给缺少这些信息的讨论页编辑加上用户 ID、时间，或两者都加，也完全可以接受。不过，也许值得允许用户退出自动系统：在一个 WP 页面上放一份退出名单（技术细节你肯定明白）——毕竟一切都在历史记录里。这是“机器人比人更守规矩”这种心态的一部分，而这种心态是避免机器人恐惧症所必需的。Rich Farmbrough，2006 年 12 月 6 日 18:22（GMT）。 这种在不可通约的观点之间进行的调解，足以促成折衷。双方主要以积极权利语言表达的资格宣称，让位于责任、良好行为与相互尊重的观念。成为优秀机器人运营者的含义，如今包括与反对机器人的编辑者保持良好关系，否则就可能引发一波反机器人情绪。次日，Hagerman 同意了，问题随之解决。 ## 出人意料的盟友 退出名单看似是 Hagerman 所作的让步，却被证明是他抵御批评者、保卫 HagermanBot 最强大的盟友之一。即便 Sensemaker 与 Hagerman 的争端已经解决，批评者仍不断涌向他的用户讨论页及其他空间。大多数用户留下价值中立的错误报告，或积极的感谢表达；但仍有数量不多、却持续增加的编辑者，抱怨机器人自动给自己的评论签名。反对 HagermanBot 的论证理由多样，从因烦扰而抱怨，到指控机器人违反维基百科编辑者长期确立的权利。一位编辑者问道： > 谁给了你这样做的权利？ > 据我所知（AFAIK），签名并非强制要求。与其弄出这个愚蠢的小把戏，为什么不去修改正式方针？我想，你通过获得在 WP 上运行机器人的许可，实际上已经做到了。你究竟怎么做到的？（我就懒得打那四个波浪号了。） > 它确实不是方针，而是一项指引。你可以在 Wikipedia:Bots/Requests for approval/HagermanBot 查看审批情况。如果不想使用，请随意退出。 > 祝好，Hagerman（讨论），2007 年 1 月 5 日 02:29（UTC） 从 Hagerman 对这项反对的回应可见，一些人类盟友有助于反驳针对其机器人的异议：机器人审批组成员按照既定规程审查并批准了机器人。“签名”指引，包括指引与方针之间的区别，也被援引来证明 HagermanBot 行动正当，两例皆然。这些行动者通常被认为从广泛、全项目的共识中获得合法性，似乎应当是 Hagerman 能够调动的最强大盟友，以支持机器人的行动，以及它对维基百科讨论空间应如何运作的愿景。然而，被证明更强大的盟友，是退出名单：通过它，可以使愤怒的编辑者完全失去辩论兴趣。正是这个最后出现的行动者，被 Hagerman 及其人类盟友最广泛地使用；他们开始常规性地用退出名单回应针对机器人的各种异议。 退出名单的力量，在于它能够灵活反驳两类论证：第一类大多表达不充分，声称机器人令人烦恼或造成麻烦；第二类则基于意识形态或权利，认为机器人违背项目规范结构的基本原则。第一类很容易反驳，因为退出名单完全回应了较实际的关切。相反，第二类提出了权利、自主与自由等法律政治概念。然而，同一份退出名单，也能被援引来为 HagermanBot 抵御这些行动者，因为它封闭了他们个人关于机器人侵犯编辑权利的主张。反对者更希望采用主动加入名单，以预先保障所有编辑者的权利；但退出名单，使 HagermanBot 可以被描绘成一个极其尊重人的实体，符合新的机器人建设哲学：“比人更守规矩”。 ## 遵守排除要求 HagermanBot 的两项新功能——退出名单与 `` 标记——很快成为维基百科中的常规参与者，尤其在机器人开发社群中。Rich Farmbrough 看到了这些非人类行动者的价值，它们帮助解决了 HagermanBot 的争议；他希望把同样功能推广到其他机器人，但其特有机制不便使用。在 HagermanBot 实施退出名单约一周后，他参与讨论了一个拟议机器人 PocKleanBot。运营者 PockingtonDan 将它描述为“唠叨机器人”：如果用户编辑过的条目被标记为需要清理，它就会在用户讨论页留言。这个机器人未经 BAG 批准便启动，很快被封禁；在随后讨论中，许多编辑者和管理员要求，这个“垃圾信息机器人”只能采用主动加入机制。但 PockingtonDan 认为，如果不发送未被请求的消息，这个机器人就没有用。对此，Rich Farmbrough 建议采用解决 HagermanBot 争议的同一种退出方案。然而，他意识到，有必要把此功能扩展到一切可能的机器人，因此创建了一个名为 `{{nobots}}` 的模板，执行与 HagermanBot 排除标记相同的功能，只是适用于所有遵守该标准的机器人。 大多数模板含有预先写好的消息，但 nobots 模板附带的消息是空白，因而不会改变读者看到的页面，却可以由 编辑者添加，并被下载页面源代码的机器人检测。如果用户在自己的用户页上放入 `{{nobots}}`，任何支持这一标准的机器人，都不会以任何方式编辑该页。用户也可只允许特定机器人访问，例如写成 `{{nobots|allow=HagermanBot}}`。简言之，`{{nobots}}` 是用户可以放在页面上的标志，向某些机器人表示，是否欢迎它们编辑该页；它并没有真正的技术能力，阻止不遵守标准的机器人编辑。机器人必须被编写成会寻找并尊重这个模板；对于 PockingtonBot，BAG 把加入这项功能作为批准条件。 PocKleanBot 的争议，最终以 PockingtonDan 屈从 BAG 压力、停止运行而解决；相比之下，这个模板在机器人开发社群中却发展得更好。除 Farmbrough 外，Hagerman 与 BAG 成员 Ram-Man，是制定 `{{nobots}}` 初始规范的关键行动者。12 月 18 日，Hagerman 在模板讨论页宣布，HagermanBot 现在“能够识别 nobots”；它是第一个有记录的、达到后来所谓“遵守排除要求”（exclusion compliant）的机器人，这个术语由 Hagerman 创造。经过一些语义上的混乱后，该模板被复制为 `{{bots}}`；在此后数月中，它保持相对稳定，被越来越多机器人接受和使用。继 HagermanBot 之后，下一个遵守排除要求的机器人是 AzaBot，它被创建来在某一专门讨论得出结果后，向相关用户的讨论页发送消息。AzaToth 于 12 月 20 日向 BAG 提交提案，同日获得 Ram-Man 批准。在决定中，Ram-Man 要求 AzaToth 使机器人遵守 `{{bots}}`，实施退出机制，以“尊重他们的意愿”；他还要求分享实现这一机制的源代码。 AzaToth 很快用 Python 编程语言写了一个 75 行函数，使机器人遵守这一新标准，并向开发社群发布。它很快被改进，缩减为四行代码片段，并移植到五种不同编程语言；几乎任何机器人运营者，都能把它复制粘贴进自己的代码，实现遵守排除要求。随着开发社群成员创建软件框架，便利机器人编程，这段代码最终被纳入，并默认启用。通过 BAG 与机器人运营者社群，尤其是 Farmborough、Hagerman 和 Ram-Man 的努力，遵守排除要求成为许多机器人的一项要求；最初，它被用于解决既有争议，最终则成为一种预防机制，抑制机器人编辑者与社群之间的冲突。虽然它从未成为一项普遍强制要求，但在 BAG 审查时，许多运营者必须论证自己的机器人为何不应被要求实现这些功能；不实施遵守排除要求或退出名单，很快便成为拒绝某些机器人申请时不可协商的理由。 围绕通讯投递机器人的辩论，成为这一问题得到表达的场所；随着各编辑子社群在 2007 年组织起来，这类机器人的受欢迎程度迅速飙升。许多提案希望机器人自动向某群组的全体成员投递通讯或定向消息。最早一批机器人开始运行时，冲突出现在两方之间：一方的编辑者觉得自己收到未经请求的垃圾信息，另一方的运营者则认为自己 提供了有价值的服务。退出机制被用于解决这些争端，虽然许多情况下，机器人已经具有此功能，只是没有让收件人看见。作为回应，BAG 成员很快形成了一组非正式标准，以便处理此类提案。一项要求是实施某种退出机制，可以遵守排除要求，也可以采用退出名单；另一项要求是每次投递通讯时，附带退出方法的信息。这些要求解决了编辑者与运营者之间的许多争议；不久，机器人审批方针得到更新，正式指出：在证明能够充分尊重不希望受到这类机器人干预的编辑者意愿之前，BAG 不会批准任何通讯机器人。 ## 结论 HagermanBot 的案例表明，一项较弱但已存在的社会规范，如何充满争议地被物化为一个技术行动者。然而，人类与非人类之间还存在更细致的动态关系：围绕把工作委派给机器人的争议，是通过构建一套新的技术与社会制品来解决的；这些制品后来又被维基百科机器人开发社群用于其他辩论。HagermanBot 使那些几乎完全依靠社会制品解释项目秩序的论述变得复杂，表明这些非人类编辑者，对项目规范的执行方式有显著影响。虽然解决争议需要大量人类工作，但机器人开发过程，也可能成为表达与争夺那些此前被视为没有争议的期待的时刻。 在最基本的层面，机器人开发受到许多组织性限制，例如方针、指引，以及一个要求所有机器人运行前必须获得批准的委员会。然而，机器人也受制于自己的力量：当它们普遍而一致地行动，去实现某种具有规范意味的愿景，规定条目应当是什么样、编辑者应当如何行动时，它们常常操之过急，使某些未明说的假设变得非常显眼。HagermanBot 为每位编辑者未签名的评论即时补签，让两个此前不可见的群体，对同一项模糊指引的不同理解暴露出来。这是因为，机器人像布鲁诺·拉图尔的减速带一样，实行的是无情的道德：减速带为维持道路秩序，会同时惩罚鲁莽司机与救护车；机器人也常把某一种维基百科观推向其逻辑极端。因此，很难把机器人运营者想象为悄悄部署机器人、进一步增加自己社群权力的强势用户。 HagermanBot 的案例进一步表明，对机器人源代码的协商，并非纯粹的规范事务，并不只是参与者讨论这类行动者将执行何种编辑环境。追随拉图尔，这场争议显示，这些表达可以同时是物质的与符号的：意图同时表达在技术与话语之中，而这些意义相互依赖。例如，HagermanBot 的退出机制经历了戏剧性逆转；最初，它被表达为确保机器人只给真正属于评论的编辑签名，而非让不守规矩的编辑者随心所欲抛弃指引的途径。但在一种关于机器人及其运营者应如何在维基人社群中行动的新理解中，它被转换成尊重异议者的方式，并催生了一种新的退出机制，以防止“机器人恐惧症”。 HagermanBot 争议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标志着人们对于“机器人致力于实现怎样的世界观”的理解发生转折。在它之前，维基百科机器人的运作，可以说采取一种较弱的技术决定论模式：一旦社群同意某种关于维基百科世界应当如何的愿景，机器人就将其物化。在 HagermanBot 之后，随着遵守排除要求的兴起，机器人的某些技术功能，表达了一种关于机器人及其运营者应如何与社群发生关系的愿景。事实上，这条物质—符号的意义链，在技术表达与话语表达之间反复摆动。那种持续存在的观念——“机器人比人更守规矩”——先由 Hagerman 以退出机制的形式表达出来，再被标准化为一个符号标记：Rich Farmborough 的 `{{bots}}` 模板。遵守这一模板的要求，被表达在 AzaToth 的软件代码中，再转换为多种编程语言，使任何运营者都能轻松让自己的机器人表达这种尊重观念。当它再次回到符号层面时，纳入这段代码便获得了“遵守排除要求”的名称，而这一条件，也经常被纳入 BAG 的机器人审批讨论。 总而言之，机器人拒绝简单的单面分类：它们既是编辑者，也是软件；既是社会性的，也是技术性的；既是话语的，也是物质的；既是组装而成的，也是自主的。单面的决定论与建构论虽然诱人，却不足以充分解释，这些机器人如何以复杂方式成为维基人社群中不可或缺的成员。要理解机器人与周围世界的关系，我们必须追踪它们如何在异质组装体中表达，又如何被表达。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认识到：是谁或什么控制维基百科，远不如控制如何在一个多样、多面的社会技术环境中运作，更值得探究。 ## 原注 [^ch06-001]: 说明：所有引自维基百科讨论的文字均直接复制，未作纠正。由于部分引文存在大量错误，未逐一添加 [sic] 标记。［本中文译稿保留引文的内容、署名与时间；技术标记照录。］ [^ch06-002]: 根据从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_of_bots_by_number_of_edits 和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 of Wikipedians by number of edits 收集的数据汇总。［第二个网址的空格按原书保留。］ [^ch06-00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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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th, and Les Gasser. ‘Information Quality Work Organization in Wikipedi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59:6 (2008): 983-100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List of bots by number of edi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_of_bots_by_number_of_edits _______. ‘Wikipedia:List of Wikipedians by number of edi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 of Wikipedians by number of edits. # 分叉路径的政治 纳撒尼尔·特卡奇（Nathaniel Tkacz） 2002 年 2 月 7 日，是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值得纪念的一天。知名社群成员埃德加·恩耶迪（Edgar Enyedy）向维基百科国际讨论邮件列表发出一条简短消息，宣布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已达到 1000 个条目页。[^ch07-001] 英文维基百科联合创始人拉里·桑格为此表示祝贺，西班牙语社群成员普遍互相道贺，其他语言维基百科则邀请他们分享经验，说明如何实现如此迅速的增长。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看起来是那些紧随英文版而出现的新维基百科中的光辉典范。[^ch07-002] 不到一周后，恩耶迪与桑格又开始了一轮交谈，这次的语气却截然不同。桑格在一篇较长的帖子中宣布，自己在威尔士的公司 Bomis 的受薪工作即将结束；其中顺带提到，“Bomis 很可能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某个时候，开始在维基百科上销售广告”。[^ch07-003] 桑格希望，出售广告能够带来足够收入，让他重返 Bomis 的受薪编辑职位。恩耶迪回应道： > 我读了上面的话，仍然惊愕不已。谁也别想在我的作品上放广告，哪怕赚一块钱。我的作品显然是为社群而作，而且，我发布作品时所说的 free，同时包含这个词的两层意思：自由与免费，我［原文如此］希望它继续如此。谁也别想利用我的努力，去付工资或维护服务器。 > 而且，这么想的人不止我一个。 > 我已经退出这个项目。［……］ > 祝你们的 wikiPAIDia 好运。 > Edgar Enyedy > 西班牙语维基百科[^ch07-004] 2 月 26 日，即这第二轮交谈之后两周，西班牙语参与者中的大多数离开了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他们把一千多篇条目的副本转移到另一台服务器，开始建设一部新的百科全书：《西班牙语自由通用百科全书》（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en Español，EL）。[^ch07-005] 从桑格最初提及广告，到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看似死亡、EL 诞生，其间发生了什么，是本文的主要焦点。具体而言，我考察这一事件如何被置于一种新近政治化的“分叉”（forking）话语中；分叉指将项目分裂为两个独立实体。我首先批判性地考察分叉在开放项目治理中的功能。[^ch07-006] 借助马修·柯申鲍姆（Matthew Kirshenbaum）的概念，我试图在这一观念中生成歧义，并利用这些歧义，建立一种替代方法，理解那些被分叉语言描述的事件。这种修订后的方法，与其把分叉看作治理概念，不如把它看作冲突与不确定性的经验实例。分叉提供了独特机会，让这些项目的混乱状态和力量的作用方式变得可见。它是一个罕见时刻：项目的根本组织原则受到检验，可能无法调和的差异，比共同持有的价值更凸显。考察分叉，也会引出一系列关于开放项目本体论边界的问题；这些问题使分叉的可能性本身成为问题，并揭示，为了维持分叉的政治话语，开放项目的某些特征必须被“隐去”。 ## 分叉 分叉起源于计算。这个词最初指一种操作系统进程，其输出是该进程自身的功能性副本，从而产生两个独立却几乎相同的进程。把这个技术定义转换到软件及其他内容项目中时，通常只适用于开放项目。也就是说，由于分叉涉及广泛而直接的复制，处于版权制度之下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分叉。事实上，从经济角度看，分叉直接违反稀缺性法则，也似乎违反资本主义价值的根本基础。这还意味着，分叉通常不被认为适用于满足稀缺性条件的“物质事物”，如硬件和传统机构。 正如我希望展示的，到底什么构成分叉，并非已有定论的问题。不过，目前多数文献有一些共同点。分叉首先涉及一次分裂：复制源代码或内容，在原项目之外创造一个新项目。两个项目向不同方向推进，但至少起初都利用原有代码。随着它们沿不同方向发展，到某个时刻，项目之间便无法再 交换代码。[^ch07-007] 有几位作者还强调分叉的竞争性质，以及分叉者的竞争意图：这种竞争既涉及“潜在开发者社群”，也涉及实际产出本身。[^ch07-008] 正如克里斯·凯尔蒂（Chris Kelty）所说，分叉产生“两个做同样事情的代码体，彼此竞争，争取成为标准”。[^ch07-009] 虽然分叉愿望的起源，实际上可能在于对项目应做什么存在不同意见——也就是说，两个代码体不会做同样的事——但凯尔蒂强调，在大多数情况下，双方都力图成为主导项目，这一点是正确的。 当分叉超出严格的计算定义，涵盖整个项目及其贡献者时，它带上了鲜明的政治含义。[^ch07-010] 一种关于分叉政治功能的话语随之出现，把它放入一种以离开为导向的政治行动的长久传统中，包括革命——无论古典自由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思潮中的革命——以及较近的“出走”（exodus）、[^ch07-011] “逃逸”（escape）[^ch07-012] 与“退出”（exit）[^ch07-013] 观念。与这些观念类似，分叉有时被定位为受制者的技法，有时被定位为确保现存、尚未分叉秩序正当性的机制，两种定位有时同时存在。不过，正如我将展示的，分叉的信息性起源，使它与历史及当代的对应形式颇为不同。 在开始追问分叉之前，我想先简要指出，人们不断赋予它的两种明确政治品质。第一种，我称之为分叉的构成性，直接涉及开放项目的本体论。它认为，分叉对开放项目至关重要，以至于一个项目如果不能分叉，就不能被认为是开放的。 例如，约瑟夫·里格尔把分叉描述为“自由与开源软件（FOSS）的根本特征”，[^ch07-014] 并提出：“检验一个社群是否开放，就看其中对这类讨论结果不满的一群人，能否把作品分叉——复制并迁移——到别处。”[^ch07-015] 同样，史蒂文·韦伯（Steven Weber）写道：“自由软件中的核心自由，准确而明确地说，就是分叉权。”[^ch07-016] 其他作者也类似地把分叉描述为“不可或缺的成分”、[^ch07-017] “必要方面”，[^ch07-018] 或“内在于一切开源软件共有的基本软件自由”。[^ch07-019] 第二种品质直接由第一种导出。我把它称为安全网：任何不再认同项目方向的人，都可以作为最后手段，直接离开并发起分叉。这种品质，与实际分叉过程关系较小，与分叉始终可能发生这一点的影响关系更大。不过，安全网最重要的地方，是人们认为它对所有开放项目治理产生的作用。例如，卡尔·福格尔（Karl Fogel）写道，分叉是“自由软件项目中没有真正独裁者的原因”，其存在“意味着共识”。[^ch07-020] 用史蒂文·韦伯基于权利的语言说，“通过创造分叉权，开源过程把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来源，从领导者转移给追随者”，并且“尽可能接近实现一种实际的贤能制”。[^ch07-021] 同样，P2P 愿景家米歇尔·鲍文斯（Michel Bauwens）写道，分叉“使权力去垄断化”，同时最大限度增加个别参与者的自由。[^ch07-022] 在最一般的层面上，作为安全网的分叉，是一种正当化机制。它的存在本身就要求：无论项目采取何种统治或治理模式，归根结底，这种模式必须被项目所有成员视为正当，否则他们就会离开。分叉的构成性与安全网品质合在一起，被视为能够防止、或在必要时解决开放项目中的冲突。 与其他政治退出形式一样，分叉通常被视为最后手段。但与其历史对应形式不同，分叉发生在一种被认为富足的情境中，深受其起源的软件逻辑影响。分叉区别于其他政治退出形式的，是其据称具有的无损性质。革命有赢家和输家，争夺同一批资源。政治退出的各种形式，要求把坏的与好的 一并留下。但一个项目分叉时，双方似乎仍能享用成果。卡尔·福格尔的一个比喻，把这种逻辑表达得最夸张：“想象一位国王，他的臣民可以随时复制整个王国，并在自认为合适时搬到副本中去。”[^ch07-023] 虽然埃里克·雷蒙德（Eric Raymond）等人指出，损失确实存在，例如开发者社群方面的损失，但这种损失通常只从效率角度理解，因为分叉产生两个相似项目，各自却只有一半资源。[^ch07-024] ## 生成歧义：分叉的两种视角 分叉实际上可能吗？这个问题直指开放政治的核心。开放政治的支持者不仅会响亮地回答“当然”，也无疑能随口列出一串成功分叉的先例：编译器、网页浏览器、内容管理系统、办公套件、操作系统、内容项目，甚至整个运动。[^ch07-025] 然而，我认为，到底什么构成分叉，比目前承认的更复杂。 前面说过，现有的分叉理解源于操作系统的一项技术过程，其输出是原进程的功能性副本。虽然这些进程看似“功能相同”，却在一些微小、貌似无关紧要的方面不同。例如，它们在时间与空间上不同：创建于不同时间，占据硬盘上的不同位置。但这些只是我借用马修·柯申鲍姆概念，称为“取证性差异”（forensic differences）的一整套差异的一部分。柯申鲍姆区分了理解数字铭写与存储的两种方法。第一种，“取证物质性”（forensic materiality），“建立在个体化原则之上——这是现代法庭科学与刑事鉴识的基础——也就是物理世界中，没有任何两个事物完全相同的观念”。[^ch07-026] 他接着说：“如果我们借助适当仪器，看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这甚至延伸到数字铭写的微米级残留物；在这里，各个位元的表征留下彼此分离、可读的痕迹，借助一种称为磁力显微术的技术，便能看见。”[^ch07-027] 然而，取证物质性不只是识别代码铭写中痕迹的差别。它邀请我们注意所有形式的差异：从磁性铭写过程几乎不可检测的变化，到不同劳动实践、生产方法、存储方式，以及这些实践产生的不同技术废物等。这些都可恰当地理解为 生态性差异。改述布鲁诺·拉图尔的一项观察：取证方法从不看见信息，只看见转化。[^ch07-028] 第二种方法，“形式物质性”（formal materiality），指跨越取证性差异而存在、或许也可说“持续存在”的符号与功能一致性：“取证物质性建立在物质所固有的个体化潜力之上；数字环境则是一种抽象投射，由它传播非物质行为之幻象——也可以称为可用模型——的能力所支撑与维持：无歧义的识别、无损的传输、没有原创性的重复。”[^ch07-029] 我们可以说，形式物质性看见信息，并习惯性地把它的转化置于背景。关键在于，取证性差异不断阻碍形式一致性的实现。形式物质性从来不是既定的，而必须达成。例如，柯申鲍姆指出，所有“现代数字技术形式，都包含超冗余的错误检查程序，通过检测和纠正错误，恢复信号质量，来维持非物质性的幻象”。[^ch07-030] 程序员对数字对象取证方面的了解，无疑多于大多数人，但他们的实践通常发生在“形式”范式之内，例如代码层面。作为从程序员实践中产生的概念，无论在严格技术意义还是扩展意义上，分叉都以对数字媒介的形式理解为基础；它涉及复制与等价物的创造。由此延伸，对分叉的政治寄托，也以在面对取证层面的差异时，仍能维持这种等价幻象为前提。然而，显然，当“分叉”这个词被用于超出技术的过程时，形式与取证之间的鸿沟，以及这道鸿沟中所牵涉的东西，都发生了根本变化。例如，问题不再只是借助“超冗余的错误检查程序”确保数据模式得到复制；除了这些技术成果，还需要建立整套功能一致性，并形成一种普遍认识：凡是在形式层面不能分叉的东西，在政治上都不重要。换言之，为满足自身要求，分叉的政治话语必须把视野限制在那些能够实现形式等价，或者能够被认定为无关紧要的事物之上。 使这种被感知的等价性、这种分叉的无损性质成为可能的东西，与温迪·春（Wendy Hui Kyong Chun）所谓的“‘源术’逻辑”（logic of “sourcery”）相呼应。她在近来试图把握新媒体本质的努力中发现这种逻辑：人们把似乎为所有新媒体共有的软件，单独挑选出来。[^ch07-031] 对春来说， 把软件单独确定为媒介之源，是一种“遮蔽执行过程中种种变幻的拜物主义”。[^ch07-032] 这种“源术”也导致“将用户作为行动主体加以推崇”：[^ch07-033] 也就是说，用户的能动能力，通过其认识和操纵源代码的能力而得到保障。她写道： > 这些源术，在一个人的行动、代码和界面之间，建立了因果关系。然而，代码与界面、行动与结果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偶然的，也始终在某种程度上是想象的。把计算机还原为源代码，再加上相信是用户在运行我们的计算机，使我们容易相信那些关于计算力量的奇幻故事。[^ch07-034] 单独突出源，也指向独特的认识论与政治形式；春尤其把它同关于“开源的激进性”的看法联系起来。[^ch07-035] 如果源是媒介与政治的本质，那么开源以其可访问、可见、可修改，当然还有可分叉——针对源代码而言——的原则，就成为解放之路。或者，正如乔普拉（Chopra）与德克斯特（Dexter）在其软件政治论著最后一句所说：“技术即政治：使软件自由，就是使我们自己自由。”[^ch07-036] 从这个视角，我们可以开始充分理解，人们对分叉的政治寄托，以及韦伯那句原本可能显得言过其实的话，其基础何在：“自由软件中的核心自由，准确而明确地说，就是分叉权。”分叉保证人人都能充分接近自由、权力与启蒙的神奇源泉。 春的批判限于软件，但类似逻辑也在非软件的开放项目中发挥作用。“源术”概念可以推广，用来指这样一些（政治）视角：面对分布式而不确定的政治现实，仍选出单一的源或本质，把它作为知识与政治的所在。虽然上述形式视角提供了一个实用、可工作的计算模型，但它建立在源术逻辑之上；当这一逻辑被转移到软件之外时，其效果只会被放大。 分叉可能吗？从形式视角看，答案是“可能是”，但前提是把取证性差异挡在外面，并且事先就共享一种理解：源代码或内容，是项目的政治本质。也就是说，它要求某种源术；不过，如果所有人都共享它，它仍可能创造政治满足感。然而，从取证视角看，答案却是明确的“不”。不仅源本身不能分叉，也不能被视为项目的本质。贡献者是项目的一部分，独特的标志是，域名、托管服务与服务器也同样是。问题还会更困难：支撑项目的规则、讨论页、用户，或捐款给它的人呢？其物质基础设施呢？关键历史时刻，或者 项目被媒体描绘的方式呢？例如，维基百科在谷歌搜索中的可见度，或其内容进入其他网站与软件的方式，包括“智能”手机专用应用呢？从取证视角看——这个词也许正接近其适用极限——究竟什么构成一个项目，本身就是含混的。[^ch07-037] 分叉已经从不受质疑的既定事实，变成一个不确定过程：一种没有保证的政治。 ## 祝你们的 wikiPAIDia 好运：维基百科的西班牙语分叉 维基百科曾多次分叉。波兰语维基百科是第一个，随后是西班牙语版，再后来是拉里·桑格从英文维基百科分叉出来的 Citizendium。用旧有的分叉语言看，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发生的事情十分简单明了：埃德加·恩耶迪不再满意维基百科现有掌舵者的方向。他无法接受广告的可能性，因此离开，令项目向另一个方向分叉。结果是两个相互竞争的项目——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与 EL——各自拥有在政治上满意的贡献者。现在，我回到这一事件，暂且放下这些先入理解。 桑格宣布“BOMIS 很可能开始销售广告”，恩耶迪随即宣布离开之后，一场激烈辩论展开了。[^ch07-038] 双方都有谩骂和指责，但相对于实际争点，这些都属次要。桑格首先为广告的可能性辩护。他认为，广告可以让自己继续受雇——BOMIS 已无足够资金雇用他——而这种雇用将“极大地有益于项目”。[^ch07-039] 他还指出：“早已在好几个地方明确宣布，维基百科最终会投放广告”，以支付他的薪水。[^ch07-040] 此外，桑格提出了两个更广泛的论点。他指出，维基百科从一开始就是由资本主义交换形式所促成，假装它能逃脱这一现实毫无用处。他写道，维基百科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有人付钱让我发明它”。[^ch07-041] 第二个论点与此类似：桑格把受薪雇员的用处，与非营利机构中全职员工通常发挥的积极作用联系起来。 几个人从不同角度攻击了桑格对广告的立场。例如，Tomasz Wegrzanowski 写道，广告“分散注意力；在读者脑子里留下垃圾；常常推销邪恶的东西；［而且］广告收入可能让某些人变得不那么客观”。[^ch07-042] 辩论在许多帖子中持续，各种论点相互交锋。 人们提出了许多可能方案：只向非成员显示广告，只接受某些类型的广告，用更含混的“赞助”取代广告，但没有哪种方案足以平息争端。另一位参与者 Joao Miranda 试图削弱反广告论证的力量，指出维基百科的内容许可证允许其他个人或公司取走条目，放在显示广告的其他网站上。他提出：“如果广告能赚钱，总会有人从你的劳动中获利。可能是 Boomis［原文如此］，也可能是雅虎或微软。”[^ch07-043] 言下之意，与其让别人获利，不如让 Bomis 获利。 围绕广告的争论延伸到其他关切领域。例如，桑格对受薪雇员的辩护，引发了关于项目未来的讨论。人们请他进一步说明，为什么需要受薪员工，以及他认为需要多少人。桑格回答：“如果要让它成为世界级资源，真的、真的需要五到十名全职员工。”[^ch07-044] 他又解释，未来可能由一家“非营利的 Nupedia 基金会”而非 Bomis 监督维基百科，不过这一点“尚未最后确定”。[^ch07-045] 随着辩论继续，由一家基金会监督维基百科与 Nupedia 的可能性，逐渐成为确定的安排。拥有数名员工的基金会这一愿景，也受到挑战：“五到十人？干什么用？”[^ch07-046] 有人把桑格的观点归因于不了解为维基百科提供思想基础的自由软件实践。组织问题应通过更聪明的设计，通过“改进软件”解决，而非持续支付劳动报酬。[^ch07-047] 吉米·威尔士直到辩论已经十分激烈时才参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明确显示此前发生的一切与其项目愿景格格不入：“天哪，真是一串奇怪的消息。”[^ch07-048] 威尔士强调，不会不先“问过大家”就作决定。他重申自己始终愿意讨论，并且早些时候已经就广告发表过公开声明。他努力让大家知道，自己对社群不同需求是敏感的，但更多不满仍然涌现。恩耶迪声称，Bomis“为了吸引合作者，装得像一家 dot.org 组织”。[^ch07-049] 他指责威尔士过于关注英文维基百科的问题，而且不透明。恩耶迪称自己“两个月前就要过一个 Perl 脚本”，却“仍在等”，暗示威尔士并不像自称的那样及时回应或开放。[^ch07-050] 恩耶迪指出，即使社群成员有权获取软件，然后复制、迁移，“他们的贡献还是以某种方式被 Bomis 扣着”。[^ch07-051] 当恩耶迪、桑格、威尔士和其他人争论时，恩耶迪淡化了自己作为领袖的角色。他指出，其他人“并不在我的指导下规划”，[^ch07-052] 而且“他们正在通过电子邮件提出迁移方案，提供没有广告的域名，也愿意撰写条目”。[^ch07-053] 无论谁的说法更准确——这在这里并不重要——恩耶迪的话被证明更有力量。2 月 27 日，“AstroNomer”通知邮件列表，一群西班牙语合作者已经分叉。[^ch07-054] ## 等价与差异：分叉的现实 恩耶迪回忆，写下“祝你们的 wikiPAIDia 好运”后，自己“开始收到这样的消息：现在呢？接下来怎么办？”[^ch07-055] 建立分叉的挑战仍在前方。他写道： > 当时，要搭建一个维基，并从维基百科导出 .tar 数据库，几乎不可能。GNU/FDL 许可证保证可以这样做，使其在法律上可行。但根本没门！Soureforge 上的维基百科页面，说明文字读起来像象形文字。而且，可下载的数据库又因为“技术”原因——我们没有一个人相信——从未更新。[^ch07-056] 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事情是容易或确定的。虽然源本身在“法律上”可获取，却存在一系列阻碍；到最后，他和其他分叉者根本无法直接带走源内容。现成数据库已经过时，就连这些旧内容也很难“导出”。恩耶迪花了一周，把一台闲置 PC 配置成服务器，真正搭起新维基；最终，他和其他贡献者不得不逐篇手工复制条目内容。他还必须为新项目寻找托管服务，注册新域名。这些决定并不简单；恩耶迪描述它们时，仿佛它们是新项目的关键方面： > 我首先想到的是找一家托管公司、注册一个域名。我也在考虑，怎样才能使这个部分真正归社群所有。例如，我有个想法，可以每年更换域名注册人，这样就不会有一个持续不变的所有者。具备我所寻找那些特点的托管公司很少。[^ch07-057] 正是通过这类决定，恩耶迪处理着创造等价物的任务：在此，是一个与维基百科功能相似、以维基为基础的百科全书。他必须应付一系列挑战和对手，从像象形文字的说明、不肯帮忙的维基百科技术人员，到繁琐地剪贴条目；同时也须寻找新盟友，例如最终提供托管服务的塞维利亚大学。一路上，恩耶迪不断处理着取证层面的差异：维基、服务器、托管服务与域名，都提出了自身的要求。大体而言，他的挑战是克服这些差异；例外是那些影响新项目组织方式的差异，因为新项目正有意借此区别于维基百科。 至少起初，EL 分叉看起来成功了。最初六个月，EL 增加了约 9000 篇新条目，而西班牙语维基百科还不到 900 篇。但不久，西班牙语维基百科恢复过来，到 2004 年 3 月，以约 19,000 篇条目追平 EL。到 2005 年 9 月，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的条目已超过 EL 的两倍；两者分别为 EL 的 28,709 篇与维基百科的 66,984 篇。[^ch07-058] 从 2008 年 1 月到 2011 年 1 月，EL 增加了略多于 8000 篇条目；截至 2011 年 2 月，约有 46,000 篇条目，67 名用户被列为活跃。[^ch07-059] 相比之下，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已超过 700,000 篇条目，有 1,724,640 名注册用户，其中 15,706 人被列为活跃，即过去 30 天内作过贡献。[^ch07-060] 因此，事后看来，EL 似乎未能成为维基百科真正的替代选择。但这是否等于政治上的失败？换一种说法，当维基百科超越新“王国”时，分叉者是否仍乐于居住其中？恩耶迪认为，这可能不是理解这一事件政治成败的最佳方式。[^ch07-061] 在维基百科国际邮件列表上展开的辩论，揭示了贡献者之间大量潜在分歧。它把原本看似次要的未来可能性，转化为充分展开的“关切事项”。[^ch07-062] 它暴露出此前合作良好的贡献者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这场立场冲突迫使人们重新考虑整个项目的轮廓。某些未来变得不太可能，例如由 Bomis 拥有、带有广告的维基百科；另一些未来则显得更确定。事件结束时，维基百科将转向 dot.org 域名，由基金会监督，而且不投放广告，已经明确。事实上，不投放广告已经成为维基百科“自由”身份的关键部分；自此之后，任何关于广告的谈论都 很快遭到否决。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有多少人离开，维基百科的身份与组织原则，都通过这一事件变得更稳定。在辩论每一步，都有小小的胜利：建立一个新盟友，驳倒一个论点，扭转一个立场；每一方也都有相应损失。 恩耶迪本人则更愿意把分叉置于一种接近战略与战术传统的政治中： > 分叉有它的时间、地点、目标与后果。如今，浪漫的看法是 EL 活了下来，而且仍然发展强劲。这个看法很好，却是错的。EL 作为长期项目失败了，原因只有一个：项目本身从来就没打算长久存在。它只是一种施压形式。有些目标达成了，并非全部，但付出这个代价是值得的。[^ch07-063] 无论 EL 是否始终仅被当作“一种施压形式”，它显然影响了维基百科。分叉表明，所涉问题严重到足以让贡献者离开，因而增强了列表上辩论的力量及其后果。在这个意义上，前面考察的分叉话语，说分叉威胁会影响现任项目领袖的行为，是正确的。但威胁的力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分叉理由的分量，以及潜在分叉者在社群中的位置。它需要社群大量成员支持，也需要实现形式等价的手段，例如技术技能、设备、资金。西班牙语分叉还揭示了比当前话语所容许更多的歧义。其一，改变是在分叉发生后才落实的。到这时，为改变最奋力抗争的人，已经离开。因此，很难判断，分叉威胁究竟包含多大力量，又使哪些能力成为可能。事实上，其他作者提到的能力——“最大限度扩大自由”、创造“贤能制”、“意味着共识”，或确保“决策是民主的”——似乎没有一种能准确描述西班牙语分叉所发生的事。实际情况是，辩论混乱，声音分量不均，选项有限，决定临时作出，结果并不确定。 过去十来年，政治过程，尤其是那些通过网络进行的过程，深受软件逻辑与文化影响。考虑到数字与联网媒介在当代生活大部分领域中的突出地位，这并不奇怪，也不宜轻易作道德评判。这种新的“计算主义政治”[^ch07-064] 性质尚不确定：它是多重的、内在冲突的，其组织方式独特，架构与社会交往形式也独特。有时，源术在其中发挥作用。它虽然受到计算体制及其“形式”叙述的塑造，也是其产物，却同样汲取无法还原为控制论或信息论的历史，包含始终超出计算的实践。外部现实 折入其中，例如广告的角色；原本看似遥远的关切，变得迫切，例如项目未来方向或非营利组织的伦理。在这些接触区域，仍然存在许多可能性，也持续发生变化。 我把分叉既作为一种实践，也作为一种政治思想范畴来考察；这一范畴已被嵌入许多关于软件与网络文化政治的评论中。它在开放项目中的构成性角色，以及安全网功能，似乎赋予分叉一组非凡能力，使它从一开始就能为附着其上的任何政治提供正当性。按照以往的解释，分叉的首要价值，在于抑制不良治理引起的冲突，并以使各方满意的方式迅速解决冲突，也就是所谓“带着好处退出”。但我们也许过于仓促，把这个技术术语转译进政治世界。也许，分叉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负担，无法实现人们的期待。与其把分叉用于退出冲突，或扫开混乱现实与繁琐细节，也许我们应把它看作一种进入的方式。 ## 尾声：随规模增长的现实 分叉可能吗？问题依然存在。我刻意保持了一些含混，转移焦点，把这个词拆成两部分。我集中讨论微观政治，避开了治理正当性的问题。尽管如此，西班牙语分叉难道不是成功的吗？如果人人都认为成功分叉已经发生，强调取证性差异是否无关紧要？的确，至少起初，西班牙语分叉似乎取得了一些成功，不过我试图突出这种成功的偶然性。是的，如果人人都同意一次分叉成功了，那么它很可能确实与原项目取得了形式等价。但我已经表明，即使这种等价也从不是既定的，因为它依赖于限制和协调人们对于什么重要的看法。成功，就是把在政治上重要的东西，从一个项目转换到另一个项目。在关系紧密的软件社群中，重要的往往是代码，它常常作为计算世界观的一部分，被共同持有。重要的可能是源代码或内容，也可能是一套规则或一组参与者；可能是项目与其他软件紧密关联的方式，也可能是它在教育及其他机构中的使用方式。什么重要，随项目而异，也因人而异。 随着项目在时空中持续存在，它们吸引新参与者，犯错并修正，制定方针并为之争论，获得固定资助者，卷入媒体丑闻，庆祝里程碑，总体上向外延伸，变得更为真实。其取证层面的现实被放大；边界扩展、移动，越来越难以定位。生成等价物的任务，变得更困难。差异无处不在。项目规模扩大时，可能在政治上重要的东西，也随之扩大。原项目已经与世界纠缠太深；它嵌入其中。截至 2011 年 2 月，英文维基百科是所有维基百科中规模最大的，拥有超过 350 万篇条目、总计 2300 万个页面；被视为活跃的注册用户接近 150,000 人；活跃机器人有 664 个。[^ch07-065] 整个项目 需要数百台服务器，分布在亚洲、欧洲与北美。[^ch07-066] Alexa 当时把维基百科列为世界第七大热门网站，它也经常排在多数搜索引擎结果的前列。[^ch07-067] 监督维基百科的基金会雇用超过 50 人，年度运营预算接近 2000 万美元，而且逐年稳步增加。当维基百科这样的开放项目越来越受欢迎，并转化、启发新的政治集结方式时，问题仍然是：维基百科可以分叉吗？ ## 原注 [^ch07-001]: 这个邮件列表的档案，可在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查阅。 [^ch07-002]: 英文维基百科于 2001 年 1 月 15 日推出，西班牙语版于四个月后的 2001 年 5 月 1 日推出。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panish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Spanish_Wikipedia&oldid=409905416，访问日期：2011 年 2 月 13 日。 [^ch07-003]: Larry Sanger, ‘Announcement about my involvement in Wikipedia and Nupedia’, 13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04]: Edgar Enyedy, ‘Good luck with your wikiPAIDia’, 17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05]: Andrew Lih, The Wikipedia Revolution, New York: Hyperion, 2009, pp. 136-138，也简要讨论了这一轮交谈。 [^ch07-006]: 我将“开放项目”定义为一个统称，既包括采用各种“copyleft”或“基于公地”许可证的软件项目，通常称为 FLOSS 项目，也包括那些采纳 FLOSS 的精神与法律基础设施，却将其运用于纯软件环境之外的项目。 [^ch07-007]: 例如参见： Andrew St. Laurent, Understanding Open Source and Free Software Licensing, Cambridge, MA: O’Reilly Media, 2004, p. 171; Chris Kelty, Two Bit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t of Free Softwar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138; MeatballWiki contributors, ‘RightToFork’, MeatballWiki, 10 February 2011, http://meatballwiki.org/wiki/RightToFork; David Wheeler, ‘Why Open Source Software / Free Software (OSS/FS, FLOSS, or FOSS)? Look at the Numbers!’, 2007, http://www.dwheeler.com/oss_fs_why.html; Joseph Reagle, Good Faith Collaboration: The Culture of Wikipedia,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2010, p. 82. 另见讨论串 ‘10 interesting open source software forks and why they happened (Pingdom)’, LWN.net, 11 September 2008, http://lwn.net/Articles/298015/. [^ch07-008]: Eric Raymond, ‘Homesteading the Noosphere’, 2002, http://www.catb.org/~esr/writings/cathedral-bazaar/homesteading/ar01s03.html; Wheeler. [^ch07-009]: Kelty, p. 138. [^ch07-010]: 例如参见： Terry Hancock, ‘OpenOffice.org is Dead, Long Live LibreOffice – or, The Freedom to Fork’, Free Software Magazine, 5 September 2010, http://www.freesoftwaremagazine.com/columns/openoffice_org_dead_long_live_libreoffice. [^ch07-011]: Paolo Virno, ‘Virtuosity and Revolution: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Exodus’, in Paolo Virno and Michael Hardt (eds), Radical Thought in Italy: A Potential Politics, Minneapolos, M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pp. 189-212; Michael Walzer, Exodus and Revolution,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Basic Books, 1985. [^ch07-012]: Dimitris Papadopoulos, Niamh Stephenson and Vassilis Tsianos, Escape Routes: Control and Subversion in the 21st Century, London: Pluto Press, 2008. [^ch07-013]: Albert Hirschman, 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s to Declines in Firms, Organisations, and Stat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ch07-014]: Joseph Reagle, Good Faith Collaboration: The Culture of Wikipedia,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2010, p. 82. [^ch07-015]: Joseph Reagle, In Good Faith: Wikipedia Collaboration and The Pursuit of The Universal Encyclopedia, PhD thesis, New York Univeristy, 2008, p.75. [^ch07-016]: Steven Weber, 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p. 159. [^ch07-017]: Karl Fogel, Producing Open Source Software: How to Run a Successful Free Software Project, Sebastopol, CA: O’Reilly, 2005, p. 88. [^ch07-018]: Christian Siefkes, From Exchange to Contributions: Generalizing Peer Production into the Physical World, Berlin, Siefkes-Verlag, 2008, p. 121. [^ch07-019]: MeatballWiki contributors, ‘RightToFork’, MeatballWiki. [^ch07-020]: Fogel, p. 88. [^ch07-021]: Weber, p. 181. [^ch07-022]: Michel Bauwens, ‘P2P and Human Evolution: Peer to Peer as the Premise of a New Mode of Civilization’, 2005, p.36, http://www.altruists.org/f870. [^ch07-023]: Fogel, p. 68. [^ch07-024]: Raymond. [^ch07-025]: 参见 ‘10 interesting open source software forks and why they happened’, Royal Pingdom, 11 September, 2008, http://royal.pingdom.com/2008/09/11/10-interesting-open-source-software-forks-and-why-they-happened/. 关于整个运动的分叉，见 Kelty, p. 99. [^ch07-026]: Matthew Kirschenbaum, Mechanisms: New Media and the Forensic Imagination,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8, p.10. [^ch07-027]: 同上。 [^ch07-028]: Bruno Latour, ‘There Is No Information, Only Transformation’, in Geert Lovink (ed), Uncanny Networks: Dialogues with the Virtual Intelligentsia,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2002, pp. 154-161. [^ch07-029]: Kirschenbaum, p. 11. 柯申鲍姆的区分与长期以来关于语言、交流和现实的哲学探究相呼应，不过本文不讨论它们。关于信息具体如何与其“取证物质性”相分离的起源，见 N.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pp. 50-83. [^ch07-030]: 同上， p. 12. [^ch07-031]: Wendy Hui Kyong Chun, ‘On “Sourcery,’ or Code as Fetish’, Configurations 16 (2010): 300. [^ch07-032]: 同上。 [^ch07-033]: 同上。 [^ch07-034]: 同上。 [^ch07-035]: 同上， p. 302. [^ch07-036]: Samir Chopra and Scott Dexter, Decoding Liberation: The Promise of Free and Open Source Software, New York: Routledge, 2008, p.173. [^ch07-037]: 如果我们认真对待医学及“混合地理”的唯物主义研究，像它们对待自身研究对象那样，把维基百科看作真正多重的存在，这种歧义只会进一步加深。参见 Annemarie Mol, The Body Multiple: Ontology in Medical Practic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2; Sarah Whatmore, Hybrid Geographies: Natures, Cultures, Spaces, London: Sage, 2002. [^ch07-038]: 这一轮交流非常值得完整阅读。下文我试着概述其中几个主要争点。 [^ch07-039]: Larry Sanger, ‘Re: Good luck with your wikiPAIDia’, 18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40]: 同上。 [^ch07-041]: 同上。 [^ch07-042]: Tomasz Wegrzanowski, ‘Re: Ads and the future of Wikipedias’, 17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43]: Joao Miranda, ‘Re: Ads and the future of Wikipedias’, 17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44]: Sanger. [^ch07-045]: 同上。 [^ch07-046]: Wegrzanowski. [^ch07-047]: 同上。 [^ch07-048]: Jimmy Wales, ‘The Future’, 17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49]: Edgar Enyedy, ‘Ads and the future of Wikipedias’, 18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50]: 同上。 [^ch07-051]: 同上。 [^ch07-052]: 同上。 [^ch07-053]: Edgar Enyedy, ‘Five messages’, 19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54]: AstroNomer, ‘spanish Wikipedia fork’, 27 February 2002, http://osdir.com/ml/science.linguistics.wikipedia.international. [^ch07-055]: Edgar Enyedy and Nathaniel Tkacz, ‘”Good luck with your wikiPAIDia”: Reflections on the Spanish Fork of Wikipedia’ in Geert Lovink and Nathaniel Tkacz, Critical Point of View: A Wikipedia Reader, Amsterdam: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2011, p. 116. [^ch07-056]: 同上， p. 116. [^ch07-057]: 同上， p. 116. [^ch07-058]: 比较数字来源： Wikipedia contributors, ‘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en Español’,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nciclopedia_Libre_Universal_en_Espa%C3%B1ol&oldid=413015658, 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ch07-059]: 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contributors, ‘Special page: Statistics’, 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en Español, http://enciclopedia.us.es/index.php?title=Especial:Estad%C3%ADsticas&uselang=en, 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ch07-06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pecial Page: Statistics’, Wikipedia, La Enciclopedia Libre, http://es.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special:Estad%C3%ADsticas&uselang=en, 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ch07-061]: Enyedy and Tkacz, pp. 110-118. [^ch07-062]: 参见 Bruno Latour, ‘Why Has Critique Run out of Steam? From Matters of Fact to Matters of Concern’, Critical Inquiry, 30:2, (Winter, 2004): 225-248. [^ch07-063]: Enyedy and Tkacz, p. 117. [^ch07-064]: 参见 David Golumbia, The Cultural Logic of Computa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第四部分，pp. 181-220。 [^ch07-06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pecial Page: Statistics’, http://en.wikipedia.org/wiki/Special:Statistics,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ch07-06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servers#Software_and_hardware, 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ch07-067]: Alexa, ‘Top Sites’, http://www.alexa.com/topsites. ## 参考文献 Bauwens, Michel. ‘P2P and Human Evolution: Peer to Peer as the Premise of a New Mode of Civilization’, 2005. http://www.altruists.org/f870. Chopra, Samir and Dexter, Scott. Decoding Liberation: The Promise of Free and Open Source Software. New York: Routledge, 2008. Chun, Wendy Hui Kyong. ‘On “Sourcery,” or Code as Fetish’, Configurations 16 (2010), pp. 299-324. 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contributors, ‘Special page: Statistics’, 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 en Español. http://enciclopedia.us.es/index.php?title=Especial:Estad%C3%ADsticas&uselang=en.访问日期：7 February 2011. Enyedy, Edgar and Nathaniel Tkacz. ‘“Good luck with your wikiPAIDia”: Reflections on the Spanish Fork of Wikipedia’ in Geert Lovink and Nathaniel Tkacz, CPOV: A Wikipedia Reader, Amsterdam: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2011, pp. 110-118. Fogel, Karl. Producing Open Source Software: How to Run a Successful Free Software Project. Sebastopol, CA: O’Reilly, 2005. Golumbia, David. The Cultural Logic of Computa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Hancock, Terry. ‘OpenOffice.org is Dead, Long Live LibreOffice – or, The Freedom to Fork’, Free Software Magazine, 5 September 2010. http://www.freesoftwaremagazine.com/columns/openoffice_org_dead_long_live_libreoffice. Hayles, N. Katherine.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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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恩耶迪（Edgar Enyedy）、纳撒尼尔·特卡奇（Nathaniel Tkacz） 本次访谈于2011年1月进行。 2002年初，维基百科的条目总数刚刚超过20,000篇。项目仍由拉里·桑格（Larry Sanger）监督。当时还看不出来，维基百科的前身——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与桑格创建自由在线百科全书的第一次尝试Nupedia——不久就会变得无关紧要。那时没有维基媒体基金会，没有董事会，没有管理员或系统操作员，也没有仲裁委员会。没有Essjay争议，没有媒体经常性的关注，也没有“傀儡账户”。还没有一支机器人军团全天候不停地工作，对难免犯错的人类活动进行清理、整理、抓取、提示和回退。“受保护条目”寥寥无几。对于那些可能招来不必要关注的条目，人们不得不手动查看。 对于没有在夏威夷生活过的人来说，“wiki”一词完全陌生，但人们仍在谈论“虚拟现实”。维基百科依然使用.com域名，域名连同硬件都归威尔士的公司Bomis所有。对于关心技术细节的人来说，支撑维基百科的软件是用Perl编写的UseModWiki。维基百科的标志已经呈球形，不过球体表面裹着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一段引文，还不是如今人们熟悉的拼图设计。标志以及整个项目90%的内容都是英语。项目已经开始国际化，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没有定论。 2002年初，那种让人难以看清事物偶然性的稳定状态，尚未在维基百科身上形成。对于维基百科是什么、它可能变成什么，人们仍抱有截然不同的想法。这些相互竞争的愿景有时会产生冲突，而这些冲突与维基百科本身一样，其表现方式无法归约为已有的历史先例。 自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于2001年5月20日启动以来，埃德加·恩耶迪就参与其中，直到2002年2月中旬突然离开项目。他与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社群的其他成员一道，把自己撰写的内容搬到另一台服务器上，为它另取了一个名字，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进。附于维基百科全部条目的著佐权（copyleft）或“基于授权”的许可证，使这种复制和改作成为可能。在自由及开源软件文化中，埃德加和早期西班牙语维基人所做的事被称为“分叉”。下面这篇对埃德加的访谈，重现了2002年的这次分叉。其目的与其说是清算旧账（尽管也有一点这层意味），不如说是为我们即将看到的维基百科历史上一个影响深远的时刻补充细节。在访谈埃德加时，我也希望进一步理解所谓开放项目中冲突的独特性质，以及回应这些冲突的相关政治技术。 下文是对“后软件”分叉过程的第一份详细亲历叙述；所谓“后软件”，指的是发生于纯粹软件项目之外的分叉。 埃德加出生于英国牛津郡，在多个国家长大。他接受过语文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正规训练，并持有马德里理工大学通信系统与网络硕士学位。他做过记者、编辑、研究者和教师，在统计学与社会科学领域发表过作品。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与网络协议相关的问题，参与互联网活动的历史相当长，可以追溯到“Usenet的那些老日子”（他的原话）。除了参与一些以社群为基础的项目，埃德加目前远离公共生活，居住在一座非常小的海滨城镇。 **纳撒尼尔·特卡奇（NT）：** 也许我们应该先谈一些基本背景。你是怎样开始参与维基百科的？ **埃德加·恩耶迪（EE）：** 那时我正在攻读通信系统与网络硕士学位，需要把自己处理和搜集的信息组织并展示在一个便于设置超链接的横向网络里。我试用了几个维基，最终选择UseModWiki，因为它所使用的编程语言Perl并不那么难。我查看了一些UseModWiki的实际应用，先因此找到了MeatballWiki，[^ch08-001]最后找到了维基百科。维基百科当时非常小。有一群人宣称，那些空白页面有一天会变成一部百科全书。它不像我们当时作为参照的Encarta或《大英百科全书》，两者都要付费查阅，而是一部免费的百科全书。我开始编辑，主要在讨论页上活动，因为我发现了错误或不完整的信息。我经常回到那些页面看看，有时留下一条评论，也可能过了一周左右都没有再去看。国际项目才刚刚起步，我很快就想到，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应该成为第二大百科全书，因为据估计，全球的西班牙语使用者超过四亿人（我不认为会是普通话，因为中国有很多方言）。我就是这样开始参与维基百科西班牙语版的。 **NT：** 在最初的六个月里，你在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上有多活跃？你们有多少人？彼此认识吗？ **EE：** 大约有20至25名固定协作者每天工作，进行编辑、回退破坏、监视条目、撰写新条目。此外，还有大约30人每周来一两次，但也很努力地为项目作贡献。 除了一般的贡献，我还负责与正在形成的国际社群沟通。我住在马德里，其他大多数协作者都不在那里。我并没有刻意花很大力气结交朋友，不过维基百科和EL[^ch08-002]的一些协作者曾相聚过几次。 **NT：** 对于这些新生的百科全书彼此之间、尤其是与英语原版之间应当如何联系，当时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包括它们究竟会在哪些方面有所不同，又会在哪些地方重合。这些问题在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上是怎样展开的？ **EE：** 即便基本设计已经完成，西班牙语维基百科上仍然存在明显的英语痕迹。你可能发现，西班牙语页面上同时出现西班牙语和英语，甚至出现在同一段或同一句话里。例如，软件根本没有翻译，它让整个项目笼罩在英语的影子之下。基本页面（“维基百科不是什么”“勇于编辑”“如何开始”“沙盒”等等）全是英语；我们用的是英语的美国版标志，诸如此类。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索引页，以及一些从美国版维基百科翻译或摘要而来的条目。 这种美国的影子，成为我与桑格和威尔士之间的第一个争议点。既然他们是从零开始的，我认为我们也应该如此。西班牙语百科全书不能仅仅是英语维基百科的译本。比如，不同语言、文化和教育体系组织主题的方式并不相同。对于审查，人们的看法也相当不同。以前的AOL用户经常提醒我，露骨的生物学图像在我们这里广受接受，但在美国版中会被认为不恰当。历史编纂显然也不一样。我们习惯于自己的历史框架，美国的框架完全不适用。基本上，事情已经非常清楚：美国的模板不适合西班牙语项目。 当时，各个维基百科的首页都有一个索引，而那个索引对我们来说显得非常奇怪。我花了很大力气创建一个新索引，私下通过电子邮件与威尔士交涉，同时在邮件列表上公开与桑格交涉。为了让西班牙语维基百科运作起来，并让它对用户更有吸引力，我连续六个月每天工作八到十二小时。我们甚至依据国际十进分类法设置了另一套索引，为传记、地理等内容配上模板。如果你觉得那样工作更自在，就可以从首页切换到这个索引。 我还开始为西班牙语版编写一本《维基百科风格手册》，[^ch08-003]就如何处理缩略语、长姓和复合姓、如何使用粗体和斜体等提供建议。我们的编辑方针和规则非常相似——我们都是维基百科——但内容和分类方法并不一样。这本风格手册来自我的新闻从业背景。它受到社群的热烈欢迎，并被广泛使用。当时，其他语言的维基百科并没有采纳这个想法。 **NT：** 那么，在这一时期，西班牙语社群与英语社群之间的关系如何？ **EE：** 那种关系，是美国工作人员给予我们的一种奇怪的容忍。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承担不起让我们离开的后果，因为每一个国际项目都受到广泛关注。不仅国际社群，美国社群也仔细关注着国际维基邮件列表。他们密切留意事态如何发展。 **NT：** 你已经开始提及分叉，但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拉里·桑格早期的角色。从早期的讨论列表（存档于osdir）来看，桑格似乎很大程度上扮演着整个维基百科项目领导者、至少是“推动者”的角色。西班牙语维基百科普遍也是这样看待他的吗？ **EE：** 拉里·桑格表现得像个“老大哥”。他是雇员，是替Bomis和威尔士工作的领薪工人。这一点我怎么强调都不为过。Nupedia的失败让他有了空闲时间，威尔士便把他调到维基百科。我确实把他视为维基百科的共同创始人，尽管这个事实多年来变得越来越不显眼。当时有两个人在领导项目，很难说那些想法究竟出自谁。 美国版维基百科可能把他视为“推动者”，但我们更多地把桑格看作障碍。那时他并不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人。我得承认，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好点子，但美国版维基过于受Bomis公司的利益牵制。 我与桑格有过正面交锋、公开冲突。我们都是基于集体创作展开工作，并进行同侪之间的评审。这是一个开放项目，在两种意义上都是free。[^ch08-004]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是一个通过个人努力创造知识的横向网络——这是最需要记住的一点。但事实证明，桑格的思维方式是纵向的。他作为领薪雇员的身份，使他从上面监视我们，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加入热烈的讨论，并且（错误地）相信，他的话会比我们的话更重要。 **NT：** 在这些公开冲突中，最重要的一次，也就是导致你离开维基百科的那一次，源于桑格顺带说的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他提到了引入广告的可能性，以资助他未来在这些百科全书中的工作。他的原话是：“Bomis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开始在维基百科上销售广告。”从你的回复来看，你显然反对广告，但不止如此，这似乎还是一个决定性时刻，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能否回顾一下这件事，告诉我们它是怎样展开的？ **EE：** 广告的可能性完全不在考虑之内。我要求威尔士公开承诺不放广告。他直到我们离开后才作出这个承诺。不过，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让我不满意，有些相当直接，有些则稍微复杂一点： - 维基百科的全部域名（.com、.org、.net）都归威尔士所有。我问自己：“我们为什么要为一家.com网站工作？”我要求维基百科改用.org。 - 我希望“老大哥”离开。拉里·桑格与项目本身的性质相悖。我们没有人觉得有这样一个角色在会自在。 - 我曾要求各个外语维基百科拥有自主权。我们不希望被视为美国版的单纯译本。我们提出拥有自己标志之类的要求，威尔士也同意了，但很明显，他并不把国际维基视为对“主维基”的增益——所有最好的条目都在那里，贡献者最多、条目总数也最多。我被告知过许多次，要从主维基翻译，而我的回答始终一样：我们不是美国版维基百科的译本！ - 软件存在重大问题。最新的软件发行版和修订版，只在美国版维基百科上安装和运行。例如，波兰语维基百科当时由于处理波兰语特殊字符的问题，几乎无法发展。所有国际维基百科运行的都是过时软件，而由于Bomis公司控制着维基托管平台，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要求访问这个平台（仅西班牙语服务器），但经过短暂讨论，我的请求被拒绝了。他们说是出于安全原因，因为Bomis公司在同一台服务器上托管着客户的文件。既然我们无法访问维基托管平台，我就一遍又一遍地要求建立镜像服务器。得到的回答始终相同：我们需要保持项目的整体性。威尔士还补充说，他们不能建立镜像站点有一些技术原因，但他无法解释这些原因是什么（甚至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 威尔士曾表示，今后打算把这些百科全书制作成纸本，并指出GNU/FDL许可证允许这样做。这显然属于许可证允许的范围，我也赞同这个想法。不过，我告诉他，发起这类项目的机构必须是基金会，而且不应只有一个，而应当在每一个国家都设立基金会。我把项目看作完全非营利的，认为我们的目标不应当是想办法支付工资。威尔士总是回答，成立基金会非常困难。我告诉他，这其实很简单：你用服务器为项目作贡献，我们无私地付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但任何人都不该从项目中赚钱，除非能够证明，那些钱流向了真正需要它的人——这不包括工作人员。 - 当我通过私人邮件要求威尔士安排某些事情——例如设立巴斯克语维基百科——他总是回答：“我不是有钱人。”这句话我听了很多次。几年前，他在一次访谈中说：“我不在乎钱。”[^ch08-005]想到这种立场和那些往来，我就觉得好笑。维基百科建立了一个由领薪人员组成的大型基金会，每年他都必须请求数额不断增长的资金。这正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事：依靠社群的无偿劳动建立起一个以金钱为中心的大型组织。我们分叉之后，他写信给我说：“会有一个基金会，那里有个位置等着你。”这显然是一桩暗含的交易：你们全都回到我们的项目和我们的服务器上来，我就会奖励你们。事实是，我并不是想在基金会里找个位子，我只是希望整个项目能以我们所能做到（或所知道）的最佳方式运行。 由于这些事情，我不相信威尔士的意图。一点也不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com网站里无偿工作，无法访问服务器，没有镜像，没有软件更新，没有可下载的数据库，也没有办法自行建立维基。我们基本上是在为Bomis公司工作，并被温和地要求从主维基百科翻译。最后，引入广告的可能性出现了，于是我们离开。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想指出一个事实：今天大家所了解、并逐渐视为理所当然的国际维基百科，如果没有西班牙语社群的分叉，可能根本无法出现。威尔士担心其他外语社群会跟随我们分叉。他从我们这里学到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方向很清楚：更新数据库；让软件在Sourceforge上便于获取；完全不放广告；成立使用.org域名、从社群中选拔工作人员的基金会；不再出现桑格式的人物；此外还有一些我未提及的小事，例如为图像使用自由的（非专有）格式。 **NT：** 在关于离开和分叉的讨论中，你非常活跃，但你也提到，其他人与你持有相同观点。是你在领导这场反抗（英语维基百科的EL条目是这么写的），还是也有其他具有影响力、受尊重的人扮演了重要角色？ **EE：** 可以说，我和哈维尔·德拉库埃瓦（Javier de la Cueva）一起，算是某种非正式领导者；是的，也有其他人认同我们的观点。遗憾的是，没有其他具有影响力和声望的人扮演重要角色。许多人始终保持匿名。不过，我确实获得了社群的大量支持。有些人愿意出钱，另一些人愿意帮助解决托管和取得域名的问题。是胡安·安东尼奥·鲁伊斯·里瓦斯（Juan Antonio Ruiz Rivas）联系塞维利亚大学安排了托管，因为他在那里工作。 我认识到，人们希望提出建议、展开讨论，并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但这些过程可能很漫长，因此我作出了决定。我认为时机至关重要——底线已经被越过，我不希望这件事没完没了。幸运的是，社群支持了我。所谓非正式领导，就是如此：我作出决定，其他人支持它。 **NT：** 在少量关于分叉的文献中，人们往往假定，分叉与下载一张专辑一样容易。尽管“分叉权”被认为是开放项目的一个基本方面，分叉的实际细节却很少被考虑。你们决定分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面临哪些需要作出的决定（例如关于内容的决定）？这需要很多专业技术知识吗？ **EE：** 在当时，搭建一个维基并从维基百科导出.tar数据库，几乎是不可能的。GNU/FDL许可证赋予了这样做的权利，使它在法律上成为可能。但实际上，根本没门！Sourceforge上的维基百科页面提供的说明，看起来像天书。而且又是出于“技术”原因（我们谁也不相信），可供下载的数据库从来没有更新过。我向威尔士询问维基本身和数据库的事情，他只回答：“以后吧。”这不公平。这些条件根本不像GNU/FDL理应保障的那样。 我记得，写下“祝你们的wikiPAIDia好运”[^ch08-006]之后，我开始收到这样的消息：现在呢？下一步怎么办？我首先想到的是寻找托管公司、注册域名。我也在思考，怎样才能让这部分真正归社群所有。例如，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每年更换域名注册人，这样就不会始终只有同一个所有者。符合我所要求条件的托管公司很少。请记住，在当时，在服务器端开展工作还不像今天这样常见。事实上，Bomis就是其中一家，不过把网站托管在他们那里会是一个残酷的玩笑。哈维尔·德拉库埃瓦是一位非常知名的律师，他也愿意提供自己的域名；但如前所述，我们最后获得了塞维利亚大学的托管。 搭建新的百科全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先把一台闲置PC配置成Apache服务器，然后开始处理软件。Perl脚本运行正常，网络上的其他计算机可以通过代理服务器访问这个维基。“好吧，”我想，“它能运行。”让它运转起来花了我一周时间，但与我同威尔士和社群争论项目所花的几十个小时相比，这点时间似乎微不足道。西班牙语社群在维基百科上付出了很大努力。我记得自己写了很多计算机科学和文学条目，制作索引、拓展主题等等，社群的其他人也同样活跃。服务器启动运行后，我们按照GNU/FDL的许可，开始从维基百科复制自己的条目。这不是一个自动化过程，没有机器人或诸如此类的东西，只有我们自己把条目从维基百科的服务器上一篇篇搬到我们的服务器。这就是EL的开端，也是社群最有凝聚力的时期。我还开始给数百个镇议会和旅游办公室逐一发送邮件，邀请他们参与。大约10%加入进来，撰写关于各自城镇的页面，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回应率。 我们的行动让威尔士意识到，整个项目完全可以托管在世界各地的非营利服务器上。其他人也可能追随我们的道路，因此，他必须迅速调整美国版和国际版维基百科。 **NT：** 这个名为“自由通用百科全书”（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EL）的分叉建立后，与西班牙语维基百科有什么不同？ **EE：** 我们意识到，互联网上有很多内容都是一样的，可能略有改动，但在不同网站上，某个特定主题的信息实际上大同小异。例如，你如果想了解某家博物馆，从维基百科得到的信息，与从博物馆自己的官方网站上获取的信息完全一样，只是略加转化和改写，就像一份（糟糕的）学校作业。我们希望重质而非重量，希望有原创条目，而不是照抄副本。 这是我今天批评的许多问题之一：维基百科让我们走向了一个信息逐字照搬的互联网。过去有很多不同的来源，但如今你在整个网络上得到的信息都是复制品。没有足够的筛选。许多页面只是在传播维基百科的文字，连同其中的对与错，却没有附上它的免责声明。 我还曾建议，我们可以让一些条目最初只有链接，或者只写一小段附带链接的小作品。关于许多主题，官方和非官方的页面与来源中，都已经有质量非常高的信息，重新加工所有这些材料并没有意义。一个附有官方链接的条目就足够了。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他们（威尔士和桑格）不希望看起来像Dmoz。[^ch08-007]当然，如今的维基百科页面里满是通向其他网站的链接。 **NT：** 分叉后，西班牙语维基百科至少严重停滞了一年，但两年后它已经恢复发展，而且规模超过了EL。今天，西班牙语维基百科拥有近700,000篇条目，而EL大致停留在45,000篇左右。EL周围仍然有一个社群吗？有人回到维基百科吗？ **EE：** 如今，几乎所有EL成员也都参与维基百科。仍然有一个运作中的社群。不过，仅仅因为CC许可证允许把内容转移到维基百科，就认为EL贡献者在重复劳动（威尔士曾这样想），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事实是，他们喜欢在头顶上没有维基百科方针和架构的情况下工作。他们选择自己的方针。很多时候，EL贡献者会把自己的条目上传到维基百科，但这并不必然是主要目标。 **NT：** 虽然很容易根据数字得出结论，认为从长远看EL失败了，但我认为，分叉显然对整个维基百科项目的方向产生了重大影响。如你所说，西班牙语编辑者离开后，维基百科决定不放广告；把域名改成.org；升级了大量软件；并成立基金会来监督项目。 **EE：** 没错。分叉有它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目标和后果。如今，一种浪漫的看法认为，EL存活了下来，而且依然生机勃勃。这种看法很好，但不对。作为长期项目，EL失败了，原因只有一个：这个项目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期存在而设计的。它只是一种施压方式。一些目标实现了，虽然不是全部，但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 **NT：** 有一段时间，人们曾谈论让两个项目正式重新合并，但最终没有发生。分叉后，这两部百科全书之间的关系如何？ **EE：** 两部百科全书互相链接，也有共同的贡献者。很多有价值的人离开了维基百科。不过，协作者有自己的生命周期，新来者最先接触的还是维基百科。重新合并始终没有发生，是因为EL希望保护和保留它为自己开辟的自由空间——一种绿洲。如今，我希望看到他们回到维基百科，在同一个项目中工作，终于重新团聚，因为EL的使命已经完成。 **NT：** 你如何看待今天的维基百科？ **EE：** 今天，在一个不可靠的知识库背后，维基百科已经变成了庞大、等级森严的社交网络。它就是这样，仅仅是一个不可靠的知识库。随着项目不断扩大，威尔士的名人地位也水涨船高，但项目的质量却并非如此，质量正在被抛在后面。在质量和可靠性两个方面，维基百科都把知识的最低要求降到了平均水平以下。 筹款活动的兴起，也说明维基百科并非它所宣称的那样：免费。在2010年的筹款活动中，维基百科收到1,600万美元捐款。人们常说，维基百科以远少于互联网中谷歌和Facebook这类公司的预算与它们竞争，但维基百科根本不必玩这个游戏。真要说的话，基金会应该创造收入，但不是通过销售广告位（最初的想法是出售纸本）。在我们谈话之际，基金会还在提供参加年度“维基媒体国际会议”（Wikimania）的奖助金。所有收入都应该用于实现维基百科的主要愿景：把知识传播给最需要它的人——这当然不包括为参加自己的活动提供奖助金。 **NT：** 你会做些什么来改变维基百科吗？ **EE：** 维基百科按现在的方式运行得很好。它就是维基人希望它成为的样子。许多人参与维持这个项目，而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它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项目，不是我的社交网络，[^ch08-008]所以我不是它的用户。我不喜欢Facebook、Twitter和维基百科的方针，因此我远离它们。要改变维基百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我想，我属于少数派。 ## 原注 [^ch08-001]: MeatballWiki由苏尼尔·沙阿（Sunir Shah）于2000年创办，是最早的一批维基之一。它着重讨论在线社群及相关主题。 [^ch08-002]: “自由通用百科全书”（Enciclopedia Libre Universal，EL）是这个分叉获得的名称。 [^ch08-003]: 仍可访问：http://enciclopedia.us.es/index.php/Enciclopedia:Libro_de_estilo。 [^ch08-004]: 埃德加指的是自由软件先驱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所作的区分。他既指费用上的免费，也指更广泛意义上的自由，即自由使用、研究、修改和（再）分发。 [^ch08-005]: 埃德加指的是威尔士于2009年1月8日在加泰罗尼亚报纸《先锋报》（La Vanguardia）上发表的一段评论。 [^ch08-006]: 这是埃德加回复桑格关于可能引入广告的帖文时所写的最后一句话（上文部分引用了该帖文）。在这封回复中，埃德加告知美国维基人，自己已经离开项目。 [^ch08-007]: Dmoz（directory.mozilla.org），现称开放目录项目（Open Directory Project，ODP），是一个试图组织网站并为其分类的内容目录。 [^ch08-008]: 埃德加向我解释说，他把这类项目看作社交网络的形式：在条目创建过程中，人们在“讨论页”之类的地方开展讨论与互动。 # 面向维基百科与开放网络的视频 彼得·B.考夫曼（Peter B. Kaufman） ## 引言：维基百科、视频与教育 > 知识是我们最重要的事业。我们几乎所有其他事业的成功都依赖于它，但它的价值不仅仅是经济性的。对知识的追求、生产、传播、应用和保存，是一个文明的核心活动。 > > ——《思想的市场》（The Marketplace of Ideas）[^ch09-001] ### 面向网络的动态影像 在许多方面，视频都是我们最新的日常语言——今天，它占万维网流量的80%。根据许多估计，到2013年，这一比例将超过90%。其使用规模之大，以至于YouTube——仅仅是YouTube——平均一天内收到的上传视频，需要一个人朝九晚五地工作（什么别的事都不做）15年才能看完。然而，今天世界各地的在线视频，有多少对文化和教育有价值，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例如，BBC档案馆完成数字化并上线的馆藏还不到5%。ITN Source处理的新闻与纪录片资源（总计超过100万小时）不足1%。同样，英国电影协会放到网上的权威电影目录也不足1%。这还没有提到美国国会图书馆、美国国家档案馆的模拟资料馆藏，更不用说全球主要电视网和电影制片公司的节目资料库与电影目录了。[^ch09-002] 尽管如此，文化与教育机构正在作出新的努力，参与全球围绕视频的交流。大学、图书馆、博物馆与档案馆正在积极地把视听馆藏及其相关记录数字化，并将这些信息放到网上。例如，麻省理工学院、耶鲁大学和牛津大学等高校，正把课程中数千小时的视频内容免费发布到网上，供所有人使用。史密森学会和阿姆斯特丹热带博物馆等博物馆，正在建立新型信息公地和访问策略，其中很快就会包含动态影像资源。覆盖整个行业的国家级计划，例如英国的Film & Sound Online、荷兰的Sound and Vision，以及由19个成员国组成的EUScreen等跨国项目，正在将数十万小时的档案影像放到网上。由教育联盟资助的新制作也正在扎根并上线，主题和学科涵盖全部人文学科、自然科学及职业领域。[^ch09-003] 尽管这些努力规模可观，但现有资源的限制、数字化的挑战，以及过时的法律和商业框架，在未来一段时期内，仍将使优质视频的份量低于来自低质量盗版作品、用户生成内容和色情作品的动态影像。慈善基金会、政府机构，以及涉及亚马逊、苹果、谷歌和互联网档案馆等组织的公私合作，使一些教育和文化机构得以启动在线视频项目——但尚未达到规模化程度。电影和电视馆藏大规模数字化的技术与流程，在成本效益上还不足以让这些机构采取必要步骤，将其持有、制作或计划制作的优质富媒体放到网上。版权法律仍然与时代脱节，给那些因过度尊重往往看不见、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权利人，而犹豫是否上线的机构蒙上一层阴影。[^ch09-004]此外，在互联网全面到来之前签订的复杂制作合同与捐赠协议，仍然阻碍着这个领域中希望让这类媒体可被获取的专业人员。 不过，新的机遇正在出现，有望推动进展，使世界领先文化和教育机构的更多视频得以开放提供，满足人们对优质内容日益增长的需求。其中一些机遇将带来比传统视频点播分发更灵活、更分散的系统，并利用开放网络。最重要的举措之一，是福特基金会、Mozilla基金会等组织于2009年发起的工作：帮助优质视频的利益相关者利用维基百科和开放许可，在网上向尽可能广泛的受众提供这些视频。这项工作顺应网络的分布式性质，使文化和教育机构有可能凭借相对较小的投入，获得巨大的观看量与参与回报。 ### 视频的未来 开放视频运动植根于自由软件运动。后者在很大程度上为今天的网络提供动力，并且通过Apache、IBM、Mozilla、甲骨文和红帽等公司，为相关利益方创造了数万亿美元的价值。[^ch09-005]开放或开源视频运动认可Adobe、苹果和微软等行业领军者在视频方面所作的贡献，同时也认识到其中固有的局限。Flash、Quicktime、Windows Media和Silverlight都是出色的技术。然而，它们由商业公司开发和控制，这些公司经常抵御来自外部代码编写者、设计师、开发者、程序员、技术专家、律师、制作人和教育者的创新。后者急于摆脱专有解决方案，因为这些方案服务于股东的利益，而不是通过网络彼此联系的数十亿普通人的利益。[^ch09-006] 开放视频运动承认，为创造利润或服务国家利益而制定的权利与许可策略有其重要性；但它批评那些限制人们获取影视与声音资产、使其无法成为我们共同视听经典一部分的制度。例如，许多为保存而数字化的影视与声音资源，因为过时的版权规定而没有出现在网上；还有一些巨额投资——事实上达数百万美元，例如英国政府对影视与声音资源数字化的投入——最终产生的材料只被放在设有教育或国家访问门槛的付费墙后面，使内罗毕和纳什维尔的学生无法在自己的工作中使用位于伦敦的资源。 让视频赶上网络上的开源运动，触及我们改善对世界理解的努力的核心。网络的核心技术——HTML、HTTP和TCP/IP——对所有人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在其基础上构建和改进；视频的未来也应该同样畅通无阻。正如技术专家、企业家和媒体学者谢伊·戴维（Shay David）所说： > 一个功能完整的视频技术栈——包括内容导入和转码、媒体管理、托管和流传输、发布、聚合分发、分析、变现等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单独一家公司不太可能一次性解决。开源视频提供了另一条道路。通过建立一个由个人和公司共同组成的全球开发者社群，让每一方专注于技术栈中自己负责的一层，然后免费发布全部代码，开源视频有望提供一种稳健的基础设施：它既易于采用、适配和修改，又能以低成本部署和运行。开发者享有充分的灵活性和开放框架，可以在利用社群工作成果的同时，创新并定制自己的解决方案；企业则从规模经济中获益。[^ch09-007] 技术层面之外，还有我们作为公民与大众传播体系的关系。广播与电视——尤其在美国——错过了许多系统性培育和保护文化及教育内容的机会。[^ch09-008]今天，随着互联网视频的发展，我们再次站在岔路口；商业公司可能试图控制它，以谋取私人而非公共利益。[^ch09-009]未来，对开放视频解决方案而非专有方案的投资，很可能为所有利益相关者——技术专家、制作人、教育界（尤其如此）和公众——带来丰厚回报。开放视频的倡导者从各种不同角度阐述了这一点。 ### 为什么是维基百科？ 维基百科将自己描述为一部“多语言、基于网络、内容自由的百科全书”——建立在开放技术之上。它是全球最受欢迎的十个网站之一，每月吸引超过6,500万名访客。搜索任何专有地名或地点，维基百科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结果——或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根据网站的说明： > 超过91,000名活跃贡献者，正在用270种语言编写超过1,500万篇条目。截至[2010年]6月30日，英语条目有3,338,186篇。每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万名访客共同作出数万次编辑，创建数千篇新条目，以扩充知识。 面对这样一个广受欢迎的自由知识入口，许多文化与教育机构看到了维基百科通过链接、引注和转介方针，将访客导向其网站的潜力，并因此受到吸引。 维基百科旨在只收录可以通过其他来源核实的既有知识，因此原创和不可核实的作品被排除在外。此外，网站要求条目贡献体现“中立观点”，而非反映事件或故事的某一方立场、某一种解释。它向任何愿意贡献的人开放，是“一项大规模、实时进行的协作，不断更新；有关历史事件的条目，可以在数小时、数分钟甚至数秒内创建或更新，而印刷百科全书需要数月或数年”。[^ch09-010]它还保证标注来源，并向用户提供透明的条目修改历史和用户分析数据——对于有兴趣在线分发自己媒体的人来说，这相当于一种零成本的尼尔森媒体研究服务。  由Kaltura与维基媒体共同开发、目前处于测试中的HTML5媒体序列编辑器，让用户能够把采用开放许可的资产拼接成长篇视频条目。这种基于浏览器的协作编辑，为档案再利用和新媒体教育带来了巨大潜力。[图片：用户Mdale，CC-BY-SA 3.0] 图内可读文字译文：Sequence＝序列；Edit＝编辑；View＝查看；URL or search term＝网址或搜索词；Get media＝获取媒体；Developed by Kaltura, Inc in partnership with the Wikimedia Foundation＝由Kaltura公司与维基媒体基金会合作开发；Duration＝时长；Layout＝布局；Transitions＝转场；Set clip duration＝设置片段时长；Clip duration＝片段时长；Source asset page＝源素材页面；Preview＝预览；Video track＝视频轨；Audio track＝音频轨；En-Cat (part 1)＝英语—猫（第1部分）；HOUSE CAT, GFDL＝家猫，GFDL。第一个片段缩略图中的可辨文字Drawn From Cat Article译为“取自‘猫’条目”。图中时间码与文件标识保留原值；缩略图内其余过小而无法可靠辨读的字样，保留原图。 维基百科也可以免费访问，而且没有广告。数千名志愿者，以及基金会和捐助者为非营利的维基媒体基金会筹集的数百万美元资金，为它提供支持。它不太可能像某些在线社群那样，有一天对新贡献者关上大门。项目将四项自由列为其内容和技术的核心：使用的自由、研究的自由、再分发的自由和修改的自由。[^ch09-011]任何包含可能限制其中任一项核心自由的条款的内容贡献，都是不被允许的，并会被删除。[^ch09-012]因此，它既是网络上最自由的媒体公地，也是规模最大、最受欢迎的媒体公地。 虽然文字、图像和声音很丰富，维基百科在动态影像方面却有所欠缺。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是富媒体在被纳入维基媒体条目时存放的地方，其中包含700万项内容。今天，其中只有几千项是动态影像资源；实际上，大多数是照片。[^ch09-013]原因之一，是用自由及开源软件（FLOSS）格式播放、注释和编辑视频的工具，迄今尚未得到广泛分发；另一个原因，则是能够自由开放地进行再分发和再利用、且不受限制的动态影像媒体，尚未大量出现在网上。 这一切如今即将改变。在公共基金会和慈善基金会（包括福特基金会和Mozilla）、私人资助者（包括视频技术公司Kaltura）以及姊妹组织的投入下，维基百科社群一直在开发开源技术与相关知识，使网站能够在2011年接纳视频这一新媒介。为维基百科加入视频是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目标是让视频编辑像今天编辑文字条目一样直观。 向媒体更丰富的百科全书过渡，以及为网站开发视频工具，都将逐步推进。截至2010年9月，维基百科已接受最大100兆字节的视频片段，用来补充现有文字条目。这些片段需要允许广泛的再利用——包括下载和混剪——并采用开放技术格式（维基百科如今已能自动完成格式转换）。不久之后，编辑和注释、标签及超链接技术将到位，使视频可以像今天的文字一样方便地在线编辑，而且能够协作编辑。[^ch09-014] 随着这些大门开启，大学、博物馆、图书馆和档案馆，自然而然地受到邀请，来添加能够扩充在线知识的媒体。 ## 要求、风险与回报 > 知识是社会记忆，是与过去的联系；知识也是社会希望，是对未来的投资。[^ch09-015] 假设你的大学、博物馆、图书馆或档案馆拥有视频，而你希望考虑在线分享。或者，你的机构即将制作一些视频，你认为它们很适合网站上的某些条目。从技术上说，维基百科目前已能托管采用开源格式、体积小于100兆字节的小型动态影像文件。如果你的动态影像片段已经是数字形式，最困难的步骤就已经完成，把它们放到维基百科上的边际成本很低。简而言之，这项成本很可能就是两类人力：把片段从一种数字动态影像格式转换为另一种格式（有免费的转换工具，下文将讨论），以及厘清并取得相关权利，使其能够采用符合百科全书四项基本自由的自由许可证。 当你挑选手头最适合发布到维基百科上的视频时，请考虑以下三项要求：  照片：用户Polarbear，CC-BY-SA 3.0，http://en.wikipedia.org/wiki/polar_bear。图中日期为13.06.2004，即2004年6月13日。 ### 要求一：中立观点 在内容上，维基百科是一部百科全书，因此要求所有贡献都体现“中立观点”；事实上，百科全书将这项NPOV方针，与另外两项编辑基石——可供查证和禁止原创研究——一起，称为根本原则。[^ch09-016] 视频包括图像、声音和文字等组成部分，因此比单纯文字更难就这一要求进行检查。简单的动画很容易跨过这一门槛，自然环境中动物的动态影像也是如此。 就视频而言，维基百科以及更广泛的网络传播，仍处于漫长的自我定义过程的起点。提供中立、客观的信息，以及提供一个能够协作编辑所有媒体（不只是文字）的平台，这两项挑战将要求网站为动态影像和声音的中立观点编辑要求制定详细方针。相关方针的发布将通过维基百科的这个页面逐步推进：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_of_policies_and_guidelines；其中“图像及其他媒体”部分将需要列明一整套方针和格式手册。很自然，以教育为首要使命的文化与教育机构，会成为这类指导规范的天然倡导者；随着视频在实践中被频繁地、居于核心位置地加入网站，这些规范也将得到发展。  视频：http://es.wikipedia.org.wiki/Guerra_de_las_Malvinas 图内西班牙语可读文字译文： > **马尔维纳斯战争中的新闻与信息管理** [编辑] > > 马尔维纳斯战争的新闻，直接关联于1982年4月2日至6月14日期间发生的武装冲突的发展。信息管理是任何武装力量在战争情境下的重要资源，因为它可以用于获取新信息、诱使对方犯错，并对己方及盟友产生影响。它也是政治宣传的一种有效手段。 > > **马尔维纳斯战争中的新闻类型** [编辑] > > - **军事新闻**严格从军事角度叙述战争。它们通过公报和声明表达，信息来源是机构性的。例如，其中叙述部队调动、作战阵地、战略等等。 > - **政治新闻**具有一般性，涵盖军事执政委员会发出的政治行动、声明和决定。在这个场域中，军人、政治人物和企业家彼此互动。 > - **外交新闻**具有专门性，发生在阿根廷外交部与……之间所界定的空间中。[原截图在此截断。] > > 视频旁说明：马尔维纳斯战争期间，阿根廷彩色电视台ATC的新闻节目。尼古拉斯·卡桑泽夫（Nicolás Kasanzew）从群岛发回的报道。来源：第7频道，阿根廷公共电视台，新闻节目档案（1982年）。 目前，维基百科侧重于在照片、音频和视频出现时，为它们添加说明和提供语境（主要通过文字）。例如，英语和西班牙语的“福克兰战争”条目，都包含一段来自阿根廷电视台、采用自由许可的较长视频——阿根廷是英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对手。[^ch09-017]片段本身带有一定偏向，但由于配有恰当的说明和语境，它仍然受到欢迎。随着各社群界定动态影像的NPOV方针，视频将尤其有义务通过文字注释获得适当权重和语境说明，其中包括其制作语境和观点。 ### 要求二：开源视频文件 动态影像最早存储在纸上，随后是胶片，再后来是磁带；而原本用于数字音频的光盘出现后，存储数字视频也变得可行。自那时起，正如维基百科所指出的，从事这些技术工作的工程师、数学家和科学家，一直在处理“视频质量、表征视频所需的数据量（也称比特率）、编码与解码算法的复杂度、对数据丢失和错误的稳健性、编辑的便捷性、随机访问、压缩算法设计的技术水平、端到端延迟，以及许多其他因素之间的复杂平衡”。[^ch09-018] 要向维基百科提供视频，必须使用开源且免版税的编解码器。迄今许多广泛使用的视频编解码器，都由私人利益主体拥有或授权；这些主体能够控制使用方式及相关费用，因此这些编解码器不符合百科全书的自由软件要求。[^ch09-019]  Miro视频转换器。 图内文字译文：Miro Video Converter＝Miro视频转换器；From the creators of Miro, a wonderful video player and torrent downloader＝由优秀的视频播放器及种子下载工具Miro的创作者开发；Try Miro! (also free and open)＝试试Miro！（同样免费且开放）；Finally!＝终于来了！；A super simple way to convert almost any video to MP4, WebM (vp8), Ogg Theora, or for Android, iPhone, and more.＝以极其简单的方式，将几乎任何视频转换为MP4、WebM（vp8）、Ogg Theora，或适用于Android、iPhone等设备的格式；100% Free and open-source.＝100%免费且开源；DOWNLOAD Miro Video Converter＝下载Miro视频转换器；Once Chosen, Click Convert!＝选好后，点击“转换”！；Ready To Convert!＝准备转换！；To convert a different video, drag it here or choose file＝如需转换其他视频，请将其拖到此处或选择文件；Convert!＝转换！文件名Big_Buck_Bunny.avi与设备名G1保留原文。 迄今，向维基共享资源贡献视频时，首选格式是Ogg Theora。Theora是分发最广泛的开放编解码器，但批评者指出，它的效率低于H.264等专有解决方案。2010年2月，开源视频的进展开始加速；2010年中期，谷歌与Mozilla、Adobe、Opera等合作，宣布推出基于On2的VP8视频技术和Vorbis音频的WebM编解码器——一种“开放、免版税的媒体文件格式”。2011年，WebM将取代Ogg Theora，确立其作为网络上事实标准开源编解码器的地位。 截至2010年8月，YouTube上最受欢迎的100万个视频已提供WebM版本，而YouTube现在将为所有上传视频支持WebM。[^ch09-020]到2011年，WebM视频将能在最新版本的Firefox、Chrome和Opera浏览器，以及Android移动设备上可靠播放。最新版本Internet Explorer和Safari浏览器的用户，将能够安装一款简单的免费软件来实现播放。2011年，Adobe Flash播放器也将加入对WebM编解码器的支持，为WebM的安装用户群新增最多10亿名用户。凭借广泛的行业支持，以及达到或超越当前行业标准H264视频的质量，WebM有望成为网络的下一代视频标准。维基媒体项目也将很快同时支持WebM与Theora。 维基百科上的内容必须采用开放技术格式存储，目的仍然是确保维基媒体基金会或任何下游用户，永远不必支付技术许可费。幸运的是，采用开放格式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把现有资产转换成开放格式版本，也很容易加入大多数制作或数字化工作流程。对于规模较小的贡献者，维基百科社群已经提供了工具，可以在上传到维基共享资源档案库的过程中，自动转换Quicktime和Flash等格式的文件。2010年，为鼓励个人向共享资源贡献视频的一项活动，参与式文化基金会（Participatory Culture Foundation）开发并发布了免费的Miro Converter。它能够把几乎任何现有素材转换成可供维基媒体使用的文件，且无需事先具备技术知识。维基百科社群已经采用这个转换器，任何希望上传开放视频格式的用户，只需按一下按钮即可做到。[^ch09-021] ### 要求三：自由且开放的许可证 为视频取得在线使用所需许可时，涉及的法律与商业问题构成了一片难以穿越的丛林。每一分钟视频，尤其是专业制作的视频背后，都可能汇聚着大量非凡的创意才能、制作技巧和技术专长；再往后，又是大量合同与协议，代表着数千美元的投资和可能向下列人员支付的报酬：制片人、导演、摄影指导、摄像师、摄影师、电影与视频剪辑师、编剧、作词人、作曲人、演员、歌手、乐手、舞者、编舞、旁白、动画师、木偶操作者，以及音乐出版、图书出版和电影行业中整个内容世界的参与者——他们可能向制作方出售或以其他方式许可了权利；此外，还有数十名、有时数百名艺术家、设计师、工程师及其他人，帮助作品走完从构想到成品的路程。 这些创作者和制作人通常签有商业合同，说明报酬、署名，以及他们就特定媒体用途（例如电视、广播、DVD和网络）授予作品的权利；即便在这个广泛联网的世界中，合同也会划定彼此独立的“地域”（例如北美）。他们往往由工会和行业协会代表，后者与电视网和制作人开展集体谈判，确定工资标准和权益分成。许多我们熟知、并作为共同文化参照点的经典电影和电视节目，都受几十年前的合同约束——这些协议与工会规定紧密交织，远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就已签订。为了把这些材料放到网上——更不用说允许下载和再利用——我们必须与内容所有者和制作人一起，逐一处理这些协议。 到2010年中期，维基百科的动态影像方针仍处于形成的最初阶段，但它们受到所有维基百科新增内容和编辑都必须遵守的权利方针约束。这些关于权利规则的方针指出： > 维基百科的大部分文字和许多图像，同时采用知识共享署名—相同方式共享3.0未本地化许可证（CC-BY-SA）与GNU自由文档许可证（GFDL）（未指定版本，无不变章节、封面文字或封底文字）授权。一些文字仅依据CC-BY-SA和与CC-BY-SA兼容的许可证导入，不能在GFDL下再利用；这些文字会在使用该文字的页面页脚、页面历史或条目讨论页中加以标明。每一幅图像都有一个说明页，注明其发布所依据的许可证；如果它不是自由内容，则注明使用它的理由。 > > 维基百科使用的许可证，以自由软件获得自由许可的同一种意义，授予自由获取我们内容的权利。当且仅当复制的版本以相同条件向他人提供，并附上对所使用的维基百科条目作者的致谢时，维基百科内容才可以被复制、修改和再分发（一般认为，链接回原条目即可满足署名要求；更多细节见下文）。因此，复制的维基百科内容在适当许可证下仍将保持自由，任何人都可以继续使用，但须遵守某些限制，而其中大多数限制旨在保障这种自由。[^ch09-022] 知识共享有六种主要许可证： - 署名（CC-BY） - 署名—相同方式共享（CC-BY-SA） - 署名—禁止演绎（CC-BY-ND） -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CC-BY-NC） -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CC-BY-NC-SA） -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演绎（CC-BY-NC-ND） 每一种知识共享许可证，都是以下四项条件的一种组合：署名（BY），即使用材料时必须注明原作者；相同方式共享（SA），即可以在相同或类似的许可证下制作演绎作品；非商业性使用（NC），即作品可以用于商业目的；[^ch09-tr001]以及禁止演绎（ND），即只能传播原作品，不能传播演绎作品。按照当前版本，所有知识共享许可证都允许一项“核心权利”：在不作修改的情况下，为非商业目的再分发作品。然而，采用NC和ND选项，会使作品成为非自由作品。[^ch09-023] CC许可证允许以资产所有者“指定的方式”署名。任何机构都可以规定一套严格或详细的署名方案，不过，如果要求过于繁重，维基百科社群可能拒绝在某个页面上使用该资产。（一般而言，简单为好。）此外，希望维持某些定制商业模式的机构，也可以考虑双重许可或非独占许可，相关细节可在网上查阅。[^ch09-024] 维基媒体社群鼓励为其视频内容取得不附加限制的权利许可，以便采用署名／相同方式共享许可。不过，多媒体文件显然比文字文件更复杂，单个视频片段往往可能有多个权利人。片段的所有组成部分，都应取得许可——视频影像、声音与音乐、图像、人物肖像。这些组成部分的许可证，需要彼此兼容，并与百科全书中的其他内容兼容。话虽如此，维基百科社群也认识到，在一段时期内，视频仍将是一部以文字为中心的百科全书的附属组成部分。由于纳入其中的文字一旦经过编辑，事实上就成为“演绎作品”，它们全都在同一许可证——CC-BY-SA——下提供。只要多媒体在更大的文字条目中仍然作为独立作品存在，社群就会允许采用范围更广的自由许可方式，其中包括公有领域和CC-BY。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将在视频编辑软件的时间线和序列编辑器中查看和编辑多媒体。这些组成部分也会被加上标签——起初由人工完成，随后越来越多地借助尚未完全确定的自动化方法。与维基百科上的许多标记流程一样，解决方案将由社群协作开发。[^ch09-025] 随着文化和教育机构向网站添加大量动态影像，正如一些先行机构已经大量添加静态图像那样，[^ch09-026]它们可能需要开发更机械化、半自动化的解决方案，将模拟电影和视频资产数字化。用于试验格式、自动标记、自动配字幕及动态影像提供工作的其他方面的暂存区或“臭鼬工厂”式实验环境，将会不断涌现（这些领域的服务提供者很可能面临大量机遇）。 ### 风险：公众改变原作 将视听资产——无论它们多么有力量、多么令人难忘——放到网上，再让它们可供在线下载，继而可供在线再利用，从理论上说，风险相当大。  维基百科贡献者统计表，http://stats.wikimedia.org/EN/TablesWikipediansContributors.htm，访问于2010年8月10日。 图内标签译文：Wikipedia Statistics＝维基百科统计；Contributors＝贡献者；Show＝显示；Zoom＝缩放；Home＝首页；Charts＝图表；Wikipedians who edited at least 10 times since they arrived＝自加入以来至少编辑过10次的维基人；Percentage increase compared to previous month＝与上月相比的增长百分比；Firefox旁的Ctrl+、Ctrl-为缩放快捷键提示；All languages＝所有语言。语言列依截图显示，包括English＝英语、Spanish＝西班牙语、Japanese＝日语、German＝德语、French＝法语、Russian＝俄语、Italian＝意大利语、Polish＝波兰语、Portuguese＝葡萄牙语、Dutch＝荷兰语、Chinese＝中文、Turkish＝土耳其语、Swedish＝瑞典语、Finnish＝芬兰语、Czech＝捷克语、Arabic＝阿拉伯语、Indonesian＝印度尼西亚语、Korean＝韩语、Hungarian＝匈牙利语、Norwegian＝挪威语、Hebrew＝希伯来语。月份标签：Jan＝1月、Feb＝2月、Mar＝3月、Apr＝4月、May＝5月、Jun＝6月、Jul＝7月、Aug＝8月、Sep＝9月、Oct＝10月、Nov＝11月、Dec＝12月。Σ为合计；en、ja、es、de、fr、ru、it、pl、pt、nl、zh、tr、sv、fi、cs、ar、id、ko、hu、no、he为相应语言代码。数值、百分比、年份及界面符号均完整保留于原截图中。 首先，人们担心视频使用者会不当利用视频，尤其在视频包含标志性影像时；他们可能发布视频，以推动来源机构、创作者或所有者不认同的目的。其他风险包括向恶作剧者、怪人、说谎者，以及意图并不完全高尚的个人和团体开放评论。原作价值被削弱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不过，维基百科是一个动态环境；网站自己也说，“维基百科不断更新，有关历史事件的条目，可以在数小时、数分钟甚至数秒内创建或更新，而印刷百科全书需要数月或数年”。超过90,000名贡献者正在网站上工作，主要处理文字条目。随着视频逐渐成熟，专门处理视频的编辑者的技术能力跟上发展，数千名志愿编辑者将能够纠正错误和涂改，并专门巡查视频贡献，效率可以与处理其他媒体相同，甚至更高。 更大的问题在于，文化和教育机构对于人们下载和再利用其视频，尤其是标志性视频，感到不安。毫无疑问，机构将让出对其内容分发的独占控制权。到2010年中期，已经存在简单免费的技术，让每一位计算机用户都可以一键捕获并下载流媒体视频——其中有时被宣传为“仅限流式播放”。因此，“仅限流式播放”或经过数字保护的视频，只是一种技术幻象。已经把视频放到网上（或放到DVD等实体分发媒体上）的文化和教育机构注意到，其材料的低质量版本有时会出现在YouTube及其他地方。如果一个机构正在参与线上自我推广，它就已经暴露在与公众接触的风险之中——公众不仅会使用或误用其视频，也会使用或误用其标志、图像和基本的数字身份。这是网络生活的一个事实。[^ch09-027] 另一组问题或许可以围绕这一点展开：群体智慧是否反而能够改善机构的呈现与影响力？[^ch09-028]维基百科可以被视为更广泛网络的试验场；文化与教育机构对添加材料的态度，会受到其对在线公共传播态度的影响，同时也会反过来塑造后者。就这一点而言，向维基百科和维基共享资源贡献视频的机构，正在塑造人们在网上接触这些视频的方式，并为之提供语境。 ### 回报：署名、分析与参与 维基百科每天拥有数千万名独立访客，是全球访问量最高的十个网站之一。百科全书中指向文化和教育机构的引注，经常为这些机构的网站带来大量流量。例如，2010年4月，纽约公共图书馆向本项研究提供了其在线图像库的主要流量来源。Google Images和Google.com分别位列第一和第三；纽约市官方网站位列第二；维基百科位列第四。 其他文化和教育机构的情形往往类似。维基百科正在制定署名规范，规定包含动态影像的条目应如何链接到文化与教育机构。维基百科社群就文字转介讨论的问题包括：链接是否应当只指向机构首页？能否包含其他稳定网址，例如图书馆中重要馆藏的网页？能否提供指向单项藏品网址的链接？随着百科全书中的静态图像逐渐被动态影像取代，链接会直接从显示的图像提供，还是必须被移到条目参考文献的底部？在视频播放过程中，从视频本身提供指向来源的超链接也将成为可能，[^ch09-029]这将推动维基百科方针进一步酝酿发展。如果视频在维基百科每日首页上得到重点展示——该首页每天的浏览量可达3,000万次——这些问题的重要性将进一步提高。 文化与教育机构有机会通过参与正在展开的讨论，决定维基百科方针如何演变。这些讨论发生在热衷于推进公共教育的技术专家之间，很可能帮助机构在制定自己的动态影像引用方针时作出更多决定。维基百科的分析数据透明且向所有人开放，但今后，高度活跃的视频贡献者或许还能够针对特定片段，定制适合自己用途的分析信息。 除了这些回报，维基百科还是一条双向通道。[^ch09-030]在资金对许多机构仍是挑战的情况下，与“群体智慧”互动可能带来足够多的好处，使整个参与过程在成本上值得。虽然已经有一些备受瞩目的努力，试图为图书馆和博物馆建立适当的“媒体公地”——例如美国国会图书馆与Flickr的合作，以及2010年启动的史密森公地——但它们都无法立即获得一种优势：从一开始就吸引数千名志愿者和数百万名用户参与。维基百科和其他公共公地，实际上激励志愿者为那些可能长年不为人知的馆藏和藏品创造价值。其中一部分增值，是为动态影像馆藏生成元数据——这对管理大规模馆藏的人至关重要。[^ch09-031]事实上，通过与维基百科合作，机构正在帮助其富媒体资产变得可由机器读取；对于以开放馆藏为业并参与筹款的人来说，这也许是关键目标。[^ch09-032] 通过参与网络上这场广泛的视频交流，文化和教育机构能够吸引公众参与，提升机构媒体的在线可见度，教育人们，促成偶然发现，甚至推动视频片段和图像授权的商业机会。最后，一旦来自声誉卓著机构的权威信息被加入维基百科，这些信息就可能触达数百万原本不会看到它的人。[^ch09-033] ## 结语：让媒体真正成为公共资源 > 知识是一种始终分配不均的资本；拥有更多知识或拥有更多知识获取渠道的人，相较于拥有较少知识的人享有优势。这意味着，知识与权力之间存在密切关系。[^ch09-034] ### 一项新的文化责任 对于在知识行业耕耘的人来说，鼓励学生和终身学习者熟练掌握视频与声音资源，是一项新的文化责任。[^ch09-035]如今，在大学、图书馆、博物馆和档案馆的制作中心运用专业技能的学者，强调了通过视频——21世纪的主导媒介——而不仅仅通过文字进行教学与学习的重要性。推动这方面的进步，很可能属于本文讨论的许多机构的使命。 诚然，从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到沃尔特·翁（Walter Ong）和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媒体学者与哲学家早已预见了其中一部分：在那样的世界里，熟练运用影视和声音，将深化全球知识与自我认识。[^ch09-036]这种解读既向前看，也向后看——回望早期银幕文化的历史：最初的电影观众（受到制片方鼓励）不停地同时做着多种事情，在整个影片放映过程中与银幕、讲解者、音乐家和其他观众互动。[^ch09-037]因此，独自安静地坐在无法再利用的影像面前，或许只是银幕文化发展中一个反常的阶段。 当机构与维基百科合作的实验或试点开始扎根时，它们必须考虑，哪些障碍——财务、技术或法律上的障碍——横亘在这些内容与在线公众之间。开放视频及其代表的运动，比今天某些活跃的公共媒体机构更接近公共媒体最初的精神。当各机构汇集并公布未来几年的战略审视报告时，[^ch09-038]应当考虑它们与维基百科和开放视频的关系。 ### 更广阔的图景 一个由开放许可的教育和文化材料构成的庞大公地，具有怎样的潜力？对于机构而言，可以说，它打开了与个人互动的新途径，提供了新的分发方法和保存模式。它也意味着一种以视听读写能力和熟练运用能力为基础的新学习模式的可能性。20世纪和21世纪的许多重要信息，都是通过动态影像表达的，因此，课堂学习必须适应这一现实。 有人援引西塞罗的话说：“自由就是参与权力。”从这一角度看，值得庆幸的是，文字读写技术的分布相当均衡，个人既能够阅读，也能够书写。然而，视听话语中仍有太多部分是只读的——平台、软件、硬件、学习方式——而有关动态影像的法律，也比文字方面的法律更具限制性。试想，如果像我们在这里这样引用西塞罗，也必须经历今天剪取和引用一段小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视频所需的繁琐流程与授权手续，会是什么情形！ 维基百科上的开放视频，并不只是呼吁将免费的媒体片段存到网上。它预示着一种教学、学习、创作与政治话语的愿景，反映今天人类传播的完整循环。凭借数百万用户、社群信任的基础及对自由的承诺，维基百科成为互联网上规模最大、最受欢迎的自由许可传播内容库。它不是由一家私人公司（即便是上市公司）拥有的YouTube，不是由政府资助的Europeana、Communia或BBC档案馆，也不是由一位慈善家经营的互联网档案馆——尽管这些网站都令人赞叹。它致力于教育、自由表达和社会改善，因此，管理其平台上实验活动的规则，即使有时晦涩，也非常值得遵守。[^ch09-039] 当一个由开放许可的教育和文化材料构成的庞大公地出现时，某一媒体片段的生命周期会变得格外有趣。片段被提供出来，以预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方式被使用与再利用，为它自身，也为它影响和触及的用户积累价值。当它被自由提供，其演绎作品也同样自由提供，并如此延续下去时，它就经历着一个伟大思想的生命周期，而我们都知道思想能够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因此，这里涉及的问题，当然也关系到建设一个自由而知情的社会这一更大背景——尤其是在许多现有信息来源事实上已不再客观、或不再能自由使用的时代。例如，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虽然没有谈到在线视频，却讨论了我们如今如何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通过媒体的生产和再分发，直接而积极地影响世界各地公共领域与协商政治的权力结构。[^ch09-040]在许多方面，维基百科是未来自由传播——这里的自由是指自由权利——的一个沙盒；或者更乐观地说，是一个先行代表。 如果像今天本文所引用的许多作者、思想家和活动家一样，专注于建设更好社会的目标，那么与媒体、技术及公众相关的工作，就会变得更加重要。我们正迈向的，无异于一种重新组织的屏幕：它同时是一所大学、一座图书馆、一间博物馆和一个集体沙盒。 正如维基人经常表示的那样，那一天正在到来，而我们所有人都将拥有它。 ## 原注 [^ch09-001]: Louis Menand, The Marketplace of Ideas: Reform and Resistance in the American University, New York: W. W. Norton, 2010, p 13. [^ch09-002]: Peter B. Kaufman and Mary Albon, Funding Media, Strengthening Democracy: Grantmaking for the 21st Century, Baltimore: Grantmakers in Film + Electronic Media, 2010, http://www.gfem.org/node/873；James Grimmelmann, ‘The Internet is a Semicommons’, Fordham Law Review 78 (2010), http://james.grimmelmann.net/publications；以及影片《知识是什么》（‘Knowledge Is’），2010年JISC影视与声音智库制作，http://www.jisc.ac.uk/en/whatwedo/programmes/filmandsound.aspx。 [^ch09-003]: 见：http://ocw.mit.edu/index.htm；http://oyc.yale.edu/；http://www.steeple.org.uk/wiki/Main_Page；http://www.si.edu/commons/prototype/index.html；http://www.tropenmuseum.nl/；http://www.filmandsound.ac.uk/；http://instituut.beeldengeluid.nl/；以及http://www.euscreen.eu/。技术与平台的互操作性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例如，终有一天，位于http://college.usc.edu/vhi/的大屠杀幸存者视频档案，与位于http://www.nakba-archive.org/index.htm的巴勒斯坦“大灾难”（nakhba）幸存者档案，将能够跨越全部平台一起检索。 [^ch09-004]: 见里克·普雷林格（Rick Prelinger）于2007年5月“视频、教育与开放内容”会议上的发言，http://opencontent.ccnmtl.columbia.edu/及http://ccnmtl.columbia.edu/opencontent/may23/next_steps_ii_opening_code_and.html。 [^ch09-005]: 关于“开源的政治经济学”，见Steven Weber, 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以及Rishab Ayer Ghosh (ed.) CODE: Collaborative Ownership and the Digital Economy, Cambridge: MIT Press, 2005。另见Open Business和OSS-Watch的博客与维基，http://www.openbusiness.cc/及http://www.oss-watch.ac.uk/。 [^ch09-006]: 见开放视频联盟及其年度开放视频大会的工作，http://www.openvideoconference.org。 [^ch09-007]: Shay David, ‘What is Open Video All About?’, http://www.reelseo.com/open-source-video/。 [^ch09-008]: 关于早期传播形式因缺乏照料而造成的悲剧，见Robert W. McChesney, Telecommunications, Mass Media & Democracy: The Battle for the Control of U.S. Broadcasting, 1928-1935,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Thomas Streeter, Selling the Air: A Critique of the Policy of Commercial Broadcast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Michelle Hirmes, Radio Voices: American Broadcasting, 1922-1952,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以及Pat Weaver, The Best Seat in the House: The Golden Years of Radio and Television,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93。 [^ch09-009]: 见Lawrence Lessig, Jonathan Zittrain, Tim Wu, et al., ‘Controlling Commerce and Speech’, The New York Times, 9 August 2010, http://www.nytimes.com/roomfordebate/2010/8/9/who-gets-priority-on-the-web/controlling-commerce-and-speech。 [^ch09-01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About’,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About；http://www.alexa.com/siteinfo/wikipedia.org。 [^ch09-011]: www.freedomdefined.org。 [^ch09-012]: Liam Wyatt, ‘Video and Wikipedia’，2010年6月30日向JISC影视与声音智库所作的报告，http://www.jisc.ac.uk/whatwedoprogrammes/filmandsound.aspx；以及Wyatt, ‘The Academic Lineage of Wikipedia: Connections & Disconnections in the Theory & Practice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New South Wales，未出版，2008。 [^ch09-01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en things you may know about images on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Ten_things_you_may_not_know_about_images_on_Wikipedia。 [^ch09-014]: Wikimedia contributors, ‘Multimedia:Hub’, http://usability.wikimedia.org/wiki/Multimedia:Hub。 [^ch09-015]: Menand, p. 13. [^ch09-01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NPOV’, http://en.wikipedia.org/wiki/NPOV；Wikipedia contributors, ‘Neutral Point of View’,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Neutral_point_of_view。维基百科的一般编辑方针在此说明：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List_of_policies_and_guidelines。其“五大支柱”列于此处：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5P。 [^ch09-01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Guerra de las Malvinas’, http://es.wikipedia.org/wiki/Guerra_de_las_Malvinas。 [^ch09-01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Video codec’, http://en.wikipedia.org/wiki/Video_codec。 [^ch09-019]: Wendy Seltzer et al., ‘Video Prison: Why Patents Might Threaten Free Online Video’, 2 July 2010, http://oti.newamerica.net/blogposts/2010 video_prison_why_patents_might_threaten_free_online_video-33950。 [^ch09-020]: http://www.webmproject.org/；http://webmproject.blogspot.com/；http://www.theregister.co.uk/2010/06/19/google_adds_vp8_experimental_branch/；http://www.masternewmedia.org/the-video-encoding-guide-codecs-formats-containers-and-settings-explained/。 [^ch09-021]: http://www.mirovideoconverter.com/。 [^ch09-02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Copyrigh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Copyrights。 [^ch09-023]: http://openvideoalliance.org/video-for-the-open-web/。 [^ch09-024]: http://wiki.creativecommons.org/Frequently_Asked_Questions#Can_I_still_make_money_from_a_work_I_make_available_under_a_Creative_Commons_licenses.3F。 [^ch09-02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Image copyright tag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talk:Image_copyright_tags。 [^ch09-026]: 文化与教育机构将材料放到网上时面临的权利挑战，尤其在教育用途和自由格式方面，相当重大。见William W. Fisher and William McGeveran, The Digital Learning Challenge: Obstacles to Educational Uses of Copyrighted Material in the Digital Age, Cambridge: Harvard Law School Berkman Center for Internet & Society, 10 August 2006, http://cyber.law.harvard.edu/publications/2006/The_Digital_Learning_Challenge；威廉·费舍尔（William Fisher）在Intelligent Television于2006年5月在麻省理工学院举办的“开放内容的经济学”会议上的报告，http://forum-network.org/partner/intelligent-television；Kenneth D. Crews and Melissa A. Brown, ‘Control of Museum Art Images: The Reach and Limits of Copyright and Licensing’, http://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1542070。这个领域的重要参考资源是Peter Hirtle, Emily Hudson, and Andrew T. Kenyon, Copyright and Cultural Institutions: Guidelines for Digitization for U.S. Libraries, Archives and Museums,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 2009, http://ecommons.cornell.edu/handle/1813/14142。政府与基金会资助者开始直接研究这些问题。例如见Phil Malone, An Evaluation of Private Foundation Copyright Licensing Policies, Practices and Opportunities, Cambridge: Berkman Center for Internet & Society, Harvard University, August 2009, http://cyber.law.harvard.edu/publications/2009/Open_Content_Licensing_for_Foundations。 [^ch09-027]: Grimmelman. [^ch09-028]: 见詹姆斯·索罗维基（James Surowiecki）在Intelligent Television“开放内容的经济学”研讨会上的报告，http://forum-network.org/lecture/economics-open-content-keynote；以及Roy Rosenzweig, ‘Can History Be Open Source? Wikipedia and the Future of the Past’,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June 2006), http://www.historycooperative.org/cgi-bin/justtop.cgi?act=justtop&url=http://www.historycooperative.org/journals/jah/93.1/rosenzweig.html。 [^ch09-029]: http://www.drumbeat.org/project/webmademovie。 [^ch09-030]: 关于这一点，见埃里克·默勒（Erik Moeller）的博客，http://blog.wikimedia.org/2010/enriching-wikimedia-commons-a-virtuous-circle/。 [^ch09-031]: 关于为机构的视听资产众包元数据，见Johan Oomen, ‘Engaging Users in a Shared Information Space’, Proceedings of WebSci10 (April 26-27), http://journal.webscience.org/337/；‘Audiovisual Preservation Strategies, Data Models and Value-Chains’ (2010), http://tinyurl.com/prestoprime；以及美国公共广播公司正在形成的PBCore系统，http://pbcore.org/2.0/。群体是有智慧的。见Stuart D. Lee and Kate Lindsay, ‘If You Build It, They Will Scan: Oxford University’s Exploration of Community Collections’, Educause Quarterly 32, No. 2 (2009), http://www.educause.edu/EDUCAUSE+Quarterly/EDUCAUSEQuarterlyMagazineVolum/IfYouBuildItTheyWillScanOxford/174547；http://www.nla.gov.au/openpublish/index.php/nlasp/article/viewArticle/1406；以及http://www.benkler.org/。 [^ch09-032]: Michael Jensen, ‘The New Metrics of Scholarly Authority’,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15 June 2007), http://chronicle.com/article/The-New-Metrics-of-Scholarly/5449；Kaufman and Albon, Funding Media, Strengthening Democracy。 [^ch09-033]: Noam Cohen, ‘Venerable British Institution Enlists in the Wikipedia Revolution’, The New York Times, 4 June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6/05/arts/design/05wiki.html。 [^ch09-034]: Menand, p. 13. [^ch09-035]: http://sca.jiscinvolve.org/wp/2010/07/22/out-now-digital-content-quarterly-issue-3/ [^ch09-036]: Walter Benjamin, ‘The Author as Producer: Address at the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Fascism, Paris, April 27, 1934’, in Benjamin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its Technological Reproducibility and Other Writings on Medi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79-95；Walter J. Ong, Orality and Literacy, London: Routledge, 1982；以及Marshall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 New York: McGraw Hill, 1964。 [^ch09-037]: “[D. W.]格里菲斯不断增删影像片段，说明他把这些影片视为本质上开放的文本：它们可以在波士顿呈现一种面貌，在纽约呈现另一种面貌……到默片后期，放映商可以为多部重要影片选择不同的结局。一些观众在克拉伦斯·布朗（Clarence Brown）的《爱情》（LOVE，1927）中观看嘉宝饰演安娜·卡列尼娜时，看到安娜投身火车之下。另一些影院则放映安娜与弗龙斯基伯爵幸福重聚的结局。金·维多（King Vidor）为《人群》（THE CROWD）拍摄了七个结局，显然以其中两个结局发行了影片……”Richard Koszarski, An Evening’s Entertainment: The Age of the Silent Feature Picture, 1915-1928,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另见Eileen Bowser,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Cinema 1907-1915,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ch09-038]: 史密森学会2010—1015年战略计划，http://www.si.edu/about/；美国国会图书馆2008—2013年战略计划，http://www.digitalpreservation.gov/pdf/OSI_StrategicPlan.pdf；以及美国公共广播公司2006—2011年战略计划，www.cpb.org/oig/reports/strategicplan_06_11.pdf。 [^ch09-039]: 关于这种仍然“不完整且正在形成”的“知识与权力的重新定向”的更全面意义，见Christopher Kelty, Two Bit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Free Software,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http://kelty.org/publications/；以及James Boyle, The Public Domain: Enclosing the Commons of the Min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http://james-boyle.com/。 [^ch09-040]: Jurgen Habermas, ‘Political Communication in Media Society – Does Democracy still Enjoy an Epistemic Dimension? The Impact of Normative Theory on Empirical Research’, 2006, http://www.habermasforum.dk/index.php?type=news&text_id=341。 ## 译注 [^ch09-tr001]: 原书第129页对Non-Commercial（NC）的解释写作“where the work can be used for commercial purposes”（作品可以用于商业目的），与该条件的名称及本段所作区分相矛盾，疑似漏写“not”。正文保留原书表述；此处标出疑点，不将其作为非商业性使用条件的正确释义。 ## 参考文献 Benjamin, Walter. ‘The Author as Producer: Address at the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Fascism, Paris, April 27, 1934’, in Benjamin,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its Technological Reproducibility and Other Writings on Medi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79-95. Bowser, Eileen.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Cinema 1907-1915.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Boyle, James. The Public Domain: Enclosing the Commons of the Min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Cohen, Noam. ‘Venerable British Institution Enlists in the Wikipedia Revolution’, The New York Times, 4 June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6/05/arts/design/05wik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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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于1992年7月在互联网工程任务组第24届年度会议上说出的；它并不只是印在极客的T恤上。在网络文化内部，对于那些尤其关心可运作的系统，以及维持系统运作者之主流看法的人来说，它已经成了一句口头禅。因此，不到20年后，共识在维基百科中——至少在英语版中——被称为“做出编辑决定的首要方式”，也就不足为奇。[^ch10-001] 克拉克关于粗略共识的这句箴言，似乎已经深深写入维基百科解决冲突的原则，隐含着冲突能够得到解决的假定。 有意思的是，英语维基百科的 [[en:rough_consensus]] 条目[^ch10-002]，在页面顶端链接到 [[en:Wikipedia:ROUGH_CONSENSUS#Rough_consensus]]。这是维基百科管理员删除指引中的一节，其中“共识”与“粗略共识”被当作同义语使用： > 管理员必须运用自己的最佳判断力，尽一个可能犯错的人所能做到的公正，判断何时已经达成粗略共识。［……］共识不靠数人头来确定，而要考察论证的说服力以及依据的方针（如果存在）。与方针相抵触、以意见而非事实为基础，或在逻辑上存在谬误的论证，往往不予采纳。［……］维基百科方针要求，条目和信息必须遵守适用的核心内容方针（可供查证、禁止原创研究或综合、中立观点、版权，以及生者传记）。［……］按照 WP:IAR［维基百科“忽略所有规则”］，如果暂停实施某项指引最符合百科全书的利益，局部共识可以在某个具体情形下这样做；但这种做法在删除事务中不应比在其他领域更为常见。[^ch10-003] 英语版也在“与他人合作”这个栏目下，将共识规定为行为方针的一部分。 相较之下，德语版没有相应的元页面，例如 [[de:Wikpedia:Konsens]]，将共识列入行为方针。这未必意味着共识在德语版的编辑实践中不起关键作用，因为德语版元页面确认了它的作用，写道：“例如，有争议条目的讨论页是用来建立共识的。”[^ch10-004] 此外，介绍主要指引的元页面说明，这些指引本身是在实践中或通过共识形成的。[^ch10-005] 不过，英语版与德语版的差异也体现在各自的维基百科社群入口。德语版单设一个名为“维基人”的栏目，其中有一节叫作“冲突”（而且使用复数！）。相比之下，英语版社群入口在“指引、帮助与资源”栏目下，列出的是“如何解决［原文如此！］冲突”。  图源：[[en:Template:Policy]]。 图内文字对照：“Wikipedia policy”＝“维基百科方针”。“Principles”＝“原则”：Five pillars＝五大支柱；What Wikipedia is not＝维基百科不是什么；Ignore all rules＝忽略所有规则。“Content standards”＝“内容标准”：Neutral point of view＝中立观点；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No original research＝禁止原创研究；Biographies of living persons＝生者传记；Article titles＝条目命名。“Working with others”＝“与他人合作”：Civility＝文明；No personal attacks＝禁止人身攻击；Harassment＝骚扰；No legal threats＝禁止法律威胁；Consensus＝共识；Dispute resolution＝争议解决。“More”＝“更多”：List of policies＝方针列表；List of guidelines＝指引列表。 这段对元页面的简短巡览表明，粗略共识可能不仅是贯穿各语言版本的指导原则，还受到各版本塑造，并在不同活动层面显现。那么，维基百科如何阐明粗略共识，又如何付诸实践？为了详述这些乍看便很鲜明的共识侧重点，我比较了英语版和德语版。选择它们，是因为二者的历史颇为相近，但语言和人口构成使它们在文化上有所不同。 英语版和德语版是最早创建的两个语言版本；英语版于2001年1月15日启动，[^ch10-006] 德语版则于2001年3月启动。[^ch10-007] 这两个版本如今拥有的条目也最多：英语维基百科超过300万条，德语维基百科超过100万条。[^ch10-008] 机器人[^ch10-009]在条目编辑中的活动比例分别为8%和10%，颇为接近。[^ch10-010] 然而，编辑者社群却不相同。按各国的页面编辑情况来看，英语维基百科的用户约有46%来自美国、16%来自英国，其余38%来自澳大利亚、印度或德国等其他国家；相比德语维基百科，它的社群构成更多样。反之，德语版编辑者有83%从德国访问网站。[^ch10-011] 我们的旅程将经过四“站”，以说明两个语言版本对共识的不同侧重。第一站，我借助科学技术研究中发展出的概念，反思粗略共识这一观念。第二站，我比较围绕维基百科核心原则“中立观点”（NPOV）的讨论，以展示编辑者自己如何理解共识。第三站，维基百科条目中有关穆罕默德肖像的冲突，说明条目讨论页如何主要通过中立观点原则来界定共识。我只参照讨论页，因为发生冲突时，维基人明确会用它们来建立共识。第四站，根据研究发现，我指出粗略共识的政治性，并主张一种政治化的知识共同生产观念：在其中，共识不会盖过冲突。结论将打开把粗略共识与政治创造力联系起来的视野。 ## 第一站：作为转译媒介的粗略共识 “粗略”这个形容词表明，粗略共识从来不会固定下来，也不会获得详尽界定。与这种立场一致，英语维基百科强调，在编辑过程中，共识始终有可能随着时间而改变。[^ch10-012] 粗略共识拒绝绝对性，因此在共同生产中为模糊性和差异留下空间。我将粗略共识与科学技术研究领域为类似共同生产过程发展出的概念加以对照，以期获得有益的理解，特别是“边界物”（boundary objects）和“方法的标准化”。这些概念关注不同背景的人如何参与同一个项目，最初是为了分析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而提出的——而维基百科的共识，归根结底不正是用来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转译的吗？ 苏珊·利·斯塔尔（Susan Leigh Star）和詹姆斯·R. 格里斯默（James R. Griesemer）分析了专业人士与业余爱好者如何共同建立一座自然历史研究博物馆——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其研究重点是达尔文进化论中的物种形成、迁徙与环境作用。博物馆馆长约瑟夫·格林内尔（Joseph Grinnell）制定了采集与馆藏管理指引，让各种合作者得以参与。这种标准化为行动者如何采集物件、记录信息提供了框架。在实践中，业余爱好者获得指导，学会以标准化方式撰写田野笔记。着眼于“如何做”而非“为什么”，有助于在业余爱好者与专业人士各不相同的社会世界之间进行转译。由此，业余爱好者能够在特制笔记本上记录，并遵守兼顾准确性与数据完整性的记录指引。与此同时，这种方法也保持了他们参与贡献的动力：“科学家招募的合作者必须受到规训，但不能受到过度规训。”[^ch10-013] 在这个案例中，标准的简化转化为采集过程实施方式的多样性，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参与者的自主权。 在考察多样性与协作之间的张力时，斯塔尔和格里斯默提出了“边界物”这个分析概念： > ［边界物］既栖居于几个相互交叉的社会世界之中［……］，又满足每个世界的信息需求。边界物既有足够的可塑性，能够适应局部需要和使用它的各方所受的约束；又足够稳固，能够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的身份。它们在共同使用中结构松散，在各个具体场所的使用中则变得结构严密。它们可以是抽象的，也可以是具体的。它们在不同社会世界中具有不同意义，但其结构在不止一个世界之间具有足够的共通性，使它们成为可以辨认的转译手段。[^ch10-014] 边界物可以是（技术）物件，也可以是思想或概念。标准化方法是固定的，而边界物“并非由任何一个个人或群体按其最终面貌设计出来，而是在工作过程中涌现”。[^ch10-015] 在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的案例中，边界物是被赋予不同意义的动物标本：例如，对捕猎者而言，它们是收入来源；对博物馆工作人员而言，它们则是展品。 维基百科建立在开放软件与开放文化的“融合”之上，因此确立了处理内容分歧的规则。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由维基百科内容方针“中立观点”涵盖；按英语版的说法，任何条目都不应偏向某一立场，相反，被视为重要的不同观点应当共存。[^ch10-016] 中立观点原则兼有标准化规则与边界物的特征。作为标准化规则，它在不同社会世界、文化世界以及语言版本之间进行转译。与格林内尔的采集和馆藏管理指引相似，中立观点原则的出现，既是维基百科创始人就如何转译不同社会文化世界所做的管理决定，也是一种塑造词条内容的认识论取径。拉里·桑格（Larry Sanger）在回忆录中这样谈及中立观点原则的起源： > 此外，我相当确定，吉米和我最早达成一致的方针之一，就是“无偏向”或中立性方针。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极力坚持它，因为中立性长期以来一直是我着迷的话题，也是我撰写《桑格评论》（Sanger’s Review）时的指导原则之一。我们一致认为，中立性要求条目不应就有争议的主题代表任何单一观点，而应公平地呈现各方。[^ch10-017] 作为一种标准化方法，中立观点被理解为对安·兰德（Ayn Rand）思想流派以及其他自由意志主义影响的转译；[^ch10-018] 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则认为，中立观点原则是将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的市场理论应用于百科全书方针。[^ch10-019] 与此同时，中立观点原则也是一个在不同场所被积极编辑的边界物。它具有偶然性，因为编辑者不断改变关于如何编辑维基百科的共识，并赋予它不同意义。中立观点原则不仅可以被视为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与拉里·桑格植入的一种认识论立场，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物件，用斯塔尔和格里斯默的话说，它“在不同社会世界中具有不同意义，但其结构在不止一个世界之间具有足够的共通性，使它们成为可以辨认的转译手段”。[^ch10-020] 要分析这个原则的转译，以及用户实际上如何践行它，就必须进一步细察。不仅采纳方式各异，转译方式也各异；这种多样性可以被理解为深深写入中立观点原则之中的各种调和、协商和冲突过程留下的痕迹。在这种理解下，维基百科条目及其附属讨论页就是边界物。与斯塔尔和格里斯默分析中的标本类似，用户能够赋予维基百科条目多重意义，并找到跨越不同社会世界的认同点。 ## 第二站：Neutral Point of View／Neutraler Standpunkt（中立观点） 研究中立观点原则时，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维基百科编辑者自己如何赋予这个原则意义？是否有一种共识概念，可以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转译？维基百科元站点的中立观点讨论页上，各种解释与实践在多大程度上存在差异、产生断裂？为研究这些问题，我使用了2009年与2010年维基媒体国际会议上收集的数据和田野笔记、对德语与英语维基百科用户开展的14次访谈，[^ch10-021] 以及对英语版中立观点原则讨论页的1,164次编辑和德语版讨论页的562次编辑所做的定量分析。 两种相互竞争的取径使中立观点原则成为问题：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以及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在前一种取径中，用户把中立观点原则与一种科学知识创造文化相联结。此时，维基百科之外的科学共同体成为参照点；也就是说，维基百科应当提供科学共同体已经发表的知识。在德语版中立观点原则的讨论页上，一个持续进行的关键话题是：什么可以算作科学，什么不可以。在这场讨论中，一位用户明确主张，维基百科内容应由外部参照点来界定： > 不是由我们来决定，就内容（方法论）而言什么是科学；我们只被允许接收它的发现。不是我们从科学中引述，来解释现实（更确切地说：我们的现实），而是我们引述科学如何解释它自身的现实。如果我们不放弃这种“权力”，如此巨大的元层次讨论就会一直存在。但一个多年来在 google 的默许下传播自己观点的人，恐怕很难被我说服，承认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Gamma，2008年3月4日22:15（CET）。[^ch10-022] 虽然引用不同观点很重要，但真正关键的是，这些观点取自“科学”，因为理想上，对内容质量的判断应从那里得出。持这种意见的用户往往也相信科学知识的普遍性，因此认为，只需将质量最高、最可查证的内容翻译到所有语言的维基百科，就会使内容汇聚到一个主要的维基百科版本。赞成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的用户，认为“可供查证”与“禁止原创研究”这另外两个核心原则至关重要，因为维基百科发表的内容必须关联可靠的科学来源。 作为这一观点的变体，另一些用户将中立观点的定位与科学方法相联，而不是与科学共同体相联。对他们而言，禁止原创研究原则变得颇成问题，因为这些用户通过条目的科学处理方式，而非其来源，来确立知识的正当性。如果用户遵循所谓科学方法，那么从逻辑上说，这种观点就允许在维基百科内部进行原创研究。德语版中立观点讨论页上的一位用户概括了这些不同解释： > 科学是一个交流系统；这个交流系统所指涉的东西被称为科学的（Fossa 等人），这是知识社会学的立场［……］。科学是方法；任何运用这些方法的人，都在以科学的方式工作（Nina 等人）；这是科学哲学的立场（尚未实现，但正在追求）［……］。［……］Geoz，2008年2月27日18:59（CET）。[^ch10-023] 更进一步，一些用户把 CPOV 放在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框架内。此时，知识创造的主要参照就成了维基百科社群本身，而不是外部引述的科学来源或所运用的科学方法：[^ch10-tr001] > 当然，就像客观性一样，它并不完美；你无法自行评估自己是否完全中立、毫无偏见，因为偏见往往正是如此：你意识不到它。当只有一个作者时，中立性的问题很大，很容易走向错误的一边，在无意间带上偏见。但当一篇文字像维基百科这样由多人撰写时，个人偏见会随着时间，被其他编辑者冲淡。最后留下的是社会的平均偏见，而这个社会的平均偏见也会在条目的漫长历史中随时间改变。[^ch10-024] 从这个角度看，共同生产被理解为与林纳斯定律相一致：“只要眼睛足够多，所有错误都很浅显。”因为不同观点在审阅和重新编辑的过程中得到提炼，而不同语言的维基百科社群对于哪些人工制品值得关注、具有相关性，也有不同判断。 不过，即使有了内部参照点，维基百科作为“由人民书写、为人民服务”的合理性，仍然强烈遵循禁止原创研究与可供查证原则，正如这位用户所说： > 一般而言，如果我们不只考虑学术内容，那么什么算是可靠来源，应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呈现的观点以及它被呈现的方式。例如，如果某种观点被毫无歧义地明确表述为天主教的宗教观点，那么梵蒂冈出版物就是完全合适的。如果某种观点被表述为科学观点，例如它来自一个自称科学组织的机构，那么就应该要求来源是声誉良好的科学出版商。［……］这种想法并不是说，一位著名拥护者会让观点获得任何有效性。这只是独特地识别该观点，并确保实际呈现的观点与其自称的性质相吻合的一种方式。我只是在说，中立观点方针应该把这个原则解释得更充分——它已经是中立观点的本意，但应解释得更好。这样就能很好地联系到 WP:NOR 和 WP:V。——Lumiere，2006年1月23日15:00（UTC）。[^ch10-025] 以科学为基础和以用户为中心的这两种知识文化，并不必然形成对立，而是构成一个连续体。尽管参照点不同（前者的参照点在维基百科之外，后者在其内部），允许不同观点的迭代原则对两者都一样。[^ch10-026] 例如，英语版下面这段关于中立观点的讨论，就围绕观点的呈现展开： > 那些想从第一句话中删除“重要的”一词的人，并不想取消“必须按各观点的显著程度按比例选择观点”这一观念。“比重失衡”一节已经十分明确：极少数人的观点，除了在它们自己的附属条目中之外，在维基百科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人想改变这一点。删掉第一句话里的“重要的”，不会改变这一点。“重要的”的问题在于它没有得到清楚定义。它是一个新术语，在这一节里根本没有定义。具体而言，问题在于这样一个含糊的概念，容许压制任何来源充分的信息。为什么有人会坚持要拥有这种权力？——Lumière，2006年2月3日16:39（UTC）。[^ch10-027] 相比之下，上文提及的德语版中立观点页面讨论，主要关心如何定义科学，并把科学与伪科学区分开来；伪科学被举例为一些被认为不具正当性的条目，如“山达基教”“创造论”或“邪眼”。 总之，德语版与英语版上的共识都是可变的，有待解释；以用户为中心和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发生碰撞时，就会在条目编辑中引发冲突。[^ch10-028] 作为边界物，中立观点允许不同解释，但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中立观点原则是否足够稳固，能够“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的身份”？[^ch10-029] 维基百科上的穆罕默德肖像，将使我们能够深入考察这个问题。 ## 第三站：穆罕默德肖像案例——删除还是保留 一位用户在英语版中立观点讨论页上把共识称作“工作理论”；这样的共识是在争议中产生的。不过，维基百科之所以能够运作，也是因为许多条目并无争议：其讨论页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充满无人反对的建议。因此，当激烈争论发生时，共识被用来“在实践中推进分歧的处理。——Taxman Talk，2006年1月24日17:46（UTC）”。[^ch10-030] 先知穆罕默德条目，是英语版与德语版发生冲突的一个突出实例；它说明共识如何付诸实践，也说明以科学为基础和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如何解释中立观点。 两个版本中的争议，都源于取自中世纪手稿的穆罕默德形象与伊斯兰教中的禁像思想发生冲突；这一思潮认为，穆罕默德的视觉描绘会助长偶像崇拜。[^ch10-031] 鉴于冲突之激烈，英语版专设了一个只讨论这个问题的页面，[^ch10-032] 而争论也被带到维基百科的“制度支柱”——开放票务请求系统（OTRS）。[^ch10-033] 德语版 OTRS 也收到了请愿和电子邮件，主要是由媒体报道引起的；[^ch10-034] 但英语版 OTRS 更进一步，建立了“info-en:Muhammad”队列，专门处理有关问题。[^ch10-035] 2007年12月1日至2008年3月1日期间，这个队列收到了1,500多封电子邮件。[^ch10-036] 这可能是由于达斯卡的法拉兹·艾哈迈德（Faraz Ahmad）以英语发起了“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的请愿；他此前曾以 Farazilu 的用户名编辑维基百科。到2008年2月初，他的网站已征集到80,000多个签名，并引发了对此事的媒体报道。  图源：http://www.thepetitionsite.com/2/removal-of-the-pics-of-muhammad-from-wiki%20pedia ［2010年4月15日］。[^ch10-037] 图内文字中文对照（原截图中的数字和署名照录）： > care2 petitionsite；log in＝登录。导航：Care2｜petitionsite（请愿网站）｜browse petitions（浏览请愿）｜start a petition（发起请愿）｜my petitionsite（我的请愿网站）｜help（帮助）。 > > **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标签：overview＝概览；petition＝请愿。目标：请求维基百科编辑者尊重他人的宗教。发起者：Muslim Unity（穆斯林团结）。签名：454,129；目标签名数：10,000；share this action＝分享这一行动。右侧通知：本请愿现已关闭。请就下列重要议题采取行动。 > > 伊斯兰教不允许先知穆罕默德（PBUH，愿主赐他平安）以及其他人的画像。但维基百科编辑者正在展示画出面容、将面容遮住或涂白的插图。然而，它们仍然冒犯穆斯林。我请求所有兄弟姐妹签署这份请愿，让我们能够要求维基百科尊重宗教，并删除插图。 > > http://en.wikipedia.org/wiki/Muhammad > > http://en.wikipedia.org/wiki/Depictions_of_Muhammad > > 我创建了一个博客，以便将个人意见和其他事情分开。因此，如果你有任何个人意见或想法想要分享，请访问 http://the-petition.blogspot.com/，欢迎一切建议。 > > 我们签署了“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 > > #455,209，8月8日13:21，Abdullah Shahab Hekmatyar，阿富汗：伊斯兰教不允许先知穆罕默德（PBUH）以及其他人的画像。但维基百科编辑者正在展示画出面容、将面容遮住或涂白的插图。然而，它们仍然冒犯穆斯林。我请求所有兄弟姐妹签署这份请愿，让我们能够要求维基百科尊重宗教，并删除插图。 > > #455,208，8月8日08:02，姓名未显示，马来西亚：伊斯兰＝团结。 > > #455,207，8月8日06:20，waleed zekry，埃及：请删除这些图片……并尊重所有宗教……谢谢。 > > #455,206，8月7日10:36，Kashif ur Rehman，巴基斯坦：不要传播这种淫欲。 > > #455,205，8月6日04:12，ibrahem almutery，沙特阿拉伯。 > > #455,204，8月6日02:26，姓名未显示，马来西亚：请把脸去掉就好……我们不可猜想他的面容是什么样子…… > > #455,203，8月5日21:00，Nedal Sholy，埃及：这件事为什么对你如此重要？［其后文字在原截图中为乱码，未猜译。］ > > #455,202，8月5日09:50，姓名未显示，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人们应该尊重他人的宗教，也应该尊重他们的信仰。 > > #455,201，8月5日01:46，姓名未显示，印度：请删除我们的先知“愿他平安”的任何图像。我们反对它。 > > #455,200，8月5日00:10，Shahid khan，巴林：请删除这些图片……并尊重所有宗教……谢谢。 > > #455,199，8月4日11:01，Faisal Rehman，印度：请删除我们的先知“愿他平安”的任何图像。我们反对它。 > > #455,198，8月4日10:14，姓名未显示，CA。 > > #455,195，8月2日22:11，mezhoud youcef，阿尔及利亚。 > > #455,194，8月2日20:20，mohammad ahmed，巴基斯坦：每个 MUHAMMADI 都应该站出来，采取行动反对穆罕默德（saw）的漫画。 > > #455,193，8月2日04:31，Muhammad Bilal Saleem Barkati，巴基斯坦：从互联网上删除我们敬爱的神圣先知穆罕默德（Sallaloho alaihi wa aalihi wa sallam）的虚假图片。签名已经远远超过设定的目标，而你们仍未删除这些虚假图片。非常无耻的行为。立即删除图片，否则就等着真主 SWT 的惩罚。 > > #455,192，8月2日01:13，Shaheer E.P.，科威特：请删除这张图片。 译图说明：原书截图由两片拼接，#455,198 后直接接 #455,195；最下方下一条记录被原图裁切，不能完整辨读。图中左侧缩略图还嵌套了一幅维基百科页面截图，其微小文字无法可靠辨读；均保留原貌，不补造缺失内容。 与请愿的诉求相似，讨论页上的冲突围绕是否删除穆罕默德肖像展开，体现了对网站规范和原则的争夺。在“我们”（西方世俗世界）与“他们”（伊斯兰信仰中的一个分支）这种二元身份冲突中，共识难以达成，因为找到解决方案就意味着否定一方的立场。那么，用户如何——借用 Taxman 的话——“在实践中推进分歧的处理”？ 在下文中，我选取英语版和德语版讨论页编辑次数的高峰，因为全部讨论涉及数百页。英语版专门讨论这一问题的页面[^ch10-038]所出现的编辑高峰，列引于下。[^ch10-039] 法拉兹·艾哈迈德的请愿使用英语，因此英语讨论页高峰期的编辑次数是德语版的9倍，也就不足为奇。 在两个版本中，有关穆罕默德肖像的论证，主要依据中立观点和“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原则，拒绝特殊性与宗教信仰：[^ch10-040] > 我认为，帮助那些不喜欢这些图像的人理解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会有用。维基百科的方针是：我们不会因为百科全书价值和中立观点之外的原因，删除与条目有关的材料。我觉得图片数量有点荒唐，因为它们过度呈现了支持以标准方式描绘人物的少数派观点。虽然这无论如何都不理想，但它是共识版本；尽管它过度强调了一种表现方式，当它们的目的主要是审美时，援引中立观点就困难得多（不过，我认为它仍然有关）。关键在于，维基百科由共识驱动，一般而言应当尊重共识，尽管与伊斯兰有关的条目似乎特别容易吸引挑衅者。如果你想根据维基百科方针讨论这些图像，尽管讨论。但是，即使有一天穆罕默德条目中的图像被删除，其中一些也仍会留在“穆罕默德的描绘”条目里，因为它们在那里具有相关性，这毫无疑问。我不是想再打开另一个麻烦罐头，但有些图像确实会冒犯一些穆斯林，因为著名艺术家会创作它们。对基督徒有《尿浸基督》（Piss Christ）；对穆斯林，有穆罕默德漫画，甚至还有彼得·克拉斯霍斯特（Peter Klashorst）画戴着尼卡布面纱的裸体模特的作品。无论这里的图像如何，维基百科都不可能删除所有具有冒犯性的图像。gren，2008年1月27日08:06（UTC）。[^ch10-041] > 首先，只是回应 Tharkuncoll：你可以争论，穆罕默德（愿主赐他平安，PBUH）对人类的贡献不该由穆斯林垄断专利；但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有关穆罕默德（PBUH）的文字与出版物，对穆斯林的影响最大，是各方面的影响（道德上、心理上、政治上……）。因此，关于先知穆罕默德（PBUH）的出版物，比起其他任何群体都更令穆斯林关切，是很正常的。对穆斯林而言，这不是为商业或科学目的给产品申请专利的问题，而是感情与道德的问题，恰如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当然，她不是在给他申请专利，但她是最关心他的那个人。至于其余留言，正如我此前所说，我们双方是在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不过，因为场地是你们的，我们被要求遵守你们的规则，否则，退出游戏也就完全公平了。——前述未签名评论由 Hazem adel（讨论 • 贡献）添加，2008年1月30日15:12（UTC）。[^ch10-042] 这两个对立立场无法通过协商得到调和或解决。用户 gren[^ch10-043]直接援引维基百科方针，尤其是中立观点原则；用户 Hazem adel[^ch10-044]则明确回避或拒绝以这种方式进入讨论。他转而说这是“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提出情感和道德上受到影响的诉求，所依据的是一种脱离中立观点方针、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其他赞成删除肖像，或主张寻找双方都能接受之共识的用户，则依据“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等方针论证： > 在穆罕默德的表现问题上，视觉形象一向居于次要地位；因此，更重视一种符合西方审美的艺术形式，多少显得是一种知识帝国主义。我不赞成审查（事实上，我是什叶派），但我仍认为，书法形式和蒙面形式才是更典型的表现方式，在这里应当优先。多数条目没有把这类范例放在开头，是因为其他大多数历史人物并未以这种方式被描绘。——Rosywounds（讨论），2008年2月2日01:49（UTC）。[^ch10-045] 德语维基百科展示的是以科学知识文化为基础的西方百科全书价值与观念，而英语版则试图朝着删除的方向建立共识。在所选讨论串中，“consensus”（共识）一词出现了182次。德语讨论里找不到“Konsens”这个词；但一位英语用户在德语讨论页上的发言中，“consensus”出现过一次： > 大家好，请原谅我用英语写作，但这个条目英语版的编辑者，在是否于穆罕默德条目中展示他的图像这一问题上，很难建立共识。最近，一位英语版管理员 en:User:Tom harrison 注意到，这个条目的德语版大量使用了他的图像。我们很想知道，德语维基百科是否曾在展示穆罕默德图像的问题上遭遇这种困难；如果有，这里又是如何解决的？谢谢。Netscott，2007年2月23日15:55（CET）。 > > 我不记得这曾引起什么问题。这些图片是伊斯兰艺术，而不是反穆斯林漫画。据我所知，德语维基百科里没有穆斯林反对这里的这些图片。——Arne List，2007年2月23日16:40（CET）。[^ch10-046] 这段引文，以及放在德语讨论页顶部充当总结的信息框，都表明支持保留插图的总体论证，与一种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有关：它认为这些肖像表现的是历史艺术作品。一位用户还主张，维基百科是一部非宗教性的百科全书，并反复建议，应在德语维基百科关于伊斯兰禁像思想的条目 [[de:Bilderverbot_im_Islam]] 中处理这个问题。他直接呼吁把讨论转化为一篇来源充分的维基百科条目，介绍禁像思想。总体而言，用户认为维基百科采取的是世俗的、西方的立场——一些人称之为欧洲遗产——其价值应受到尊重： > 德语维基百科建立在人文主义基础上。正是这些启蒙思想提供了土壤，使西欧的世俗国家得以出现。［……］有些维基人似乎不时忘记，他们对现代世俗国家共同体负有义务。否则，就不会出现对世俗陈述或多或少带有宗教色彩的批评。正是这些世俗陈述能够有助于教育——例如穆罕默德肖像，甚至还出自伊斯兰文化圈。如前所说，维基百科这样的项目，只有在世俗环境中才可能存在。否则，我们在这里面对的就会是言语上的谋杀和屠戮。此外，穆罕默德作为历史人物，不仅属于穆斯林，也属于全人类；幸好，人类有许多不同意见。——Mediatus，2007年5月2日21:49（CEST）。[^ch10-047] 相较于这种明确断言，英语版采取了较柔和的做法，倾向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一些用户，例如 Anthere，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建立共识。因此，为尊重主张删除肖像的人，有人提出了技术解决方案： > 浏览了先前讨论以后，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建议使用隐藏模板，让人必须点击“显示”才能看见，或点击“隐藏”把它们藏起来。DrKiernan（讨论），2008年1月31日09:14（UTC）。 > > ［……］ > > 我同意。删除或不删除，显然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或许隐藏模板能让穆斯林少一些痛苦，同时也不构成审查。Anthere（讨论），2008年1月31日23:13（UTC）。[^ch10-048] 几天之后，即2008年2月5日，英语版讨论页上开始了一场新的普遍性讨论，提出通过个人浏览器设置来隐藏维基百科某些图像的选项，[^ch10-049] 同时吉米·威尔士用户页的讨论页上也出现了一个提议。[^ch10-050] 这条帖子建议建立一个说明如何隐藏图像的指引页面；当天晚些时候，教程就已写成并发布。[^ch10-051] 讨论关注的并不是模板本身，而是在条目中加入特定免责声明的问题，下面的引文说明了这一点：  图源：[[en:File:Stop_sign_UAE.jpg]]。 图内文字对照：阿拉伯文与英文“STOP”均表示“停”。背景招牌的可辨文字为“AL NAKH…”（右侧被原图裁切），保留原貌。 > 听着，根本没有人反对开发一个“清真维基百科”插件，让伊斯兰读者自行选择安装。与其在这里争论，人们大可直接去做。这与维基百科方针毫无关系，人们可以自由地以任何喜欢的方式折腾自己收到的互联网流量。你可以花5分钟写一个脚本，把“Muhammad”替换成“Muhammad (pbuh)”，或者干脆把“Jimbo”替换成“boobies”（奶子），然后在自己这边悄悄安装就行。但不是这么回事，这并不是为了不看图像，而是为了制造政治噪音。不过，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插件，至少我们可以在本页顶部放一个巨大的告示，将后来抱怨的用户直接指向它，然后继续做别的事。不可接受的是，受到压力而去改动标准工具箱／条目空间，让每个人都看到一个 STOP 标志，以及类似这样的讯息：“停！如果你是穆斯林，就不要看！！！先点这里！”正如 Fredrick 指出的那样，维基百科上的每个利益群体，都会闹个没完，直到它们也放上类似模板，把自己敏感的东西向全世界宣扬为止。dab，2008年2月5日20:32（UTC）。[^ch10-052] 最后，这一建议作为一个需要手动选择的退出选项，被加入穆罕默德条目的常见问题（FAQ）部分，让个别用户通过设置隐藏肖像——尽管在主名字空间中加入免责声明的做法遭到了否决。个人用户端找到了一种创造性解决办法，而维基百科的公共空间仍维持着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并通过引用中立观点原则予以表达。通用帮助页显露了一道裂缝，暴露出维基百科本身作为容许不同观点相互转译之边界物的局限。例如，这个通用页面说： > 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社群一般不会因为某些人觉得内容令人反感，就准备删除它。维基百科也不会在条目中使用特定免责声明，提醒读者此类内容。所有条目都受全站内容免责声明涵盖。［……］本页假定：（a）你仍想访问维基百科（而不是创建分叉，或干脆不来）；（b）你不愿进入维基百科方针框架内的讨论，通过建立共识，让图片得到修改、移除或删除。[^ch10-053] 建立共识与维基百科方针紧密相联，但穆罕默德争论表明，有时候共识根本不可能形成。赞成删除肖像的用户，可能以维基百科方针支持自己的论点，但有时候并不这样做，而是把维基百科内外的平台当作战场。上述帮助页也指向转译之外的退出策略或个人解决办法，因为一些容许完全不同意义的新物件由此出现：例如在个别用户端不显示肖像的条目，或在原来的边界物之外建立、并在某种程度上与之矛盾的中立观点帮助页。这些新物件质疑了“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身份”的稳固能力。[^ch10-054] 在德语讨论中，隐藏某些图像的选项并未得到同样突出的地位。只有当人们指出，巴哈伊信仰创始人的条目 [[de:Baha’u’llah]] 获准这样做，构成了先例之后，这个选项才被纳入。此外，德语维基百科的讨论并未产生说明如何隐藏图像的元页面或帮助页，英语版却产生了。英语维基百科再次显示出，为平衡以科学为基础与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而付出的努力更大。这个案例说明，当二元争议无法通过讨论解决时，中立观点方针作为边界物具有局限；结果，某些编辑决定获得了正当性，最终塑造了维基百科中的规范性。 ## 第四站：粗略共识的政治性 作为边界物，粗略共识处理多样性与协作之间的张力，并呼吁在一组最低限度的规范基础上保持开放，例如维基礼仪的首要原则“假定善意”。共识确保不同的行动者和观点能够参与同一个项目： > 正如吉米所说，共识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赞同每个决定，而是你必须能够同意接受它。我觉得，这个想法渐渐被遗忘了。人们认为，共识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赞同，而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它，必须接受事情是公平地做出的、合理地做出的［……］。[^ch10-055] 这段话说明，维基百科建立在一种共识模式之上，它关乎条目层面的编辑和审议过程如何发生。与此同时，关于穆罕默德肖像的讨论也表明，共识可能破裂。这些断裂被写入中立观点，并将某些观点排除出去。对政治理论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而言，政治性正是在这些情形下显现。她发展出一种关于话语权力与争夺的争胜模式；处于被排除位置的人，最终会把问题带入政治领域。各立场本身并无内在价值——主导话语不被认定为坏的，反话语也不被认定为好的——但墨菲对多元主义的理解是积极的，因为它基于审议和表达，而非传统自由主义多元论偏爱的利益集团竞争。她认为，政治的维度也包括由权力构成、无法化解的对抗。[^ch10-056] 这两个前提都在用户 Hazem adel 的话中清楚表达出来：“我们双方是在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不过，因为场地是你们的，我们被要求遵守你们的规则，否则，退出游戏也就完全公平了。”冲突的政治性在这里走到了前景。穆罕默德肖像鲜明地揭示了政治时刻，而在维基百科的其他讨论中，这些时刻往往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每个编辑决定都涉及权力，每次“共识”都会带来一时的意义沉淀，其中包含排除。 不过，墨菲强调争胜（agonism）与对抗（antagonism）的区别。后者被理解为敌人之间的斗争，前者则被视为相互视对方为“正当敌手”的对手之间的斗争。[^ch10-057] 她反对理性共识，转而提出一种争胜多元主义的政治模式，并不放弃“我们与他们”的区分。争胜模式需要粗略共识，或者，用墨菲的话说：“它要求效忠于构成其‘伦理—政治’原则的价值。”[^ch10-058] 粗略共识涉及一组相互尊重信念以及捍卫信念之权利的原则。通过相互承认，行动者构建一个共享的象征空间，并意识到异议的共同结构。概括而言，粗略共识有助于通过暂时、临时的霸权，接受他者的正当性，从而把对抗转化为争胜。当公共讨论达成最终共识时，社会就被剥夺了批评的机会。墨菲提出以话语争夺为基础的政治模式，拒绝把共识当作沟通过程的最终目标。包容／排除、内部／外部之间的灵活关系，是政治性固有的一部分。因此，共识只是一个更大过程中的某一个节点。 围绕穆罕默德肖像，英语讨论页的审议使用了“当前共识”一词，把它与社群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联系起来。一条评论写道： > 如果人们想就图像展开文明而有新意的讨论，那很好，而且可能改变共识。但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就用违反 WP:NOT（冒犯）、WP:VER（描绘不准确）、WP:NPOV（不是穆斯林对穆罕默德的观点）的论点要求删除，就会有人把 FAQ 给他们看，向他们介绍当前共识及其指导方针。——MasonicDevice（讨论），2008年2月21日23:05（UTC）。[^ch10-059] 这段话清楚表明，共识模式既与文明交流等特定伦理—政治原则相联，也与有助于界定排除的维基百科方针相联。不过，在穆罕默德肖像这个案例中，英语版在包容／排除关系中表现得更灵活，因为它明言共识的“当前性”。而且，隐藏图像的技术方案一经引入，包容与排除之间的界线——埃内斯托·拉克劳（Ernesto Laclau）所谓的“等价链”——就变得动态起来。 相较之下，德语讨论仍比较固定，严格利用维基百科方针来反驳他者。他者的正当性不仅与规范相关，也与是否使用和接受方针相关。英语版则相反，它展示出不可化解的对抗如何能够带来政治创造力。 ## 结论：政治创造力 英语版提出的技术方案，展示了编织在技术之中的政治创造力空间：[^ch10-060] 英语维基百科的讨论带来了一个新的帮助页。两个语言版本都有人建议采用技术方案：改变账户偏好设置，通过代理服务器在本地过滤内容，或配置网页浏览器。穆罕默德讨论页上的一位用户证实了这一点：“与其在这里争论，人们大可直接去做。dab，2008年2月5日20:32（UTC）。”[^ch10-061] 我此前借助墨菲关于政治性的观念，讨论一种表面上无法化解的对抗；现在则转向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讨论政治性与创造力的关系。阿伦特也谈到政治的争胜性质，[^ch10-062] 但她把创造力引入，作为另一个核心维度。阿伦特本人没有使用“创造力”一词，却把新事物的产生置于核心位置，而行动的可能性是其中心。[^ch10-063] 对她来说，政治行动是否真正展开，乃至是否完成，都不是最关键的；更重要的是开始新事物、进入公共“显现空间”的能力。[^ch10-064] 她借鉴亚里士多德，把行动原则理解为政治的构成维度。因此，她通过人类进入显现空间的潜能来界定权力观念：人们在那里行动、交流。这里的权力不是围绕霸权的斗争，而是源于拉丁文“潜能”一词，把创造的过程或可能性放到政治权力中心的前端，而非将其视为结果。[^ch10-065] 在穆罕默德肖像的案例中，人们可以看到进入显现空间的潜能——在通用帮助页和 FAQ 部分获得可见性、发出新声音的潜能，即使主条目中的图片依然可见。这个开端可以在讨论页中找到：主张删除肖像的人，促使自己的对手在 FAQ 部分和更一般性的帮助页里提供选项。这些行动也许不会改变穆罕默德主条目本身，但新事物已经开始。这可以被理解为边界物的一次断裂，因为新页面容许人们在中立观点方针或“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之外使用维基百科，并回应不同观点与特殊情形：“有些人出于各种原因，希望不看到维基百科上的某些图像——图像可能不适合工作环境；他们可能希望避免自己的孩子看到这些图像；他们的宗教可能禁止这样做；等等。”[^ch10-066] 不过，围绕条目编辑过程的讨论表明，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并不可行，事实上在两个维基百科中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排除。在两个语言版本关于中立观点的讨论中，英语维基百科更有力地支持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观念。这也可能是英语版更突出地提出政治创造力的原因。 转译是在不同知识语境之间居中调解的过程。因此，它把边界物理解为令意义流动的转译媒介。在这一过程中，政治性揭示不同意义之间的争胜，并为政治创造力提供空间。边界物与转译意味着意义的多元，因而强调了粗略共识概念中的“粗略性”。 感谢纳撒尼尔·特卡奇以及《批判视点》的编者对本文提出的有益意见。 ## 参考文献 Arendt, Hann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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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l, ‘Alternative language Wikipedias’.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March/000049.html witty lama. 与 Johanna Niesyto 的未发表访谈，2009。 ## 原注 [^ch10-00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Consensu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Consensus。除非另有说明，本文引用的所有超链接均于2011年1月13日访问。 [^ch10-002]: 正文中这种条目引用方式称为 Wiki 语法或 Wiki 标记；MediaWiki 软件使用这种标记来格式化维基百科页面。例如 [[en:rough_consensus]] 指向“Rough Consensus”条目；参见 http://en.wikipedia.org/wiki/Help:Wiki_markup。 [^ch10-00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rough_consensu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ROUGH_CONSENSUS#Rough_consensus。 [^ch10-00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Diskussionsseiten’,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Diskussionsseiten，JN 译。 [^ch10-005]: 同上。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Grundprinzipien’,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Grundprinzipien。 [^ch10-006]: 因此，1月15日被称为“维基百科日”，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edia_Day。 [^ch10-007]: 参见 Wikipedia-l, ‘Alternative Language Wikipedias’,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March/000049.html。 [^ch10-008]: 准确数字参见 Wikimedia/Eric Zachte: Wikipedia statistics. Comparisons (2010), http://stats.wikimedia.org/EN/Sitemap.htm#comparisons，以及 Eric Zachte: Growth per Wikipedia wiki（无日期）, http://stats.wikimedia.org/wikimedia/animations/growth/AnimationProjectsGrowthWp.html。 [^ch10-009]: “机器人是执行重复性、日常性任务的自动或半自动工具”，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Bo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Bots。 [^ch10-010]: Wikimedia/Eric Zachte: Wikipedia statistics. Bot activity (2010), http://stats.wikimedia.org/EN/BotActivityMatrix.htm。 [^ch10-011]: Wikimedia/Eric Zachte: Wikimedia Traffic Analysis Report - Page Edits Per Wikipedia Language – Breakdown (2010), http://stats.wikimedia.org/wikimedia/squids/SquidReportPageEditsPerLanguageBreakdown.htm。请注意，这些数字依据2009年11月至2010年10月期间取得的服务器日志，识别过程中可能出现错误（例如，服务提供商所在地可能与 IP 用户所在地不同。此外，这些信息并不说明实际用户的国籍）。 [^ch10-01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Consensu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edia:Consensus。有关维基百科共识建立的讨论，并结合使用粗略共识与运行代码的社群所提供的启示，亦见 Joseph Michael Reagle Jr., Good Faith Collaboration. The Culture of Wikipedia, Cambridge, MA/London: MIT Press, 2010, pp. 96-115。 [^ch10-013]: Susan Leigh Star and James R. Griesemer, ‘Institutional Ecology, “Translations” and Boundary Objects: Amateurs and Professionals in Berkeley’s Museum of Vertebrate Zoology, 1907-1939’,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19: 407；强调为原文所有。 [^ch10-014]: 同上，393。 [^ch10-015]: 同上，408。 [^ch10-01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Neutral Point of View’,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Neutral_Point_of_View。 [^ch10-017]: Larry Sanger, ‘The Early History of Nupedia and Wikipedia: A Memoir’, 2005, http://features.slashdot.org/article.pl?sid=05/04/18/164213。 [^ch10-018]: Joseph Michael Reagle Jr., Good Faith Collaboration. The Culture of Wikipedia, Cambridge, MA/London: MIT Press, 2010, pp. 57-58。 [^ch10-019]: Cass R. Sunstein, Infotopia: How Many Minds Produce Knowledg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ch10-020]: Susan Leigh Star and James R. Griesemer: 393。 [^ch10-021]: 访谈对象包括具有不同角色的用户，例如管理员或仲裁委员会成员，也包括有不同语言版本编辑经验的用户。讨论页分析考察从页面创建起至2009年12月31日之间，讨论页编辑量的高峰。我采用沿袭安塞尔姆·施特劳斯（Anselm Strauss）的扎根理论程序，将用户对中立观点原则的理解系统化。 [^ch10-02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_Diskussion:Neutraler:Standpunkt’,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Diskussion:Neutraler:Standpunkt，JN 译。 [^ch10-023]: 同上。 [^ch10-024]: witty lama，与 Johanna Niesyto 的未发表访谈，2009。强调为作者所加。 [^ch10-025]: ‘Neutral Point of View’；强调为作者所加。 [^ch10-026]: 科学知识文化与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所形成的连续体及其断裂，最明显地体现在所谓“收录派”与“删除派”的持续争论之中。尤其在德语维基百科中，围绕关注度曾展开激烈的公共争论。simoncolumbus, ‘Kann die Wikipedia alles für alle sein?’, Netzpolitik, 30 December 2009, http://www.netzpolitik.org/2009/kann-die-wikipedia-alles-fuer-alle-sein。亦见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Relevanzkriterien/Archiv。 [^ch10-02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_talk:Neutral_point_of_view’,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talk:Neutral_point_of_view。 [^ch10-028]: “主名字空间，或条目名字空间，是维基百科中包含百科全书本体的名字空间——也就是维基百科条目所在之处。”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Main_namespace。 [^ch10-029]: Susan Leigh Star and James R. Griesemer: 393。 [^ch10-030]: ‘Wikipedia_talk:Neutral_point_of_view’。 [^ch10-031]: 此问题也在单独的维基百科条目中讨论（见 http://de.wikipedia.org/wiki/Bilderverbot_im_Islam、http://en.wikipedia.org/wiki/Aconism_in_Islam 和 http://en.wikipedia.org/wiki/Depictions_of_Muhammad）。 [^ch10-03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alk:Muhammad/imag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Talk:Muhammad/images。 [^ch10-033]: 此系统充当问题处理渠道：所谓志愿者回复团队，负责答复寄给维基百科、其他维基媒体项目和维基媒体基金会的电子邮件。 [^ch10-034]: 例如 http://www.nytimes.com/2008/02/05/books/05wiki.html?_r=1&ref=noamcohen 和 http://www.focus.de/digital/internet/wikipedia_aid_236633.html。 [^ch10-035]: ‘Talk:Muhammad/images’。 [^ch10-036]: 此信息来自德国分会成员、维基媒体基金会成员与我之间，围绕穆罕默德肖像案例的电子邮件往来。 [^ch10-037]: 此页面已不再上线。 [^ch10-038]: ‘Talk:Muhammad/images’。 [^ch10-039]: 数字和日期如下：Wikipedia contributors, ‘Diskussion:Mohammed’, http://de.wikipedia.org/wiki/Diskussion:Mohammed：2007年4月28日至6月5日（212次编辑）；http://de.wikipedia.org/wiki/Diskussion:Mohammed：2008年1月4日至3月2日（1,836次编辑）。［译注：原注两个网址均列为德语讨论页，正文则比较英语与德语；照底本保留。］ [^ch10-040]: 请注意，在这场争议的英语 FAQ 部分，这一框架甚至被联结到法律框架：“只要内容或图像与条目有关，且不违反维基百科任何现行方针，也不违反维基百科大部分服务器所在的美国佛罗里达州法律，就不会因为人们认为它们令人反感或受到冒犯，而从维基百科删除任何内容或图像。”Wikipedia contributors, ‘Talk:Mohammed/FAQ’, http://en.wikipedia.org/wiki/Talk:Muhammad/FAQ#How_can_I_hide_the_images_using_my_personal_Wikipedia_settings.3F；德语版则未建立这种联结。 [^ch10-041]: ‘Talk:Muhammad/images’。 [^ch10-042]: 同上。 [^ch10-043]: 他的用户页将其称作 Grenavitar。 [^ch10-044]: 这个用户页已经不存在。 [^ch10-045]: ‘Talk:Muhammad/images’。 [^ch10-046]: ‘Diskussion:Mohammed’。 [^ch10-047]: ‘Diskussion:Mohammed’，JN 译。 [^ch10-048]: ‘Talk:Muhammad/images’。 [^ch10-049]: 后来，也可以通过选择某些个人维基百科账户偏好设置，实现这个选项。 [^ch10-05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User_talk:Jimbo_Wal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_talk:Jimbo_Wales/Archive_33#How_to_set_your_browser_to_not_see_images。 [^ch10-05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elp:Options_to_not_see_an_ima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Help:Options_to_not_see_an_image。这个页面后来重定向到帮助页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How_to_set_your_browser_to_not_see_images。页面创建日期见 [[en:Wikipedia:How_to_set_your_browser_to_not_see_images&diff=189372552&old id=189370626]]。 [^ch10-052]: ‘Talk:Muhammad/images’；强调为原文所有。 [^ch10-053]: ‘Help:Options_to_not_see_an_image’。 [^ch10-054]: Susan Leigh Star and James R. Griesemer: 393。 [^ch10-055]: Kat Walsh, ‘Growing Pains’, Wikimania, 2009，Johanna Niesyto 所作未发表转录稿，http://wikimania2009.wikimedia.org/wiki/Proceedings:41。 [^ch10-056]: Chantal Mouffe, The Democratic Paradox, London: Verso, 2000。 [^ch10-057]: 同上，p. 15。 [^ch10-058]: 同上，p. 16。 [^ch10-059]: ‘Talk:Muhammad/images’；强调为作者所加。 [^ch10-060]: 本文集中的斯图尔特·盖格（Stuart Geiger）一文，讨论了技术行动者在建构社会秩序中的作用。 [^ch10-061]: ‘Talk:Muhammad/images’；强调为原文所有。 [^ch10-062]: 然而，汉娜·阿伦特和尚塔尔·墨菲的哲学基础很不相同，正如墨菲自己所言：“我关于争胜式公共空间的观念，也不同于汉娜·阿伦特的观念，后者近来变得如此流行。在我看来，阿伦特对‘争胜’的理解，主要问题简言之就是：那是一种‘没有对抗的争胜’。我的意思是，尽管阿伦特非常强调人类的多元性，并坚持政治处理的是彼此不同的人类之间的共同体与相互性，但她从不承认，这种多元性正是对抗性冲突的根源。按她的理解，以政治的方式思考，就是发展从多种视角看待事物的能力。她对康德及其‘扩大的思维’观念的援引表明，她的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多元主义没有根本区别，因为它仍被写在主体间一致的视域之中。事实上，她在康德的审美判断学说中寻找的，是一种在公共空间中确定主体间一致的程序。尽管两人的各自取径有显著差异，阿伦特最终仍像哈贝马斯一样，以共识的方式设想公共空间。”Chantal Mouffe: Artistic activism and agonistic politics（无日期）, http://www.monumenttotransformation.org/en/activities/texts/chantal-mouffe#more。 [^ch10-063]: Harald Bluhm, ‘Hannah Arendt und das Problem der Kreativität politischen Handelns’, in Harald Blum and Jürgen Gebhardt (eds), Konzepte politischen handelns. Kreativität – Innovation – Praxen, Baden-Baden: Nomos, 2001, p. 73。 [^ch10-064]: Hannah Arendt, Vita activa – oder vom tätigen Leben, Stuttgart: W. Kohlhammer Verlag, 1960, pp. 193-202。 [^ch10-065]: 同上。 [^ch10-06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elp:Options_to_not_see_an_ima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Help:Options_to_not_see_an_image。 ## 译注 [^ch10-tr001]: 此处底本写作“CPOV”，而本节上下文讨论的是“NPOV”；保留原缩写，提示其可能为原文笔误。 # 一种聚类程序的纲要及其输出的使用 汉斯·瓦尔盖塞·马修斯（Hans Varghese Mathews） ## 程序的预期用途 这里所述程序的用途，是将在某个适当短暂的时期内编辑过某一维基百科页面的各位编辑者，聚类为不同群体或“派别”；各群体彼此之间以某种可识别的兴趣区分，而这种兴趣可以被视为与他们对该页面本身的兴趣并列或相伴。我们把后者称为“被研究的页面”；算法处理的是这些编辑者在同一时期也编辑过的其他维基百科页面的记录。按照目前的实现方式，该算法在一群确实具有不同兴趣的编辑者于相对短暂的时期内频繁编辑时，效果最佳；粗略估计，这个时期应为1至3个月——不过，兴趣种类也不能多到使他们无法结成派别。 ## 输入 假设 E₁、E₂、……、Eᵢ、……、Eₙ 是被研究页面的编辑者，令 P₁、P₂、……、Pⱼ、……、Pₘ 为所考察时期内，某位编辑者 Eᵢ 编辑过的其他页面。算法的输入是一个二元矩阵 D：每位编辑者对应一行，每个页面对应一列；若 Eᵢ 编辑过 Pⱼ，则矩阵的第 ij 个元素 Dᵢⱼ 为1，否则为0。 ## 降低噪声 对于 D 的任意一行 Rᵢ，假设 Cⱼ₁、Cⱼ₂、……、Cⱼₖ 是第 i 个元素为1的那些列；那么 Pⱼ₁、Pⱼ₂、……、Pⱼₖ 自然就是 Eᵢ 编辑过的其他页面。现在将 D 的每一列看作一个向量，并构造一个 k×k 对称矩阵 A：对集合 {1, 2, …, k} 中的每个指标 r 和指标 s，将第 rs 个元素 Aᵣₛ 与第 sr 个元素 Aₛᵣ 都设为 Cⱼᵣ 与 Cⱼₛ 之间夹角的余弦。设 λ 为 A 的最大特征值，它将大于或等于1；我们预期，对于大多数行，λ 会显著大于 A 中那些小于1的特征值的平均值。但如果并非如此，或者 k＝1，我们便把该行对应的编辑者认定为“单例”。假设 n 位编辑者中有 q 位被认定为单例。现在，每个页面 Pⱼ 的 nⱼ 位编辑者中都会有一定数量 qⱼ 的单例（也可能为零）；如果 qⱼ·n 显著大于 q·nⱼ，我们便将 Pⱼ 认定为“奇异页面”。单例编辑者对应的行，以及奇异页面对应的列，都被视为噪声，在继续下一步之前从数据 D 中移除。 ## 生成编辑者的分组方案 我们所谓一个集合的“分组方案”，是指将它划分为若干非空子集；每个子集都是该方案中的一个群组。 假设移除噪声之后，还剩下 E₁、E₂、……、E_N这 N 位编辑者，以及 P₁、P₂、……、P_M这 M 个页面；他们的编辑记录汇集成一个 N×M 矩阵，仍称之为 D。可以用多种方式，从缩减后的数据矩阵 D 的第 r 行 Rᵣ 和第 s 行 Rₛ，取得编辑者 Eᵣ 与 Eₛ 之间的相似度量。每种方法都会产生一个 n×n 对称相似度矩阵 Σ，其第 rs 个元素 Σᵣₛ——当然也包括第 sr 个元素 Σₛᵣ——就是该方法所评估的 Eᵣ 与 Eₛ 之间的相似程度。[^ch11-tr001] 现在可以对 Σ 应用各种层次聚类方法，得到编辑者的分组方案。理想情况下，每种聚类方法应产生一个分组方案；但有些方法可能根本无法产生令人满意的分组，而且视相似度量而定，同一种方法也很可能产生不止一个方案。在我们的实验中，给定一种相似度量和层次聚类方法后，某次程序运行所建议的分解中，并不常见某一种毫无疑问优于所有其他分解的情形。[^ch11-001] 接下来，算法使用不同的相似度量和不同的聚类方法，生成大量彼此不同的分组方案，然后从中选出少数有用的方案。 ## 用页面标记分组方案中的群组 假设 Γ 是我们的编辑者的一种分组方案，将他们划分为 G₀、G₁、……、G_K，其规模分别为 N₀、N₁、……、N_K，且 N₀＋N₁＋…＋N_K＝N。虽然我们已经移除了单例编辑者和奇异记录，某种相似度量配合某种聚类方法，仍可能产生含有成员过少之零散小簇的聚类结果。我们从这种聚类结果取得分组方案的做法是：将规模足够大的簇保留为群组——称它们为“同质群组”——而把很小的零散簇合并为群组 G₀。 对于页面 P，以及 {1, 2, …, K} 中的每个指标 k，假设群组 Gₖ 的 Nₖ 位成员中，有 Qₖ 位编辑过 P；设 Q(Γ)＝Q₁＋Q₂＋…＋Q_K，N(Γ)＝N₁＋N₂＋…＋N_K。如果 P 的编辑活动是随机的，我们可以预期，Gₖ 中大约有 Wₖ＝Q(Γ)·Nₖ／N(Γ) 位成员编辑过该页面。若通常的卡方检验，以观察值和期望值组成的配对集合 {(Q₁, W₁); (Q₂, W₂); …; (Qₖ, Wₖ)} 进行检验时，检测到出乎预期的编辑者组合，那么在 Qₖ·N(Γ) 显著大于 Q(Γ)·Nₖ 的所有情形中，我们就用页面 P 标记 Γ 中的 Gₖ。[^ch11-002] ## 利用群组标记来描述分组方案 对分组方案中按照上述方法以页面标记的一个同质群组而言，会有一个或多个页面最受其成员编辑。用编辑了最常被编辑页面的成员比例 φ，来度量该群组的聚焦程度。异质的 G₀ 以及所有未被标记的群组，其聚焦度设为0；整个分组方案的聚焦度，则是这些比例 φ 依各自群组的相对规模适当加权后的总和。 首先，令 G₁、G₂、……、G_q 为分组方案 Γ 内被标记的群组，P₁、P₂、……、P_r 为标记它们的页面。构造一个 q×r 矩阵 C：对于 {1, 2, …, q} 中的每个 t，以及 {1, 2, …, r} 中的每个 s，将第 ts 个元素 Cₜₛ 设为 Gₜ 中编辑过 Pₛ 的成员比例。然后构造一个 q×q 对称矩阵 S，将第 ij 个元素和第 ji 个元素都设为 C 的第 i 行与第 j 行所构成向量之间夹角的余弦。这个量应该可以相当合用地度量群组 Gᵢ 与 Gⱼ 之间兴趣的重叠程度。将 S 的最大正特征值除以全部正特征值的总和，应当得到区间 [0,1] 内的一个数 θ；它大致度量 Γ 中被标记群组的兴趣，整体而言有多大程度相互重叠或混合。反之，1－θ 可以被视为这些兴趣相互分离程度的度量。 ## 将分组方案归束 作为这项操作的预备步骤，我们移除所有这样的分组方案：与总体比例相比，未被标记群组中的编辑者比例异常高。为了将分组方案本身归为互不相交的集合，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评估任意一对分组方案 Γ 和 Λ 之间的相似性或一致性。我们使用的度量，是互信息 I(Γ, Λ) 除以通常的各自熵度量之乘积的平方根 [H(Γ)·H(Λ)]1/2。[^ch11-003] 令 Γ₁、Γ₂、……、Γν 为我们拥有的全部分组方案；这些信息相似度将得到一个 ν×ν 对称矩阵。接着，通常的因子分析程序会给出彼此不同的分组方案束，其数量与因子数量一样多；然后，把分组方案视作“观察变量”，各自与识别方案中“潜在”束的“因子”具有不同相关性，我们利用经过适当旋转的载荷矩阵，选取构成一个束的分组方案。 ## 选择有用的分组方案 我们以如下方式，从每个不同的方案束中最多选择三个分组方案。在每个束内部，将分组方案分成三个子集：一类的组成群组之间兴趣异常混合，另一类的兴趣异常分离——如果存在可如此看待的方案的话——第三类则包括剩下的方案，其中的兴趣既没有异常共享，也没有异常分离。我们预期，这种方式能够覆盖实际可能性的范围。然后，从每个子集中挑出聚焦度最高的分组方案。因此，如果有 J 个束，就会选出最多 3·J 个更可能有用的分组方案。[^ch11-004] ## 使用输出 在一个分组方案内，用来标记某个群组的页面，应当指出把它与该方案其他群组区分开来的相伴兴趣。尽管技术上并非不可能，同一批页面标记同一方案中不同群组的可能性，却极小。可以使用把标记页面与群组配对的表格，单独考察每个被选中的分组方案：表中每个单元格将显示，哪个群组中有多大比例的成员编辑过哪个页面。也可以把所有选中的分组方案，与全部标记页面一起考察：表中每个标记页面占一行，每个分组方案占一列；特定方案与特定页面相交的单元格，此时将显示该方案中哪些群组被这个页面标记，以及每个被标记群组中有多大比例的成员编辑过该页面。 浏览这张将标记与分组方案汇集起来的表格——如前所述，后者数量应少到便于处理——一个对被研究页面的主题具有先验知识的人，应当能够从选定方案中挑出一两个，认为它们比其余方案更合理。而最终选定的一个或多个方案中，构成群组的页面标记之间的对照，应揭示其编辑者带给被研究页面的不同兴趣。如果最后找到的群组标记，分离程度明显高于混合程度，我们大可猜测：发挥作用的各种兴趣并不相互冲突。反之，如果这些标记的混合程度远高于分离程度，那么很可能有相互冲突的兴趣在起作用；但只有检查被研究页面上的实际编辑，才能判断这种可能性。 因此，我们的聚类程序所产生的输出，应该有助于考察维基百科页面可能具有的独特话语史。可以设想，维基百科页面常常会表现出某些话语特征，而这些特征特属于其持续增补和修订的过程。通过指出相互冲突或互补的兴趣，并指明可能在哪里发现它们发挥作用，我们的程序应能为调查提供方向，帮助汇集证据，使之成为撰写这种历史所需推断与解释的基础。例如，当某个页面的主题或内容容纳着彼此不相容的基础前提时，这样的历史应该尤其富于事件。[^ch11-005] ## 技术考虑与注意事项 现在应该很清楚：上述算法是一种服务于定性理解的定量程序——其输出当然不能替代定性理解。考虑到评估聚类对数据“拟合”得如何时伴随的不确定性，这似乎再恰当不过。为某个维基百科页面建构话语史，可能需要对不同的频繁编辑阶段多次运行算法，并在其间检查审慎挑选的该页面过往版本。不过，尽管人对记录的考察应当能够纠正机器的严重错误，列出程序设计中的某些概括性选择，以及可以改进的地方，仍不失为有益之举。 关于输入：最简便的做法，是考虑被研究页面的编辑者所做的所有旁支编辑，而不只考虑实质性编辑；原因很简单，似乎没有高效的机器流程能把后者与其余编辑区分开来。于是，降低噪声就势在必行；我们相信，这里使用的方式足以满足输出的预定用途，尽管单例的识别相当粗略。对于我们的二元数据，既然并无“自然”的相似度量，看来最好还是使用不同的相似度量与聚类程序，生成许多分组方案。用页面标记群组采用的是标准做法；我们也注明通常的警告：标准“期望值对观察值”统计量的分布，只是近似卡方分布。赋予编辑者分组方案的聚焦、混合和分离等属性，似乎是自然的；但度量它们的概括性数字，同样是以略显粗糙的方式取得的。关于如何将分组方案归束：对信息相似度矩阵进行因子分析，看来是决定“潜在”束数量的一种良好办法；而通常的方差最大化法（varimax），看来是把分组方案分配到各束时合适的旋转程序。不过，在衡量分组方案之间的相似性时，或许应当适当考虑群组的标记。聚焦度似乎是分组方案最有用的属性；而既然没有理由预期有用的方案必然是混合的，或者必然是分离的，那么最好的做法似乎是先把每个束划分为异常混合、异常分离以及两者皆非的子集，再从中选择聚焦的方案。[^ch11-006] 最后，我们指出：一个页面的编辑者中，相当大比例属于我们所谓“单例”，并非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设法查明这些个体的主要兴趣——他们可能十分了解彼此，也可能并不了解——以考察其活动如何塑造了该页面已经形成的话语史。 ## 原注 [^ch11-001]: 我们采用 Duda 和 Hart 建议的标准判据，从在相似度矩阵上运行层次聚类程序所建议的各种分解中，挑出较可能适合的方案。我们没有采用任何要求预先指定簇数量的凝聚程序，例如 k-means 程序。不过我们注意到，将平均连接法与相似度量 Σᵣₛ＝cosine(Rᵣ, Rₛ) 配合使用，通常会得出可与 k-means 结果相比较的结果。我们也没有尝试任何谱聚类，因为这类方法似乎尤其适合辨识低维欧几里得空间中的构型：在那里，一个点属于某簇，完全由局部邻接关系决定；而一个被正确分配到某簇的点，可能距另一个作为整体考虑的簇，比距所属簇中绝大多数点还近。 [^ch11-002]: 考虑到 G₀ 的取得方式，我们不预期它会被标记；在标记同质群组时，将它排除在计算之外，似乎是审慎的做法。 [^ch11-003]: 设 Γ＝G₀, G₁, …, G_K 与 Λ＝J₀, J₁, …, J_L 是 N 个对象的两个不同分组方案。对于 {0, 1, …, K} 中的 r，以及 {0, 1, …, L} 中的 s，设 p(Gᵣ)＝count(Gᵣ)／N，p(Jₛ)＝count(Jₛ)／N，p(Gᵣ∩Jₛ)＝count(Gᵣ∩Jₛ)／N；则有 I(Γ, Λ)＝∑_{r,s: Gᵣ∩Jₛ≠∅} p(Gᵣ∩Jₛ)·log₂[p(Gᵣ∩Jₛ)／p(Gᵣ)·p(Jₛ)]，并且对任意分组方案 θ，有 H(θ)＝I(θ, θ)。［译注：原式方括号内分母的括合方式易有歧义；按底本次序保留。正文所称标准互信息，通常以 p(Gᵣ)p(Jₛ) 的乘积为分母。］ [^ch11-004]: 在我们的试验中，使用了七种不同的编辑者相似度量，以及层次聚类的五种标准连接方法。每次运行得到40至60个分组方案；但它们几乎总是汇聚为很少几个束。 [^ch11-005]: 这里最突出的例子，是达尔文主义者与那些在有机生命发展中辨认出某种设计证据的人之间的冲突；对前者而言，生物进化是一个不受任何形式能动者指引的自然选择过程。在生态系统是否主动维持自身的问题上，一个同样根本的对立，似乎将深层生态学者与其传统同道分开。心理学中也表现出同样彻底的对立：一方把无意识视为意识的某种结构性反面——拉康及其学派似乎如此——另一方则似乎把无意识看作意识的某种补充。 [^ch11-006]: 不过，我们也可以舍弃这些聚焦、混合与分离度量，尝试从每个束中选择某个“最佳拟合”的分组方案，例如使用多项逻辑回归。把数据 D 缩减到某个束内各分组方案所标记的页面，然后将这样缩减的数据，对每个分组方案自然会产生的结果变量进行回归，就会得到某种度量，说明该方案与同一束内其他方案相比，对缩减后数据的拟合程度如何。 ## 译注 [^ch11-tr001]: 底本此处写作小写 n×n，但本段已将移除噪声后的编辑者数记为大写 N；照录并提示记号不一致。译文用 Σ 表示底本的相似度矩阵符号，求和符号则用 ∑。 # 维基百科艺术：作为施为行为的引证 斯科特·基尔多尔（Scott Kildall）与纳撒尼尔·斯特恩（Nathaniel Stern） ## 引言 “维基百科艺术”（Wikipedia Art）条目于2009年2月14日首次上线，[^ch12-001] 其中写道： > 维基百科艺术是一件在维基百科上共同创作的观念艺术作品，因此也是人人皆可编辑的艺术。它以维基百科上一个名为“Wikipedia Art”的标准页面呈现。如同所有维基百科条目，只要改动符合维基百科的质量和可供查证标准，任何人都可以修改这一页面。[^ch12-002] 随着页面经历这种协作且由共识驱动的编辑，维基百科艺术本身也随时间而改变。[^ch12-003] 这件作品是一种朝向语言与协作的诗性姿态，向观念艺术和网络艺术的传统致意；而最重要的是，它是在维基百科上的一次表演，也是对维基百科的一次介入。 按照维基百科自己的定义，“艺术介入”是“与先前存在的艺术作品、观众或场所／空间之间的互动”，并且“就其本质而言，带有颠覆的意涵”。[^ch12-004] 艺术介入尝试“影响感知”“改变……现有状况”，以及／或“让人意识到他们先前并不知道的某种状况”。[^ch12-005] 尽管这类作品如今“已被接受为一种正当的艺术形式”，它们仍常引发“争论”，或招来“破坏”的指责；尤其当作品本身尚未获得“对……被介入场所／空间拥有权力的人”的认可时，更是如此。[^ch12-006] 维基百科艺术有许多面貌：一个开放的概念，一个内在生成的对象，一篇协作文本，以及一个使这些区分本身都变得复杂的网络作品。本文最具体的目的，是阐释并展开维基百科艺术作为介入维基百科、对其进行批判分析的表演：它介入页面、系统、志愿者和有薪工作人员。艺术作品与我们的论文都利用、也颠覆维基百科本身——它提出的定义、网站内外围绕它的社群参与的话语，以及它作为一个适宜介入之场所／空间的性质。本文将简要分析，这件艺术作品如何回应维基百科的结构与运作、线上共识、围绕维基百科的神话，以及更广义的维基媒体权力。 ## 结构与权威 虽然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在维基百科上增加条目，但对于什么应当、什么不应当显示在页面上，它有严格规则。只有“具有关注度”的主题，才可创建新条目；[^ch12-007] 而且所提供的一切信息，都必须通过“可靠”来源的引证而“可供查证”。[^ch12-008] 这里应当指出，我们的论文与维基百科、维基百科艺术一样，几乎完全援引主流信息来源（例如且包括维基百科），来提出自己的所有论证。这一方法与本文所要批判的方法是一致的。 维基百科仅仅“宽泛地”把引证定义为“对某个已发表或未发表来源的参照（不一定是最初来源）”[^ch12-009]（也不一定真实）。换言之，维基百科公开声明的知识“收录门槛”“不是真相”，[^ch12-010] 而是所引证的来源； 即使它们承认，来源是否可靠，有多么“可信或具有权威”，都“取决于语境”。[^ch12-011] 维基百科收录什么引证，交由安德鲁·基恩（Andrew Keen）所称的网络“业余爱好者”来编辑和选择。 基恩与戴维·温伯格（David Weinberger），恰就维基百科的这种运作方式，提出了两种相反的主流观点。基恩的总体立场是：维基百科这类由业余爱好者建立和中介的机构，稀释了新闻、信息，以及更广义公共辩论的价值和内容。他认为： > 对业余爱好者的崇拜，使我们越来越难以分辨读者与作者、艺术家与公关操盘手、艺术与广告、业余者与专家。结果呢？我们收到的信息，其质量和可靠性下降，从而扭曲了——即使还没有彻底腐蚀——我们国家的公民对话。[^ch12-012] 戴维·温伯格则从相对立的方向主张，恰恰是在主观声音的差异之间，我们才抵达一种共识性的意义。他断言，在一个“杂乱的世界”中： > 一种像奥兹巫师那样只用单一声音说话的权威，不过是个大话精。如今，权威来自让我们这些不可避免会犯错的生物，能够共同探索彼此之间的差异。[^ch12-013] 我们的论文与艺术作品，与其说关心社交媒体参与者的个别声音，或他们彼此之间关于准确性的争论，不如说更关心维基百科本身所掌握的权力，以及处于这一切中心的引证机制。我们与互联网先驱戴夫·温纳（Dave Winer）一样认为，维基百科上被引述的文字会产生后果。温纳指出，“维基百科……被视为具有权威”。[^ch12-014] 它也许不是一个大话精，但条目所说的话常常会成为通行的认识。 我们使用“通行的”（conventional）这个词，是取它最切实的含义：维基百科很方便。在《密尔沃基哨兵报》（Journal Sentinel）最近一篇文章中，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策展人梅尔·布坎南（Mel Buchannan）解释说，许多学者、艺术家、记者和策展人，都把维基百科作为最初的信息来源，尽管他们并不愿意明说。[^ch12-015] 维基百科通过每篇条目里的“引用本页”链接，鼓励人们不断把它用作信息参照；信息巨头 Google 的搜索结果，通常首先指向维基百科；而且如布坎南指出，即使资格最充分、最严谨的研究者，在开展新项目时也把维基百科作为起点。 换言之，维基百科的引证——这些松散的、第三手的、可能不真实的东西——传播甚广。在研究中，我们开始把维基百科引证视为不仅是对事实再引述一次的描述，而是一种施为行为。 ## 施为性引证 施为性话语的基本前提，是口头或书面的文字能够真正对世界“做某件事”。这个概念由 J. L. 奥斯汀（J. L. Austin）在1955年哈佛大学的一系列讲演中提出，这些讲演于他去世后出版。[^ch12-016] 奥斯汀反对逻辑实证主义者专注于陈述的可证实性。他把施为性作为新的话语类别提出，将它与陈述性话语区分开来。后者报告某件事，前者则做某件事。施为性话语没有真值，因为它并不描述世界（或人或物），也不提供有关它们的信息，而是作用于它们；它在被说出的同时，就是一项行动。施为性话语通过力量起作用。 奥斯汀界定了两种这样的力量：言外之力与言后之力。作为话语的言外行为，具有一种惯例性的力量。这些行为包括告知、命令、警告和承诺，并涉及“确保理解领会”，即听者的回应。[^ch12-017]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说出“对不起”。它有道歉的直接力量，有承认做错的间接力量，也有听者接受道歉（或不接受）的可能回应。 另一方面，言后行为是“我们通过说某件事所引起或实现的事情，例如使人相信、说服、阻止，甚至比如使人惊讶或误导”。[^ch12-018] 言外行为与效果相联，而言后行为则产生效果。此类事件最经典的例子是婚礼：说出“我愿意”，说话者就从单身的人变成配偶。文字确实改变了他或她存在的本体论状态。其他施为／言后行为的可能例子，会随语境而变化，包括宣战——之后我们便不再处于和平状态——或给某人“授爵”，从此他就成了“埃尔顿·约翰爵士”。[^ch12-019] 在这里，文字是一种具有后果的活动。它们能够创造、改变或杀戮。奥斯汀相信，所有言语都具有施为维度。 维基百科的引证是施为性的。它们不仅具有真值，也与行动及其后果联系在一起。例如，向维基百科增加一个新页面，可以被视为言外行为（并需要获得回应），因为它要求被允许作为条目发布；也可以被视为言后行为，因为它试图明确界定某个主题。维基百科个别编辑者的行动，以及用于实施这些行动的言语／语言，都具有深远影响。 例如，戴维·霍维茨（David Horvitz）曾用维基百科在现实世界中引发连锁效应。2000年代中期的某个时候，霍维茨修改了关于快乐分裂（Joy Division）乐队主唱伊恩·柯蒂斯（Ian Curtis）的维基百科条目，写成柯蒂斯自杀前的最后时刻，曾瞥见霍维茨的一张照片。这条小消息的虚假性最终被发现，并从页面删除，但在那之前，它已成为神话故事的一部分：许多柯蒂斯歌迷网站，至今仍在叙述他的死亡时提到霍维茨。[^ch12-020] 不过，霍维茨的作品只朝一个方向发展：从艺术家最初对维基百科的介入，走向其他网站。相比之下，维基百科艺术利用的是维基百科信息与向它供给的信息之间，形成反馈循环的潜力。维基百科的“数字黑暗时代”（Digital Dark Age）页面，为其引证机制中这类漏洞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个有趣例证。 维基百科把“数字黑暗时代”定义为“未来一种可能的情形：历史文献会难以或无法读取，因为它们储存于一种过时的数字格式之中”。[^ch12-021] 虽然数字归档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初次看到这篇条目时，其中却有一个重大错误。从2008年10月开始，维基百科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1976年维京号火星登陆任务的磁带记录，作为数字技术过时的一个例子，声称它们以过时且无法读取的格式存储。这条信息登上维基百科后不久，《科学日报》（Science Daily）、[^ch12-022] 合众国际社（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ch12-023] 等主流媒体，以及许多较小的网站和博客，也纷纷表达对数字黑暗时代的忧虑，全都援引 NASA 维京号磁带的“遗失数据”。 问题在于：这些磁带上的数据，实际上已经恢复了。[^ch12-024] 我们轻易就找到了早在1990年刊于《纽约时报》的文章，反驳这条匿名的维基百科说法。尽管我们做了负责任的维基百科公民，在错误例子最初发布7个月后，修正了他们网站上的内容，这条错误信息仍然存在，并已渗透到公共对话中。讽刺的是，某位编辑者可能会把跟随维基百科错误说法而来的《科学日报》或合众国际社文章，当作可信的参考来源，再把这个可以证明为假的说法贴回网站。 这只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个，却揭示了一个难题：维基百科同时是知识的最新记录，也是当代被引用最多的知识来源。维基百科共同创始人吉米·威尔士设想，这个网站有可能成为“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和”，[^ch12-025] 汇总那些“外面已有”的东西。网站同时又宣称，自己是整个“互联网上最大、最受欢迎的综合参考作品”，也就是信息“从中而来”的地方。[^ch12-026] 本节意在强调，一方面是汇总式的信息记录，另一方面是合格的参考或来源；一方面是匿名者收集信息，另一方面是作者／权威通过书写让信息成为存在——两者之间的差异。温伯格把这种情形隐含地称为“匿名……权威”的“悖论”。[^ch12-027] 在维基百科上，一条引证本来只是为了记录某个对象、地点或事物；然而，它往往构成了我们认识该事物本身的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维基百科的角色，与1947年圣诞电影《34街奇迹》（Miracle on 34th Street）中的美国邮政署颇为相似。在乔治·西顿（George Seaton）的经典故事里，一位不知名的邮务员想摆脱堆积在办公室里、寄给圣诞老人的“死信”。他看到一封这样的信寄给克里斯·克林格尔（Kris Kringle）——此人在纽约梅西百货扮演圣尼古拉——于是决定照着做，将数万封信寄到同一地址。引用这一封信上圣诞老人的地址——无论它真实与否——这位邮务员就让克里斯·克林格尔获得了美国政府的官方支持。他寄出的信，随后果真成为一大堆证据，帮助赢得一场重大官司，证明克里斯就是独一无二的真正圣诞老人。 我们认为，维基百科条目也具有类似的可信性。它们从某处引述或参照某事，而尽管真实并非其门槛，一旦进入维基，它就变成了真事。在西顿的电影里，一位邮件分拣员做出了多少有些任意的选择，却改变了历史。在维基百科上，一小群自行加入的编辑者也做着同样的事。在这两种情况下，引证都是一种施为行为。 ## 维基百科艺术 维基百科艺术利用这种施为性引证，介入维基百科同时作为信息记录与信息来源的悖论式地位。对“维基百科艺术”条目的每一项贡献——它同时也是作品本身——都以施为方式改变它是什么、它做什么，以及它意味着什么。它与维基百科一样，是一场大规模协作。但与维基百科不同，维基百科艺术是一项创造性的尝试，也是对那个使其得以存在的强大平台的介入。 作品在维基百科上第一次呈现时写道： > 维基百科艺术是一项艺术介入，明确邀请施为性话语，以改变作品本身。维基百科艺术持续的共同创作与表演，意在指向维基百科的“无形作者与权威”，并进一步指向互联网的无形作者与权威，[^ch12-028] 同时也指向针对该网站既有的批评：偏见、共识高于资历、可靠性与准确性、破坏，等等。[^ch12-029] > 维基百科艺术的发起者斯科特·基尔多尔与纳撒尼尔·斯特恩，把作品的“发表—引证—转变”反馈循环称为“施为性引证”。他们认为，该项目“介入维基百科这一当代知识与信息建构的场所，同时介入我们对于艺术及艺术对象的理解”。[^ch12-030] 艺术家邀请作者与编辑者加入协作，以及作品的建构／转变／毁灭／复活，希望自己的“介入也被介入”。[^ch12-031] 斯特恩与基尔多尔说：“像知识，也像艺术一样，维基百科艺术总是已经处于变化之中。”[^ch12-032] 这里，我们要求潜在合作者——由博客作者、艺术家和挑动者构成的线上社群——通过表演来利用维基的缺点。我们邀请他们介入维基百科中资源最丰厚的编辑者所拥有的、据说模糊而分散的权力，也介入维基空间中围绕可靠性和可供查证所做的决定。 遵守维基百科自身的规则，对我们的项目至关重要。我们不希望作品被视为破坏，而且确实希望鼓励人们批判分析维基百科的引证机制，以及维基上最活跃的参与者。遵守规则意味着，维基百科艺术首先必须被“值得注意”的来源写到，然后才能在维基上“可供查证”地引用。 为了创建这些“值得注意”的来源，我们邀请合作者在计划介入的日期之前，提前撰文介绍项目；他们之中有几位已被维基百科引用，因此被视为可靠且具有权威的艺术信息来源。例如，我们发现艺术评论家、知名网站 MyArtSpace 前编辑布赖恩·舍温（Brian Sherwin），不但拥有一篇介绍他及其写作的维基百科条目，[^ch12-033] 他的线上文章，也经常被各种介绍当代艺术家和展览的维基百科条目引用。[^ch12-034] 我们找到舍温，请他介绍并发表我们之间的一场双向访谈（基尔多尔访谈斯特恩，斯特恩又访谈基尔多尔），为当时尚不存在的维基百科艺术奠定基础；与此同时，我们起草了一篇介绍维基百科艺术的维基百科条目，引用的正是那篇访谈。  图注：维基百科艺术标志。 2009年2月14日，太平洋标准时间（PST）中午12点，舍温发表了上述访谈。几分钟后，乔恩·科费尔特（Jon Coffelt），也就是长期维基百科编辑者 ArtSoujourner，将我们预先起草并附有参考来源的条目放上维基百科，以施为方式让维基百科艺术诞生。又过了几分钟，“是的人”（The Yes Men）团体的帕特里克·利希蒂（Patrick Lichty）教授，在 Furtherfield.org 上发表了对维基百科艺术的分析，很快便被维基百科引用，为作品增添了内容。[^ch12-035] 诸如此类。 我们通过幕后宣传，鼓励许多其他线上来源撰文介绍维基百科艺术项目。这些页面既链接到维基百科上的“维基百科艺术”页面，随后又被维基百科本身引用并反向链接。每次有新的文章发表，我们以及其他人都会立即更新“维基百科艺术”条目。 作品最初形态的维基页面，对其历史的记录如下： > 维基百科艺术最初由艺术家斯科特·基尔多尔与纳撒尼尔·斯特恩于2009年2月14日创作。它通过在维基百科与 MyArtSpace 上同步推出，以施为方式诞生：艺术评论家、作家和博客作者布赖恩·舍温，在 MyArtSpace 上介绍并发表了他们安排的双向访谈“维基百科艺术——一次炉边谈话”。访谈结束时，斯特恩宣布：“我现在宣布维基百科艺术诞生。”基尔多尔回应：“它活了！活了！” 维基百科艺术的页面和历史迅速增长。但是，就在 Two Coats of Paint 和 Rhizome.org 等知名艺术博客与网站报道这件作品时——从而使更多施为性引证成为可能——维基百科编辑者 Daniel Rigal 迅速把页面提名到“页面存废讨论”（Articles for Deletion，AfD）。它经历了一场漫长且激烈的删除争论，各种声音就作品的价值、关注度、是否“适合百科全书”，以及维基百科与其编辑者的功能发生冲突。[^ch12-036] 最初介入的15小时后，一位名叫“Werdna”的18岁维基百科管理员删除了维基百科艺术。 在随后的数小时、数日、数周中，这件作品从想法变成概念再变成对象，从表演变成破坏，再变成商标侵权和高等艺术。各种维基编辑者一次又一次将它杀死、复活。它出现在网站的几篇不同条目里，[^ch12-037] 其间的争论，被维基百科本身以及 Rhizome.org、Slashdot、《华尔街日报》、英国《卫报》、PBS.org、De Telegraph 等相互引用；名单还可以继续下去。超过15种语言的300多篇文字，讨论这件作品、它的正当性、创作理念、法律问题，以及人身侮辱。我们主张，所有这些都是“艺术作品”之“作品”的一部分。 南非艺术评论家查德·罗索（Chad Rossouw）恰恰提出了这一论点。他写道：“除了［维基百科艺术］就维基百科的认识论，以及艺术的用途、意义与功能提出的所有有趣论点之外，作品真正的观念是：艺术唯有通过话语，才得以完整存在。”[^ch12-038]  图注：维基百科上“维基百科艺术”页面存废讨论的局部。 图内文字中文对照（保留历史页面署名、时间及方针代号）： > **Wikipedia:Articles for deletion/Wikipedia Art（维基百科：页面存废讨论／维基百科艺术）** > > 结果是由 User:Werdna 执行**快速删除（CSD#A7）**。Equazcion · x/C · 2009年2月15日06:38（UTC）。 > > **Wikipedia Art（维基百科艺术）** ［编辑］ > > Wikipedia Art（edit｜talk｜history｜links｜watch｜logs）（delete）—（View log）：编辑｜讨论｜历史｜链接｜监视｜日志｜删除｜查看日志。 > > **提议**：虽然有很多人想保留这个条目，但我相信，上面所有真正按实际方针范围评估此事的人，都决定删除它。同样明显的是，这个条目具有扰乱性，而且删除讨论已经充分展开，正变得重复，并分叉为一般性讨论。我提议以**删除**结束讨论。有管理员支持我吗？——DanielRigal（讨论），2009年2月15日01:59（UTC）。 > > **保留**：不要让判断什么是艺术变成维基百科编辑者的工作。三位作者都是成熟的艺术家，而他们说它是艺术——事情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之后该由我们其余人来判断，它是不是好的、以及／或值得的艺术。为此，让我们运用维基百科五大支柱。关注度——已经确立。好几个地方都写过它，有一场现实中的讲座讨论它，也有策展人为它背书。与许多在关注度上未受质疑的维基百科条目相比（例如电视节目中的小型虚构人物、几十年前的芯片组、《龙与地下城》微缩模型制造商），我认为它轻易就达到了既定标准。可供查证——页面存在，我们都看到了。没有人质疑它是否在其他网站或学术讲座中被讨论。可靠来源——作者创建了页面。页面内容就是艺术作品本身，而且它描述自己。同样，这看来并非问题，因为可供查证没有疑问。禁止原创研究——不需要任何原创研究。我们知道所需知道的一切。不要扰乱维基百科来阐明观点——这也许是最难判断的一点。虽然我理解为什么这是个问题，但我不认为艺术家是在通过扰乱维基百科来阐明观点。他们的目的是创作艺术作品。它所表达的观点是次要的，而扰乱是副作用。再说，维基百科有足够空间容纳它。它是有意思的。你们越是对它大惊小怪，理由就越充分。放下吧。DanielRigal——我认为你对此情绪太强烈，应该冷静一下。恕我直言，Daniel，你也许是在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这里。请听取你自己的建议。这里正在发生非常合理而相关的讨论，而你似乎试图把它快速推向删除，也许是不愿考虑不同观点。再说一次，无意冒犯，但你对这里提出的出色观点颇不以为然。Shane Mecklenburger（讨论），2009年2月15日02:20（UTC）。 > > **提议**：冻结编辑1周。——Dronthego（讨论），2009年2月15日02:07（UTC）。 > > 我认为这违反了 WP:SOAPBOX 的精神。到目前为止，我们听到的都是为支持这个条目而推销观点。这在艺术作品里也许可接受，但在理想的维基百科条目里远没有那么可接受。Bus stop（讨论），2009年2月15日02:16（UTC）。 > >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认为不该冻结编辑，为什么这个条目不该有一个冷静期？Bus stop，等1周有什么坏处？——Dronthego（讨论），2009年2月15日02:43（UTC）。 > > Dronthego——我没说编辑该不该被冻结。条目的存在依赖于该条目的存在。这正是最初编辑者据以创建本条目的前提。视觉艺术领域的许多条目，因为达不到基本的维基百科要求而被删除。你认为，过去比如90天里被删除的所有视觉艺术条目，都应该恢复，还是只恢复这个条目？Bus stop（讨论），2009年2月15日03:23（UTC）。 > > 我们通常不会仅仅因为讨论变得激烈，就“冻结”一场删除讨论。这里每有一个火气很大的人，就有许多头脑冷静的维基人，能够继续开展建设性的讨论。愿意的人可以继续争吵。结果会被公平决定。Equazcion · x/C · 2009年2月15日02:48（UTC）。 > > 说得有道理，但我指的不是这个讨论页，而是条目。——Dronthego（讨论），2009年2月15日02:51（UTC）。 > > 你想因为这场**讨论**变得激烈，就冻结**条目**？我看不出那能达到什么目的。即使条目被冻结，这场讨论仍会在同一时间结束，通常是在开始后5天。Equazcion · x/C · 2009年2月15日03:04（UTC）。 > > 左侧导航：WIKIPEDIA / The Free Encyclopedia＝维基百科／自由百科全书；Main page＝首页；Contents＝目录；Featured content＝特色内容；Current events＝时事；Random article＝随机条目；Donate＝捐赠；Interaction＝互动；Help＝帮助；About Wikipedia＝关于维基百科；Community portal＝社群入口；Recent changes＝最近更改；Contact Wikipedia＝联系维基百科；Toolbox＝工具箱；What links here＝链入页面；Related changes＝相关更改；Upload file＝上传文件；Special pages＝特殊页面；Permanent link＝永久链接；Print/export＝打印／导出。 换言之，唯有通过它被表演的方式，它才存在。 ## 共识就是共识就是共识（也许） 维基百科的表演，如同维基百科艺术的表演一样，远远超出了它的引证机制。例如，在维基百科讨论页的深处，常有冗长争论，讨论其多少有些模糊的规则，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得到了或没有得到恰当遵循。关于具体条目的决定，也往往由那些个人投入于其中的用户，通过共识做出。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维基百科上的共识，并不是某个主题已经形成、可以通过网站向全世界传播的共识；它仅仅是维基百科上的共识。本文这一节首先讨论线上普遍共识可能造成的错觉：一个特定社群内部的共识，被误表述为某个主题的全球共识。随后我们将论证，共识——无论在维基百科上还是在别处——是怀有特定意图的人通过建立网络和联盟游说而来的，而不是通过关于某个主题的学术论辩达成的。我们将列举过去科学领域和当前维基百科中以这种方式制造知识的例子。最后，我们转向讽刺新闻主持人斯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借此对维基上的知识生产获得一点洞见。  图注：关于维基百科艺术的媒体报道选例。 图内文字中文对照：此图是相互覆盖的媒体截图拼贴，部分正文被其他截图遮住，部分在原图边界遭裁切。以下保留能够可靠辨认的标题、署名、日期、导航与完整文字；不补写被遮挡的句子。 > WebProNews：**Wikipedia Founder Slams Wikipedia Art**＝**维基百科创始人抨击维基百科艺术**；副题 Calls artists “trolls”＝称艺术家为“挑衅者”。WebProNews Staff｜2009年5月11日12:39 pm｜66 Comments（66条评论）；Share（分享）、Buzz（热议）、FOLLOW WEBPR…（关注 WEBPR…，原图裁切）、Enter email（输入电子邮件）。可辨正文片段：“一些争议……基金会代表……与 Wikipedia 有关……一位代表基金会的律师……艺术家转交……域名”；其余被覆盖，不构成完整句子。 > > Slashdot：NEWS FOR NERDS. STUFF THAT MATTERS.＝极客新闻，重要的事情。Login＝登录；Create Account＝创建账户；Help＝帮助；Subscribe＝订阅；Firehose＝信息流；Apple＝苹果；Ask Slashdot＝问 Slashdot；Book Reviews＝书评；Games＝游戏。标题 **Wikipedia Threatens Artists For Fair Use**＝**维基百科因合理使用而威胁艺术家**。发布者 kdawson，2009年4月24日星期五，08:47 AM；来自某栏目［栏目名细字无法可靠辨读，保留原图］。Hugh Pickens writes＝Hugh Pickens 写道。右侧文字部分被遮挡，保留原图。 > > MEDIA SHIFT：YOUR GUIDE TO THE DIGITAL MEDIA REVOLUTION＝你的数字媒体革命指南；With your host Mark Glaser＝由主持人 Mark Glaser 带领；SEARCH＝搜索；HOME＝首页；LEGACY MEDIA＝传统媒体；BUSINESS＝商业；SOCIAL MEDIA＝社交媒体；GLOBAL VIEW＝全球视野；CULTURE＝文化；EDUCATION＝教育；EMBEDS＝嵌入内容；SEE ALSO: IDEA LAB＝另见：创意实验室；WIKIS＝维基；Email＝电子邮件；Print＝打印；Share＝分享。标题 **Wikipedia Art: Vandalism or Performance Art?**＝**维基百科艺术：破坏还是行为艺术？**；作者 Simon Owens，2009年5月13日。标签：art（艺术）、jimmy wales、wikimedia、wikipedia、wikipedia art、wikis。 > > MediaShift 可辨正文：“艺术家 Scott Kildall 与 Nathaniel Stern 于去年年底产生了创建一篇自我指涉的维基百科条目的想法。他们计划撰写一篇题为‘Wikipedia Art’的元条目，完全围绕该页面已经被创建这一事实展开——一篇完全处于元层次且自我指涉的条目。”第二段可辨片段：“‘所有报道都是好报道’这句格言尤其……；这个项目本质上汇集了……；本文一经发表，也将成为这件行为艺术的又一部分。”［原句部分被遮挡，依可辨内容列示。］第三段可辨部分：“项目的批评者包括维基百科创始人……基金会，后者采取法律行动，声称……指控劫持了……”；句子被覆盖，未补全。 > > Milwaukee Journal Sentinel（《密尔沃基哨兵报》），Art City（艺术之城）：**Wikipedia quick to axe page**＝**维基百科迅速砍掉页面**。可辨完整段落：“而且，在那个意义上，这件艺术作品——没错，它是艺术——颇具相关性。它揭示了维基人看待自身和行使权威的方式。它成功批判了人类知识如何由地球上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之一加以组织。”下方开始下一段“在对该项目半小时的……”后被遮挡。右侧栏目为其他被裁切的正文片段，保留原貌。 > > guardian.co.uk：News＝新闻；Sport＝体育；Comment＝评论；Culture＝文化；Business＝商业；Money＝理财；Life & …＝生活与……；News›Technology›Read me first＝新闻›技术›先读我；Series: Read me first＝系列：先读我。标题 **Do commercial pressures outweigh artistic ideals at Wikipedia?**＝**在维基百科，商业压力是否压过了艺术理想？**。副题可辨部分：When do commercial pressures affect ideals? Testing that…＝商业压力何时影响理想？检验这一点……［原图裁切］。 > > **internet as art**＝**作为艺术的互联网**。 > > THE HUFFINGTON POST（《赫芬顿邮报》）；FRONT PAGE＝首页；POLITICS＝政治；BUSINESS＝商业；MEDIA＝媒体；ENTERTAINMENT＝娱乐；COMEDY＝喜剧；Bio＝简介；Become a Fan＝成为关注者；Surprising New Spokesperson＝令人意外的新发言人；Gaming?… Forcing The Mac Apps…（原图裁切）；署名 Claire Gordon，Yale graduate student（耶鲁大学研究生）；日期 February 5, 2011 01:19 PM（2011年2月5日13:19）；标题 **The Truth According to Wikip…**＝**按维基……所说的真相**［原标题被裁切］。其余底部图片及微小文字无法可靠辨读，保留原貌。 艺术家、理论家兼教授柯特·克洛宁格（Curt Cloninger）认为，维基百科艺术不仅介入了维基百科和艺术话语，也介入了更广义的线上知识与辩论模式。克洛宁格问：在一个艺术网站“达成的共识，如何在质上优于”另一个网站的共识，或者维基百科的共识？[^ch12-039] 在 Rhizome.org 的一场激烈讨论中，他指出其中的讽刺：一小片一小片“线上共识［被］用来评价”维基百科艺术“成功或失败”，而这件作品“原本就是为了……探索线上共识［原文拼作 concensus］这个主题”。[^ch12-040] 在维基百科艺术仍作为维基百科条目在线时，两个知名艺术评论网站——Rhizome.org 与 ArtFagCity.com——对作品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视角。Rhizome 的讨论中，艺术家和理论家激烈争辩作品、我们的意图，以及它的价值（或缺乏价值）。[^ch12-041] 在那里，它一会儿是“网络观念主义或高度形式化的线上媒体艺术的近亲”（Lichty），一会儿是“有趣的实验，但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Thayer），[^ch12-042] 或是“有趣、好玩……的揭示”（Szpakowski），以及“一场大型表演”（MTAA），“在观念上具有渗透性”（Cloninger），等等。[^ch12-043] 另一方面，ArtFagCity（AFC）的讨论串里，绝大多数评论者都同意作品很弱。在那里，共识是：维基百科艺术“几乎天生无聊”（Johnson）、“令人讨厌”（Moody）、“一种浪费”（Hwang）和“半生不熟”（Zimmerman）。[^ch12-044] 有趣的是，两站之间少量的交叉讨论表明，虽然一小群志同道合的人可能达成共识，但面向更广泛受众时，这种共识往往站不住脚。事实上，AFC 的评论者像是线上艺术社群中的一个小派系，抱团形成阵营，以达成共识，再把自己的决定传出去。例如，Moody 链接到 ArtFagCity 的讨论，试图在 Rhizome 上证明自己的观点：作品失败了，而且出于恶意。他在两个独立的 Rhizome 讨论串里都写道，该“项目在 Paddy Johnson 的博客［AFC］上大多受到抨击”；他是想声称，AFC 的共识就是一种更普遍的共识，Rhizome 的人应该直接同意或承认，维基百科艺术、其创始人及其策略都“恶心”且“不真诚”。[^ch12-045] Moody 不断发布超链接，并试图将讨论引向自己／AFC 的意见；对此，MTAA 接受了其中的意思——这件作品“对我来说说得通”；克洛宁格有力反驳——“你在把你谈到的哲学家刻板化”；利希蒂不予理会——“对于 Tom 假装对我的假装愤怒感到愤怒，以及项目遭受的其他批评，我一点也不觉得受到冒犯”；还有其他种种回应。[^ch12-046] 与之相对，评论者 t.whid 在 ArtFagCity 引用 Rhizome，要求澄清其中提出的一些想法，试图促成更公平的讨论。Moody 很快以人身攻击压下了这个尝试，称作品“天生无聊”的那些方面“已经完全清楚”，而 t.whid 是在“浪费时间，要求无休止的澄清”，尽管问题只被提出过一次。他还接着称 t.whid“虚伪透顶”。[^ch12-047] 在这两种情况下，一个网站相对容易达成的共识，当有人试图把这一共识性意见注入别处时，远远没有获得同意。AFC 与 Rhizome 艺术欣赏者之间的冲突，恰为前述柯特·克洛宁格关于作品最清晰的论点，提供了贴切的示范。他赞赏维基百科艺术，因为它提供了评论的可能，能够讨论线上小范围共识与经典地位、普遍共识之间的关系。 克洛宁格实际主张，任何艺术作品的相关性与价值，乃至一个人或一个对象是否值得注意，永远都可以争论，即使某些群体已经做出决定并达成一致。他问：ArtFagCity 的共识，如何“在质上优于 Rhizome（或 iDC、nettime，那些地方也正在讨论这件作品）的共识”？[^ch12-048] 接着，他抨击布鲁克林人汤姆·穆迪（Tom Moody）：布鲁克林地下画廊的“‘非知识分子式’经典地位，如何在质上优于‘知识分子式’学术出版物的经典地位”？后者是 Rhizome.org 隐含提供的地位。[^ch12-049] 正是在这里，克洛宁格提出了线上共识被用来评价线上共识的讽刺判断。他指出，汤姆·穆迪——ArtFagCity 负面视角的主要倡导者——本想通过援引一小群一致认为作品失败的受众，来贬损维基百科艺术；但他挑起了关于引证、共识，以及两者如何共同发挥作用的进一步讨论，反倒只是为作品效劳。这些在网上表达的不同意见，并未如温伯格期望的那样，在互联网空间形成共识性的意义。相反，它们成功建立了彼此矛盾、又未完全达成共识的孤立区域。 克洛宁格利用我们的艺术作品，明确质疑的，不仅是 AFC、Rhizome 的规则及其背后权威、争论背后的那些人物，也包括维基百科及其追求客观性的努力。他认为，维基百科艺术“有效地提出了”当代问题，“关乎经典地位与权威所固有的主观性”，而且不只限于维基百科。[^ch12-050] 他继续说：“维基人……陷入了错觉，以为自己通过理性共识获得了某种实验室式的客观性（或者以为任何此类客观性终有可能实现）。”[^ch12-051] 克洛宁格这一判断所包含的更大问题在于：如前所述，维基百科上的孤立共识，后来可能成为通行的认识。 尽管语境不同，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与史蒂夫·伍尔加（Steve Woolgar）也在《实验室生活：科学事实的建构》（Laboratory Life: The 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Facts）一书中，质疑了实验室式客观性的可能性。[^ch12-052] 作者在这里并未讲述科学发现的历史，而是试图确定：事实如何获得其事实性。按拉图尔与伍尔加的说法，他们呈现的是： > 作为一种文字铭写系统的实验室；这个系统偶尔产生的结果，是使他人确信某件事是事实。这种确信包含这样一种认识：事实只是被记录在文章中的某种东西，它既不是社会建构的，也不具有自身的建构历史。[^ch12-053] 他们的论点是，实验室充满社会与政治，科学的实施和制作不能与这些力量分离。两者分离的错觉，是事后建立起来的，例如，在研究论文对实验室实践精心书写的重构中。 拉图尔与伍尔加表明，科学实验室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无菌、非人的地方”，也不是那种“被外界广泛视为组织良好、合乎逻辑且连贯”的空间。相反，它“由一系列杂乱的观察构成，科学家努力从中制造秩序”。[^ch12-054] 所谓不容争辩的事实，并不是等待揭露的真理，而是漫长、杂乱、令人困惑的程序的最终产物。只有当事实被纳入他人所借助的大量知识之中，并失去其时间性的限定时，事实才成为事实。 例如，在拉图尔对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的研究中，[^ch12-055] 巴斯德并不是以发现疾病经由微生物传播的英雄形象出现，而是一位大师：他能够在策略上把自己的发现，与各种要素和外部利益结合起来，例如军医、农民、报纸、法国民族主义、专业期刊、交通运输专家，以及微生物本身。拉图尔声称，巴斯德及其行动者网络抹去了所有争议，并为自己书写科学史。 拉图尔1987年的著作《行动中的科学：如何在社会中追随科学家和工程师》（Science in Action: How to Follow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through Society），再次研究了科学“事实”如何产生；这次关注的是通过出版与公共辩论展开的策略性集体行动。在这里，一种与维基百科颇为相似的引证机制，被用来使整个过程获得正当性。拉图尔这本书的封底宣称，科学事实来自网络的建立。这是一场数字游戏，但最主要的基础是人们的感知。我们在这里较长地引用书中一个小场景，因为稍后将展示维基百科上一个对应、而且并不罕见的例子。 拉图尔说： > 无名氏先生的意见很容易被置之不理。所以，他寻求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作为支持。对某某先生来说，这并没有多大分量。报纸太大众化，而作者即使自称“博士”，也一定是什么失业科学家，才会沦落到给《泰晤士报》写文章。当无名氏先生用一组新的盟友支持自己的主张时，局面突然逆转：一份期刊，《自然》；一位诺贝尔奖作者；六位共同作者；资助机构。读者很容易想象，某某先生的语气已经变了。无名氏先生必须被认真对待，因为他不再孤身一人：可以说，有一个群体陪伴着他。无名氏先生变成了众人先生！[^ch12-056] 这里与政治中一样，有人游说、建立网络、缔结联盟，形成拉图尔所谓“诉诸权威的论证”。目的不是“正确”，而是创建“一个 压倒‘异议者’的‘多数’”。[^ch12-057] 通过这种方式，一个激烈争议的问题，可能会出现某一观点争取到更多支持，最终占据主导地位的局面。 N. 凯瑟琳·海尔斯（N. Katherine Hayles）的经典著作《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控制论、文学和信息学中的虚拟身体》（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提供了一个实验室之外、通过缔结联盟为科学“事实”铺路的例子。[^ch12-058] 海尔斯讲述了梅西会议——1940年代和1950年代举办的一系列跨学科学术会议。在那里，基本上决定了“数据”与输送数据的物质相分离。与会学者告诉我们，沟通完全是无形体的。[^ch12-059] 但海尔斯指出，信息需要物质性，无论那是硬盘、心智、电缆还是书本。虽然我们喜欢把比特想象为毫无肉身地在以太中穿行，但大家都知道：硬盘、心智或电缆失效，书本遗失或被毁，我们的数据就会丢失。例如，只要聪明的软件工程师认为过时数据格式值得她投入时间，数字黑暗时代的问题就总能克服；但如果像前例所说，维京号磁带的实物本身遗失了，那么谁也无能为力。海尔斯提醒我们，尽管“想起这一点可能令人震惊……信息要存在，就必须始终在某种媒介中得到实例化”。[^ch12-060] 海尔斯认为，当代关于无身体数据的误解，直接源于梅西会议上的联盟建构，以及会后传播的逻辑。她确认，即使在当时，也“有不满者抱怨，把信息与其物质分开”，会使其理论化“形式化得如此狭窄，以至于无法作为一般沟通理论发挥作用”。[^ch12-061] 海尔斯的书，把历史上的科学争论转变为“关于特定的人在特定时间和地点展开协商的叙事”。她描述了“相互竞争的派别之间的较量，而这些较量的结局远非显而易见。许多因素影响了结果，从新兴技术对可靠量化的需求，到参与者的个性”。[^ch12-062] 在这里，海尔斯说明了支撑这种话语的推理有多么脆弱。“尽管受到多重决定，信息的脱身化并非不可避免。”[^ch12-063] “脱离身体的数据”这个“事实”并不是“正确的”，而是一小群有影响力的人所做的决定——一种共识；他们为沟通理论的未来倡导一种单一取径。 我们认为，维基百科通过可供查证来生产知识的系统，比拉图尔和海尔斯所描述的社群更加不稳定。整个结构所依赖的，正是被特别批判的东西：通过个人游说和递归引证，创造一种隐含的共识。 维基百科上这种为共识目标建立联盟的一个例子，是“龙与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D&D）维基专题。在这里，有兴趣的各方共同协作，为我们这个世界最常用的百科全书，添加介绍 D&D 世界的条目——包括它的生物、人物、战役和配件。该群体约有30位忠实的角色扮演游戏玩家，同时也活跃为维基百科编辑者，[^ch12-064] 因而创建了数百篇关于《龙与地下城》角色的条目，包括神祇和恶魔 Eilistraee、Vlaakith 与 Marilith，[^ch12-065] 这只是其中三个名字。 这些条目唯一给出的参考来源，只是游戏材料本身、TSR 或 Wizards of the Coast 等刊物，或者爱好者网站，因此很容易论证它们不符合维基百科的收录门槛。然而，给这些条目加上维护标签或删除它们的尝试，却遭到“龙与地下城”维基专题成员强大而协调的抵抗。一页又一页归档文字，揭示了拉图尔式“拉朋友进来”的模式正在发挥作用。 例如，从2008年起，用户 Gavin.collins 开始主张，详细介绍 D&D 神祇之类的条目是自我指涉的，不属于维基百科应有的内容。[^ch12-066] 以下是对其批评的典型回应，经过节录： > Drilnoth：“Gavin 又开始给条目添加关注度标签了。我看到一个，就把它换成重要性标签（公共监视列表万岁！），但我想你们可能都想知道这件事。”[^ch12-067] > > BOZ：“没错——你的想法真棒……你开始体会我们过去一年里的乐趣了吗？;)”[^ch12-068] > > Bilby：“我在这里同意 BOZ……虽然 Gavin 在技术上往往是正确的，但他通常用来表达观点的程序，却伤害了那些努力建设条目、并可能愿意克服条目问题的社群。”[^ch12-069] > > Jéské Couriano：“我认为，我们也许可以对 Gavin 提出一个正当的仲裁案。这个问题大部分已经转变为行为问题，而且过去的争议解决尝试没有奏效。”[^ch12-070] 即使在这些抱团的人看来，Gavin 试图从维基删除这些条目，似乎也是正确的。但他们没有让步，而是共同努力，不仅要证明自己的观点值得保留，还要抹黑异议者。“龙与地下城”维基专题成员所添加的多数 D&D 角色，之所以留在维基上，就是因为这种在幕后页面进行的组织活动；它在前台制造了共识的错觉。我们在试图让维基百科艺术永久留在维基百科、最终失败的尝试中，也实施了类似策略，其中有意带着讽刺。 斯蒂芬·科尔伯特的“维基现实”（Wikiality）概念，最简洁地说明了维基百科及其他地方形成共识时那些游戏般的奇观。在他每晚播出的假新闻节目中，科尔伯特提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如果你宣称某件事是真的，而且有足够多的人同意，它就会变成真的”。[^ch12-071] 拉图尔可能会把这样的东西称为“事实拜物”（factish），即 fact（事实）与 fetish（拜物）的结合。他认为，事实之所以真，是因为对象本身使其为真；而在拜物中，则是主体将自己的信念投射到对象上。[^ch12-072] “事实拜物”需要行动与事件；在维基百科的情况下，则需要施为性和递归性的引证。 维基百科解释说，科尔伯特把维基现实定义为： > 这样一个概念：“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现实——我们刚刚同意的现实。”维基现实的前提是：维基说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什么。他解释说，在维基百科上，“任何用户都可以改变任何条目，而如果有足够多的用户同意，那就变成了真的”。[^ch12-073] 科尔伯特基本上是在说，维基百科是一种同义反复，是为自身论点进行循环论证——这果真是数字黑暗时代。他把自己的观点推到不合逻辑的结论：编辑一个维基百科页面，以便把维基百科的信息和网站，用作证明自己虚假陈述是真实的证据。 2008年6月，科尔伯特宣称，沃伦·G. 哈定（Warren G. Harding）是一位“隐瞒身份的黑人总统”，并引用由他本人改过的维基百科页面，作为其现实的“证明”。[^ch12-074] 在这里，维基百科通过科尔伯特自己以话语形成的共识，既成了记录，也成了来源，成为事实的同义反复。科尔伯特先提出一个主张，再在维基上引证它，最后从维基引用它，以此证明普遍共识已经达成。换句话说，共识之所以是共识，是因为共识就是共识。 科尔伯特对维基百科的持续介入，也是一场颇为精彩的表演。[^ch12-075] 它们开始揭穿这样的神话：维基百科像科学一样，是客观的真理追寻者。 ## 维基百科的神话 我们进一步认为，我们的介入不仅仅存在于少数编辑者争辩的层面。它回应了围绕维基百科的更宏大神话。我们都知道这些神话：它是“人人皆可编辑的自由百科全书”（每一页上都这样写）。[^ch12-076] 它是服务公众的公共网站。即使它们弄错了，我们就是这个系统，我们能够修正它，而我们本质上是一群公平的人。这种神话暗示：幕后没有某个独一无二的人，也没有维持控制的群体。 温伯格对这一神话描述得最好： > 匿名作者。没有编辑。专家没有特殊优待。条目上到处贴着说明其不足的标示。对每篇条目的所有分歧都公开发布。所有旧稿都易于取得——包括对具体改动的突出显示。没有任何人能够认证一篇条目已经完成、准备就绪。看起来，维基百科尽一切所能避免成为权威，但这似乎反而只会增加它的权威。[^ch12-077] 换言之，神话说，透明性使一切可能的错误都失去效力。更重要的是，维基百科没有等级制度：所有人都是编辑者，所有编辑者都平等。 谈到神话，符号学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曾对《巴黎竞赛画报》（Paris-Match）的封面做过著名剖析：画面是一位非洲人向法国国旗敬礼。他说，这幅图的外延意义，即我们所看见的、它所再现的，仅仅是一个敬礼的黑人。 沿着索绪尔的思路，巴特说，图像可以指向一个更大的内涵、一种神话；它不只是再现，而是由图像本身所进行的传播。在这里，其内涵是法国帝国主义。图像并非再现，而是凭借自身呈现了一幅法国作为伟大国家的图景：它不同肤色的孩子，都忠诚地服务于它。[^ch12-078] 维基百科——其编辑者、理事与公关人员，无论是否自知地协同运作——也传播着自身的一幅类似图景。它宣称，维基百科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参与知识生产。神话断言，他们能够引入新条目，编辑那些需要改变的条目，删除无关或不可查证的信息。 约翰·塞根塔勒（John Seigenthaler）是一位备受尊敬的记者、《今日美国》编辑。2005年5月，一名匿名用户修改了关于他的条目；随后，他针对维基百科的信息结构提出了著名的主流批评。此后4个多月，页面一直暗示塞根塔勒参与了博比·肯尼迪（Bobby Kennedy）的遇刺事件，还曾在苏联生活13年。这两条都是可证为假的伪事实；他担心它们仍在流传，而且只有因为他亲自向维基媒体基金会交涉、并在几家新闻台露面，它们才在公众面前和维基百科上得到更正。[^ch12-079] 尽管成千上万的人阅读并相信了这些错误信息，斯坦福大学工程学教授、维基百科支持者保罗·萨福（Paul Saffo）却说，塞根塔勒“反应过度”。[^ch12-080] 萨福相信，“维基百科是研究者的梦想”，[^ch12-081] 并声称塞根塔勒“本来只要把它改掉就好。他应该请朋友帮忙监视它，每次被改了，就把它改回正确的内容”。[^ch12-082] 萨福接着说，塞根塔勒“显然不理解维基百科的文化”。[^ch12-083] 但按尼古拉斯·恰雷利（Nicholas Ciarelli）及其题为《维基百科民主的神话》（The Myth of Wikipedia Democracy）一文的看法，不理解维基百科文化的，是萨福。更确切地说，他相信了背后的神话。恰雷利表明，维基百科“由一个紧密的小圈子统治，咄咄逼人的编辑者把业余者和新来者赶走。［……］这个品牌是个神话。［……］最活跃的2%用户，完成了网站上近75%的编辑”。[^ch12-084] 温伯格的研究表明，维基百科远非由全体人民制作的网站，而更像由某一群人制作。仅仅600位编辑者，就完成约50%的维基百科编辑。维基百科编辑者有87%是男性，平均年龄26.8岁，而23岁以下的人生产了其全部内容的50%。[^ch12-085] 按威尔士所说，这些编辑者是“技术上非常在行的……二三十岁的［男性］电脑极客”。[^ch12-086] 结果往往是对流行文化的过度关注，以及对那些持有不同于这个人口群体之视角的外来者的排斥。这些编辑者在维基百科这个开放编辑系统中严密掌舵；用威廉·埃米（William Emigh）与苏珊·C. 赫林（Susan C. Herring）的话说，实际上是在“确实地抹去多样性、争议和不一致，使贡献者的声音同质化”。[^ch12-087] 恰雷利采访了几位希望成为编辑者、却很难参与网站的人。其中一人说：“你根本无法坐下来，写一篇诚实、有创造性、有论证性的条目……一个［小小的］用户圈子，执行维基百科那份令人困惑的规则清单——其中包括中立性、可供查证、命名惯例等领域的方针。”[^ch12-088] 恰雷利引述经常贡献于维基百科的贾斯廷·纳普（Justin Knapp）说，新来者试图编辑严重错误的伪事实时，“有人几乎会满不在乎地把你指向”某条方针，而那些不为人知且技术性很强的方针清单还在不断增长。你的“修改会立即被回退”，而你又不会“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ch12-089] 前维基百科编辑者埃里克·勒纳（Eric Lerner）说，维基百科“民主的名声名不副实”。他说：“最后发表什么，不是由‘群体智慧’决定，而是由管理员决定。”[^ch12-090] 维基百科背后的大众主义形象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许多人惊讶地得知，维基百科中的个体，作为编辑者竟可以拥有多少不等的“影响力”；还存在像玩游戏一样的“删除派”，自作主张擦掉他们认为不值得关注的内容，以及试图悄悄绕过他们的“收录派”。使用维基百科的广大公众，很少想到：维基百科不断扩张的规则长清单，其制定背后存在等级结构；理事会中有人做出公关决定；他们的创始人和全职公关顾问，也会毫不犹豫地传播不实说法，辱骂维基百科的批评者。这个神话就是：维基百科理应强大，恰恰因为维基上没有任何个人拥有权力。遗憾的是，如我们所说，这个“事实”更接近共识，而非真相。 ## 维基权力 事实上，我们亲身经历过权力的宣示，不仅来自匿名的维基百科编辑者，也来自维基媒体的有薪工作人员、他们的律师，甚至吉米·威尔士本人。基金会动用了媒体包装策略和法律恐吓——十分违反直觉地——来维护维基百科是一项自由开放事业的神话。 最主要的例子发生在2009年3月23日。wikipediaart.org 域名的注册人斯科特·基尔多尔[^ch12-091] 收到一封来自代表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律师道格拉斯·艾森伯格（Douglas Isenberg）的信，声称“Wikipedia Art”域名侵犯了他们的 Wikipedia 商标。基金会明确要求我们把域名转交给他们。[^ch12-092] 这一行动实际上将使项目消亡，因为它已经从维基百科删除，现在只以档案形式存在于这个域名下。[^ch12-093] 我们向许多方面寻求法律意见，最后与“公众公民”（Public Citizen）的公益律师保罗·利维（Paul Levy）密切合作。他判断，根据商标的“合理使用”，我们在法律上处于安全地位。[^ch12-094] 我们的作品既是对维基百科的评论，也是一个非商业项目。[^ch12-095] 我们在网站上添加了免责声明，清楚表明“我们不是维基百科，也不希望从维基百科获益”，并在一封书面信函中表示，愿意按照维基媒体认为合适的方式修改这段声明。 维基媒体再次要求我们转交域名，引用其他类似案件来证明其法律依据。作为回应，利维写信给互联网权威人物、维基媒体总法律顾问迈克·戈德温（Mike Godwin）： > 必须要求维基百科遵守第一修正案，以及其非商业批评者的合理使用权利，让我感到遗憾；但我绝不会因此犹豫不做。我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我确信，把压制合理使用与言论自由加入自己的品牌形象，不符合维基媒体的利益。[^ch12-096] 利维随后建议我们“公开此事”。 我们把有关法律往来信件上传到 wikipediaart.org，并把链接提供给电子前哨基金会（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的科琳·麦克谢里（Corynne McSherry），供她写博客文章。她写道：“很难看出维基百科通过诉讼处理此事，能得到什么；但很容易看出它会如何……失去：还有什么比威胁艺术家的言论自由，更能让人注意到他们的批判性作品呢？”[^ch12-097] 几家媒体报道了这场争议，其中大多数对维基媒体十分批评。负面宣传使它们失去了许多支持其开放事业之社群成员的好感。Slashdot.org 上一篇帖子的结语，或许概括得最好：“装弹，瞄准自己的脚。”[^ch12-098] 尽管没有达成正式法律和解，维基媒体最终退让了。 但维基媒体对密集媒体报道的公关回应很迅速。尽管文件显示事实并非如此，戈德温在一个半公开邮件列表上声称：“没有威胁提起诉讼，也没有启动诉讼。”[^ch12-099] 随后，他又公开称我们为“自封的艺术家”。[^ch12-100] 在另一个公共论坛里，维基百科新闻负责人戴维·杰勒德（David Gerard）指责我们搞了一场贪财的公关噱头，[^ch12-101] 然后说：“他们是行为艺术家。这是更多的表演。他们骗得 EFF 跟着配合。”[^ch12-102] 而维基百科共同创始人吉米·威尔士本人，则称我们是“专门破坏维基百科的……挑衅者”。[^ch12-103] 我们决定不公开回应。维基媒体正在替我们完成（艺术）工作：它们演示了许多我们请公众批判地看待、发生于维基百科之中及周围的事情。 与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冲突，成为维基百科艺术叙事的一部分；它引发第二轮媒体报道之后，一位匿名编辑者又将维基百科艺术添加到网站上。第一轮争论中的同一批维基百科编辑者，最后也删除了这个页面（尽管同样没有形成适当共识）。如今，维基百科艺术只作为记忆、短暂的表演存在，并且以极其简短的方式，存在于斯科特·基尔多尔和纳撒尼尔·斯特恩的维基百科页面中。 ## 结论 尽管维基百科艺术随着线上源源不断的报道不断变形，维基百科社群中的人却将它视为有争议的破坏行为，最终几乎将其从网站彻底移除。[^ch12-104] 即使仅有短暂时日，它也触及了关注度、偏见、共识、神话和权力的问题。维基百科艺术体现了作为施为行为的引证：正如预期，它通过文字的表演，诞生、被杀死、复活、转变，然后再次被消灭。[^ch12-105] 艺术家帕尔·塞耶（Pall Thayer）认为：“艺术始终与产生它的时代和文化严格相联。”[^ch12-106] 他接着说，也许正因为如此，“维基百科艺术被删除才是最好的”。[^ch12-107] 维基百科艺术没有在不断延续中持续被改变、甚至被稀释，而是“得以作为创造它的时代与文化的参照点而活下去”。[^ch12-108] 换言之，维基百科艺术因其死亡而继续存在；它被永久写入集体记忆，成为一种没有实物的固定存在，要求我们记住维基的缺点。正如用户“Helen”在 Furtherfield.org 上所说：“维基百科艺术的幽灵，注定还要在网络上徘徊一段时间。”[^ch12-109]  图注：《维基百科艺术混音》（Wikipedia Art Remix），肖恩·弗莱彻（Sean Fletcher）与伊莎贝尔·赖歇特（Isabel Reichert）的视频及表演。 ## 维基百科艺术的线上痕迹选目 维基百科艺术（网站）／Wikipedia Art (web site)。http://wikipediaart.org 《维基百科艺术：一次虚拟炉边谈话》（访谈）／Wikipedia Art, A Virtual Fireside Chat (interview)。Brian Sherwin 发表，myartspace.com，2009年2月14日。http://www.myartspace.com/blog/2009/02/wikipedia-art-virtual-fireside-chat.html 维基百科艺术（原始条目／存档）／Wikipedia Art (original article / archive)。Jon Coffelt 发布，2009年2月14日。http://wikipediaart.org/wiki/index.php?title=Wikipedia_Art 《维基百科艺术？》／WikiPedia Art? Patrick Lichty, Furtherfield Blog, 14 February 2009。http://blog.furtherfield.org/?q=node/267 Wikipedia:Articles_for_deletion/Wikipedia_Art（维基百科：页面存废讨论／维基百科艺术）。Wikipedia contributors, 14 - 15 February 2009。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Articles_for_deletion/Wikipedia_Art 《维基百科艺术撑了一整天！》／Wikipedia Art Lasts All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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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2-010]: 同上。 [^ch12-01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Reliable Sources’, 28 Novem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Reliable_sources&oldid=328322772, 访问日期：10 December 2009. [^ch12-012]: Andrew Keen, Cult of the Amateur: How Today’s Internet is Killing Our Culture, New York: Doubleday/Currency, 2007. [^ch12-013]: David Weinberger, Everything is Miscellaneous, New York: Holt Paperbacks, 2008. [^ch12-014]: Janet Kornblum, ‘It’s online, but is it true?’, USA Today, 6 December 2005. [^ch12-015]: Nathaniel Stern, ‘Googling Art and Design?’, Milwaukee Journal Sentinel, 5 October 2009, http://www.jsonline.com/blogs/entertainment/63531747.html. [^ch12-016]: J.L. Austen,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William James Lectures), Oxford: Clarendon, 1962. [^ch12-017]: 同上， p. 116. [^ch12-018]: 同上， p. 108. [^ch12-019]: 过去几十年，施为性这一概念被各种学科借用（因而重新定义），以至于表演研究学者理查德·谢克纳（Richard Schechner）称它为“一个难以界定的术语”，并在《表演研究导论》（Performance Studies: An Introduction）中用整整一章讨论它的定义、历史与用途。他说，作为名词，一个施为项——它已不必是口头说出的——“做某件事”；作为形容词——例如佩姬·费伦（Peggy Phelan）所谓施为性写作——这个修饰语以某种可能改变或修正事物本身的方式，“使……表演发生变化”；而作为广义术语，施为性涵盖“一个世界所开启的一整套可能性，在这个世界中，媒介与现场事件、原本与数字或生物克隆、舞台表演与日常生活表演之间的差异正在崩塌。社会、政治、经济、个人及艺术的现实，越来越多地具有表演的性质”。Richard Schechner, Performance Studies: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p. 110。 [^ch12-020]: 例如参见 http://www.last.fm/group/Ian+Curtis 和 http://120dbs.blogspot.com/2006/09/suicide-loudest-silence-ian-curtis.html。 [^ch12-02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Digital Dark Age’, 7 Octo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ki/Digital_Dark_Age, 访问日期：5 December 2009. [^ch12-022]: Science Daily, ‘“Digital Dark Age” May Doom Some Data’, 29 October 2008, http://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08/10/081027174646.htm. [^ch12-023]: 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Scientist Warns of “digital dark age”’, 28 October 2009, http://www.upi.com/Science_News/2008/10/28/UPI-NewsTrack-Health-and-Science-News/UPI-58301225230240/. [^ch12-024]: 按《纽约时报》的报道，“过去 J.P.L. 行星任务的数据几乎没有遗失”——而遗失的少量数据，是因为“有些磁带存放于不符合标准的环境”。NASA 无法取得的极少量信息，与维基百科等所发表的“数字黑暗时代”说法毫无关系。Sandra Blakeslee, ‘Lost on Earth: Wealth of Data Found in Space’, New York Times, 20 March 1990。 [^ch12-025]: Roblimo, ‘Wikipedia Founder Jimmy Wales Responds’, Slashdot, 28 July 2004, http://interviews.slashdot.org/article.pl?sid=04/07/28/1351230. [^ch12-02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Vers. 329883228,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 访问日期：5 December 2009. [^ch12-027]: David Weinberger, Everything is Miscellaneous, New York: Holt Paperbacks, 2008. [^ch12-028]: Brian Sherwin, Scott Kildall and Nathaniel Stern, ‘Wikipedia Art: A Virtual Fireside Chat Between Scott Kildall and Nathaniel Stern’, MyArtSpace.com, 14 February 2009, http://www.myartspace.com/blog/2009/02/wikipedia-art-virtual-fireside-chat.html. [^ch12-02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28 January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oldid=266887630, 访问日期：10 December 2009. [^ch12-030]: Sherwin, Kildall and Stern. [^ch12-031]: 同上。 [^ch12-032]: 同上。 [^ch12-03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rian Sherwin’, 11 February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Brian_Sherwin&oldid=269991107, 访问日期：10 December 2009. [^ch12-034]: 例如 http://en.wikipedia.org/wiki/Nathaniel_Stern、http://en.wikipedia.org/wiki/Sarah_Maple、http://en.wikipedia.org/wiki/Addressing_the_Shadow_and_Making_Friends_with_Wild_Dogs:_Remodernism、http://en.wikipedia.org/wiki/Michael_Craig-Martin、http://en.wikipedia.org/wiki/Freeze_(exhibition) 和 http://en.wikipedia.org/wiki/Jesse_Richards，此外还有很多。 [^ch12-035]: Patrick Lichty, ‘WikiPedia art?’, 14 February 2009, http://blog.furtherfield.org/?q=node/267. [^ch12-036]: Wikipedia Art, ‘Articles for deletion/Wikipedia Art’, 14 February 2009, http://wikipediaart.org/wiki/index.php?title=Articles_for_deletion/Wikipedia_Art, 访问日期：10 December 2009. [^ch12-037]: 例如，包括“观念艺术”维基百科条目中的一个小节（由爱德华·尚肯〔Edward Shanken〕教授撰写），以及一个名为“维基百科艺术争议”的新页面。这两项条目／编辑都不是我们请求撰写的。 [^ch12-038]: Chad Rossouw, ‘Wikipedia Art: where art and editors lock horns’, ArtThrob, 8 March 2009, http://www.artthrob.co.za/09mar/project.html. [^ch12-039]: Paddy Johnson and ArtFagCity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rt Lasts All Day!’, Art Fag City, 16 February 2009, http://www.artfagcity.com/2009/02/16/wikipedia-art-lasts-all-day/. [^ch12-040]: 同上。 [^ch12-041]: 参见 http://rhizome.org/editorial/2360 和 http://www.rhizome.org/discuss/view/41713。 [^ch12-042]: Patrick Lichty and Rhizome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s Art?’, Rhizome.org, 14 February 2009, http://rhizome.org/discuss/view/41713. [^ch12-043]: Ceci Moss and Rhizome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rt’, Rhizome.org, 17 February 2009, http://rhizome.org/editorial/2360. [^ch12-044]: Paddy Johnson and ArtFagCity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rt Lasts All Day!’, 16 February 2009, Art Fag City, http://www.artfagcity.com/2009/02/16/wikipedia-art-lasts-all-day/. [^ch12-045]: 同上。 [^ch12-046]: Moss and Rhizome contributors. [^ch12-047]: Paddy Johnson and ArtFagCity contributors. [^ch12-048]: 同上。 [^ch12-049]: Moss and Rhizome Contributors. [^ch12-050]: 同上。 [^ch12-051]: 同上。 [^ch12-052]: Bruno Latour and Steve Wooglar, Laboratory Life: The 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Facts, West Sussex: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ch12-053]: 同上， p. 105. [^ch12-054]: 同上， p. 5, 36. [^ch12-055]: Bruno Latour, The Pasteurization of France, Paris: A.M Metailie, 1984. [^ch12-056]: Bruno Latour, Science in Action: How to Follow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through Society,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31. [^ch12-057]: 同上。 [^ch12-058]: N.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ch12-059]: 同上， p. 19. [^ch12-060]: 同上， p. 13. [^ch12-061]: 前引著作。 [^ch12-062]: 同上， p. 22. [^ch12-063]: 同上。 [^ch12-06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WikiProject Dungeons & Dragons/Participan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roject_Dungeons_%26_Dragons/Participants. [^ch12-065]: 分别参见 http://en.wikipedia.org/wiki/Marilith、http://en.wikipedia.org/wiki/Vlaakith 和 http://en.wikipedia.org/wiki/Eilistraee。 [^ch12-06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talk:WikiProject Dungeons & Dragons/Archive 13’,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talk:WikiProject_Dungeons_%26_Dragons/Archive_13. [^ch12-06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talk:WikiProject Dungeons & Dragons/Archive 11’,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talk:WikiProject_Dungeons_%26_Dragons/Archive_11. [^ch12-068]: 同上。 [^ch12-06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talk:WikiProject Dungeons & Dragons/Archive 14’,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talk:WikiProject_Dungeons_%26_Dragons/Archive_14. [^ch12-070]: 同上。 [^ch12-071]: Frank Ahrens, ‘It’s on Wikipedia, So It Must Be True’, Washington Post, 6 August 2006,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6/08/05/AR2006080500114.html. [^ch12-072]: Bruno Latour, Pandora’s Hope: Essays on the Reality of Science Studies,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ch12-07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Cultural impact of The Colbert Report: Wikipedia references’, 3 Decem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ality#Wikipedia_references, 访问日期：6 December 2009. [^ch12-074]: 同上。 [^ch12-075]: 科尔伯特的其他介入包括但不限于维基游说——这与本节并非无关——以及修改世界大象数量的编辑。 [^ch12-076]: Wikipedia,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Main_Page, 访问日期：6 December 2009. [^ch12-077]: Weinberger. [^ch12-07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Mythologies (book)’, 19 Octo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ki/Mythologies_(book), 访问日期：6 December 2009. [^ch12-07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biography controversy’, 30 Novem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_biography_controversy&oldid=328695840, 访问日期：5 December. [^ch12-080]: Janet Kornblum, ‘It’s online, but is it true?’, USA Today, 6 December 2005. [^ch12-08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Paul Saffo’, 1 November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Paul_Saffo&oldid=323324024, 访问日期：6 December 2009. [^ch12-082]: Janet Kornblum, ‘It’s online, but is it true?’, USA Today, 6 December 2005. [^ch12-083]: 同上。 [^ch12-084]: Nicholas Ciarelli, ‘The Myth of Wikipedia Democracy’, The Daily Beast, 30 November 2009, http://www.thedailybeast.com/blogs-and-stories/2009-11-28/wikipedias-attack-dog-editors/. [^ch12-085]: Glott, Schmidt, Ghosh, ‘Wikipedia Survey – First Results’, 9 April 2009，由 UNU-MERIT 与维基媒体合作开展。 [^ch12-086]: Natasha Lomas, ‘Jimmy Wales on What’s Next for Wikipedia: Why Wikipedia needs geeks and why a life unplugged is unthinkable’, silicon.com, 5 November 2009, http://www.silicon.com/technology/networks/2009/11/05/exclusive-jimmy-wales-on-whats-next-for-wikipedia-39626372/. [^ch12-087]: William Emigh and Susan C. Herring, ‘Collaborative Authoring on the Web: A Genre Analysis of Online Encyclopedias’, 2005, Proceedings of the Thirty-Eighth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Los Alamitos: IEEE Press. [^ch12-088]: Ciarelli. [^ch12-089]: 同上。 [^ch12-090]: 同上。 [^ch12-091]: 法律程序针对斯科特·基尔多尔，因为他是域名的正式注册人。不过，应当说明，他与纳撒尼尔·斯特恩分担了法律费用，并共同做出了有关诉讼威胁的一切决定。 [^ch12-092]: Douglas Isenberg, ‘Re: registration and use of domain name’, 23 March 2009, http://wikipediaart.org/legal/032309-Isenberg.jpg. [^ch12-093]: 同上。 [^ch12-094]: 请注意，虽然“合理使用”通常是与版权法相关的术语——指受版权保护的内容，如何在新作品中以转化性方式使用，或用于评论等——但受商标保护的名称和标志也存在合理使用情形，尽管后一种情形的法律规定要严格得多。 [^ch12-095]: Lloyd L. Rich, ‘Fair Use of Trademarks’, 2002, The Publishing Law Center, 10 December 2009, http://www.publaw.com/fairusetrade.html. [^ch12-096]: Paul Levy, ‘Upshot and Status’, Wikipedia Art Archive, 17 April 2009, http://wikipediaart.org/legal/041709-LevyEmail.html . [^ch12-097]: Corynne McSherry, ‘ Wikipedia Threatens Artists for Fair Use’,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 23 March 2009, http://www.eff.org/deeplinks/2009/04/wikipedia-threatens-. [^ch12-098]: Ragin, ‘Wikipedia Threatens Artists for Fair Use’ （评论）, Slashdot, 24 April 2009, http://yro.slashdot.org/article.pl?sid=09/04/24/1239232. [^ch12-099]: Mike Godwin, ‘The EFF appears to be somewhat upset by the foundation’, 发表于 Foundation-l 邮件列表, 23 April 2009,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9-April/051505.html. [^ch12-100]: 同上。 [^ch12-101]: David Gerard, ‘The EFF appears to be somewhat upset by the foundation’, 发表于 Foundation-l 邮件列表, 23 April 2009,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9-April/051509.html. [^ch12-102]: 同上。 [^ch12-103]: WebProNews Staff, ‘Wikipedia Founder Slams Wikipedia Art: Calls artists “trolls”’,WebProNews, 11 May 2009, http://www.webpronews.com/topnews/2009/05/01/wikipedia-founder-calls-artists-trolls. [^ch12-104]: 只有介绍基尔多尔与斯特恩整体实践的页面里，一个极短的段落例外。 [^ch12-105]: 这里应提及“维基百科艺术再混音”（Wikipedia Art Remixed）项目。该项目于2009年中启动，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件作品；每位志愿艺术家都以某些维基百科艺术内容——例如我们的标志、原条目文字或争论文字——作为新艺术作品的素材，形式从音乐或视频，到绘画或版画不等。该项目集全部在线记录于 http://wikipediaart.org/remixes/，并正式成为2009年威尼斯双年展互联网馆的一部分。 [^ch12-106]: Patrick Lichty and Rhizome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rt?’, Rhizome.org, 14 February 2009, http://www.rhizome.org/discuss/view/41713. [^ch12-107]: 同上。 [^ch12-108]: 同上。 [^ch12-109]: Helen Jamieson, ‘WikiPedia art?’ Furtherfield Blog, February 2009, http://blog.furtherfield.org/?q=node/267. # 质疑维基百科 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 2005至2007年维基百科声名鹊起期间，美国作家尼古拉斯·卡尔在自己的博客 Rough Type 上，围绕这部百科全书写了大量批评文章。卡尔关注的是，维基百科的公众形象与其网站内容、方针及管理结构的现实之间所存在的张力。这里选录了他在那一时期发表的五篇博文，按原貌重印。唯一的修改是格式调整，以与《批判视点》全书保持一致。 ## 维基百科之死 2006年5月24日 维基百科，这部“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是出版“民主化”的一个不错的实验，但它并没有真正成功。维基百科死了。它像理想主义的纯粹产物一贯死去的那样，缓慢、安静，并且大体上秘密地，经由妥协的腐蚀过程而死。 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几乎任何人都能编辑维基百科上的几乎任何内容。但正如 eWeek 的史蒂文·沃恩-尼科尔斯（Steven Vaughan-Nichols）最近所说，“维基百科已经很久不是一个真正的‘wiki’了，任何人都可以撰写和编辑的那种”。[^ch13-001] 几个月前，这部自由百科全书的内容质量与可靠性引发争议之后，维基百科的当权者——其“管理员”——放弃了这部作品建立之初作为“终极‘开放’格式”的理想，[^ch13-002] 收紧了编辑限制。[^ch13-003] 除了禁止一些贡献者使用网站，管理员还以标准的奥威尔式做派，通过了一项他们所谓“半保护”的“正式方针”，防止“破坏者”（又称人类）搞乱他们开放的百科全书。以下是他们对这项方针的解释： > 对一个页面实行半保护，会阻止未注册编辑者和账号非常新的编辑者编辑该页。“非常新”目前定义为4天。管理员可以为应对破坏，或阻止使用动态 IP 的被封禁用户编辑页面，而临时对页面实行半保护。 > > 半保护通常不应当在破坏尚未发生之前，纯粹作为防范破坏威胁或可能性的预防措施，例如某些页面因时事或被高流量网站链接而突然受到高度关注时。如果只有一两个使用固定 IP 的破坏者攻击某页，封禁破坏者可能比半保护更合适。它也不是处理常规内容争议的恰当办法，因为它可能限制某些编辑者，而不限制另一些。不过，某些有破坏及其他问题历史的页面，可以被预先、持续地半保护。[^ch13-004] 理想总是在凝滞的官僚文句中断气。这使行凶者与杀戮保持距离。 结局在上周五到来。那天，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提议：“取消半保护条目必须向一般公众声明自己受到半保护的要求。”[^ch13-005] 你看，“一般公众”如今已成为一个实体，与真正控制维基百科创作的人分离开来、截然不同。正如沃恩-尼科尔斯所说：“那么，维基百科与传统编辑的出版物，到底有什么区别？” 维基百科曾经是、而且继续是民主“公民”媒体美丽新世界的招牌：在那里，质量从群体无数贡献中自然“涌现”。鉴于此，值得长篇引用威尔士为维基百科写下的这篇墓志铭： > 半保护在许多情况下看来非常成功。我认为，应当在几个关键方面，谨慎地扩展它。 > > 1. 看起来，像 [[George W. Bush]] 这样关注度极高的条目，注定将一直或几乎一直处于半保护。我支持任何愿意承担守护责任的人，继续偶尔进行实验〔原文“occassional experimention”有拼写错误〕；但在我看来，我们很可能会让这类条目几乎持续地受到半保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前的模板就会误导读者、使他们害怕并分散注意力。我提议取消半保护条目必须向一般公众声明这一状态的要求。当然，它们可以按需要归类，使有兴趣确保条目没有被过度半保护的编辑者能够这样做；但在我看来，以如此令人困惑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好处。 > > 2. 许多稍有名气却具有争议的人物的小型传记条目，都受到强推 POV［观点］的挑衅，包括破坏；在这类情况下，似乎没有足够多的人把它们列在个人监视列表中，以达到我们希望的巡查程度。半保护至少能够消除我们如此频繁看到的那些路过捣乱的无稽内容。 > > 这里的基本想法是，半保护已证明是一种有价值的工具，得到非常广泛的社群支持；随机破坏少了，好编辑者就有更多时间处理严肃问题。对于任何真想以成熟、NPOV［中立观点］、负责任的方式加入对话的人而言，编辑门槛仍然很低，因此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扩大一些使用。[^ch13-006] 过去，我们承诺开放民主；现在，我们承诺“确保条目没有被过度半保护”。过去，我们有一个公社；现在，我们有一个由“好编辑者”“巡查”的封闭社区。所以，让我们停一停，为旧维基百科、真正的维基百科掉一滴眼泪吧。安息吧，亲爱的孩子。现在，破坏者终于碰不到你了。 ## 现在，让我们埋葬这个神话 2006年5月25日 既然我们已经（不是吗？）接受了真正维基百科的死亡[^ch13-007]——即使真正的维基百科从来只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中——也许我们可以接着，把维基百科的伟大神话一劳永逸地埋葬。 这个神话始于彻底开放的观念：维基百科是广大众人以其未经修饰的全部光彩创造的产物。维基百科将自己描述为“人人皆可编辑的自由百科全书”，正概括了这个神话。如今我们知道，这从来就不完全真实。按共同创始人吉米·威尔士的说法，始终存在过滤机制，限制某些人编辑某些条目的能力。这些机制随时间不断扩展、收紧。在维基百科早期，这部百科全书要求贡献者保持“中立观点”；但正如维基百科的官方历史所记述，[^ch13-008]“除此之外，最初几乎没有规则”。此后，随着这部百科全书形成事实上的官僚结构，规则不断繁殖。 然而，维基百科彻底开放的神话仍持续兴盛，无数印刷或线上文章，反复重述这一笼统断言：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编辑维基百科上的任何内容。如今，人们普遍相信，维基百科真的是一部“人人皆可编辑”、不受限制的百科全书。威尔士本人在一些公开评论中，也许无意地略去了维基百科的控制机制，从而助长了这一神话的传播。例如，去年6月接受 CIO Insight 采访时，他说：“维基把一切都完全开放地留给用户决定。人们不必获准，才去做一些有用的事。［……］我们让一般公众中的每个人都可以编辑维基百科。”[^ch13-009] 如果你在 Google 搜索“openness”（开放性），会发现第一个结果就是维基百科对此词的条目；这篇条目在结尾自我指涉地说：“维基百科及其相关网站，是网络环境中开放性的例子。”[^ch13-010] 许多著名评论者抓住了这一主题，进一步膨胀和传播“完全开放”的神话。麻省理工学院《技术评论》（Technology Review）在2005年的一篇文章中，提供了维基百科的一种典型描述，称“任何人都可以即时发布或编辑任何条目”。[^ch13-011] 米奇·卡普尔（Mitch Kapor）是维基百科最善于雄辩的支持者之一；他经常以赞美口吻，谈及维基百科那种据说毫无羁绊的开放性。例如，他去年11月在伯克利演讲时说：“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编辑任何条目。这不仅大致属实，而且字面上就是真的，这是最令人惊异的事情之一。”[^ch13-012] 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描述吉米·威尔士2006年4月14日的一场演讲时，赞扬了维基百科“对参与者完全开放，特别是对新来者”，并说“问题完全是在事后才处理”。[^ch13-013] 注意这里的修辞，很说明问题：“完全开放”“字面上就是真的”“完全开放”“完全在事后”。也请注意：没有一句是准确的。 惭愧地说，我自己也相信了这个神话。昨天撰写维基百科的安魂曲时，我最初写的是：“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任何人都能编辑维基百科上的任何内容。”不，事实证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期。它从最初就是一个神话。 但“开放性”只是维基百科这座神话冰山露出的最尖端。更大的神话，是维基百科乃集体智能——或用流行说法，“群体智慧”——的流露。在这种看法中，维基百科的结构完全扁平、没有等级。它是一个纯粹平等主义的集体，没有任何官僚体系，甚至没有任何管理。没有权威。卡普尔这样说： > 人们假定，如果一件事要做得好，就必须有人负责。我喜欢跟不了解维基百科的人谈论它，因为这能帮助人们发现自己根深蒂固、未经审视的信念：权威是一切运作良好的社会系统的必要组成部分。我在六十年代长大，对权威多少有些意见；所以我喜欢这一点，因为它是个极好的反例。它不再只是理论。从传统意义上说，没有人在掌舵。[^ch13-014] 几周前，《时代》杂志把吉米·威尔士列为“塑造我们世界的一百人”之一，这个神话便一跃进入主流媒体的核心地带。威尔士的人物简介，以一段异想天开结束： > 如今，威尔士被誉为互联网所推动的平等主义的倡导者。［……］所有人都预测，［维基百科的］乌合之众统治会带来混乱。结果，它却带来了一种可能成为21世纪最强大产业模式的东西：同侪生产。维基百科证明了它行得通，而吉米·威尔士就是它的先知。[^ch13-015] 维基百科的“乌合之众统治”没有导致混乱，是因为维基百科根本没有“乌合之众统治”。维基百科有法律，用上好的官僚腔写下；它有管理员等级体系，也有威尔士所谓的“好编辑者”，来“巡查”网站。丹尼尔·平克（Daniel Pink）在2003年的一篇《连线》（Wired）文章中，这样描述维基百科那远非乌合之众的“权力金字塔”：[^ch13-tr001] > 底层是匿名贡献者，他们做少量编辑，只凭 IP 地址被识别。下一层是遍布全球、数目众多的维基百科注册用户。［……］一些最投入的用户，试图进入下一层——管理员。维基百科的400名管理员［……］可以删除条目、保护页面、封禁 IP 地址。在这个群体之上，是可以任命管理员的行政员。特权最多的行政员是监管员。监管员之上是开发者，57名超级精英，可以直接更改维基百科软件和数据库。此外，还有一个仲裁委员会，受理争端并可封禁不良用户。在最顶端的是威尔士，他的权力远远超出任何普通维基人的范围。[^ch13-016] 如我过去所说，维基百科是一项惊人成就，具有相当大的优点，也具有相当大的弱点。但它已经被一件神话外衣包裹，而许多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似乎执意要让这件外衣永存。维基百科不是平等主义集体。它不是乌合之众统治的例子。它不是集体智能的表达。它不是一个涌现系统。事实上，作为组织的维基百科，最有趣的地方也许在于：当它追求达到《大英百科全书》质量的目标时，它如何逐渐演变为更传统的编辑结构，甚至企业结构。若要看清维基百科是什么、不是什么，以及它对未来内容创作的组织和经济意味着什么，我们就必须埋葬维基百科神话。 ## 涌现的官僚体系 2006年7月10日 我们是一个多么令人失望的物种。把我们放进一处原初天堂，我们就会创造出巨大的蜂巢状官僚机构、广阔如荆棘地的规章制度、装满制定政策之政客的华丽政治局，以及最重要的，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摆脱了历史，摆脱了距离，甚至摆脱了自己可怜的身体，我们却只是在泥潭里挖更深的坑。我们辜负了自己的期待。 看看维基百科。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部受欢迎的线上百科全书，作为涌现官僚体系的实验，已经比作为涌现内容的实验更有趣。Slashdot[^ch13-017] 今天指向德克·里勒（Dirk Riehle）对三位资深维基人的精彩访谈：安杰拉·比斯利（Angela Beesley）、伊丽莎白·“Elian”·鲍尔（Elisabeth “Elian” Bauer），以及 Kizu Naoko。[^ch13-018] 她们描述了维基百科日益复杂的治理结构，从不断扩增的等级角色，到“职业路径”，到监管委员会与程序，再到艰涩的内容模板。我们了解到，对于最投入的维基人而言，操作官僚体系本身往往就成了奖赏：“随着时间推移，创建的条目越来越少似乎相当普遍，因为人们陷入政治和讨论，而不是编辑。” 我们也了解到，管理条目删除的规则，如今占据了“37个页面外加20个子分类”。任何仍把维基百科当作去中心化大众主义集体的人，都会从这场访谈中受到特别的启发。维基百科开始有点像革命后的布尔什维克苏维埃，由一个难以理解的中央权力结构，控制一大批劳动者。 观察这些劳动者在面对支配全局的迷宫般官僚体系时，会如何回应，将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们会继续贡献，还是会疏离并放弃这个项目？正如安杰拉·比斯利所说：“［维基百科］最大的挑战，是维持让我们成为今天这样的人和事物的东西：可以开放编辑的传统维基模式。”Kizu Naoko 将“缺乏参与”单独列为项目的主要威胁：“我们需要回到首要的挑战：保持维基的开放性，使人们能够容易地加入。”维基百科的命运——也许包括线上生产的一般“参与式”或“开源”组织模式的命运——似乎取决于开放性与官僚体系之间的张力将如何展开。 访谈中有一段话，特别引起了我个人的兴趣。前些时候，我提出了“维基定律”：“随着贡献者人数增加，输出质量下降。”[^ch13-019] 当时，我受到维基社群领袖的严厉批评，其中包括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以及维基创业者罗斯·梅菲尔德（Ross Mayfield）；他们认为事实正好相反——一篇条目吸引的贡献者越多，质量越高。所以，看到受访者证实了我的维基定律，我感到欣慰： > 德克·里勒：那么，“集体智能”或“集体智慧”的论点呢？也就是说，只要作者足够多，条目的质量通常就会提高？这对维基百科成立吗？ > > 伊丽莎白·“Elian”·鲍尔：不，并不成立。最好的条目，通常由一位或几位具备主题专业知识的作者写成。在这方面，维基百科与传统百科全书没有不同。 > > Kizu Naoko：Elian 说得对。 这不就明白了：专家重要。而且，他们比“社群”更重要。的确，“一位或几位具备专业知识的作者”，会胜过所谓群体智慧。 ## 删除派、收录派与妄想派 2006年9月5日 尤吉·贝拉（Yogi Berra）说过：“到了岔路口，就走它。”维基百科已经到了岔路口，应当听听贝拉的忠告。 管理这部广受欢迎的线上百科全书如何运作的规则，由其贡献者社群——所谓维基人——通过争论与建立共识的过程来制定。但社群已经开始分裂为两个交战阵营，对于维基百科的身份与目的抱持相反的哲学。一边是删除派，另一边是收录派。两者之间不是中间地带，而是无人地带。正如一位维基百科观察者最近所说：“收录派与删除派的争论，与堕胎、枪支管制或死刑的争论一样坚定而激烈。”[^ch13-020] 收录主义的追随者认为，这部百科全书的广度不应受到限制：维基百科应当包括任何贡献者想提交的任何条目。关于小镇小学的条目，并不比关于斯坦福大学的条目更不值得收录。相比之下，删除主义的支持者主张剔除他们认为琐碎，或以其他方式不适合严肃百科全书的条目。百科全书自身这样描述两个阵营： > 删除主义是一些维基人持有的一种哲学，主张百科全书在接受条目、模板或其他页面时，应采用清楚且相对严格的标准。广泛认同这种哲学的维基人，更可能要求移除或删除他们认为不符合这些标准的条目。反过来，那些认为维基百科几乎对任何主题的条目都应留有位置，而且阻止条目进入的标准应该很少、甚至没有的维基人，则被称为认同收录主义。[^ch13-021] 存在一个“收录派维基人协会”，[^ch13-022] 目前有207名成员。他们的口号是“维基百科不是纸张”。由于百科全书的体量没有物理限制，他们看不出为什么要限制条目数量。他们说，让我们集中精力把每篇条目做得尽可能好，而不是挑选哪些该留、哪些该删。也存在一个“删除派维基人协会”，[^ch13-023] 目前有144名成员。他们也有自己的口号：“维基百科不是垃圾场。”在他们看来，维基百科需要被视作整体，而不只是一大堆离散条目的集合。他们认为，删除条目对于提高整体作品的质量至关重要。 对收录派而言，维基百科本质上是一个维基。它是一种全新知识汇集形式的例子，一种不受过去实践束缚的形式。对删除派而言，维基百科本质上是一部百科全书。它是一种既有知识汇集形式的例子（尽管有新的生产和分发模式），具有值得尊重的传统。删除派与收录派的分裂，因此体现了维基百科始终内含的身份危机。从一开始，维基百科就追求两个相互冲突的目标：成为人人皆可编辑的开放百科全书，并成为像最优秀印刷百科全书一样好的严肃百科全书。在维基百科诞生最初几年，当它主要被视为新奇事物时，这两个目标之间的张力很容易被忽视。没有人真的在乎。但随着维基百科越来越受欢迎——也随着人们开始对它提出更高质量要求——这种张力已经达到断裂点。收录派对开放的渴望、删除派对严肃性的渴望，都是值得追求的目标。然而，正如两大阵营截然相反的使命所揭示，它们也是相互排斥的目标。你不可能同时既是删除派，又是收录派。 在更深的层面，删除派与收录派的分裂，也是我们时代根本认识论危机的又一个例子：绝对主义者与相对主义者之间的斗争。删除派是绝对主义者。他们相信，有些主题就是比其他主题更重要，不同种类的知识之间可以、也应该作出绝对区分。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比乔治·杰森（George Jetson）更重要。收录派是相对主义者。他们相信，没有任何主题天生比其他主题更重要。一切都取决于语境。对某些人来说，约翰·弥尔顿比乔治·杰森更重要；但对另一些人，乔治·杰森会更重要。没有绝对，一切都是相对的。 收录派与删除派之间的张力，不只是理论问题。条目一直在维基百科上被删除和“撤销删除”，[^ch13-024] 正如最近围绕“Enterprise 2.0”（企业2.0）条目删除又恢复的争执所显示的那样；[^ch13-025] 删除条目的实践与标准，[^ch13-026] 是维基人之间持续不断、而且常常尖刻的争论来源。 删除派还是收录派占上风，将决定维基百科未来的范围与质量。如果删除主义哲学胜出，收录派的维基百科就将永远消失；我们将永远不知道，一部真正开放、真正维基化的百科全书，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收录主义哲学胜出，删除派对维基百科的抱负将无法实现。我们将永远不知道，按传统标准衡量，一部由志愿者创建的百科全书本可以做到多么好。 在这种情况下，向前走的最佳道路——造成最少伤害的道路——也许并不经过建立共识的过程。试图在删除派与收录派之间寻找共同点，看来是徒劳的；事实上，那些[^ch13-027] 试图在两派之间寻求妥协的人，被称为“妄想派”。[^ch13-028] 也许是时候形成两个相互竞争的维基百科了——用软件程序员的话说，将百科全书“分叉”。让删除派与收录派分别追求各自的理想，让用户决定哪个版本最符合自己的需要。这才是可以在其上继续建设的东西。 ## 维基官僚的崛起 2007年8月23日 结束了。删除派赢了。 “就像我进入了电影《巴西》（Brazil）里的某个阴间世界，有人向我要第27B（斜杠）6号表格。”媒体学者、资深维基人安德鲁·利（Andrew Lih）写道。[^ch13-029] 他描述的是，如今向维基百科——这部“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贡献内容是什么体验。利最近注意到，维基百科没有关于迈克尔·格特勒（Michael Getler）的条目；这位记者现在担任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的公众申诉专员。利添加了一个简短条目——用维基百科术语来说，叫“小作品”——并假定其他贡献者会在适当的时候充实它。然而，几分钟内，网站众多维基警察之一就俯冲下来，把利的条目标记为“快速删除”候选，援引了网站日益艰涩的法典： > 这是一个非常短的条目，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语境（CSD A1），不含任何内容（CSD A3），仅由指向其他地方的链接组成（CSD A3），或只是改写标题（CSD A3）。 利的反应是：“这是什么……怎么会……谁竟然……任何有自尊的维基人，怎么会想象这东西可以被删除？我从2003年起就是编辑者，是做过10,000多次编辑的管理员，我从未被另一位维基人弄得如此困惑。”再深挖一些之后，他发现，新条目的快速删除已经在网站上泛滥。删除主义[^ch13-030] 已成为维基百科占统治地位的伦理。利写道： > 维基百科社群竟然走到这一步，在我看来难以置信：就在一年前显然该“保留”的条目，如今却受到挑战、被拒之门外。2004年我在邮件列表上活跃时，是一个有名的删除派。我会说：“维基不是纸张，但它也不是阁楼。”选择性对高质量百科全书很重要。 > > 但2007年的氛围完全不同了。今天，我会被贴上狂热收录派的标签。我怀疑，大多数资深维基人也会被贴上心软得不得了的收录派标签。我们怎么培养出一代人，想要扫除如此多的东西，先开枪，甚至根本不提问？维基百科如今仿佛有一种“汤纳粹”文化。成群热衷删除的用户，像脾气暴躁的老守门人，只要顾客和条目不符合某种新的、刻薄强硬的标准，就把他们扔出去。 但考虑到人性，维基百科演变成今天这样，真有那么“难以置信”吗？尽管约柴·本克勒（Yochai Benkler）等作者，把维基百科作为例子，说明互联网中大规模、以志愿者为基础的“社会生产”，如何能够存在于等级化管理结构之外，现实却截然不同。随着维基百科成长，它发展出一个官僚体系，令人惊异之处不仅在于等级的复杂，也在于规则的广度与繁复。删除主义如此决定性地战胜收录主义，原因十分简单：删除主义提供了一条通向无穷无尽、越来越精细的规则制定方案的道路，而这正是人们偏好的道路，至少当他们成为大群体成员时如此。维基百科组织的发展，为群体的政治恶性提供了一个无害的案例研究。 “草根式随意的日子已经过去。”悲伤的利在另一篇博文中写道。[^ch13-031]“维基百科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吗？” 也许，维基百科是时候修改它那句著名口号了。也许它应该自称：“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条件是该人符合《维基百科法典》234.56条、A34—A58、A65、B7款（附录5674）所列要求，并遵循《维基百科规章》第31—1007条，以及《维基百科秘密卷轴》SC72规定的程序（须备维基百科解码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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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3-003]: Antone Gonzalves, ‘Wikipedia Tightens Rules for Posting’, Information Week, 5 December 2005, http://www.informationweek.com/story/showArticle.jhtml?articleID=174900789. [^ch13-00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Protection Policy#Semi-protecti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Semi-protection_policy. [^ch13-005]: Jimmy Wales, ‘Proposal: Limited Extension of Semi-Protection Policy’, 发表于 WikiEN 邮件列表, 19 May 2006,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en-l/2006-May/046890.html. [^ch13-006]: 同上。 [^ch13-007]: Nicholas Carr, ‘The Death of Wikipedia’, Rough Type, 24 May 2006, http://www.roughtype.com/archives/2006/05/the_death_of_wi.php [^ch13-00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 [^ch13-009]: Edward Cone, ‘Wikipedia Founder Pitches Openness to Content Managers’, CIO Insight, 5 June 2005, http://www.cioinsight.com/article2/0,1540,1826166,00.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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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3-027]: Wikimedia contributors, ‘Association of Wikipedians Who Dislike Making Broad Judgments About the Worthiness of a General Category of Article, and Who Are in Favor of the Deletion of Some Particularly Bad Articles, but That Doesn’t Mean They Are Deletionists’,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Association_of_Wikipedians_Who_Dislike_Making_Broad_Judgments_About_the_Worthiness_of_a_General_Category_of_Article,_and_Who_Are_in_Favor_of_the_Deletion_of_Some_Particularly_Bad_Articles,_but_That_Doesn%27t_Mean_They_Are_Deletionists. [^ch13-028]: Wikimedia contributors, ‘Delusionism’,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Delusionism. [^ch13-029]: Andrew Lih, ‘Unwanted: New Articles in Wikipedia’, 10 July 2007, http://www.andrewlih.com/blog/2007/07/10/unwanted-new-articles-in-wikipedia/. [^ch13-030]: Nicholas Carr, ‘Deletionists, Inclusionists and Delusionists’, Rough Type, 5 September 2006 http://www.roughtype.com/archives/2006/09/a_fork_in_wikip.php. [^ch13-031]: Andrew Lih, ‘Wikipedia Plateau?’ 28 June 2007, http://www.andrewlih.com/blog/2007/06/28/wikipedia-plateau/. ## 译注 [^ch13-tr001]: 正文写作2003年，但原注16及书目均列《连线》13.03期、2005年3月；本译保留这一底本日期差异。 # 一个年轻维基人的日记 艾伦·N. 夏皮罗（Alan N. Shapiro） 在《情感教育》（Sentimental Education）、《布瓦尔与佩库歇》（Bouvard and Pécuchet）等小说，以及那本滑稽地盘点陈词滥调与重复观念的《庸见词典》（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çues）中，19世纪法国大作家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嘲弄了18、19世纪那些试图把全部科学与历史知识编目、分类、列举和记录下来的努力。维基百科在多大程度上，是对福楼拜如此精彩地嘲弄过的“启蒙”计划的一种不自知的延续？ 卡琳·乌内马（Karin Oenema）写道： > 与其他发言者不同，例如［受福柯启发的拉蒙·］赖歇特（Ramón Reichert），夏皮罗说，他对［维基百科］的批判程度较低：“批判没有错；不过，它应当成为一种更大视野的组成部分，而这个更大视野应当务实且具有建设性。”按夏皮罗的看法，［珍妮特·］霍夫曼（Jeannette Hofmann）的意识形态批判是不充分的。在意识形态批判中，以盲目和无知为论点是薄弱的。夏皮罗受到居斯塔夫·福楼拜作品的启发：“他表明知识植根于社会，因此维基百科不仅代表知识，也代表愚蠢。而社会中多数人的信念，以被接受的陈词滥调为基础。”我们必须把真正的知识，与陈词滥调和愚蠢区分开来。 > > 夏皮罗说，维基百科关乎知识的民主化，以及大众教育的承诺（这是一种受［安东尼奥·］葛兰西启发的观点）。我们需要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共识文化，与尊重那些对特定问题投入大量研究的学者之工作之间，取得平衡。必须发展出一个模型，使这两股贡献的潮流平衡。那么，维基百科酷吗？夏皮罗认为，棒球迷觉得维基百科很酷。许多棒球条目确实很好，因为它们基于无争议领域的信息，而不是像许多条目那样，在有争议领域把陈词滥调与真正知识混在一起。演讲中，艾伦展示了维基百科“鲍德里亚”条目中的一些例子。其中一个陈词滥调，是鲍德里亚会是一位哲学家；但鲍德里亚从不把自己视为哲学家，所以按夏皮罗的说法，不能这样描述他。另一个例子，是鲍德里亚也被描述成社会学家；但他不喜欢社会学，对政治概念抱有怀疑，也不把自己视为社会学家。维基百科条目提到了鲍德里亚与 CTHEORY 的合作（这［也许］确实发生过，而且他们发表了许多他文章的译文），却没有提到他与法国期刊《乌托邦》（Utopie）和《横渡》（Traverses）那些关键而重要的合作。在他长篇列举的过程中，一位听众问他是否曾按过提交按钮。他按过；而且现在，他准备开始一个项目，逐步尝试提交对维基百科上鲍德里亚、《星际迷航》以及福楼拜小说《布瓦尔与佩库歇》条目的修改。[^ch14-001] 本章将记录我近来尝试向若干维基百科条目提交修改的努力。我试图为条目补充更多历史和文化语境，从“只要事实”的意识形态中移开，作为使维基百科激进化的第一步。我们必须采取特洛伊木马策略，从内部解构维基百科。 我在 google.com 搜索“Jean Baudrillard”。出现的第一个结果，是维基百科的鲍德里亚条目。[^ch14-002] 我先修改了鲍德里亚的生日，原来的日期是错的。正确的是1929年7月27日。这项修改被维基百科该领域的守门人接受了。我妈妈与鲍德里亚年龄差不多。她出生于1930年5月29日。80岁生日快乐，妈妈！（约翰·F. 肯尼迪也是5月29日出生的。） ## 4月1日 一开始就修改鲍德里亚条目的第一段，风险太大。我以后再处理。我先从“生平”一节开始：[^ch14-tr001] > 鲍德里亚于1929年7月27日出生于法国东北部的兰斯。他告诉采访者，他的祖父母是农民，父母是公务员。他搬到巴黎就读索邦大学，成为家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3] 他在那里学习德语，之后开始在一所外省高中教授这门课程，从1958年一直任教到1966年离开。在教学期间，鲍德里亚开始发表文学评论，并翻译彼得·魏斯、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与威廉·米尔曼等作者的著作。[4] 我把它改成： > 鲍德里亚于1929年7月27日出生于法国东北部的兰斯。他告诉采访者，他的祖父母是农民，父母是公务员。在兰斯高中求学期间，他通过哲学教师埃马纽埃尔·佩耶（Emmanuel Peillet）接触到超形而上学（pataphysics）。超形而上学对于理解鲍德里亚的思想体系至关重要。[3] 他搬到巴黎就读索邦大学，成为家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4] 他在那里学习德国语言文学，之后于1960至1966年间，在巴黎与外省几所不同的高中教授这门课程。[5] 在教学期间，鲍德里亚开始发表文学评论，并翻译彼得·魏斯、贝托尔特·布莱希特、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与威廉·米尔曼等作者的著作。[6] 超形而上学和卡尔·马克思！ 新增的三条参考文献是： > 3 - ^ Francois L’Yvonnet, ed., Cahiers de l’Herne special volume on Baudrillard, Editions de l’Herne, 2004, p.317 > > 5 - ^ Francois L’Yvonnet, ed., Cahiers de l’Herne special volume on Baudrillard, Editions de l’Herne, 2004, p.317 > > 6 - ^ Francois L’Yvonnet, ed., Cahiers de l’Herne special volume on Baudrillard, Editions de l’Herne, 2004, p.322 ## 4月2日 我的第一批实质性修改，没有引起争议！ 现在来处理“生平”的第二段： > 在德语教师生涯即将结束之际，鲍德里亚开始转向社会学，最终在亨利·列斐伏尔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物体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随后，他开始在巴黎第十大学南泰尔分校教授这一学科；那时这所政治上激进的机构，后来深度卷入1968年5月的事件。[7] 在南泰尔，他先担任 Maître Assistant（助理教授），后任 Maître de Conférences（副教授），最终完成教授资格论文《他者自述》（L’Autre par lui-même）后成为教授。 我写的新版本： > 在教授德国语言文学期间，鲍德里亚开始转向社会学，最终在由亨利·列斐伏尔、罗兰·巴特和皮埃尔·布尔迪厄组成的论文委员会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物体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随后，他开始在巴黎第十大学南泰尔分校教授社会学；这个紧邻巴黎的大学校园，后来深度卷入1968年5月的事件。[7] 在南泰尔，他先担任 Maître Assistant（助理教授），后任 Maître de Conférences（副教授），最终完成教授资格论文《他者自述》（L’Autre par lui-même）后成为教授。 > > 1970年，鲍德里亚首次访问美国（阿斯彭），此后多次前往。他对美国的观察，对于理解他的思想至关重要。1973年，鲍德里亚首次访问日本（京都），此后数次前往。他对日本的观察，对于理解他的思考不可或缺。 巴特和布尔迪厄！美国研究与日本研究！ 我不认为，学生起义之前的南泰尔是一所政治上激进的机构。 现在，我要开始修改维基百科上《星际迷航》的主条目。[^ch14-003] 在我于 CPOV 会议发言之前，《星际迷航》主条目的第一段是这样的： > 《星际迷航》（Star Trek）是美国科幻娱乐系列。最初的《星际迷航》是一部美国电视剧，由吉恩·罗登伯里（Gene Roddenberry）创作，1966年首播，共播出三季，讲述詹姆斯·T. 柯克舰长与联邦星舰企业号船员的星际冒险。其冒险随后延续为一部动画电视剧和六部长片。另制作了四部电视剧，设定于相同宇宙，但讲述其他人物：《星际迷航：下一代》，讲述一艘新企业号的船员，时间设定在原系列数十年之后；《星际迷航：深空九号》与《星际迷航：航海家》，与《下一代》设定于同一时期；以及《星际迷航：企业号》，设定于人类星际旅行的早期。此后又制作了四部长片，讲述《下一代》船员的故事；最近则于2009年推出重启本系列的电影，设定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讲述最初企业号的年轻船员。 现在，神秘的是，其中一句改成了： > “《星际迷航：下一代》，讲述一艘新企业号的船员，时间设定在原系列近一个世纪之后”； 看来，有人听到了我在会议上说的：《下一代》发生在《原初系列》之后一百年，而不是几十年！ 这是我对条目第一段写的新版本： > 《星际迷航》是一套美国科幻电视与电影系列，已经超越其娱乐语境。它塑造并深刻影响了文化、观念、技术、科学，甚至种族关系。最初的《星际迷航》由吉恩·罗登伯里创作，于1966年首播，共播出三季。如同《圣经》和莎士比亚，《星际迷航》日益被理解为西方文明的一部伟大文本，并且如今被文学批评与文学理论以这种方式研究。[1]《星际迷航》最初的试播片《囚笼》（The Cage）于1964年拍摄，由杰弗里·亨特（Jeffrey Hunter）主演，饰演联邦星舰企业号的克里斯托弗·派克舰长。它展开了许多重要的文学与技术主题，这些主题成为整个《星际迷航》系列的标志。罗登伯里创作《星际迷航》时，深受1956年科幻电影《禁忌星球》（Forbidden Planet）影响。NBC 电视网高层于1965年以过于理性、难以连续制作为由否决《星际迷航》后，又要求制作第二部试播片。[2] 亨特随后拒绝出演主角，这个角色由威廉·夏特纳（William Shatner）接手，饰演詹姆斯·T. 柯克舰长。随着系列中其他剧集推出，由柯克领衔的这一部被追称为《星际迷航：原初系列》。这些冒险由短命的《星际迷航：动画系列》和六部长片继续展开。最终还制作了四部电视剧，设定于相同宇宙，但讲述其他人物：《星际迷航：下一代》，讲述一艘新企业号的船员，时间设定在原系列近一个世纪之后；《星际迷航：深空九号》与《星际迷航：航海家》，与《下一代》设定于同一时期；以及《星际迷航：企业号》，设定在原系列之前、人类星际旅行的早期。此后又制作了四部长片，讲述《下一代》船员的故事；最近则于2009年推出重启本系列的电影，设定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讲述最初企业号的年轻船员。 《星际迷航》超越娱乐！《星际迷航》是西方文明的一部伟大文本。最初试播片《囚笼》的重要性不可低估。《动画系列》以及动画一般的重要性，也同样不可低估。 几小时后，所有这些修改都被回退了；我的用户页收到以下消息： > **《星际迷航》的修改** > > 你对《星际迷航》条目导言所做的善意修改，因违反 WP 的中立观点方针，被我撤销了。（参见 WP:NPOV 与 WP:Undue Weight。）不过，我鼓励你以稍微中立一些的方式，在同一条目的“文化影响”一节，写一点关于“星际迷航研究”这个学术领域的内容。《星际迷航》作为反映西方文化的作品，在大学中受到研究，这一点值得注意。——WickerGuy（讨论），2010年4月2日14:39（UTC）。[^ch14-004] 我回复 WickerGuy： > “我认为，我的一些修改涉及事实，而不是‘星际迷航研究’这个学术领域。我会试着逐句把其中一些事实性修改再加进去，看看你觉得如何。希望你能够接受。” 然后，我把一句话重新加回条目第一段： > “《星际迷航》最初的试播片《囚笼》于1964年拍摄，由杰弗里·亨特主演，饰演克里斯托弗·派克舰长。” 这项修改被接受了。 ## 4月3日 鲍德里亚条目： “生平”最后一段如下： > 1986年，他转到巴黎第九大学多菲纳分校的 IRIS（Institut de Recherche et d’Information Socio-Économique，社会经济研究与信息研究所），在那里度过教学生涯的后期。在这段时间，他已开始远离社会学这门学科（特别是其“经典”形式）；停止全职教学后，尽管仍与学术世界相联，他已很少认同任何特定学科。1980与1990年代，他的书获得广泛读者；晚年时，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知识界名人，[9] 经常在法语和英语的大众媒体发表文章。不过，他仍继续支持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社会创新研究所（Institut de Recherche sur l’Innovation Sociale），并担任超形而上学院（Collège de Pataphysique）的 Satrap（总督）。他也与加拿大哲学期刊 Ctheory 合作，在那里被大量引用。 我修改了“生平”的第三、第四段： > 1970年，鲍德里亚首次访问美国（阿斯彭），此后多次前往。他对美国的观察，对于理解他的思想至关重要。1973年，鲍德里亚首次访问日本（京都），此后数次前往。他对日本的观察，对于理解他的思考不可或缺。1981年，他在日本收到自己的第一部相机，由此成为摄影师。[8] > > 1986年，他转到巴黎第九大学多菲纳分校的 IRIS（Institut de Recherche et d’Information Socio-Économique，社会经济研究与信息研究所），在那里度过教学生涯的后期。在这段时间，他已开始远离社会学这门学科（特别是其“经典”形式）；停止全职教学后，尽管仍与学术世界相联，他已很少认同任何特定学科。1980与1990年代，他的书获得广泛读者；晚年时，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知识界名人，[9] 经常在法语和英语的大众媒体发表文章。不过，他仍继续支持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社会创新研究所，并担任超形而上学院的 Satrap。他也与加拿大理论、文化与技术期刊 Ctheory 合作，在那里被大量引用。1999至2000年，他的摄影作品在巴黎欧洲摄影之家展出。[10] 2004年，鲍德里亚参加了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举办的、关于其作品的重要会议“鲍德里亚与艺术”。[11] 我对鲍德里亚的所有修改，都被接受了！ ## 4月4日 维基百科上有许多关于《星际迷航》的条目。我修改了“星际迷航：原初系列”条目的第一段。[^ch14-005] 现在它是这样写的： > 《星际迷航》是一部由吉恩·罗登伯里创作的科幻电视剧，于1966年9月8日至1969年3月14日在 NBC 播出。最后一集《变身入侵者》（Turnabout Intruder），直到1970年夏季重播时才放映。[1] 虽然原系列的标题是《星际迷航》，但它后来获得追称《星际迷航：原初系列》（ST:TOS 或 TOS），以便与其后衍生剧，以及它们所构成的《星际迷航》宇宙或系列区分。原初《星际迷航》设定于23世纪，[2] 讲述星舰企业号及其船员的冒险，由詹姆斯·T. 柯克舰长（威廉·夏特纳饰）、大副兼科学官斯波克先生（伦纳德·尼莫伊〔Leonard Nimoy〕饰），以及首席医疗官伦纳德·麦考伊医生（德福雷斯特·凯利〔DeForest Kelley〕饰）领导。每集片头字幕中，威廉·夏特纳的旁白交代了星舰的使命： > > 太空：最后的边疆。这是星舰企业号的航程。它为期5年的任务，是探索陌生的新世界，寻找新的生命与文明，勇敢地前往前人未至之境。 他们原本有这样一条不正确的事实： > “《星际迷航》是一部由吉恩·罗登伯里创作的科幻电视剧，于1966年9月8日至1969年6月3日在 NBC 播出。” 他们也只把斯波克写成“大副”，并漏掉了麦考伊的“医生”头衔。 ## 4月6日 我修改了“星际迷航：原初系列”条目的第一句： > “《星际迷航》是一部由吉恩·罗登伯里创作的科幻电视剧，于1966年9月8日至1969年3月14日在 NBC 播出。”[1] 我起初说，Nicholasm79 对《星际迷航：原初系列》结束日期的说法是对的，现在我改变了想法。在 `M*A*S*H` 条目中，该剧结束日期被认为是1983年2月28日。夏季重播无关紧要。在《达拉斯》（Dallas）条目中，该剧结束日期被认为是1993年5月20日。同样，夏季重播无关紧要。因此，《星际迷航》于1969年3月14日，在夏季重播开始前、播出《我们所有的昨日》（All Our Yesterdays）时结束。在夏季重播末尾又播出了一集《变身入侵者》，只是一个次要的附带事实。这个事实值得作为该剧历史的一部分提及，但并不改变该剧的结束日期。 ## 4月7日 “星际迷航：原初系列”——他们把它又回退成错误的结束日期了。 《星际迷航：原初系列》究竟结束于1969年3月14日，还是1969年6月3日？这个问题是不可判定的。事实崇拜是错误的。事实有待解释。问题往往有两个方面。 我在 CPOV 邮件列表上的评论： > < >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Jon，谢谢你提出它。皮尔士的例子非常好。 > > 我相信，皮尔士式符号学能够在互联网上（或其继承者上）实现，而且这是非常值得追求的目标。可以以一种皮尔士式的方式，强调内容、意义或深层指涉，来抗衡当前互联网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麦克卢汉—鲍德里亚的基本媒体理论洞见“媒介即讯息”，正以噩梦般的方式实现，失控了，可以说像是嗑了药。眼下，内容毫无意义。一切都是链接、链接、链接：我能在哪里，让我的网站或博客被尽可能多的其他网站链接，或得到回链？这一切又发生在“经济人”肆无忌惮统治的背景下。我的网站更多链接，等于更多访问者，等于更高的 Google 排名，等于一罐黄金的美梦。 > > 今天任何形式的聊天，都会立刻退化为：你上 Facebook 吗？你在《赫芬顿邮报》注册了吗？你有 Skype 吗？MSN？Yahoo Messenger？等等。到 odesk 或 elance 找我吧，我们一起被剥削。你的应用不错，但能在 iPad 上跑吗？这本书挺好，但 Kindle 上有吗？对麦克卢汉—鲍德里亚而言，压倒讯息的媒介是电视。今天，这种被拜物化的媒介是 Facebook、Skype、MSN 等等。 > > 还要在这个名单上，加上维基百科守门人那句“只要事实，女士”的拜物。 > > 对你问题的后半部分回答，我将放在解释自己项目的语境中；这个项目就是我为会议论文集所做的贡献。以《星际迷航》为重点，我正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良好的维基百科公民，做出一些贡献；在一个层面上，它们确实为那座被拜物化的事实大山添砖加瓦。不过，我是有意识地这样做：通过细微地指出语境化、模糊性、不确定性、不可判定性，同时从内部解构事实拜物。例如，今天，就在今天，我十分深入地参与了一个《星际迷航》问题：弗林特（Flint）这个人物是不是莎士比亚？（弗林特是《原初系列》一集《玛土撒拉安魂曲》〔Requiem for Methuselah〕中的人物；他是不朽者，曾是人类历史上的许多伟大创造者，例如达·芬奇与勃拉姆斯。）那些“事实拜物”的吹毛求疵者，会无休止地争论弗林特是不是莎士比亚。一半人捍卫一种论点，另一半人捍卫另一种。当然，那是一种荒唐的二分法。这一集实际上是个精彩的文学故事，它为问题的两面都提供了证据，而问题本身不可判定。 > > Alan，www.alan-shapiro.com[^ch14-006] ## 5月28日 我回到这个项目。 既然修改《星际迷航》主条目事实证明如此困难，我决定采取另一种办法。 我转到“星际迷航：克林贡”条目。[^ch14-007] 我加入： > “克林贡人出现在《动画系列》的两集中：《更多毛球，更多麻烦》（More Tribbles, More Troubles）与《时间陷阱》（The Time Trap）。” 这些修改留住了。它们“cling on”（牢牢留住，音近 Klingon）。 我转到“星际迷航：克林贡语”条目。 我加入： > 克林贡语有时被称为 Klingonese（最著名的是《星际迷航：原初系列》一集《毛球的麻烦》〔The Trouble With Tribbles〕，其中一位克林贡人物实际把它读作 /kliŋgoni/，以及《星际迷航1：无限太空》〔Star Trek I: The Motion Picture〕）；不过，在使用克林贡语的社群中，这往往被理解为另一种名为 Klingonaase 的克林贡语言。它由约翰·M. 福特（John M. Ford）1988年的《星际迷航》小说《最后的映照》（The Final Reflection）引入，也出现在福特的其他《星际迷航》小说中。Klingonaase 的一种速记式版本，称为“战斗语言”。 > > 后来原班演员出演的电影，也不时使用这种语言：《星际迷航5：终极先锋》（Star Trek V: The Final Frontier）以及1991年的《星际迷航6：未来之城》（Star Trek VI: The Undiscovered Country）；后者以翻译困难作为推动情节的装置。 > > 克林贡语有一批追随者，也有众多参考作品。对实际克林贡语的描述，可见奥克兰（Okrand）的《克林贡语词典》（The Klingon Dictionary，由 Pocket Books、[[Simon & Schuster]] 于1985年出版，1992年推出附新增补录的第二版，ISBN 0-671-74559-X）。其他知名作品包括《克林贡之道》（The Klingon Way，收录克林贡格言与谚语）、《银河旅行者的克林贡语》（Klingon for the Galactic Traveler），以及由沃夫少校（Lt. Commander Worf）参与的有声作品《会话克林贡语》（Conversational Klingon）和《强力克林贡语》（Power Klingon）。另有一套三卷交互式多媒体语言学习 CD-ROM，名为《星际迷航克林贡：终极互动冒险》（Star Trek Klingon: The Ultimate Interactive Adventure），由马克·奥克兰（Marc Okrand）与克林贡议长高朗（Gowron）出演，包括用于词汇练习的语言实验室，以及沉浸学习式的互动冒险。后者是一部由乔纳森·弗雷克斯（Jonathan Frakes）执导的影片，转换成 MPEG 视频，并增加了十余种互动情境。 > 在《星际迷航》的神话体系中，历史上的伟大创造者其实是外星人这一观念——后来结晶为“莎士比亚是克林贡人”的说法——起源于《原初系列》一集《玛土撒拉安魂曲》。柯克、斯波克与麦考伊传送到 Holberg 917G 行星，寻找致命的里格尔热病解药。这个星球住着一个名叫弗林特的神秘人形男性，拥有超人的能力。在弗林特客厅里灯光照亮的书柜中，麦考伊惊讶地看到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一本古腾堡《圣经》，以及来自半人马座 VII 的塔拉努勒斯（Taranullus）的《创世》石版画。斯波克的三录仪读数显示，弗林特已有六千岁，而这些艺术品是带着原作大师神韵重新制作的。在被追问解释时，他透露自己就是勃拉姆斯、达·芬奇、所罗门、亚历山大、玛土撒拉，以及许多其他人。他于公元前3034年出生于美索不达米亚，曾是人类历史上一些伟大的思想者和创造者。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观念；正是这样出色的观念进入我们的意识，使《星际迷航》成为伟大作品。外星因素对弗林特的影响很明显（类似《任务：地球》〔Assignment: Earth〕中的加里·塞文〔Gary Seven〕），因为《星际迷航》本质上讲述银河系的外星生命。他曾冒险进入深空，拥有塔拉努勒斯的石版画，并曾是来自 Marcus II 的画家斯特恩（Stern）。 > > 克林贡语（tlhIngan Hol）、皇帝的克林贡语（ta’ tlhIngan Hol），以及“现行标准说法”（ta’ Hol），都来自永生不忘者凯勒斯（Kahless the Unforgettable）所说的原始语言；他在1500多年前统一了 Qo’noS 的人民。〈原条目 ref 引文：Marc Okrand, ‘Klingon for the Galactic Traveler’. Simon & Schuster, 1997.〉 > > 克林贡语语法另一个重要维度，是这种语言不合语法的现实。该语言的一项显著性质，是缩短或压缩交流中的陈述。这种缩略特征涵盖“简截克林贡语”（Clipped Klingon，tlhIngan Hol poD，或更简单地称 Hol poD）与“仪式化言语”（Ritualized Speech）的技巧。在速度具有决定意义的情境中，简截克林贡语尤其有用。语法无关紧要，被视为多余的句子成分会被丢掉。有意的不合语法现象十分普遍，并具有许多形式。pabHa’ 的实践就是一例；马克·奥克兰将其译为“错误地遵循规则”，或“以错误方式遵守规则”。〈原条目 ref 引文：Marc Okrand, ‘Klingon for the Galactic Traveler’. Simon & Schuster, 1997.〉 所有这些修改都“黏住”了！ 我转到“星际迷航：克林贡语言学会”条目。[^ch14-008] 我加入： > “克林贡语言学会”（Klingon Language Institute，KLI）是一家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弗劳尔敦的独立组织，旨在推广克林贡语言与文化。来自全球50多个国家、约2500名会员加入了 KLI。{{Fact|date=January 2008}} 它曾连续13年出版季刊《HolQeD》（克林贡语中意为“语言学”），后来停止寄送纸本，改为不定期电子版。它还出版过小说与诗歌杂志《jatmey》。 修改获接受！ 我转到“星际迷航6：未来之城”条目。[^ch14-009] 我加入： > 影片中，斯波克质疑戈尔康（Gorkon）用这个短语来指称未来。戈尔康举起盛满深蓝色罗慕兰麦酒的水晶高脚杯，说：“我敬你们一杯：未被发现的国度，未来。”斯波克回答：“《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我不明白。这段引文显然指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维基百科看门人 David Fuchs 删除了这段内容，没有任何解释。完全不礼貌。 我转到“克林贡语词典”条目。[^ch14-010] 我加入： > “它一直是国际畅销书，销量超过50万册。” 接受了。 我转到“通用翻译器”（Universal Translator）条目。[^ch14-011] 我加入： > 《星际迷航：下一代技术手册》（Star Trek: The Next Generation Technical Manual）说，通用翻译器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计算机程序”，以两个或更多说话者交谈的语音样本为起点，通过“分析”未知外语的“模式”来运行。会话样本越充分，“翻译矩阵”越准确、越可靠，从而能够在外星语言与美式英语／联邦标准语之间，即时转换口头话语或书面文本。Rick Sternbach and Michael Okuda, ‘Star Trek: The Next Generation Technical Manual (introduction by Gene Roddenberry)’, p. 101. Simon & Schuster, 1991。 > 在《竞技场》（原条目链接写作 ‘Arena (TOS episode)|Arena’）一集中，梅特龙人（Metrons）给柯克舰长与戈恩指挥官各提供一部翻译通讯器，使他们能够相互交谈。 修改获接受！ 我很想再加入下面这段解释性文字： > 通用翻译器从一种康德式先验视角设计而来。西方科学家已经抵达冷静客观的分析巅峰，站在一个“透明”的制高点，以超然观察者的身份审视其他一切语言。他看见它们会被“翻译”或还原成什么，即他自身语言中的等价形式。科学观察者的“自身语言”被当作一个据说无修辞的区域，却未受审视。 但我决定不这么做！也许应该加上……可为什么要节外生枝？ 我转到“星际迷航：奥加尼亚人”（Organians）条目。[^ch14-012] 我加入： > 奥加尼亚人不是人形生物。他们是没有形体的能量生命，在宇宙中没有精确的物理位置。他们为了与联邦代表和克林贡人“互动”，才采取人形。他们让敌对各方的所有武器失效，然后消失。 > > 《原初系列》的《毛球的麻烦》与《和平之日》（Day of the Dove）两集中，都提及“奥加尼亚和平条约”。 修改获接受！ 我转到“九之七”（Seven of Nine）条目。[^ch14-013] 我加入： > 在《航海家》第四季开头，这位曾隶属博格集体的个体加入星舰船员后，该剧每周收视率飙升超过60%。[3] 九之七的登场，伴随着电视杂志与报纸副刊中的大规模宣传活动。 > > 九之七直立的阳具式姿态、科技能力、严格公事公办的说话方式，以及对男性向她发出的情色邀约的漠然，使她成为一位暧昧的越界者，同时具有阳性与阴性的符号和举止属性。她是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赛博格理论，以及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性别即表演”观念的一个范例。 这些修改被接受了。把最后这一段放进去，是一场重大胜利！也许有哪个看门人读到这篇文章，就会回去把它删掉！但难道没有追诉时效吗？ 我转到“博格（星际迷航）”条目。[^ch14-014] 我加入： > **学术解释** > > 受到克劳斯·特韦莱特（Klaus Theweleit）对具有纳粹雏形的自由军团的精神分析研究启发，斯科特·布卡特曼（Scott Bukatman）、马克·德里（Mark Dery）与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等学者，认为博格人表现出男性面对在“后现代文化”中失去权力、日益过时所产生的一种重大焦虑。男性感觉到阴性的流动性与流动带来的威胁，寻求装甲身体，以强化自身，抵御瓦解与污染。他们成为超男性化的战士，身体以拜物式高科技义肢强化。〈原条目 ref 引文：Klaus Theweleit, Male Fantasie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Scott Bukatman, Terminal Identity: The Virtual Subject in Post-Modern Science Fiction,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 Mark Dery, ‘Slashing the Borg: Resisting is Fertile’, Nettime, 1996; Rosi Braidotti, ‘Is Metal to Flesh like Masculine to Feminine?’ Metal and Flesh, 2001.〉 修改获接受。 与《星际迷航》无关，我转到“计算机蠕虫”（Computer Worm）条目。[^ch14-015] 我加入： > **历史** > > “蠕虫”这个术语本身，最初用于约翰·布鲁纳（John Brunner）1975年的小说《冲击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小说中，尼古拉斯·哈夫林格（Nichlas Haflinger）设计并释放了一个收集数据的蠕虫，以报复那些掌管全国电子信息网络的权势人物；这个网络促使大众服从。“你把有史以来最大的蠕虫释放到网络上，而它会自动破坏任何监视它的企图……从来没有一条蠕虫，头这么硬，尾巴这么长！”[10] > > 1988年11月2日傍晚6点刚过，康奈尔大学计算机科学研究生罗伯特·塔潘·莫里斯（Robert Tappan Morris），受到《冲击波骑士》及其中绦虫程序架构的启发，释放了“大蠕虫”。莫里斯这项犯罪发明，是能够自我传播的寄生性互联网入侵者，使美国政府、军方、大学和商业线上活动中断数周。 “Snori”把上面这段改写成他所谓更“百科全书式”的风格： > 1988年11月2日，康奈尔大学计算机科学研究生罗伯特·塔潘·莫里斯，释放了后来被称为“莫里斯蠕虫”的程序，干扰了当时互联网上可能10%的计算机[11][12]，并促成 CERT 协调中心[13]和 Phage 邮件列表的成立。莫里斯本人成为第一个依据1986年《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受审并被定罪的人[14]。 我的第一段被接受了。 我转到“Data（星际迷航）”条目。[^ch14-016] 我加入： > Data 在《后代》（The Offspring）中尝试繁衍后代，用自己的神经网络矩阵创造了一个机器人女儿，给她取名 Lal（印地语意为“挚爱”）。在这一集结尾，她因为面临星际舰队命令、必须被带离 Data 而情绪过载，最终死于神经故障或“整体级联失效”。Data 把她的记忆转移到自己身上。 > > 在《狂放的奥科纳》（The Outrageous Okona）中，Data 试图学习幽默，并在全息甲板成为单口喜剧演员。20世纪地球喜剧演员乔·皮斯科波（Joe Piscopo）的虚拟化身，替 Data 为虚拟鸡尾酒廊的观众暖场：“今晚，我为各位带来了星际的搞笑高手、滑稽的机器人、欢笑的少校。女士们、先生们，请热烈欢迎，不是别人，正是……” > > 在《下一代》长达两小时的最终集《美好的事物……》（All Good Things…）中，皮卡德舰长在三个不同时间之间跳转：企业号 D 的三个时间实例，彼此相隔32年，却位于同一个空间三角形的各角。来自25年后未来的“老年”皮卡德，与拉弗吉（La Forge）一起去向 Data 教授请教；他是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担任剑桥大学卢卡斯讲席教授。 我转到“斯波克”条目。[^ch14-017] 我加入： > “‘由于我的父母属于不同物种，’斯波克解释，‘只有在瓦肯科学家的干预下，我才得以受孕。妊娠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母亲子宫之外、一个加热且专门设计的环境中度过。’”[3] 还有： > **文化影响** > > 到1960年代末，NASA 人员集体而热切地把斯波克先生当成了自己人。伦纳德·尼莫伊受邀担任1967年3月国家太空俱乐部晚宴的贵宾，并全面参观马里兰州格林贝尔特的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从自己受到的热烈欢迎中，这位演员得出结论：约翰·格伦（John Glenn）这样的宇航员，以及航天业的工程师、秘书与股东，全都把《星际迷航》，尤其是斯波克先生这个角色，视为“他们太空计划未来的戏剧化呈现”。[7] 这些修改被接受了。 我加入了以下九段： > 在《天堂的这一边》（This Side of Paradise）中，斯波克与植物学家莱拉·卡洛米（Leila Kalomi）同行，她是 Omicron Ceti III 上的农业殖民者之一。斯波克与卡洛米6年前在地球相识，她曾爱上他。当莱拉试图让斯波克坦露感情时，他说：“情感对我是陌生的，我是科学家。”她回答：“别人也许会相信这一点，你的船友、你的舰长，但我不会……这里［她触摸他心脏附近的胸口］总有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只有你允许人们看见的那张脸，只有你允许他们了解的那一面。”卡洛米察觉，斯波克也许并不想彻底拒绝自己人类的一面。当暂居于该星球蒲公英状荚果植物花朵中的外星孢子，对他施加影响后，斯波克受到压抑的人类分身出现了。他向莱拉承认自己感受到的欲望、激情与温柔情意。他们做爱。 > > 在《黑暗中的魔鬼》（原条目链接：[[The Devil in the Dark (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The Devil in the Dark]]）中，斯波克在采矿行星 Janus VI 上，与硅基生命霍塔（Horta）进行心灵融合，展示了自己对外星他者的共情能力。矿物生产站的工人受到一个可怕生物的威胁，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过它。据称，这头野兽已经杀死他们之中的50多人。霍塔在地下洞穴与隧道迷宫中飞速移动，柯克与斯波克首先清楚地看见了它。斯波克从各种证据推断，这个神秘实体具有智慧，洞穴就是它的自然栖息地。在隧道系统深处遭遇霍塔时，斯波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力量，建立第一次心灵感应接触。他伸出双手触摸霍塔，手指像瓦肯礼那样两两分开；这个动作是伦纳德·尼莫伊从犹太祭司传统中演化而来的。他进入恍惚状态，开始与一个真正的外星他者进行真正的交流。 > > 在《狂乱时刻》（原条目链接：[[Amok Time (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Amok Time]]）中，企业号高级军官正前往 Altair VI，却必须应对一个日益易怒、暴力的斯波克。斯波克向柯克坦言自己行为异常的原因。每7年，瓦肯人就会经历 Pon farr 这一原始冲动（伴随着 Plak-tow，即“血热”），迫使他返回家乡交配。柯克违抗科马克上将（Admiral Komack）的直接命令，冒着断送职业生涯的风险，把斯波克带到 Koon-ut Kal-if-fee 神殿，在约定时间履行婚约。斯波克与未婚妻 T’Pring 的“结婚或挑战”仪式，由仪态庄严的 T’Pau 主持。斯波克是第一个加入星际舰队的瓦肯公民，因成就而声名远扬。在他长年离乡期间，T’Pring 爱上了另一位名叫 Stonn 的瓦肯男子。即将成婚之际，她出人意料地拒绝了斯波克。她选择 Kal-if-fee，即挑战。由于不愿冒 Stonn 死亡的风险，T’Pring 选择柯克为自己的“斗士”。柯克被迫与陷入 Plak-tow 恍惚状态的挚友，进行一对一的生死搏斗。 > > 在《永恒边缘的城市》（The City on the Edge of Forever）中，罗登伯里在埃里森（Ellison）的剧本里加入了一个麻木不仁的种族笑话。为隐藏身份，斯波克装扮成华裔美国人，但柯克必须向一位困惑的纽约警察解释他的耳朵。“其实很容易解释。”柯克开口道。“也许是我儿时遭遇的不幸事故？”斯波克建议。“他的头被机械收稻机夹住了。”柯克回答。 > > 在《私人小战争》（A Private Little War）中，Neural 行星的一名当地人用燧发枪射击，重伤斯波克。这位科学官利用瓦肯人的身心技巧，通过自我诱导催眠与强烈精神集中，治愈身体受伤的部分。 > > 由于与瓦肯其他居民共享的基因序列，斯波克先生能够比人类“承受更高温度、更长时间不饮水，以及更强烈的疼痛”。[7] 与企业号上非瓦肯同僚相比，斯波克更耐辐射，需要更少食物来维持生命。对斯波克而言，身体的不适只是一种信息输入，“受过训练的心智应当能够处理它”，正如他在《行动——歼灭！》（Operation -- Annihilate!）中躺在医务室生物床上所宣布的那样。 > > 在《行动——歼灭！》中，一个类似变形虫的飞行生物袭击斯波克并进入他的身体。它的触须在体内围绕神经系统生长。尽管承受剧痛，斯波克仍在精神上准备返回岗位。他人类的那一半“是一种不便，但可以控制。心智支配一切。没有疼痛”。 > > 斯波克不出汗。他对自己的“动作、手势与面部表情”施以极端克制。[7] 他的体力远胜地球同僚。他的听觉更敏锐，这是进化适应瓦肯稀薄大气中声波衰减的结果。如《行动——歼灭！》所解释，斯波克多了一层内眼睑，以保护视力免受强烈太阳与电磁射线损伤。 > > 斯波克无时无刻不忙着计算任何特定情境的几率。伦纳德·尼莫伊在出生那一刻，“成为”斯波克的几率，恰好是789,324,476.76分之一。[3] 上述九段，被名为 EEMIV 的维基百科“既定秩序看门人”全部删除。按 EEMIV 的说法，我添加的所有内容都是“无必要的情节概述”。然而，《南方公园》对斯波克山羊胡子的提及（别人添加的）却被保留。 ## 6月18日 我转到维基百科上福楼拜的“Bouvard et Pécuchet”（布瓦尔与佩库歇）条目。[^ch14-018] 我加入： > 在《布瓦尔与佩库歇》中，居斯塔夫·福楼拜嘲弄了18、19世纪那些试图把全部科学与历史知识编目、分类、列举和记录下来的努力。维基百科在多大程度上，是对福楼拜如此精彩地嘲弄过的“启蒙”计划的一种不自知的延续？1872年10月，他写道，这部小说是“一种变成闹剧的百科全书……我正在计划一件让我发泄愤怒的东西……” ## 参考文献 Oenema, Karin. ‘Shapiro: Wikipedia Provides Intelligence but not Intelligence and Stupidity’, Critical Point of View weblog, 28 March 2010. http://networkcultures.org/wpmu/cpov/lang/de/2010/03/28/shapiro-wikipedia-provides-intelligence-but-not-intelligence-about-stupidity/. Shapiro, Alan. ‘ A Critique of the idea of neutral language’, CPOV listserve, 28 May 2010. http://listcultures.org/pipermail/cpov_listcultures.org/2010-May/000163.html.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org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Borg_%28Star_Trek%29.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Bouvard et Pécuchet’. http://en.wikipedia.org/wiki/Bouvard_et_Pécuchet. 访问日期：18 June 2010. _______. ‘Computer Worm’. http://en.wikipedia.org/wiki/Computer_worm.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Data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Data_%28star_trek%29.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Jean Baudrillard’. http://en.wikipedia.org/wiki/Jean_Baudrillard. 访问日期：1 April 2010. _______.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 访问日期：2 April 2010. _______. ‘Star Trek Kling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Klingon.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The Klingon Dictiona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Klingon_Dictionary.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Organian’. http://en.wikipedia.org/wiki/Organian.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Spock’. http://en.wikipedia.org/wiki/Spock.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The_Original_Series. 访问日期：4 April 2010. _______. ‘Start Trek VI : The Undiscovered Count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VI:_The_Undiscovered_Country.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Klingon Language Institute’. http://en.wikipedia.org/wiki/Klingon_Language_Institute.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Seven of Nine’. http://en.wikipedia.org/wiki/Seven_of_Nine.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Universal Translator’. http://en.wikipedia.org/wiki/Universal_Translator.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_______. ‘User Alan Shapiro’.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_talk:AlanNShapiro’. ## 原注 [^ch14-001]: Karin Oenema, ‘Shapiro: Wikipedia Provides Intelligence but not Intelligence and Stupidity’, Critical Point of View weblog, 28 March 2010, http://networkcultures.org/wpmu/cpov/lang/de/2010/03/28/shapiro-wikipedia-provides-intelligence-but-not-intelligence-about-stupidity/. [^ch14-00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Jean Baudrillard’, http://en.wikipedia.org/wiki/Jean_Baudrillard, 访问日期：1 April 2010. [^ch14-00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 访问日期：2 April 2010. [^ch14-00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User Alan Shapiro’,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_talk:AlanNShapiro’. [^ch14-00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The_Original_Series, 访问日期：4 April 2010. [^ch14-006]: Alan Shapiro, ‘ A Critique of the idea of neutral language’, CPOV listserve, 28 May 2010, http://listcultures.org/pipermail/cpov_listcultures.org/2010-May/000163.html. [^ch14-00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tar Trek Kling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Klingon,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0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Klingon Language Institute’, http://en.wikipedia.org/wiki/Klingon_Language_Institute,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0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tart Trek VI : The Undiscovered Count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ar_Trek_VI:_The_Undiscovered_Country,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he Klingon Dictiona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Klingon_Dictionary,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Universal Translator’, http://en.wikipedia.org/wiki/Universal_Translator,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Organian’, http://en.wikipedia.org/wiki/Organian,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even of Nine’, http://en.wikipedia.org/wiki/Seven_of_Nine,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org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Borg_%28Star_Trek%29,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Computer Worm’, http://en.wikipedia.org/wiki/Computer_worm,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Data (Star Trek)’, http://en.wikipedia.org/wiki/Data_%28star_trek%29,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pock’, http://en.wikipedia.org/wiki/Spock, 访问日期：28 May 2010. [^ch14-01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ouvard et Pécuchet’, http://en.wikipedia.org/wiki/Bouvard_et_Pécuchet, 访问日期：18 June 2010. ## 译注 [^ch14-tr001]: 本章引文中的 [1]、[3] 等方括号数字，是作者当时所编辑维基百科条目内部的注号，按底本保留，不对应本书章末原注。原条目中的 ref 标记已以“原条目 ref 引文”显式呈现，保留全部书目信息。日记中的事实主张及相互争议按作者记录翻译，不将它们改写为本译的事实认证。 # 一种布莱希特式媒体设计：安妮米克·范德胡克的 Epicpedia 弗洛里安·克拉默（Florian Cramer）  图1：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以下五图均为原书所示历史页面；重叠、截断处不补写）：顶部界面为“首页”“显示／隐藏现实”“选择：史诗剧场”“或搜索一个剧本：Geert Wilders”“演出时长：250次编辑”“首演日期：2010年9月11日”“生成剧本！”“信息”。展开的时长菜单依次为“1000次编辑（最多）、500次、250次、100次、50次、25次、10次、1次”。网页地址为 http://www.epicpedia.org/；浏览器底部荷兰语“Klaar”意为“就绪”。 内嵌维基百科界面：“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新功能”“登录／创建账户”“条目”“讨论”“阅读”“编辑”“查看历史”“搜索”。侧栏：“首页、内容、特色内容、新闻动态、随机条目、捐款”；“互动：帮助、关于维基百科、社群入口、最近更改、联系维基百科”；“工具箱”“打印／导出”；可见语言列表为阿拉伯语、白俄罗斯语（经典正字法）、布列塔尼语、保加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捷克语、丹麦语、德语、爱沙尼亚语、希腊语、西班牙语、世界语。横幅：“请阅读：维基百科创办人吉米·威尔士的个人呼吁。”条目标题“海尔特·维尔德斯”；副题“来自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目录可见“目录［隐藏］”“1 早年生活与事业”。人物框下方可见“议会党团领袖——自由党”“众议院”。 条目可见三段正文译文：“海尔特·维尔德斯（荷兰语发音见原图；1963年9月6日出生）是荷兰政治人物、荷兰第三大政党自由党（PVV）的领导人。他出生于芬洛，自幼为罗马天主教徒，成年时离开教会；维尔德斯说，他的政治立场以‘犹太—基督教价值’为基础。他年轻时赴以色列及邻近阿拉伯国家旅行的经历，帮助他形成了政治观点。1990至1998年，他为保守自由派的自由民主人民党（VVD）撰写演说，并任其领袖弗里茨·博尔克斯泰因的议会助理。他于1996年当选乌得勒支市议会议员，次年进入众议院。由于在该党有关土耳其加入欧盟的立场上存在分歧，他于2004年离开自由民主人民党，成立自己的自由党。” “维尔德斯曾为阻止‘荷兰的伊斯兰化’开展活动。他声称，《古兰经》的某些章与节煽动暴力，并主张在荷兰禁掉这本书。他曾建议向戴头巾的女性征税（称其为‘头巾税’，或‘裹头巾税’），主张停止来自穆斯林国家的移民，并支持禁止建造新的清真寺。2008年，他曾在耶路撒冷举行的‘面向圣战峰会会议’发言，讨论圣战的危险，并呼吁采取强硬立场，反对他所称的荷兰城市少数族裔实施的‘街头恐怖’。他2008年那部论述其伊斯兰观的争议影片《Fitna》，引起了国际关注。” “2009年1月20日，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裁定，应以‘煽动仇恨和歧视’起诉维尔德斯。2009年2月12日至10月13日期间，维尔德斯被禁止进入英国，英国内政部称他到访将‘威胁社会的一项根本利益’。维尔德斯上诉后，禁令被推翻；他于2009年10月访问英国，并于2010年3月再次到访，放映自己的影片。”［截图正文中的引注编号细小，译文不据此重建引注；背景剧本及底部演员表部分被遮挡。］底部背景演员表仍可辨识的行包括 INTERWEBS、AJRADDATZ、ARTHURBOT（维基百科机器人）、84.81.73.211，以及68.166.97.210、91.156.149.187、ASSOCIATEAFFILIATE、JOHNUNIQ；再下一行被窗口边缘裁断。 维基百科当前的危机与停滞，是协作媒体希望破灭史上最新的一幕：从超文本与超文本小说，到皮埃尔·莱维（Pierre Lévy）的“集体智能”、点对点网络、知识共享、博客以及维基。珍妮特·霍夫曼（Jeanette Hofmann）将其动力描述为解放与规制、理想主义开端与失望之间的循环。但有时，甚至那些乌托邦式前提，也从来不是人们普遍相信的样子。借用热拉尔·沃姆瑟（Gérard Wormser）的说法，人们希望维基百科能激励年轻人批判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然而，这与一个事实相冲突：维基百科项目在历史上，恰恰建立于安·兰德（Ayn Rand）极端的新自由主义哲学之上。尤塔·海德尔（Jutta Haider）与奥洛夫·苏丁（Olof Sudin）把维基百科理解为一个“可以有理由地称为异托邦的空间”，[^ch15-001] 这呼应了1990年代那些将超文本归入后现代理论、命运多舛的尝试，[^ch15-002] 也缺乏对维基百科编辑政治的第一手了解。[^ch15-003]  图2：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与图1相同，时长为250次编辑，首演日期为2010年9月11日。剧名：“海尔特·维尔德斯”；作者：“维基人”。“剧情梗概”下方保留维基标记语法，显示的是政治人物信息框：姓名 Geert Wilders；图像 WILDERS.JPG；图像大小250像素；职务：自由党议会领袖／荷兰众议院；任期开始2006年11月23日，任期结束、前任、继任均为空；职务1：荷兰众议院议员，任期开始2002年7月26日，结束为空；职务2：荷兰众议院议员，任期开始1998年8月25日，任期结束2002年5月23日；出生日期模板为1963年9月6日；出生地芬洛，荷兰；死亡日期、死亡地点为空；本名 Geert Wilders；国籍字段从“NETHERLA…”处截断。 “角色”下方可见用户名和地址：OFF2RIOROB、SEAN.HOYLAND、FENEON、84USER、H3LLBOT（维基百科机器人）、92.65.236.138、HANSMAAS、71.20.8.226、DANNSEKKER2000、APOKRIF、194.254.137.115、74.108.12.223、87.200.42.67、BLUEFAIRYS13、83.82.178.154、209.118.102.89、24.187.81.98；最后一行紧邻截图裁边。 兰德的“客观主义”，为维基百科在“中立观点”下开放参与的作者制度，提供了认识论基础。这不只是项目创始人威尔士与桑格个人的哲学出发点；世界可以得到一般化描述的观念，发挥着隐含社会契约的作用，将维基百科编辑社群结合起来。它与开源开发项目的隐含社会契约十分吻合：向大众免费提供通用、标准化的技术（例如兼容 Unix 的操作系统、Web 服务器与 SQL 数据库服务器）；同时，在历史上却与狄德罗和达朗贝尔那部具有鲜明知识政治立场的百科全书相矛盾。 换言之，从批判视点来看，无论起初还是今天，维基百科也许充满理想主义，却从来不是理想之物。但谁说批判视点纯粹是文本怎样书写的问题？早在2008年，居于鹿特丹的媒体设计师安妮米克·范德胡克（Annemieke van der Hoek），就把维基百科的问题也视为网页设计问题。不仅是“中立”、通用的页面设计与“中立观点”相对应；更糟糕的是，条目的协作作者身份默认不可见。在这种可以称为“客观主义的设计转译”的做法中，个别编辑者的贡献被合并为一个匿名、貌似只有一个声音的整体。这种带有1990年代维基遗产的设计，反映了维基的典型用途，例如共同撰写的技术文档网站。[^ch15-004] 如果把维基百科的设计与内容问题浓缩成一句话，也许就是：它沿袭控制论那种成问题的传统，将信息和人类知识当作一个技术问题。  图3：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1，时长为100次编辑，首演日期为2009年9月16日。上方残留演员表，左列可见 ANDRES、HYPERIONSTEEL、HAIRY DUDE、WIKIX、METALJACK（最近更改巡查员）、GABAGOOL、JEFF G.、THE THING THAT SHOULD NOT BE；右列可见216.15.126.68、TSLOCUM、138.37.241.247、98.167.243.36、AFHAALCHINEES、82.46.173.95、69.140.32.162、94.217.36.66、NILRAMSRKIDNAPPERS。 剧本：“现在是2009年9月16日，星期三。”“［幕］”“当晚……”“全体登场。”角色 JOHNUNIQ 的编辑摘要：“撤销70.49.194.166的修订314242909（用户讨论），无来源。”接着是两段舞台提示和对白：“惊慌：1963—2009年9月15日）”；“惊慌：他于2009年9月15日死于一场致命车祸。”［这是截图中被撤销的无来源编辑文字。］ 范德胡克的 Epicpedia（www.epicpedia.org）为维基百科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界面设计，真正把它由里向外翻了过来。它不将条目显示为格式流畅、看不见不同作者痕迹的页面，而把每一页排成其编辑历史的戏剧化呈现。点击“显示／隐藏现实”（Show / Hide Reality）按钮，维基百科的默认设计就会换成模仿剧本排版的设计：条目的各位编辑者被列为角色与全体演员，每个新的修订日期成为新的一幕或一场，修订本身则成为戏剧对白（见截图）。标准维基百科的“中立观点”试图抚平并隐藏冲突，Epicpedia 将剧本排版用作用户界面，却突出了冲突。 从技术方面说，范德胡克的作品——作为鹿特丹皮特·兹瓦特学院（Piet Zwart Institute）媒体设计硕士毕业项目完成——并不是手工将维基百科条目重新排成戏剧文本，而是一个真正的网页应用，一段能够实时、自动地把维基百科重新编排成戏剧的计算机程序。因此，当前完整的维基百科都可以在 Epicpedia 中阅读，或作为 Epicpedia 来阅读；每篇 Epicpedia 条目的戏剧，也随维基百科最新的修订而调整。 将一种媒介转译成另一种媒介——也就是将百科全书变成其自身制作过程的戏剧——这个简单举动，仅凭页面的设计，就赋予读者原有维基百科所缺乏的批判视点。这是一个有力反例，反驳了设计只不过是让事物更美观、更诱人或更便于使用的普遍信念。如同建筑，好的设计其实是对观看和体验方式的批判反思及其实施，同时施加可能性与限制。在 Epicpedia 的案例中，传统上会被理解为阻碍使用的东西，反而使通常被隐藏的事物变得可及。  图4：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3。角色 FUI IN TERRA ALIENA；编辑摘要：“／＊禁止进入英国＊／”。“站在后方”：图像代码可见“Bcox.jpg｜缩略图｜右对齐｜u”“Caroline”；“在椅子上坐下”：图像代码可见“Bcox enh crop.jpg｜缩略图｜右对齐｜162像素｜”“Caroline”。两处链接均在图中截断。 “两天后，快到午夜……”角色98.167.243.36：“说：不是《Fitna》｜谴责］］。，而是《Fitna》｜赞扬］］。”角色 SCHRANDIT 的摘要：“我们就只说‘关注’吧。”接着是：“双手激烈抗议：关注］］和［［对《Fitna》的国际反应｜赞扬］］。”“面带笑容：关注］］。”［断续标点与括号是图中维基修订片段的一部分。］ 正如 Epicpedia 这个名字所暗示，范德胡克从20世纪初德国政治剧作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及其“史诗剧场”那里，改用了这一原则。布莱希特编写并导演的戏剧，以“陌生化”手段不断打破第四堵墙、打破戏剧幻觉：舞台上的叙述者、反英雄、自称演员的演员，都是为了让观众反思并作批判性思考，而不是沉浸其中、与戏剧情节认同。戈达尔和法斯宾德把布莱希特的方法应用于电影。如果这一切听起来，与从涂改广告牌到媒体恶作剧的情境主义策略相似，那也并非巧合。1957年，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关于建构情境的报告》（Report on the Construction of Situations）中写道，在“工人国家，只有布莱希特在柏林开展的实验，就其对经典景观概念提出质疑而言，接近今天对我们重要的那些建构”。情境主义的景观概念，显然对应布莱希特的戏剧幻觉概念；通过建构情境来扰乱景观，则对应他的“史诗”剧场——也就是说，反戏剧的叙事，而非表演出来的戏剧。[^ch15-005] Epicpedia 的一个有趣转折在于，戏剧与被表演出来的冲突，反过来成为对维基百科散文那种看似单声、冷静的史诗叙事的批判。布莱希特仍承袭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8世纪末将剧场作为政治教育（以及革命）手段的计划，只是把开关从情感模仿与宣泄拨向几乎无个人色彩的批判性；而 Epicpedia 的批判性，则在于揭露知识与学习如何无法脱离构成维基百科的行动者们的个性戏剧——知识从来不是客观的，它受制于文化冲突，也是文化冲突的产物。  图6：Epicpedia 截图。［译图说明：原书图号从4跳到6，没有图5；沿用原编号。］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3。角色217.227.70.2：“删除了导言中的‘法西斯主义者’。如果维尔德斯及／或他的政治主张是法西斯主义的，就必须另用一个段落予以论证。”“没有转过身：法西斯主义者。”“全体退场。”“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幕］”。 也可以从非布莱希特的方向，理解 Epicpedia 所提供的批判视点界面。让文本在其修订历史与编辑冲突中显现，已经成为批判性文本语文学的核心工作。1980年代，法国的生成批评（critique génétique）率先将文学经典制作成批判校勘版出版，以排版方式将文本的更正、改动和异文可视化。自1990年代以来，这一学派的许多语文学家，为此采用了电子多媒体出版和计算机界面设计。Epicpedia 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针对维基百科的生成批评。 无论采取哪种理解，安妮米克·范德胡克的项目，都是对维基百科制作者的一次警醒。今天这个可说是最先进的协作式超文本—集体智能—开源—知识共享—Web 2.0—社群媒体项目，对于互联网媒体设计中的批判性问题竟然如此盲目，无论是否归因于客观主义，都令人吃惊。如果沿着席勒与布莱希特的传统，Epicpedia 必须在剧终提供一点寓意，那么也许就是：倘若维基百科将自身内部的戏剧视为资产，而不是需要隐藏的负债，它当前的戏剧或许就不会如此戏剧化。 ## 原注 [^ch15-001]: Jutta Haider and Olof Sudin, ‘Beyond the Legacy of the Enlightenment? Online Encyclopedias as Digital Heterotopias’, First Monday, vol. 15, no. 1, January 2010, http://firstmonday.org/htbin/cgiwrap/bin/ojs/index.php/fm/article/view/2744/2428。 [^ch15-002]: 例如 George Landow, Hypertext,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2。 [^ch15-003]: 海德尔与苏丁声称，“维基百科内部的等级相对扁平”，正是明证。 [^ch15-004]: 一个好例子是 Super 8 wiki，这是一个社群自助页面，提供 Super 8 摄影机的技术参考信息，http://super8wiki.com。 [^ch15-005]: 布莱希特的剧场、戈达尔和德波的电影，当然体现了好莱坞沉浸式幻觉主义与心理学方法演技的彻底反面。 # 数字无政府状态、社交媒体与维基解密——或者，天网与我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帕特里克·利希蒂（Patrick Lichty） ## 原子权力与信息国度 互联网由美国军方（DARPA）构想为一种去中心化网络，用于在多个地点共享信息并作冗余存储，以防核攻击。[^ch16-001] 按其设计，即使一个节点遭到摧毁，网络仍能在损失之下继续运转。为了讨论虚拟权力与常规权力，以及构成它们的资本流，我使用“原子”与“信息”权力及资本这两组术语。“原子”一词具有双关意味：它既指物质，也指传统民族国家施行权力的常规场所的终极延伸；这是我为物质潜能及其终极延伸（核武器）所作的个人隐喻。但是，原子权力的基础设施也通过互联网上的信息交换，创造了分布式权力，使常规权力变异为并行、分布、异质的权力场。我把这种权力场称为“信息国度”（Infostate），它包括万维网、电子邮件、社交媒体以及联网通信的一切功能。虽然常规权力的某些方面已经按照信息环境重新组织自身，后者却未必与前者重合，因为互联网横跨大多数有形的、物质性的民族国家，却不属于其中任何单一国家。因此，互联网沿着原子与物质以外的许多不同向量，重新界定了权力边界。 如今，网络是一种涌现的社会系统，流行科幻系列《黑客帝国》（The Matrix）和《终结者》（Terminator）正是其典型呈现：技术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议程。信息权力脱离其物质的、原子的根源而取得自主性。确立自身的不是机器人，而是信息圈。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在《瓷器工坊》（The Porcelain Workshop）中指出，迈向后现代的三大转变之一，是信息学与认知资本的优先地位；它们居于当代后现代主义的中心。[^ch16-002] 从物质资本转向认知资本，使权力话语转向数据流和非物质的信息资本，物质领域继而依赖于它们。由此，社会重新聚焦于这种认知资本流，揭示了新千年里权力的另一类基础。奈格里将认知资本与信息资本视为权力所在，这使信息权力成为对物质资本的不对称挑战。它的生产与流通方式如此不同——尤其是认知资本的无定形性质——以至于它比物质文化更为流动地制造社会效应。 尽管互联网具有去中心化性质，仍有一些物理区域成为民族国家行动的目标：它们试图通过“防火墙”或域名服务器（DNS）限制，将认知资本的流动领土化、加以过滤和限制；土耳其、中国，尤其是2011年1月下旬革命期间切断互联网的埃及，都是如此。[^ch16-003] 此外，根据德勒兹（Deleuze）[^ch16-004] 和阿甘本（Agamben）的论述，[^ch16-005] 权力将主体与潜能分离，从而削弱异议。同样，民族国家试图把支持手段与标志性人物分开来行使权力，例如针对维基解密创办人朱利安·阿桑奇（Julian Assange）。认知资本是一种“打了又打、再打，以及／或者打了就跑”的文化，像数字蜜蜂一样成群出击。这类似于《黑客帝国》和《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中技术的兴起与病毒的创造：数据压倒并取代具身的常规权力。尼奥（Neo，先前的常规范式）试图摧毁史密斯探员（Agent Smith，信息性的范式），结果却使他病毒化，制造出一群看不出“首脑”的史密斯，象征着等级体系与尘云之间的对立。 同样，实施防火墙的努力仍然漏洞重重、难以把握；代理服务器等技术与之抗衡，显露出信息国度的跨边界性质。信息国度的去领土化创造了一种不对称的权力关系；由于它无定形的性质，常规民族国家很难应对，更不用说控制。常规权力需要等级化的控制结构；它需要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或奥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这样的中心化面孔，将恐惧或仇恨集中其上。信息权力则存在于数字云文化之中，像水银般流变，也不断生成形态。面对常规权力中心化、等级化的性质，它只是分裂、变形或复制，如尘云般绕开命令与控制结构。这种关系标志着克罗克式的“恐慌双重现代性”（Panic Bimodernism）：[^ch16-006] 它将种种不可能性结合起来，使一方与另一方建立关系的能力向内崩塌。 也就是说，随着维基百科、维基解密以及其他社交媒体兴起，我们看到第一世界的权力被自己的孩子反咬一口。信息从等级化的物质领域渗漏到分布式、根茎式数字网络中（例如美国外交电报泄露），由此，维基解密、匿名者（Anonymous）及分布式信息国度内部的抵抗场所，已经发动了一场针对常规权力的不对称叛乱。例如，相互共生的常规民族国家权力与企业权力对维基解密的反击，唤醒了无定形的青年黑客亚文化“匿名者”；它最广为人知的行动，是反对山达基教会的大规模抗议。[^ch16-007] 信息权力与民众情绪的爆发，在突尼斯和埃及也可见到（两国年龄中位数都在二十五岁上下）：Twitter 和Facebook 与手机相结合，使一种无定形的异议信息结构在网络的跨国环境中蓬勃发展。互联网与军工复合体（常规权力）的孩子，以及熟悉数字技术的第三世界的孩子，在俄狄浦斯式的转折中转而反对“父母”，引发了意料之中的本能反应。下文将更详细地讨论这些新兴亚文化，首先从维基百科及其维基结构着手，将其视为一种社群组织形式；这种形式体现了当今各类网站的信息国度抵抗实践。 ## 维基百科与维基文化 维基百科的兴起挑战了关于正当性、文化生产与制度权力的观念。像维基这样由社群推动的在线媒体，以网站使命的概念框架为基础，为无政府式媒体生产模式、草根社群、社会协议及传播方式建立了框架。维基话语在文化定位方面，具有类似“火人节”（Burning Man）的潜能，其范围十分广泛，从维基百科一直延伸到 Encyclopedia Dramatica。随着以维基为基础的媒体扩展，我们能从权力结构由机构转移到社群这一变化中学到什么？ 从激进分析的角度看，维基可以被视为一个在社会互动中涌现的场所，让在线、自组织、无政府式、共同体式的组织得以形成，其依据只有网站使命与成员目标。维基社群制定自己的章程，创造出瓜塔里（Guattari）或许会称为“分子式”的、局部化的霸权。但我们看到，用户生成的网站本身就是媒体生态，而它们只有在按照初始形态使用时，才具有无政府性质；也就是说，其组织是扁平、根茎式、无定形的。随着制度化，社会等级在内部与外部都变得不平等。这类牵连可能包括成立非营利基金会、接受资助的赞助关系，或者只是获得互联网上的社会认可，乃至模因式、病毒式的认知与传播。 社群媒体网站需要时间，才会凝聚为正式结构，因为群体必须确立自身具有支配地位的行为规范。从工程角度，可以把用户生成的集体社群及其内容的规范化，看成类似反馈与控制论系统的过程：起初剧烈振荡，随着社会结构规范化，逐渐达到相对平衡状态。而且，网站越趋成熟，社群隐性或显性的协议规范也就越趋确立，由此产生这些规范的执行者，即一组超级用户（管理员）。网站、社群和内容在振荡中成形，并在迭代中走向稳定；在 CPOV 邮件列表上就可以看到这一点。[^ch16-008] 列表上有人指出，维基百科条目需要经历约20次更新与编辑的迭代过程，才能达到稳定形态。 一旦用户生成的社群建立起一套占主导地位的社会契约、一种内容提炼方法，并围绕其主题或使命形成重心，这个社交媒体网站与一般化、无定形的维基模式之间的距离，就如同胎儿与最初受精卵之间的距离。这种分化让人想起费利克斯·瓜塔里（Félix Guattari）所谓的“分子话语”：人们为某个用户生成网站的内容、使命、生产方式或内部治理体系，创造一套特定的规则、分类法或其他修辞装置。这正是以下主张的核心：维基百科只是社会涌现式媒体的众多结构所构成的新兴文化环境中的一个情境。接下来，我们将在社会政治事件与信息国度兴起的背景下，考察其中的例子。 ## 突尼斯的倒台与 EgyptBook 的兴起 信息权力为既存的动荡提供了一个聚焦镜。2011年1月14日星期五，在任二十多年的总统宰因·阿比丁·本·阿里（Zine al-Abidine Ben Ali）离开了突尼斯。此前，大学生穆罕默德·阿尔·布瓦吉吉（Mohamed Al Bouazzizi）的货摊被没收，他随后自焚，引发了大规模起义。[^ch16-009] 失业率上升和机会匮乏使突尼斯政府处于不稳定之中，Facebook 等社交网络则成为异议的渠道。有互联网接入的突尼斯人，看到了本国与世界其他地方在机会上的差距——至少是他们所感知的差距——并在一段时期内通过非正式社交媒体表达这种感受。此外，维基解密公布的信息显示，美国将突尼斯称为“僵化的”，并描述了本·阿里家族在经济几乎各个部门中的作用，这又通过在线社交媒体激发了更多异议。[^ch16-010] 这些事件呈现了三个导致不稳定的节点：一个是物理性的，两个是信息性的。首先，阿尔·布瓦吉吉的自焚成为引爆动荡与愤懑这个火药桶的火花；其次，泄露的电报进一步放大了这一行动的影响；最后，信息权力通过网络对通信的整合发挥作用，为认知权力创造了渠道和蓄能器。因此，虽然信息权力不是一个民族国家倒台的唯一原因，却为一个被推过“引爆点”的脆弱政治局势，提供了冲力与组织手段，[^ch16-011] 也提供了集中认知资本的渠道，而组织革命需要这种资本。原子权力对信息权力作出了可以预见的反应：本·阿里逃亡后，指示警察（或西方媒体所称的“民兵”）转而对付革命者与普通民众。 突尼斯倒台之后，2011年1月下旬，埃及爆发了动荡与无政府状态，群众要求穆巴拉克（Mubarak）总统下台。在1月30日 CNN 的节目中，评论者表示，突尼斯革命针对革命的可能性“唤醒了阿拉伯人的想象力”。人们反复通过手机使用 Twitter 与 Facebook，也可以被视为一条认识层面的弧线：它延续了维基解密及社交媒体为持异议的认知资本提供渠道所开启的政治效应。 本文写作时，埃及局势仍未明朗；但至少从大众媒体如何在常规的企业国家与信息圈之间运作，可以清楚看到信息国度的兴起，以及信息权力对物质领域的超越。另外还须注意，Facebook 并不支持信息资本使用它的传播流，除非这种使用符合公司的议程；其公开反对维基解密的立场就表明了这一点。信息圈是无定形的、“块状不均”的、不连续的、异托邦式的。无论在结构上，还是在与物质国家的权力关系上，它都具有不对称性，令常规权力深感焦虑。 ## 皇帝的新比特，或汉斯·克里斯蒂安·匿名者 在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的经典故事《皇帝的新装》中，一对孪生织工欺骗了一位只在意自己衣橱的皇帝，声称可以为他提供一种服装，愚蠢得看不懂时装的人都看不见它。被织工蒙骗的皇帝穿着这套新装，向百姓游行展示。群众慑于皇帝的权力，以奥威尔式的方式接受了这个骗局，只有一个男孩揭露皇帝其实赤身裸体。[^ch16-012] 这也许可以作为批判艺术组合（Critical Art Ensemble）把青年描述为网络干预者的隐喻。彼时，《电子公民不服从》（Electronic Civil Disobedience，ECD）所回应的，是部分左翼把自己“关进碉堡”后产生的萎靡状态。[^ch16-013] 尽管1990年代到2000年代之间的话语经历了激进变化，ECD 的文本仍准确预示了2010至2011年的许多事件。ECD 所说的二十多岁的人群包括匿名者；他们体现了安徒生寓言中的少年，代表了在线公共领域的干预者。 匿名者这个临时组成的黑客行动者群体，成员大多偏年轻。这一“群体”具有无政府性质，从4chan.org等网站中出现，以讽刺方式向权力说出自己的真相。例如，2008年，他们以一系列在线视频针对山达基教会，指责其缺乏透明度。戴着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面具的快闪人群，在教会所在地进行实体“滋扰”或挑衅，播放便携音响中的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录音（“Bel-Airing”）和里克·阿斯特利（Rick Astley）录音（“Rick-Rolling”）。这些举动都是典型的网络滋扰姿态；匿名者针对教会的行动，意在构成短暂的实体分布式拒绝服务（DDoS）攻击，或者只是一次老式的静坐。基本上，匿名者作为一群无名之辈，不知从何处到来，又回到他们所来自的虚空。匿名者是一团不对称的、安徒生式的“孩子”，向皇帝的权力说出真话。 匿名者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从互联网底层涌现的、无政府式的临时群体。它代表信息权力：涌现、分布，其（无）组织形式完全扁平，权力的渠道从任何网络连接中奔涌而过。匿名者像尘埃；只要还有网络连接，消灭其中一部分，它就会复制。监控他们，他们就加密；切断一个连接，他们就改道。匿名者是一种由人组成的计算机病毒。匿名者被视为“滋扰”文化，即出于娱乐或松散无政府主义的动机，挑衅任何权力的青年。 匿名者主要是批判艺术组合所描述的青年黑客群体，但也包括任何选择投身这一事业的人或事物。 在《电子公民不服从》中，批判艺术组合提出，在信息权力时代，实体的（原子的）抵抗面对的是死资本，因为权威会避开或圈围实体抗议者。[^ch16-014] 对资本的扰动存在于虚拟领域。真正的干预者是二十多岁的黑客，他们穿透防火墙，改变信息流的路径，随意使信息资本改向、受阻与被挪用。例如，匿名者运用过分布式、不对称的网络战手段，如通过大量访问使网站服务器过载的拒绝服务攻击，以扰乱网上银行网站、商业活动及其他领域。在这段时期，康卡斯特（Comcast，曾提出反对网络中立性的措施）等掌握控制权的服务商所提供的域名服务器变得不稳定，导致网页访问时断时续，其状况极为可疑。 信息资本与信息权力遭受扰动，必然会招来常规权力的严厉指控。里卡多·多明格斯（Ricardo Dominguez）和电子扰乱剧场（Electronic Disturbance Theatre）针对加利福尼亚大学的虚拟静坐，是一个以数据扰动作为政治行动、相对温和的案例。然而，大学系统试图取消多明格斯终身教职，这种不对称的回应，使原子权力与信息权力之间的张力具体化。[^ch16-015] 维基解密披露的中国政府黑客侵入谷歌事件，[^ch16-016] 以及计算机病毒差一点侵入伊朗核反应堆的事件，[^ch16-017] 则体现了更大规模的信息资本扰动。在荷兰，匿名者集会的参与者在街头被殴打；两名分别为16岁和19岁的青年，因为向试图阻止维基解密的政府与商业网站发起拒绝服务攻击而被起诉。[^ch16-018] 在英国，五名年龄在15至26岁之间的男性，也因短暂瘫痪同样试图封阻维基解密的万事达卡、Visa 与 PayPal 网站，遭到早晨7点的突袭搜查。[^ch16-019] 这些事例说明了奈格里的观点：后现代权力与资本已转向信息学和认知领域；它们也标志着第一世界——甚至可能是全球——的权力平衡发生了根本转变，从民族国家转向信息国度。 ## 维基解密 对于不了解2010年末地缘政治新闻的人来说，维基解密是一个类似维基百科的在线数据库，通过发布受到管控的文件与机密文件，对可疑的政府和企业活动进行“揭弊”。[^ch16-020] 截至2010年12月，它已发布大量电报（传送的内部备忘录），主要涉及美国外交政策与国际情报。这种权力突然变得透明的状况，使第一世界，尤其美国国务院，陷入恐慌。为什么？维基解密呈现了美国不光彩的一面，暴露它的种种失言，例如称俄罗斯为“黑手党国家”，[^ch16-021] 以及对中东领导人作出不恭维的描绘。[^ch16-022] 其他此前未公开的信息，范围从朝鲜向伊朗转让武器技术，[^ch16-023] 一直到美国制药公司把非洲政治人物作为针对目标。[^ch16-024] 维基解密的披露，以及就此而言社交媒体的整体作用，使第一世界陷入外交混乱，地缘政治如同一个行星大小的魔方般重新排列。 第一世界随后通过加速通常需花费数月的物质与实体外交，对异议作出反应：逮捕阿桑奇，可能将其引渡至他所挑战的中心——美国。[^ch16-025] 尽管“头部”（常规权力施加影响力的对象）已被拘押，维基解密的“身体”及其“异议计算云”仍于12月7日声明，将继续发布信息（巧合的是，这也是日军袭击珍珠港的日期）。[^ch16-026] 尽管人们试图赋予挑战霸权者一种人格化的中心身份，或给它安上一张单一“面孔”（如《异形》中的异形女王，以及《星际迷航》中博格人的女王），不对称性仍是一种无面孔、不断变形的异议。它就像试图握住水银，因为去中心化的异议只能用去中心化的手段应对，无法用常规的命令与控制结构来处理。 因此，维基解密在常规权力领域中创造了并行、不同且切实可感的效应，第一世界则反击它所带来的“想象力的觉醒”。这具体印证了奈格里的主张：后现代时代的资本已转向信息与认知，而真正的交锋场所是信息圈。 随着第一世界和数字社会变得信息化，维基解密已将信息叛乱变为现实。当今最有力量的无政府行动形式，在于扰动并释放民族国家扣留的数据。信息，以及传播信息的人，依然希望自由。 ## 结论 面对这种权力的重新分配，常规原子权力将如何重申霸权？如开篇所述，它将通过信息权力的分发手段，遏制其兴起，例如国家级防火墙、切断干线或限制互联网，但这也会使数字化物质资本的流动陷于瘫痪。在埃及，互联网被关闭，严重限制了信息流，以及依赖网络的社会与物质功能（尽管截至2011年1月29日，智能手机网络仍在线）。[^ch16-027] 但是，切断数字骨干网络至少也是问题重重，因为常规权力与信息权力处于共生关系。后者更加灵活，总领先前者一步；攻击共生体的一方，也会使其伙伴陷于瘫痪。逻辑上的结果是取消网络中立性（数据在互联网上自由、开放地流动），或将跨网络的类型体系与信息流割裂。然而，共生效应意味着常规权力与资本也会受到束缚，因为实体领域依赖同样的信息流。它不能采取这种报复手段，因为这相当于第一世界民族国家的数字自杀。 在《即将到来的起义》（The Coming Insurrection）中，法国无政府主义团体“隐形委员会”（The Invisible Committee）提出，要以一种共同体无政府主义的叛乱推翻常规民族国家。[^ch16-028]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控制论式、原工业形态的联网公社模式，具备高技术微型生产，在大规模武装起义期间及之后建立起来。但如果委员会提出的是一种借由无政府飞地和网络形成的底层结构关系，那么这种战术位置完全可以持续。起义将采取共生形式，在使权力透明化的控制论回路中，对常规资本实施战术行动。革命者一手拿着安卓手机，一手拿着燃烧瓶，骑马穿越的是数字网格，而非大草原。他们在组织、技术和分发上同样都是临时组合，骑着快递自行车，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接入星巴克的免费无线网络。也许这过于浪漫，但凭借自己动手的文化、数字设备与开放文化，信息国度的共生公民可以与成群的手足，一起穿梭于原子世界的各个区域。 维基解密与社交媒体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它们把常规权力赖以为生的基础设施，作为无政府式抵抗的场所，并证明信息权力有使常规权力失能的潜力。阿桑奇虽然在具体情境中很重要，却并非这些事件系统性效应的关键；这些事件是正在涌现的权力系统的“症状”。在这里，智能手机比刀剑更有力量。核缓和以核武库存高得荒谬、足以毁灭地球的潜在威力，创造了某种“无用美学”；信息国度则只需关闭碉堡的控制系统，就能使原子权力沦为美学上的虚无。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核地鼠的国度，在各自的地穴中毫无生气。权力依据信息权力与常规权力的关系重新配置；正因为如此，维基解密与社交媒体作为政治杠杆才如此重要，它们制造的地缘政治恐慌场所也才如此强大。 ## 参考文献 Abbat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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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6-005]: Giorgio Agamben, Nudities, Translated by David Kishik and Stefan Pedatell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 43. [^ch16-006]: Arthur Kroker, The Possessed Individual: Technology and New French Theory, New York City: Palgrave Macmillan, 1991, p 12 and 24. [^ch16-007]: BBC Staff, ‘Masked demonstrators gathered outside London’s Church of Scientology in protest against the organisation’, BBC Online, 11 February 2008, http://news.bbc.co.uk/2/hi/uk_news/england/london/7237862.stm. [^ch16-008]: 请参阅 CPOV 邮件列表， http://listcultures.org/mailman/listinfo/cpov_listcultures.org. [^ch16-009]: David Kirkpatrick, ‘Tunisia Leader Flees and Prime Minister Claims Power’, New York Times Online, 14 January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1/15/world/africa/15tunis.html?_r=1. [^ch16-010]: Maha Azzam, ‘How WikiLeaks helped fuel Tunisian revolution’, CNN Online, January 2011, http://articles.cnn.com/2011-01-18/opinion/tunisia.wikileaks_1_tunisians-wikileaks-regime?_s=PM:OPI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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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6-028]: Invisible Committee, The Coming Insurrection, Cambridge, MA: Semiotext(e) / Intervention, 2009. # 当诸种知识相遇：维基百科与接触地带的其他故事 玛雅·范德费尔登（Maja van der Velden） ## 开端 2000年，八国集团数字机遇工作组的本地内容工作小组在热那亚举行会议，同意开始开展支持本地内容创作的工作。工作小组由 OneWorld International 主持，该组织提出开发一种文件共享服务，以生产和传播服务于地方发展的本地知识。一份描述这一新计划——开放知识网络（Open Knowledge Network，OKN）——软件架构的文件提到：“OKN 的雄心，是成为‘服务于发展的 Napster’，[^ch17-001] 达到数千个枢纽的规模，制作与本地相关的材料，供数百万个远程信息中心使用，服务数千万最终用户。”[^ch17-002] 同一时期，另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也启动了：维基百科，其目标是向全世界的学校提供廉价百科全书。[^ch17-003] 在2004年的一次访谈中，维基百科创办人吉米·威尔士宣称：“想象这样一个世界：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自由获取全人类知识的总和。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ch17-004] 维基百科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网站之一，而开放知识网络未能实现其目标。不过，两者共有一个观念：人类知识可以在一个人人共享的数据库中得到管理。 本文将通过五个关于知识编排的不同故事，探讨知识管理。作为引入，我将先讲三个故事，探讨编排如何影响我们对以下问题的理解：什么是知识，谁可以成为知者，什么可以被认识，以及谁将受益于知识。我尤其关心的是，在编排知识的系统与实践中，知识与知者如何具体成形。我也将进一步阐释这样一种知识观：知识产生于与世界直接的物质性交涉，[^ch17-005] 而不是对世界的反思结果，因为后者意味着知者与知识相分离。[^ch17-006] 我们借助并通过自身身体、其他身体（人类与非人类），以及仪器、计算机、分类系统、标准和协议等事物来认识。 开放知识网络与维基百科等开放知识项目，将自由与多种可能性的观念置于前景。物质的规制能动性——数据库如何与知识及知者互动，又如何促成特定的可能性与限制——却往往变得不可见，或者被忽略。我将通过关于维基百科和一个澳大利亚原住民数据库 TAMI 中分类工作的故事，探讨技术设计所扮演的能动角色。如果以衍射方式阅读这两个故事，即不将它们相互比较，而是透过彼此来阅读，我们或许能找到真正产生影响的差异，[^ch17-007] 编排知识的其他可能性也会显现出来。 ## 编排知识 本节将通过三个不同故事，探讨知识的编排。它们分别讨论这种编排在不同时空中的效应，每个故事都将某些独特见解带到前景。第一个故事发生在18世纪初，关乎知识的编排如何改变我们对知识是什么的认识。第二个故事发生于2010年，却具有绵延数千年的历史，源于我对温哥华的访问；这座城市建于穆斯奎姆人（Musqueam）未曾割让的土地之上。[^ch17-008] 这个故事关乎一个原住民如何在经过编排的知识集合中找到自身。第三个故事源于我对开放知识网络的研究，这项研究让我于2007年来到印度。我跟随着知识，看它如何从一名疗愈者的具身实践，转译为不同的知识编排格式。 ### 当少即是好 > 换一种说法就是，作为印刷、书写、义肢或一般意义上的外在记忆技术，档案并不只是一个储藏和保存过去的可归档内容的场所，仿佛那些内容无论如何都会存在，仿佛没有档案，人们仍相信它曾经存在，或将来会被认定曾经存在。不，执行归档的档案，其技术结构也决定着可归档内容的结构，甚至在该内容刚刚生成之时，以及它与未来的关系之中，就已经如此。归档既记录事件，也同样生产事件。[^ch17-009] 第一个故事取自洛兰·达斯顿（Lorraine Daston）所写的文章《通过省略来描述》（Description by Omission）。[^ch17-010] 作者描述了科学史上的一个特定时期，为这样一种观念提供了有趣的引入：知识的编排会生产出对知识的特定理解。达斯顿以瑞典植物学家林奈（Linnaeus，1701—1778）的工作，作为文章的开头与结尾。 林奈指责同时代人的描述过于繁复。他认为，只需四个范畴——数量、形状、位置和比例——就能鉴别一种植物，而且对每种植物的每个范畴，只需用两个词来描述。达斯顿认为，这典型地体现了1660年至1730年间发生的一次重要转变：人们原本把自然理解为不规则、不断变化的东西，现在却开始把它视为可以用一组有限规律来把握的东西。 林奈反对英国科学家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的“战斗式经验主义”，后者着重于“最能揭示事物本性的独特现象”。[^ch17-011] 波义耳及其同事研究光的异常现象，以更好地理解光。他们考察各种发光材料，描述材料之间的差异，而非相似之处，以便更接近光的本性与特征。用达斯顿的话说：“奇异现象的事实，在消解同质性的同时，也把异质性联系起来。”[^ch17-012] 当波义耳发现，从腐肉、石头到长袜，各种发光物质在发光时摸起来都是凉的之后，光与热之间的惯常联系就被消解了。 达斯顿描述了到1730年时，这种状况已如何发生剧变。1720年代，法国化学家夏尔·杜费（Charles Dufay）发表了几篇关于发光材料、尤其是磷光物质的文章。杜费关心的是“在科学记忆中保存现象”，因此重视事实的可重复性。杜费不再依赖波义耳及其同时代人的偶然发现，而是考察不同物质中发现的规律。在杜费的“归纳经验主义”中，规律性成为让人更接近光等事物本性的现象。达斯顿将此称为“齐一性的新事实观”：“通过系统地遮蔽现象的细节，对光的新理解才成为可能。”[^ch17-013] 到1740年，自然的齐一性已经牢固确立。独特性和多样性仍然存在，却不再被视为生产知识的材料。[^ch17-014] 相反，对自然的描述抹平了差异。“Rosa sylvestris alba cum rubore, folio glabro”（叶片光滑、白中泛粉的林地蔷薇），也就是野生蔷薇，在林奈为物种命名的双名制（属—种）中，变成了“Rosa canina”，或称犬蔷薇。来自远方的物体被并置编排，以“最大限度呈现相似性，而非多样性”；自然史插图也开始优先表现物种，而非个体。[^ch17-015]  图1：林奈《自然系统》（Systema Naturae）初版（1735年）封面。[^ch17-016][^ch17-017] **图内文字译文**：“瑞典人、医学博士卡尔·林奈：《自然系统》，或按纲、目、属、种系统呈现自然三界。”“耶和华啊！你的作为何其广大！这一切都是你凭智慧造成的！大地充满了你的所有！——《诗篇》104:24。”“莱顿，Theodorus Haak，1735年。”“Joannes Wilhelmus de Groot 印刷所印制。”［右上角及页中浅色手写馆藏标记无法完整辨读，保留原图。］ ### 找到自身 > 我小时候，人们叫我“小鸟”。我第一次打仗归来回到营地时，营地里的一位老人给我起名“长角”。后来，商人们给我起名“高个白人”；如今我年老了，他们（印第安人）叫我“黑烟斗”。这个名字来自我出征时随身带的一支烟斗。每次出征归来，我都会把斗柄和斗钵涂黑，就像把自己的脸涂黑一样；而在打了胜仗以后，我尤其认真地这样做。[^ch17-018] 第二个故事源于我对 Xwi7xwa 图书馆的访问，[^ch17-019] 该馆隶属于加拿大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图书馆的馆藏主要关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第一民族，此外也收藏有关加拿大第一民族、国内外第一民族及原住民族的资料。Xwi7xwa 图书馆收藏从第一民族视角写成的材料，例如由第一民族、第一民族组织、部落委员会、学校、出版者、研究人员、作家和学者制作的材料。[^ch17-020] Xwi7xwa 图书馆工作人员帮助访客，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提供的数据库中找到类似资源。他们建议使用下列词语，在这些数据库中寻找相关资源：[^ch17-021] | 数据库 | 主要检索词（保留可检索的英文，并附中文说明） | | --- | --- | | Academic Search Complete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 | | America: History and Life | Indians（印第安人） | | Anthropology Plus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 | | Bibliography of Native North Americans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Indigenous Peoples（原住民族） | | Canadian Periodical Index | Canadian Native Peoples（加拿大原住民族）；查找以美国为重点的文章时，使用“Native North Americans”（北美原住民） | | CBCA Education | Native North Americans（北美原住民）；也以 Native Peoples（原住民族）指称加拿大原住民 | | ERIC | Canada Natives（加拿大原住民）；查找以美国为重点的文章时，使用 American Indians（美国印第安人） | | MLA | Native Americans（美洲原住民） | 图书馆员建议，在 UBC 数据库中进行关键词检索时，使用下面这组词语：[^ch17-022] - first nation（第一民族，单数）； - first nations（第一民族，复数）； - aborigin*（用于检索 aboriginals〔原住民〕、aboriginality〔原住民性〕和 aborigines〔原住民〕）； - indian（印第安人）、indigenous（原住民的），或 indigen*（用于检索 indigeneity〔原住民性〕）； - native（本土的／原住民）、native american（美洲原住民）、american native（美洲原住民）、trib*（用于检索 tribal〔部落的〕或 tribes〔部落〕）； - 特定民族的名称：Haida（海达人）、Cree*（克里人）、Nisga’a（尼斯加人）、Maori（毛利人），等等； - Metis（梅蒂斯人）与 Inuit（因纽特人）；部分阿拉斯加资料使用 Eskimo（爱斯基摩人）。有关梅蒂斯人与因纽特人的文章通常不包含在上述词语所涵盖的范围内。 但即使有这些帮助，一个人仍可能无法在图书馆系统中找到自身。例如，在 UBC 图书馆所依据的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系统中，没有一个以 Musqueam——加拿大某个第一民族的名称——为名的规范主题词。[^ch17-023] 当我们意识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就建在穆斯奎姆人未曾割让的土地上时，这件事的重要性就清楚了。[^ch17-024] 正如 Xwi7xwa 图书馆馆长安·多伊尔（Ann Doyle）所说： > 穆斯奎姆长老是大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支持学生与教职员工服务，也经常为校园活动和典礼主持开场。穆斯奎姆领导人还在大学评议会等行政机构中任职。当穆斯奎姆人来到图书馆，问：“关于穆斯奎姆的图书馆资料在哪里？人类学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所写的、有关我们族人的所有资料在哪里？”我只能回答：“在图书馆的世界里，没有 Musqueam 这个词；大学图书馆的书架上，没有穆斯奎姆这一分区。”[^ch17-025] ### 在转译中流失 > 我们会到林子里找柴生火，或者采药用植物，因为老妇人们一直都用这些。我们总是几个女人一起去：我的母亲、那位老妇人，还有我。她们让我看该去哪些地方。她们并不真的告诉我、指示我，或直截了当地对我讲，但她们总会确保，做那些事情时，我就在她们身边。她们会把一些东西指给我看。所以关键总是在年长的妇女身边待着。有人生病时，就会来我们家，向母亲要那种药，我们随后就去林子里采。她知道各种东西，比如治心脏、胃和肺的药。[^ch17-026]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故事，来自我2007年对印度的访问。我跟随开放知识网络中的知识，看它如何从人转移到物。在这项研究中，我遇到了在印度南部泰米尔纳德邦村庄中生活和工作的社群疗愈者。他们之所以参与这个知识共享项目，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这个项目将帮助保存他们的知识，供未来世代的疗愈者使用。 疗愈者向我讲述，他们如何处理各种咬伤、创伤、疼痛、皮疹、感冒和疾病。有些疗愈者既治疗人，也治疗动物。他们讲解种子、根、叶子和树木。  图2：美国艺术家与学者埃德加·希普·奥夫·伯兹（Edgar Heap of Birds）在 UBC 校园设置的标牌。[^ch17-027] **图内文字译文**：“不列颠哥伦比亚”（此行原图以镜像字呈现）；“今天招待你们的主人，是穆斯奎姆人。”［标牌右下角小字在原书图像中无法完整辨读。］ 他们也谈论自己在社群中的角色，以及自己与西方药物和疗法——他们称为“英国”药物和疗法——的关系。他们把自己的疗愈活动视为某种社群服务。成功的治疗可能换来食物、布料或其他所需物品。有时，在解释某种疗法时，我能看到疗愈者在采下一片叶子之前就已经揉搓它，或者从许多叶片中选出特定的一片。 谈话期间，当地村庄信息中心的一名社群志愿者陪着我。我注意到，每当疗愈者谈到治疗，志愿者就会用手指沿着一个大笔记本上的文字移动。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回答：“我在核对她现在说的，和之前告诉我的是不是一样。”我问志愿者，她记录在笔记本上的疗法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会到村庄信息中心，把笔记输入计算机，再把这些文件发送给地区研究中心的一位知识工作者。 旅程于是开始了——从笔记本，到村庄信息中心的计算机，再到同一地区的一座小研究中心。我访问了研究中心，询问那位知识工作者，村庄信息中心发来的文件怎么样了。她给我看了一个文件，其中汇集着那些文件中提到的树木与植物名称。植物和树木的本地名称按字母顺序排列，药用特征与用途也被加上。  图3：笔记本（作者摄）。［图中手写内容在原书照片中模糊且过小，无法可靠辨读；保留原图，不据正文补造笔记译文。］ 知识工作者的任务，是为每一种植物和树木找到其全球通用名称，即《国际植物命名法规》（International Code of the Botanical Nomenclature，ICBN）使用的拉丁名称。知识工作者也按疾病排列疗法，将它们译为英语，并印制成报告，供研究中心的外国访客阅读。部分疗法也以原语言刊登在当地社群通讯上。 这个小研究中心与一座大城市中的主要研究中心相连。在城中研究中心的一次工作介绍会上，介绍内容包括开发数据库和管理知识。我向资深研究人员询问，在哪里能找到我所见的传统疗愈者的知识。回答很明确：“这类知识必须先在正规实验室中得到有效性验证，才能进入我们的数据库。” 在笔记本里、在记录拉丁名称的文件里，以及在附有分析结果的实验报告里编排知识，产生了一种特定的知识。关于何时、何地、怎样采摘叶片、种子、根和树皮，如何使用它们，以及如何、何时、何地施行疗法等关键信息，都消失了。不同的编排无疑生产出新的知识，但这种新知识对未来的疗愈者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 ## 后记 这三个关于知识编排的故事，让我们对知识被系统化和组织起来时会发生什么，获得了一些认识。第一个故事表明，对事物的编排——按相似性编排，还是按差异编排？——不仅影响什么被认为在知识生产中发挥作用，也影响我们在决定它们确实发挥作用之后，能够对它们知道些什么。第二个故事关乎知识的编排如何造成进一步的边缘化。穆斯奎姆人的例子尤其说明，对特定知识形式及其知者的边缘化，从来不是孤立事件。穆斯奎姆人在领土上的边缘化，与他们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系统中的边缘化，以及由此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分类系统中的边缘化，彼此相连。最后一个关于知识转译的故事，则尤其凸显了知识的不同物质化形式。知识从一名疗愈者嵌入本地社群与文化的具身知识，转译为编码化、数字化的知识，载于计算机文件、社群通讯、报告，也可能进入数据库。 正如三个故事分别展现的那样，知识的编排会生产新知识，并让某些知识更容易被更广泛或特定的受众获取。然而，这三个故事也表明，我们必须对这些说法加以限定。谁从这种新知识中获益？新的知识组织使谁、使什么受到边缘化？我将把这些问题带到下一节，让它们指引我们对两种组织知识的数据库系统——维基百科与 TAMI——的考察。 ## 知识的物质性（以及为何它如此重要） 在《新媒体的语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中，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ch17-028] 将数据库作为一种新的文化形式讨论：“数据库把世界呈现为一个项目列表，并拒绝编排这个列表。”[^ch17-029] 马诺维奇认为，数据库与其他存储内容的媒介之间存在一个重要区别，即内容与界面的分离：在数据库中，我们可以为同一内容制作不同界面。 纯粹数据库是“一组未以任何方式编排的元素”。[^ch17-030] 然而，在我们访问数据库时，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某些编排总已经在以标准、模式、文件目录、访问权限等形式发生，影响能够为数据库创建什么样的界面，以及可能有哪些路径。虽然纯粹数据库并不存在，但纯粹数据库的观念，已经影响了人们对数据库是什么、能做什么的理解。例如，如果创办人不认为，可以将属于人类知识总和的一切项目收集到一个数据库中，并提供不同路径或界面来访问这些知识，维基百科就不会存在。一个数据库与无数可能界面的观念，似乎与技术工具论的视角十分契合。[^ch17-031] 技术是中立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同一个数据库，创造自己独特的故事。[^ch17-032] 与中立的纯粹数据库这一观念相联系的，是非物质的纯粹数据库这一观念。物质性似乎只有在我们设计界面、组织数据库中的项目时才开始介入。于是，数据库自身的规制能动性——它如何规制什么能够在数据库中变得可见，我们如何认识或能够如何认识世界，以及谁可以成为知者——退到了背景。本节将考察维基百科与 TAMI 两个数据库项目，探讨数据库设计的物质性。维基百科具有全球抱负：它希望组织人类知识的总和，让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获取。TAMI 则是澳大利亚的一个本地数据库项目，只涉及少数人，即一些原住民知者与一些研究者。我并未对两种数据库设计作比较阅读，而是把两个数据库故事放在一起，透过彼此来阅读，这就是所谓的衍射式阅读。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用反射与衍射的光学隐喻，解释这些不同的阅读方式。如果以反射方式阅读两种数据库设计，我们分析透镜中的“光线”会反射出两种设计的图像。我们看到的，将是两个彼此分离、边界清楚而固定的统一整体。比较两个数据库，会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最直接的差别，凸显那些我们已知的差异，例如大小、规模、目标、语言等。衍射式阅读则意味着，我们对一个数据库的分析，不能与对另一个数据库的分析分离。在我的阅读中，分析透镜的光线穿过两种设计。由此形成的衍射图样，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两个数据库的纠缠：它们发生内互作用（intra-act），生产出具有实质影响的差异。[^ch17-033] ## 维基百科：将知识碎片化 什么是知识？维基百科对知识的描述[^ch17-034] 提到，知识没有单一的公认定义，而有许多相互竞争的定义： > 《牛津英语词典》将知识定义为：（一）一个人通过经验或教育获得的专门知识与技能；对某个主题的理论或实践理解；（二）某个特定领域或总体上已知的内容；事实与信息；或（三）通过对某一事实或情境的经验，获得的觉察或熟悉。哲学讨论一般从柏拉图将知识表述为“得到证成的真信念”出发。然而，目前并没有一个关于知识的单一公认定义，也看不到达成这一点的前景，许多相互竞争的理论仍然存在。知识获取涉及复杂的认知过程：知觉、学习、交流、联想与推理。“知识”一词也用来指对某个主题充满把握的理解，以及在适当情况下将其用于特定目的的能力。有关知识管理这一学科的更多详情，请参阅“知识管理”。[^ch17-035] 这一描述没有告诉我们关于知识物质性的任何事情。它假定知识与那些我们借助、通过其而获得认识的身体及事物相分离。知识与知者的这种分离，是西方认识论中主流知识观的一个特征。 维基百科如何描述非西方认识论中的知识？它会把这种知识称作什么？原住民知识（Indigenous knowledge）？本土知识（Native knowledge）？传统知识（Traditional knowledge）？土著知识（Aboriginal knowledge）？维基百科的“原住民族”条目提到： > 与“原住民族”有关的其他称谓包括土著、土著居民、本土居民、最初的居民、第四世界文化与本生居民。人们往往更倾向于使用“原住民族”，而非上述或其他称谓，将其作为一种中立的替代；因为那些词语可能因以往的关联与用法，已经带上负面或贬义色彩。这是联合国及其下属组织优先使用的称谓。[^ch17-036] 维基百科曾有一篇主题为“原住民知识”（Indigenous knowledge）的条目，首次发表于2005年4月21日。[^ch17-037] 条目重点描述原住民知识的不同方面，并指出原住民与非原住民的知识及传统之间存在的一些张力。条目归入“原住民族”分类。 2005年12月9日，一篇名为“传统知识”（Traditional knowledge）的新条目发表了。它首先描述传统知识，着重讨论如何使用知识产权法律和国际公约保护传统知识，尤其是使用“传统知识”一词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ch17-038] 条目归入“知识产权”分类。 这里，我们看到了指称原住民族知识的两个不同术语：原住民知识与传统知识。起初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两篇条目在维基百科分类体系中的视角与位置不同。“原住民知识”是“原住民族”分类中的一个主题，“传统知识”则是“知识产权”分类中的一个主题。次日，即2005年12月10日，“传统知识”条目的一名编辑者加上了通往“原住民知识”条目的链接。2005年12月11日，一位维基百科管理员在“原住民知识”条目顶部发布信息，提议合并这两篇条目（参见图3［原文如此；相应截图为下页图4］）。这项提议在维基百科条目上发布仅五分钟后，同一管理员就把“原住民知识”条目并入“传统知识”条目。管理员给出的理由是 copyvio，即侵犯版权。[^ch17-039]  图4：合并提议。[^ch17-040] **图内文字译文**：“原住民知识”；“来自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这是本页的旧版本，由 Edcolins（讨论｜贡献）于2005年12月11日12:42编辑。它可能与当前版本有很大差异。”“（差异）←上一版本｜当前版本（差异）｜更新版本→（差异）”。 第一则模板：“有人建议将本条目或章节并入‘传统知识’。（讨论）”第二则模板：“这个2005年5月可能需要清理，以符合维基百科的质量标准。如果可以，请改善这个2005年5月。讨论页可能含有建议。”［模板错误地把日期置入句中，译文保留该异常。］正文：“‘原住民知识’一词用于指称世界各地特定社会所拥有的知识。它尤其用于原住民族所实践的知识与传统，以及这些民族要求其知识产权得到承认的权利这一语境。” 结果是，“原住民知识”条目没有任何内容被并入“传统知识”条目。只有“原住民知识”这个术语，在合并中存留下来，被加进对传统知识的描述之中： > 传统知识（TK）和原住民知识〔原文 indigenous 的首字母为小写〕，通常指某些地区社群成熟、由来已久的传统与实践。[^ch17-041] “传统知识”的讨论页[^ch17-042] 证实，这篇条目更多是在讨论知识产权，而不是理解原住民族的知识。页面也提到，关于条目观点（POV）的讨论尚无定论。把“原住民知识”页并入“传统知识”页的同一管理员，又提议将这篇条目与“原住民知识产权”条目合并。[^ch17-043] 从其用户页可见，[^ch17-044] 这位管理员专门从事知识产权议题，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关注作为商品的知识，而不关注作为实践的知识——后者才是“原住民知识”条目的重点。 “传统知识”页面讨论中的另一个主题，标题是：“‘传统知识’是知识吗？”[^ch17-045] 结果，2007年1月，“传统知识”条目新增了一个段落： > 并非所有研究“传统知识”的人都承认它是知识，因为它包含信念、价值与实践。这些批评者认为，这些要素不能被视为“知识”，因为它们不构成“得到证成的真信念”（“知识”的定义）。讨论论坛对这一批评作了进一步阐述。[^ch17-046] 大约六个月后，第二、第三句被删除。 随后，2008年11月，维基百科创建了一篇名为“传统环境知识”（Traditional environmental knowledge）的新条目，归入“知识”分类。[^ch17-047] 2009年2月，又创建了一篇“传统生态知识”（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条目，归入“人类学小作品”分类。[^ch17-048] 这两篇条目都涉及原住民知识，而且似乎都代表了特定的学术视角。 三年之后，2010年5月25日，质疑“传统知识”是否具有知识地位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删除了。[^ch17-049] 根据编辑者所述的理由，删除似乎纯粹出于管理考虑。该句没有引注，因此似乎属于原创研究，违反了维基百科的一项方针： > 维基百科不发表原创思想：维基百科的所有材料都必须能归于某个可靠、已发表的来源。条目不得对已发表材料作出新的分析或综合，用以提出来源并未明确提出的立场。[^ch17-050] 运用编辑方针删除条目中的一句话，也可能是一种战术决定。编辑者原本可以在“讨论：传统知识”页上发表评论，主张所有知识，包括西方科学，都包含“信念、价值与实践”。这可能会引发一场讨论，使那句话无法在无人反对的情况下被删除。 截至2010年6月，“传统知识”条目的大部分内容仍然是知识产权和国际公约。任何搜索原住民知识的维基百科访客，都会被重定向到这个页面，而它的重心，是把知识当作需要某种保护的商品。在构成维基百科分类体系基础的分类系统中，“传统知识”条目并未归入“知识”分类。[^ch17-051] 由此可见，原住民族的诸种知识如何在知识产权话语中受到边缘化；知识产权话语构成了“传统知识”条目的主要主题。最新加入的“传统环境知识”与“传统生态知识”条目，也没有增进对原住民族知识结构与内容的理解。它们反而沿着西方学术视角，使这一主题更加碎片化。原住民知识散布于各式各样的分类中，彼此之间没有有意义的关联。如果考察维基百科中原住民族知识的具体内容，这种碎片化会更为清楚。举例而言，维基百科有一篇非常出色的条目，介绍 terra preta，即亚马孙流域一种古老的原住民土壤管理实践。[^ch17-052] 如今，一些大学和公司正在研究 terra preta，试图用它改善贫瘠的热带土壤，并作为储存碳、缓解全球变暖的方法。然而，这篇条目与上面讨论的任何一篇条目之间，都没有链接。 维基百科中原住民知识的碎片化，也是其分类系统的结果。每篇维基百科条目在分类系统中都有特定位置。[^ch17-053] “传统知识”条目位于五个维基百科分类之中：“原住民族”“知识产权法”“口述传统”以及“传统药物商业化”。[^ch17-054]［译注：原文称“五个”，实际列出四个，照录。］维基百科没有一个分类，能将所有关于原住民知识的条目联系起来。奥尔森（Olson）与沃德（Ward）[^ch17-055] 在谈到图书馆分类系统中边缘群体的分散状态时，使用了“离散化”（diasporized）这个术语。同样，我们也能看到维基百科中原住民知识的离散化。原住民族的知识散布在维基百科数据库中：没有一个“界面”，[^ch17-056] 能让维基百科用户在这一碎片化的知识整体中找到一条穿行路径。 在我对维基百科的叙述中，我把维基百科的物质性置于前景。编辑方针与分类系统等物质方面，通过自身的编排实践生产人类知识，从而规制知识。维基百科作为一种数据库设计，以施行的方式生成了它所要组织的知识。接下来的故事将考察一个极小的数据库，进一步聚焦数据库设计的施行性。 ## TAMI：做出知识 TAMI 是在“澳大利亚北部原住民知识与资源管理”（Indigenous Knowledge and Resource Management in Northern Australia）项目中开发的数据库。它是一种让澳大利亚原住民社群“实践集体记忆”的数据库设计。这个项目从一种两难之中产生：一方面，数字技术与原住民诸种知识是否相容；另一方面，需要在社群长者去世前，找到保存其知识的方法。[^ch17-057] TAMI 是文本（text）、音频（audio）、影片（movies）、图像（images）的缩写，这四个类别构成数据库设计中唯一的数据集。TAMI 并未采用以“百科全书式档案模式”为基础的较常规设计，而是以本体论上的扁平化为设计目标： > 其他项目把设计当作在社会技术情境中管理各种既定条件的问题，而不把它们视为具有特定形式的哲学与技术难题。因此，其他项目最终设计出的，是管理差异的工具，使差异从属于一种能够建立联系的相同性。这既把差异变得无足轻重，也进一步固化了对设计所牵涉的深层本体论问题的持续盲视。[^ch17-058] TAMI 始终没有超出原型阶段，但这个从2003年持续至2006年的项目所积累的经验，可以让我们对数据库设计的施行性获得一些独特认识。 参与 TAMI 开发的西方研究者认为，数据库有限的数据集，将关于如何组织知识的西方预设降到了最低，因为 TAMI 是与澳大利亚一个原住民社群共同开发、为其使用而开发的数据库。西方元数据结构会决定一个对象如何在整体系统中被编排，从而限制它建立关系的可能性。[^ch17-059] 项目研究者写道：“如果我们转而假定，知识产生于情境化理解得到施行的时刻，就会得出结论：知识的生产者必须不可分割地参与知识的生产与再生产。”[^ch17-060] 在 TAMI 中，书面故事、照片、口述故事或视频等数字对象，可以被上传，并按照格式（文本、音频、影片、图像）组织起来。对象可以有文件名，但不能加标签。人们可以浏览以四种格式为基础的四个目录，把对象移入中央框架或窗口中进行选择；这个中央区域类似一个工作场所。  图5：TAMI。[^ch17-061] **图内文字说明**：截图左侧四列分别展示文本、音频、影片和图像对象，中央黑色区域展示所选对象。中央可辨文件名为 `movie01.mpg`、`IMG129876.jpg`、`movie02.mpg`、`IMG129877.jpg`，以及两处 `audio file.mp3`（音频文件）。右侧可辨的英文文件夹名包括“My forms”（我的表单）与“Plants”（植物）；另一文件夹名称以“White”（白色）开头，后续字符无法可靠辨读。其余原住民语言或专名文件夹标签字形较模糊，保留原图，未作不可靠转写。［中央与左侧的文档内文及部分文件名，因原书截图分辨率不足，无法可靠逐字辨读。］ 通过在中央框架中组织起一组对象，就会生产关于某个特定地点及／或事件的知识。中央框架中每一个单独项目的意义，都从它与其他项目的关系中涌现。 存储在 TAMI 中的数字对象并不是知识对象。它们“代表着以往知识生产片段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可以在新的情境中，再次用于施行性的知识制作”。[^ch17-062] 当一个故事通过将特定的一组项目带到中央窗口中而得到施行时，它可以保存为一个集合，并添加元数据。在这个意义上，TAMI 帮助原住民知识实践之间的关系变得可见。数字对象的使用——让所选对象之间的联系变得可见——塑造着数据库结构的逻辑。 参与类似项目的研究者大卫·特恩布尔（David Turnbull）[^ch17-063] 描述了 TAMI 这类数据库设计所依据的三项核心协议：[^ch17-064] 1. 自主的本地知识映射：知识应在其被创造和使用的地方，得到自主的管理。 2. 本地本体映射：系统必须为每个社群提供一种方式，使其自身语境明确化。 3. 通过建立联系而涌现的映射：必须让每个社群能够与其他社群明确化的语境建立关系。它不要求每一本地语境都被转译／映射到一个由中心建立、共同分享的知识地图——例如维基百科——之中，而是通过语境之间的局部映射来创建联系。 TAMI 及其他以这些协议为基础的数据库设计，介入了支撑维基百科这类数据库设计的表征主义视角。这种视角建立在一个幻觉之上：知识组织以某种方式表征着外在世界。[^ch17-065] TAMI 则以知识是与世界直接发生物质性交涉的结果这一理解为行动依据，从而介入这种视角。 ## 当诸种知识相遇 我将维基百科与 TAMI 描述为非常不同的数据库项目。因此，对两者作比较，可能沦为罗列其数量与性质上的差别，并作出哪个更好或更成功的规范性判断。继续对两种设计进行衍射式阅读，则能让我们勾画这些差异的效应，以及效应出现的位置。[^ch17-066] 这种衍射式阅读会产生新的联系，以及“跨越不可化约的差异的交流”。[^ch17-067] 在对维基百科与 TAMI 的描述中，我着重于设计的物质性。TAMI 的设计被理解为在 TAMI 中知识的编排，以及新型知者与知识的涌现中，发挥能动作用。因此，在关于 TAMI 的描述与讨论中，其物质性始终位于前景。维基百科的情况则颇不相同。一个因素可能是，人们并不认为维基百科的信息本体论与哲学本体论之间存在冲突。维基百科希望把人类知识编排进一个信息本体，从而组织人类知识的总和。这样的本体被理解为既表征世界中存在或可以存在的东西，也表征不同知识对象之间的关系。在 TAMI 中，知识不是现成存在的，而是生成的：知识因对象的编排而产生。在维基百科中，只有当一个人的知识符合维基百科的信息本体时，他才是知者。在 TAMI 中，一个人则通过施行知识——在数据库的数字对象之间建立联系——成为知者。维基百科与 TAMI 的数据库设计所具有的能动与生成能力由此清晰可见：每一种设计，都让特定类型的知识与知者具体成形。 在 TAMI 中，我描述了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空间：数据库设计与知者在此相遇，知识在此得到施行。这是两种不同知识相遇并转化的空间：一种是支撑数字技术设计与开发的西方科学知识，另一种是一个原住民社群的知识。这个空间并不位于两种不同知识的重叠之处，而更应被理解为一个第三空间，或居间空间：一个多种本体论相遇、碰撞、连接并发生内互作用的接触地带。 人类学家玛丽·路易丝·普拉特（Mary Louise Pratt）最先界定了“接触地带”这一概念，称其为“不同文化相遇、碰撞并相互角力的社会空间，通常处于高度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之中，如殖民主义、奴隶制，或今天世界许多地方仍在经历的它们的余波”。[^ch17-068] 人类学家詹姆斯·克利福德（James Clifford）把接触地带的观念应用于博物馆。[^ch17-069] 他写道，接触并不预设两个社会文化整体相遇，而是指那些本已由关系构成的系统相遇，并通过位移的历史过程进入新的关系。在这些理解的基础上，唐娜·哈拉维把接触地带称作“创造世界的纠缠”。[^ch17-070] 维基百科与 TAMI 都是创造世界的纠缠之所，但它们的世界似乎完全不相容。TAMI 原住民社群的世界观，与支撑维基百科的西方科学世界观不可通约。因此，如果认真对待维基百科组织人类知识总和的呼吁，我们或许需要考察，维基百科的本体论与原住民诸种知识的本体论如何能够相遇。试图把原住民诸种知识塞进维基百科的设计，会恰好摧毁我们试图保存的东西。于是问题变成了：我们能否想象一种维基百科，让不可通约的诸种知识相遇，同时保持“鲜活”？ ## 通过创作进行编排 > 关于哪些联系有生产力、哪些联系应被忽略的讨论，需要在使用数据库时进行，而不是在构建数据库时进行。[^ch17-071] 维基百科将自身描述为基于一种公开可编辑的模式。它以协作方式写成，涵盖“可以从其他来源查证的既有知识”，而且“每一项贡献都可能受到审阅或修改”。[^ch17-072] 分类工作主要由撰写、编辑和管理维基百科条目的人完成。一些编辑者和管理员对维基百科条目的整体组织特别感兴趣，会参与维基百科范围内的项目，以改善条目的整体组织。 有兴趣妥善编排和呈现某个特定主题的人，可以通过发起维基专题（WikiProject），将自己组织起来。[^ch17-073] 例如，“维基专题：哲学／无政府主义”的无政府主义任务组，在其项目页中提到：“无政府主义任务组确保所有无政府主义条目都得到恰当分类，并确保这些分类准确、及时更新，且经过梳理而便于使用。这样，读者就能方便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主题。”[^ch17-074] 对一切原住民相关内容采取类似方法，当然有助于使维基百科中原住民世界的编排更为“顺畅”，但这种编排仍需符合支撑维基百科的西方本体论与分类体系。两种不可通约的知识会相遇，但其中一种必然从属于另一种。 如何在维基百科中支持知识多样性？如何使“跨越不可化约的差异的交流”成为可能？TAMI 的数据库设计纳入了技术的能动角色，并提供工具，让原住民社群设计自己的知识组织。数据库的扁平本体，使用户能够生成相关而有意义的本体。例如，在维基百科中，我们可以搜索“狼”，以回答“狼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一些人来说，这个问题有意义，但如果狼就是你日常环境的一部分呢？在一些原住民文化中，重要的问题是：“狼是谁？”[^ch17-075] 在这样的文化里，了解狼的行为，比依照林奈的方式描述狼、对狼分类更重要。[^ch17-076] 一种选择也许是对维基百科进行“去设计”（undesign），[^ch17-077] 为多种设计腾出空间。这种经过去设计的设计，会更接近马诺维奇的“纯粹数据库”，允许单个用户或用户社群设计自己的界面与路径，来组织数据库中的项目。 另一种选择，是把维基百科重新设计为一种创作工具，而不是一个具有或多或少固定隔间的容器。这种开放、未完成的数据库设计，会为维基百科用户提供工具，让他们施行自己的知识，同时设计自己的数据库。问题随后就变成，如何在这些不同数据库之间建立联系。维基百科已经使知识创作去中心化。[^ch17-078] 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去中心化再推进一步？当我们开始把维基百科想象为接触地带时，就可以开始设想不同的维基百科入口，让它们连接不同的再混合、设计与建立联系的方式，既作用于维基百科内部，也跨越到其他知识社群。这样的维基百科，有潜力成为一个由本地本体构成的分布式数据库——在其中，人类的施行活动受到尊重，并保持其意义。 ## 致谢 感谢纳撒尼尔·特卡奇向我介绍洛兰·达斯顿的工作，也感谢 Xwi7xwa 图书馆的安·多伊尔、吉恩·约瑟夫（Gene Joseph）与金·劳森（Kim Lawson）与我分享他们的知识。 ## 参考文献 Aikenhead, Glen. ‘Integrating Western and Aboriginal Sciences: Cross-Cultural Science Teaching’, Research in Science Education, 31, 3 (2001): 337-355 Barad, Ka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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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7-008]: Musqueam Band, http://www.musqueam.bc.ca/Default.htm.http://www.musqueam.bc.ca。该领土存在争议，因为多个第一民族都对温哥华所在的土地提出权利主张。参见 http://vancouver.ca/commsvcs/socialplanning/initiatives/aboriginal/community.htm。［原注将两个网址连写，照录。］ [^ch17-009]: Jacques Derrida and Eric Prenowitz, ‘Archive Fever: A Freudian Impression’, Diacritics 25. 2 (Summer, 1995). [^ch17-010]: Lorraine Daston, ‘Description by Omission’, in John Bender and Michael Marrinan, Regimes of Description: in the Archiv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ch17-011]: 同上， p. 21. [^ch17-012]: 同上， p. 15. [^ch17-013]: 同上， p. 22. [^ch17-014]: 同上。 [^ch17-015]: Daston. [^ch17-016]: 林奈《自然系统》的初版发表于1735年，用11页篇幅编排植物和动物的名称。文本印在大约50×40厘米的大开本纸页上。 [^ch17-017]: Biodiversity Heritage Library, http://www.biodiversitylibrary.org/item/15373. [^ch17-018]: 黑烟斗的故事说明了北美印第安人的命名原则。参见 Frank Exner, Little Bear, ‘North American Indian Personal Names in National Bibliographies’, in 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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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7-026]: 讲述者是雷霆女人（Thunder Woman），她是奥吉布瓦人（Ojibwa），出生于明尼苏达州北部的一处保留地。引自 Roxanne Struthers, ‘The Artistry and Ability of Traditional Women Healers’, Health Care for Women International, 24.4 (2003): 347。 [^ch17-027]: Holly Tomren 摄，http://www.flickr.com/photos/htomren/3666247626/。 [^ch17-028]: Lev Manovich, 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1. [^ch17-029]: 同上， p. 225. [^ch17-030]: 同上， p. 238. [^ch17-031]: Andrew Feenberg, Transforming Technology: A Critical Theory Revisit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ch17-032]: 在工具论视角中，技术被认为对其用途持中立。只有人类才被认为具有能动性，能够引导技术用于有益或有害的用途。 [^ch17-033]: Barad; Haraway, 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ium.FemaleMan©_Meets_Oncomouse™. [^ch17-034]: 本文并不打算完整概述维基百科如何组织知识，也不打算质疑本章提到的维基百科条目内容。 [^ch17-03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Knowledge. [^ch17-03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Indigenous_peopl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Indigenous_peoples, 访问日期：30 June 2010. [^ch17-03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Indigenous_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Indigenous_knowledge&oldid=12607474. [^ch17-038]: 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rganization, http://www.wipo.int/tk/en/. [^ch17-03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Indigenous_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Indigenous_knowledge&action=history. [^ch17-04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Indigenous_knowledge (old)’,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Indigenous_knowledge&oldid=30924169. [^ch17-041]: 这段描述没有解释“地区社群”（regional communities）一词。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使用“地区社群”，而联合国组织使用“本地社群”（local communities）。 [^ch17-04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alk:Traditional 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Talk:Traditional_knowledge. [^ch17-04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alk:Traditional Knowledge’。这次合并并未发生，因为另一位编辑者表示：我们没有把“知识”条目与“知识产权”条目合并，那么为什么要把“原住民知识”并入“原住民知识产权”条目？ [^ch17-04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User:Edcolins’,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Edcolins. [^ch17-04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raditional_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Talk:Traditional_knowledge. [^ch17-04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raditional_knowledge (old)’,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Traditional_knowledge&oldid=102936873. [^ch17-04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raditional_environmental_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Traditional_environmental_knowledge. [^ch17-048]: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raditional_Ecological_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Traditional_Ecological_Knowledge. [^ch17-04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raditional_knowledge (old)’,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Traditional_knowledge&oldid=364118944. [^ch17-05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OR’,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OR. [^ch17-05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Category:Knowledge’, http://en.wikipedia.org/wiki/Category:Knowledge. [^ch17-05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erra_preta’, http://en.wikipedia.org/wiki/Terra_preta. [^ch17-05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Categorizati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Categorization. [^ch17-054]: 维基百科中存在“知识”分类，但该条目没有链接到这一分类。 [^ch17-055]: Hope A. Olson and Dennis B. Ward, ‘Ghettoes and Diaspora in Classification: Communicating Across the Limits’, Bernd Frohmann (ed.), Communication and Information in Context: Society, technology, and the Professions. Proceedings of the 25th Annual Conference/Association canadienne des sciences de l’information: Traveaux du 25e congrès annuel, Toronto: Canadian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1997, pp. 19-31. [^ch17-056]: Manovich. [^ch17-057]: Helen Verran, Michael Christie, Bryce Anbins-King, Trevor Van Weeren, and Wulumdhuna Yunupingu, ‘Designing digital knowledge management tools with Aboriginal Australians’, Digital Creatvity 18.3 (2007). [^ch17-058]: 同上， p. 132. [^ch17-059]: 同上。 [^ch17-060]: 同上。 [^ch17-061]: TAMI, http://www.cdu.edu.au/centres/ik/db_TAM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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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维基百科的增长正在放缓 2006年8月，迭戈·托尔克马达（Diego Torquemada）建立了一个统计模型，预测英语维基百科将在2008年年底前达到600万篇条目。这个模型的前提是：更多内容带来更多流量，更多流量带来更多编辑，进而生成更多内容。此前，维基百科一直呈指数增长；2002年至2006年间，其条目数量每年翻一番。 托尔克马达无法预知，维基百科已经在2006年达到增长峰值。2006年年中，维基百科每月新增60,000篇条目，此后新增条目数开始下降，到2009年底，每月约新增35,000篇。编辑次数同样在2007年达到600万次的峰值，活跃编辑者达到800,000人。到2009年底，编辑次数趋于稳定，约为550万次，活跃编辑者则下降到约700,000人。 维基百科增长放缓，成为多篇新闻报道的主题；互联网评论者预言这个网站即将衰落。维基人则反驳说，他们只是处于“巩固”阶段。为理解增长停滞，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的研究者运用生态模型，细致考察并解释了数据。Suh、Convertino、Chi 与 Pirolli 将这种停滞比作达尔文式的“生存斗争”，指出：“当种群触及生态环境的限度时，优势便归于那些相较其他成员拥有竞争支配地位的成员。”Suh 等人认为，“资源限制”可比拟为创新贡献机会有限，其后果将表现为冲突与支配模式的增加。看起来，维基人已经写完了所有“容易”的条目，如今“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ch18-006] 维基百科真的“快要没有可谈的事情”了吗？Suh 等人提出，科学研究和全球事件产生新知识，可能带来维基百科条目数量的增长，但百科全书的规模仍在趋于平稳。地理学家马克·格雷厄姆（Mark Graham）等其他人，则讥讽维基百科“快要没什么可写”的说法。格雷厄姆绘制了维基百科地理标签分布图，发现仍有“整片大陆，在虚拟世界中还是‘未知之地’；如果这些地方能像西欧和北美一样得到详尽处理，那么维基百科才刚刚起步”。[^ch18-007] ## 发展中世界上网之后，会有新的维基人吗？ 格雷厄姆提出：“当宽带进入非洲更多地区——8月超高速海底电缆登陆将对此有所帮助——那里或许会有更多人开始发现维基百科，网站也将迎来第二次新编辑者与新条目的爆发，书写那些至今受到忽视的地方。”[^ch18-008] 但是，仅靠互联网接入是否就能让发展中国家的人们为维基百科作贡献，仍值得怀疑。莫滕·拉斯克（Morten Rask）在对12种不同语言维基百科版本的研究中发现，虽然“互联网普及水平与维基百科网络覆盖范围之间存在着线性关系，但人类发展水平与互联网普及水平之间的线性关系更强”。拉斯克在研究中使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人类发展指数，作为对世界各国预期寿命、识字率、教育及生活水平的比较指标。他希望弄清维基百科是否只属于“富裕国家”，以便理解“谁有条件共同参与知识分享”。[^ch18-009] 拉斯克的发现，与所谓“技术乌托邦主义者”的主张相矛盾。后者宣称，只要互联网或信息通信技术存在，就有能力让发展中国家摆脱贫困。技术乌托邦主义者包括评论者唐·泰普斯科特（Don Tapscott），他创造了“维基经济学”（wikinomics）一词，用来描述“基于开放、同侪协作、共享及全球行动等新竞争原则，企业与经济的结构及运作方式发生的深刻变化”。泰普斯科特相信，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参与革命，它为数十亿人打开新的可能，使其能够在工作场所、社群、国家民主以及整个全球经济中发挥积极作用。这带来了深远的社会益处，包括让政府更加负责，以及使数百万人摆脱贫困的机会”。[^ch18-010] 获取维基百科“革命性”潜能的设想，是这种技术乌托邦愿景的延伸。拉斯克考察维基百科的“覆盖范围与丰富程度”，有力批评了泰普斯科特这类说法——“只需一台计算机、一个网络连接，以及主动性和创造力的一点灵光，就能参与经济”——因为他表明，“互联网普及并不是发展的唯一、完整且充分的变量”。拉斯克分析了12种语言版本维基百科的数据，将其与一国的人类发展指数、宽带普及率等变量进行对应，得以说明：人类发展变量对参与维基百科的影响，比单纯的宽带接入关键得多。 ## 内部限制 除了人类发展与宽带普及所形成的外部限制，身处网络边缘的维基人还面临一些内部挑战，反映了维基人日益增强的对新内容的抵触。当发展中国家的人们上线，尝试编辑百科全书时，所谓“收录派”和“删除派”之间的张力，引发了一系列冲突。 “收录派”维基人宁愿看到更多条目，即使它们很短、写得不好，或两者兼有；“删除派”则关心质量，认为少量优质条目，比若干文笔糟糕、关注度存疑的条目更重要。在一篇题为《争夺维基百科灵魂之战》（The battle for Wikipedia’s soul）的文章中，《经济学人》写道： “维基百科那些自封的删除派守门人，会删去一切不符合其标准的内容，再用铺天盖地的缩写为自己的行动辩护；这种行为如今被称为‘维基讼棍行径’（wiki-lawyering）。”[^ch18-011] 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的研究团队发现，被回退的编辑数量一直稳步增加，而且偶尔参与的编辑者，相较高频编辑者，明显遭遇了更大的阻力；他们因此认为，“删除派可能已经赢了”。据 Suh 等人所言：“自2003年以来，偶尔参与的编辑者所作编辑，其被回退的比例，一直高于高产编辑者所作的编辑。而且，对不同类别编辑者的新编辑予以区别对待的差距，多年来持续扩大，代价由低频编辑者承担。我们认为，这说明维基百科社群对新内容的抵触正在增长，尤其是当编辑来自偶尔参与的编辑者时。”[^ch18-012] ## 公共品与贡献成本 如果维基百科有斯瓦希里语版，而且创建一个斯瓦希里语页面所需付出的努力，比在英文版上更少，那么肯尼亚社群为什么如此执意，要让 Makmende 条目出现在英文维基百科上？ 关于公共品的讨论可以提供线索。维基百科可以被视为一种公共品，因为它具有非竞争性（一个人使用维基百科，不会减损另一个人的使用）和非排他性（至少对已经上网的人而言，没有谁能够被有效地排除在维基百科的使用之外）。彼得·科洛克（Peter Kollock）在1990年代末讨论公共品及其价值转移到网上后如何变化时指出，所有在线社群互动都创造了数量惊人的公共品，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ch18-013] 尽管前所未有，人们仍需要动力才会对公共品作贡献。就 Makmende 案例而言，问题是：如果人们会在动机高于贡献成本时创造公共品，那么为英语维基百科和斯瓦希里语维基百科作贡献，各自的相对成本是什么？Makmende 的例子清楚表明，维基百科新手在与英文版维基人打交道时，必须应付日渐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复杂方针；其中许多维基人，宁愿不必再应付更多需要改善的条目。这就形成了很高的进入门槛，必须用更强的激励因素来抵消，才能促成志愿活动。 如果在集中控制、官僚体系以及缺少“可靠”来源方面，英语维基百科的贡献成本更高，那么肯尼亚人把 Makmende 写进英文版时，其贡献动机必然显著更强。在《在线合作的经济》（The Economies of Online Cooperation）一文中，科洛克列举了提供公共品的四种动机：预期互惠、声誉、效能感与需要。 ### 互惠 据科洛克所说：“一个人愿意向群体贡献有价值的信息，是因为预期自己将获得有用的帮助与信息作为回报；也就是说，其动机是预期的互惠。”[^ch18-014] 基于贡献的规模，英语维基百科上互惠的可能性相对较高。尽管贡献者占用户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一，百科全书的规模意味着，它拥有约40,000名活跃编辑者，即每百万英语使用者约26名；相比之下，斯瓦希里语维基百科每百万语言使用者只有0.4名编辑者（约20名活跃编辑者）。据法雷斯·卡里乌基（Phares Kariuki）说，他创建 Makmende 页面，是因为很少有机会能创建一个很快就会丰富起来的维基百科条目。卡里乌基说，他不是经常参与的维基百科贡献者，上一次作贡献已是多年前。他指出，愿意花心思推动页面发展的人太少，这是一个问题：“如果我为自己的高中建一个页面，要花六年才能做起来。”卡里乌基以前尝试过编辑，却没有太大成功。他说：“和内罗毕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我是重度用户，但之前一直没有真正的动力去成为编辑者。” 英语维基百科的维基人，相对有把握相信别人会继续贡献；而较小语言版本的贡献者则必须明白，编辑者数量很少，而且如果某个版本增长停滞、被垃圾信息淹没，维基百科可能会将其关闭。有趣的是，埃里克·戈德曼（Eric Goldman）关于垃圾信息不断增加、因此“维基百科将在五年内失败”的断言，对较小语言版本而言，比对英文版更像一个预言。据戈德曼所说，“自由可编辑性”（允许任何人编辑）是维基百科的阿喀琉斯之踵。[^ch18-015] 英语维基百科庞大的规模，帮助它在与垃圾信息发送者的对抗中胜出；但较小的维基百科则必须持续战斗，尤其在其人数相较垃圾信息发送者更少时。 ### 声誉 科洛克指出，贡献对个人声誉的影响，是另一种可能的动机。他发现：“优质信息、回答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细节、帮助他人的意愿，以及优雅的写作，都可以提升一个人在社群中的威望。” 值得注意的是，声誉动机要求社群中有人值得自己去给其留下印象。以规模较小的斯瓦希里语维基百科为例，如果真正的权力位于群体之外，那么能够在群体内赢得威望，并不一定构成积极因素。英语维基百科每小时获得900万次浏览，而斯瓦希里语版只有1,700次，因此实际上，一个人的声誉在英文版维基百科上得到的估值更高。 此外，条目的内容也值得注意。它描述的是肯尼亚首个互联网模因，而非英国议会制度或蜜蜂生命周期，因此把自身置于全球模因的框架中。肯尼亚人似乎在说：“世界，看这里。你们有自己的互联网模因。现在我们也有了。”从信息分享的视角来看，相较于组织层面的知识，人们更愿意贡献专门知识，因为这能显露他们自身的独特之处。肯尼亚人专门在英语维基百科上分享这一信息，是因为它在全球范围内具有独特性，而且，他们首次能够就一个自己直接经历过的主题，贡献专门知识。 ### 效能感 科洛克提出的第三种可能动机，是一个人之所以贡献有价值的信息，是因为这一行动带来效能感，也就是“感觉自己能够对这个环境产生某种影响”。[^ch18-016] 当然，编辑斯瓦希里语维基百科的人，应该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正在改变环境，因为他们的编辑被接受的可能性大得多，也更可能在这个新兴的维基百科中制定方针与规则。与之相对的是，英语维基百科上的新内容极可能被回退，揭示出维基百科与新编辑者日渐疏离。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在英语维基百科上，效能感会大得多，因为条目的内容具有独特性，将对扩大材料的多样性产生重要影响。在这个意义上，即使向英语维基百科贡献的成本更高，即使影响环境困难得多，由于这一贡献具有独特性，最终产生的效能感仍然很大。 ### 需要 据科洛克所说，第四种动机具有利他性质，因为个体重视他人的所得。他说：“一个人可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或整个群体需要某种公共品，就生产并贡献它。”[^ch18-017] 在这里，国际社群所感知的对维基百科斯瓦希里语内容的需要，可能与肯尼亚内部的需要形成鲜明差异。 肯尼亚的官方语言是斯瓦希里语和英语；大多数肯尼亚人使用三种语言，既讲自己的部族语言，也讲斯瓦希里语和英语。英语是全球商业社群的通用语，也可以说是互联网的通用语。尽管斯瓦希里语有5000万使用者，其维基百科却只有约17,000篇条目和400,000名编辑者，而且斯瓦希里语更多被认为是一种口语，而非书面语。［译注：此处“400,000名编辑者”为原文数字；与前文“约20名活跃编辑者”的口径不同，原文未说明其关系。］因此，当肯尼亚人努力改善英语能力，以便在全球商业中站稳脚跟时，他们未必认为发展一部斯瓦希里语百科全书有多迫切。 ## 结论 不受漫长印刷出版周期的妨碍，维基百科能够在事件与事变发生后立即作出反映，而不只是记录由一小群专家认定为重要的事情。随着非洲和亚洲大片地区的宽带接入增长，维基百科可能扩展，纳入大量此前未获承认的观点。 近期研究显示，维基百科中的权力正在集中，而扩大百科全书范围的尝试，常常遭遇咄咄逼人的删除主义。维基百科之所以被视为“革命性的”，是因为它由“普通人”而非“专家”撰写；然而，它仍然反映着一个规模小、同质性高、地理位置接近的社群的视角。 尽管为较小语言版本作贡献的成本可以说更低，肯尼亚这类发展中国家的人们，却认为英语维基百科才是合适的场所，用于发表那些揭示肯尼亚对全球现象作出独特贡献的条目。因此，为英语维基百科贡献的动机，远高于向斯瓦希里语版贡献的动机；但只要贡献成本仍如此之高，地理与文化内容中的巨大空白就不太可能被填补。 我的结论是，维基百科远非已经无话可说，它还有许多空白有待填补；但当前网络的同质相吸倾向，正与它扩展和多样化的需要发生冲突。如果没有处理本地关注度的策略，维基百科就会继续与增长障碍缠斗，最终无法实现更为多样、更加全球化的参与。 ## 参考文献 Angwin, Julia, and Geoffrey Fowler. ‘Volunteers Log Off as Wikipedia Ages’, WSJ.com, 27 November 2009. http://online.wsj.com/article/SB1258939811837599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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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8-002]: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Makmende [^ch18-003]: Cassandra Vinograd, ‘Kenya Launches Country’s First Viral Music Video’, Wall Street Journal, 24 March 2010, http://blogs.wsj.com/digits/2010/03/24/kenya-launches-country%E2%80%99s-first-viral-music-video/. [^ch18-004]: Ethan Zuckerman, ‘Makmendes So Huge He Can’t Fit Into Wikipedia’, 24 March 2010, http://www.ethanzuckerman.com/blog/2010/03/24/makmendes-so-huge-he-cant-fit-in-wikipedia/. [^ch18-005]: 同上。 [^ch18-006]: B. Suh, G. Convertino, E. H. Chi, and P. Pirolli, ‘The Singularity Is Not Near’, in Proceedings of the 5th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Wikis and Open Collaboration - WikiSym ‘09: 1. Presented at the 5th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2009, Orlando, Florida. doi:10.1145/1641309.1641322. [^ch18-007]: Mark Graham, ‘Wikipedia’s known unknowns’, 2 December 2009. http://www.guardian.co.uk/technology/2009/dec/02/wikipedia-known-unknowns-geotagging-know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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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8-017]: 同上。 # 维基空间：重写本与排斥的政治 马克·格雷厄姆（Mark Graham） ## 物质场所与虚拟场所 > “我们画出哪些界线、如何画出它们、它们产生什么影响，以及它们如何变化，都是至关重要的问题。”[^ch19-001] 维基百科常被描述为一种兼具无政府状态与民主性质的实践：占支配地位的叙事和再现遭到解构，而形形色色的世界观与世界解释得以显现。然而，也有人提出，维基百科辩论中的权力关系，往往映照出线下世界对其他叙事的排斥；年轻的西方男性在贡献者中占据不成比例的优势。在对物理场所进行虚拟再现的背景下，这些争论尤为重要。由于维基百科已成为动态知识事实上的全球参考来源，其中的再现构成了空间重写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本章认为，在维基百科中，场所如何被再现、如何成为可见（或不可见）的对象，可能极大地影响人们在文化、经济和政治上与这些场所互动的方式。换言之，线下世界中的权力关系与分化——涉及阶级、性别、国籍等等——往往会在网络再现中排除某些类型的知识。 我们在文化、经济和政治上对场所的理解，以无数层砖块、钢材与混凝土为基础；构成它们的不仅是物质体验，还有记忆、历史、照片、视频、故事，当然也包括百科全书条目。这些物质层与虚拟层，可以称为场所的“重写本”（palimpsests）。[^ch19-002] 由于维基百科如今已是动态知识事实上的全球参考来源，其中的再现构成了空间重写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分布于维基百科各处的空间再现，最终成为一种具有施为性的媒介，嵌入数亿用户作出的无数决定之中。[^ch19-003] 场所是不断变化、彼此冲突又相互交织的文本，对场所的再现也始终是权力斗争的对象。[^ch19-004] 任何空间再现都“在一个存在种种可能意义的世界中，把某一种意义稳定下来。而在这个现代世界中，它通常通过要求我们观看这个东西、这个物体、这个地方来做到这一点”。[^ch19-005] 对物质世界的再现从具体现实中抽离出来，因而可能使人们得以支配和控制任何再现所涉及的对象。[^ch19-006] 例如，伊恩·巴罗（Ian Barrow）已表明，殖民时代的印度地图曾被用来将英国统治自然化。[^ch19-007] 斯蒂克勒（Stickler）同样探讨过，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地图上，黑人聚居地如何常常被变得不可见。[^ch19-008] 近年来，人们在网上再现线下世界的能力经历了巨大变化。我在别处称为“云协作”的活动，使任何能够接入互联网的人都有可能为场所重写本的虚拟层作出贡献。[^ch19-009] 这些再现成为重写本的一部分：它们包围我们，而我们在其中行走、触摸、观看和聆听。场所可以在网上以无数方式被再现，但拥有数亿用户的维基百科，迄今仍是所有依靠云协作的项目中，访问最多、贡献最多、可见度最高的一个。[^ch19-010] 维基百科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所有主要搜索引擎结果的前列。例如，用谷歌逐一搜索世界上人口最多的50座城市时，只有一个搜索词——多伦多[^ch19-011]——的首条结果不是维基百科条目。[^ch19-012] 查询泰国各府的名称时，76个府中只有8个府的首条搜索结果不是维基百科条目，而这8个府的维基百科条目均位列第二。同样，在搜索西孟加拉邦主要城市的名称时，34项检索结果中有30项的维基百科条目在谷歌结果里排在第一位。[^ch19-013] 事实上，数据显示，维基百科近50%的流量来自谷歌。[^ch19-014] 这些结果显然并非全面的样本，但不可否认，谷歌为维基百科有关场所的条目带来了巨大流量，因而进一步强化了维基百科对场所重写本的重要作用。 有人可能主张，同侪生产使我们摆脱了这样一种认识论假设：对场所的再现是一种客观、科学的知识创造方式。[^ch19-015] 然而，尽管维基百科具有开放性，目前似乎没有证据表明，人们不再把已经发表的场所再现，与对其事实性、真实性和可靠性的期待联系起来。事实上，中立观点（NPOV）原则——维基百科三项核心内容方针之一——要求百科全书的所有编辑者进行无偏见的再现；这几乎没有偏离Web 2.0出现以前的制图认识论。[^ch19-016] 因此，更重要的是理解：究竟有哪些东西得到了再现，以及场所与场所的各种属性如何在维基百科中成为可见或不可见的对象。维基百科发挥了重大作用，使地理的生产与再现，以及场所精神（genius loci）的表达，转移到广大网民手中。场所精神历来扎根于地方，而非全球。[^ch19-017] 然而，既然场所的重写本已有虚拟层，这些虚拟再现就可能开始影响我们对物质性线下场所的理解；其中最重要的方式，是影响地理想象如何构成权力关系，并使这些关系获得正当性。[^ch19-018] 本章认为，维基百科之所以并非一个无偏见、悬浮于上方的信息层，主要有三个原因。我主张，维基百科具有不均衡的地理分布、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和不均衡的政治关系，而它们共同影响着场所的重写本。首先，我考察百科全书中所有带地理标签条目的数据库，以呈现维基百科特有的地理分布。世界某些地区拥有高度密集的虚拟再现，而另一些地区实际上已成为虚拟的未知之地。其次，我考察部分语言版本的地理分布，探究信息在百科全书中流动的不同方向。最后，我通过案例研究，突出维基百科再现中的某些政治关系与权力关系。  图1图内文字（中译）：各国所有语言版本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分级：0–1000；1001–5000；5001–10000；10001–25000；25001–50000；>50000。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维基百科在许多方面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知识创造、组织与传播方式；作为全球知识的一项首要权威，它的力量塑造着一种由同侪共同生产的新行星意识。我们应当承认这部百科全书所具有的三种不均衡，并不是为了将维基百科贬为毫无价值的工具，而是为了把从中获得的知识，放回物质世界种种不均衡的地理格局中来理解，而不是放进同侪生产之云被想象出来的全知性之中。 ##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地理分布 > “这个世界，确实是通过画出界线、区分、分类与等级而被制造、驯化和安排出秩序的：欧洲与其他地区、西方与非西方，或有历史的民族与没有历史的民族。”[^ch19-019] 近来，维基百科至少与传统专家制作的媒介同样准确——甚至更加准确——这一说法备受重视。例如，《自然》杂志一项经常被引用的研究发现，《大英百科全书》和维基百科中的不准确之处，数量相当。[^ch19-020] 迈克尔·古德柴尔德（Michael Goodchild）在讨论同侪制作地图的可靠性时，也曾说过：“就我们目前所能判断的而言，这些新来源与传统来源一样准确。”[^ch19-021] 若要在维基百科场所信息的语境中考察这些说法，一种方法是把带地理标签的条目绘制在地图上。图1至图3就是这样制作的，所用坐标来自一份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ch19-022] 随后，这些信息被导入一个地理信息系统（GIS）。收集数据时，带有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接近50万条，也就是关于某一场所，或发生在某一明确场所的事件的维基百科条目。  图2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 km²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1；1.1–2.5；2.6–5；5.1–7.5；7.6–10；>10。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图1显示了标注到各国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条目最多的国家是美国，接近90,000条。安圭拉带地理标签的条目最少，只有4条；事实上，大多数小型岛国和城市国家的条目都不足100条。然而，维基再现程度极低的并不只有微型国家。几乎整个非洲在维基百科中都未得到充分再现。[^ch19-023]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南极洲的维基百科条目，比非洲53个国家中除一个国家以外的任何国家都多；或许更加惊人的是，关于中土和碟形世界这些虚构场所的条目，竟然比关于非洲、美洲和亚洲许多国家的条目还多。如果把数据按面积标准化（图2），就会显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格局：中欧、西欧、日本和以色列单位陆地面积拥有的条目最多，而俄罗斯、加拿大这样的大国，每单位面积所对应的维基百科条目则较少。 最后，我还把数据按人口进行了制图（见图3）。在这种比较中，人口少而陆地面积大的国家升至排名前列。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格陵兰，每10万人拥有的条目数都极高。那些国土较小、却拥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理特征或具有空间印记的事件的国家，也位居前列，例如皮特凯恩和冰岛。  图3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000人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25；26–50；51–75；76–100；101–125；>125。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应当指出，只有相对少量的维基百科条目带有地理标签，因为许多信息并没有空间印记。给关于苹果或足球“越位规则”之类主题的绝大多数条目加上坐标，并没有意义。当然，有些明确涉及空间的条目仍未标注地理标签。布基纳法索的带地理标签条目有1,071条，多于南非的945条、肯尼亚的217条以及非洲其他各国，原因大概是编辑工作做得勤勉，而不是布基纳法索拥有更多内容。然而，无论如何，与美国的89,549条、德国的54,634条等地庞大的条目数量相比，这些数字都相形见绌。因此，可以提出两点：（1）已标注与未标注条目之间的地理偏差相对而言并不重要；（2）正因为这些偏差确实存在，我们更应关注内容在地理上不平等的一般格局，也就是全球北方的内容远远多于全球南方这一事实，而不是地点之间相对细微的差别。 媒体曾报道，维基百科贡献者已经快没有新的主题可写了；[^ch19-024] 一些研究也显示，直接针对条目的工作正在减少，而间接工作正在增加。[^ch19-025] 但这些图表证明，情况显然不是如此。一片数字的未知之地覆盖了世界的大部分地区，这意味着维基百科所提供的是一种偏斜的视野，再生产着既有的再现不对称。这一观察有两点令人不安。第一，与殖民时期印度和种族隔离时期南非那些明显带有偏见的地图不同，维基百科中的再现普遍受到信任，并被认为不存在重大的或系统性的偏见。第二，尽管维基百科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收集信息并将其联网，但在传达自身的知识缺口——也就是数字地图上的不可见空间——方面，它尚未证明自己同样有用。[^ch19-026] ##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信息流向 迄今为止，本章通过分析所有语言版本的信息，说明维基百科显然具有不均衡的地理分布。在某些方面，这种方法有其缺陷，因为没有人能利用所有语言的信息。斯瓦希里语页面对只懂捷克语的人毫无用处；因此，斯瓦希里语信息唯一能够流向的，是使用这种语言的人。维基百科的信息传递因而具有特定流向，这也使得考察特定语言版本的信息地理分布十分重要。图4的直方图提供了一种有意思的考察方法。该图显示全部271个维基百科语言版本的条目数，X轴上的每个点代表一个语言版本，Y轴表示该版本的条目数量。 图形遵循典型的幂律。最左侧高耸的峰值代表英文版，约有300万条目。接下来约有20个语言版本，各拥有几十万条目。图的其余部分则表现为内容数量急剧下降，一直延伸至最右侧；那里代表的是许多仅容纳少数条目的维基百科语言版本。  图4图内文字（中译）：标题“条目”；横轴“按语言排列的维基百科”；纵轴刻度0、500,000、1,000,000、1,500,000、2,000,000、2,500,000、3,000,000、3,500,000。 篇幅限制使我无法全面分析维基百科的语言流向，但葡萄牙语版本的地图呈现出富有启发性的格局。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包含大量关于葡萄牙和巴西的信息，关于其他葡语国家的信息数量适中，而关于其余各地的信息非常少（见图5）。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并不是一个小项目：它是第九大的维基百科，因此，人们会期待它对世界有更广泛的覆盖。但对使用葡萄牙语的用户而言，能够获得的信息确实具有明确的流向。事实上，几乎每一个维基百科语言版本中都可以观察到相同的自我关注偏差，例如，捷克语维基百科的大多数地理条目都标注在捷克共和国境内；波兰语、瑞典语以及许多其他版本也如此。[^ch19-027] 这些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参与构成了场所的重写本。对某个较小版本维基百科的用户来说，虚拟信息之云在世界某些地方十分浓厚密集，在大多数其他地方却只是一缕淡淡的薄雾。  图5图内文字（中译）：各国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带地理标签的条目总数。分级：0–1；2–10；11–25；26–50；51–100；>100。黑点表示条目对应的位置。最高值为巴西（2928）。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数据转储。Mark Graham（geospace.co.uk）。 ## 维基百科中不均衡的话语权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并不是场所在这部百科全书中被不均衡地再现与获取的唯一方式。目前还没有对维基百科作者的人口构成进行全面研究，但已有研究表明，编辑者远非具有代表性的人口样本。[^ch19-028] 他们更可能是男性，一般也更年轻、受教育程度更高。此外，少数编辑者——约10%——贡献了绝大多数内容，约占90%。[^ch19-029]  图6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000互联网用户对应的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50；51–100；101–250；251–500；501–1000；>1000。维基百科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互联网使用数据取自2010年6月的 Internet World Stats。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据报道，作者的地理分布同样高度不均衡，因此世界某些地区的声音与意见，获得了不成比例的可见度。同样，虽然该领域没有全面的研究，图6仍表明，世界至少某些地方拥有大量由非本地人撰写的再现。 这幅地图显示了按互联网用户数量标准化后，各国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有意思的是，它呈现的格局与图3——每10万人拥有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显著不同。图3突出的是传统上被认为在全球信息经济中占据支配地位的地区。然而，把各国条目总数按互联网用户数量标准化后，如图6所示，非洲和亚洲许多通常不被认为数字参与程度很高的国家，却凸显出来。 每10万互联网用户对应条目最多的国家，是瑙鲁（4,667）、中非共和国（1,253）和缅甸（824）。事实上，按这一指标排名靠前的大多数地方，例如瑙鲁、中非共和国和缅甸，人均互联网使用率都极低。相比之下，人均互联网使用率较高的国家，每位互联网用户对应的维基百科条目数通常低得多，例如英国（70）和法国（67）。条目与用户之比很高，完全可能意味着这些国家有一批勤勉的维基百科编辑者；然而，更可能的情况似乎是，缅甸、中非共和国以及大多数互联网普及率较低的国家，正在由国境之外的编辑者加以再现。 未来的研究需要探讨，世界某些地区在多大程度上是由非本地编辑者再现的。不过必须指出，即使在微观尺度上，话语权与再现也极不均衡。由于再现塑造着我们解释世界以及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人们或许会以为，维基百科上的激烈辩论，会围绕再现与身份认同那些至关重要的交汇处展开。然而，有意思的是，许多维基百科争论涉及的却是相对无害而微不足道的知识。例如，在奥尔特灵厄姆（Altrincham）的条目中，[^ch19-030] 这座曼彻斯特附近、人口40,000的英格兰小镇，因条目应当多显著地提及它所属的郡——柴郡——而引发了一场长达数年、横跨许多页面的激烈争论。和许多条目一样，奥尔特灵厄姆的讨论页远长于条目本身。事实上，围绕当地居民提及柴郡或大曼彻斯特郡的确切方式，编辑者投入数百小时进行辩论，这可能让外部观察者以为，该条目已是一件相当精细、完成度很高的成品。然而，这篇条目显然是从非常特定的视角描写小镇：它强调小镇提供的中产阶级生活设施，并在多处提到，奥尔特灵厄姆是曼彻斯特的“证券经纪人地带”，是曼彻斯特两家大俱乐部百万富翁球员的居住地。许多“日常的”奥尔特灵厄姆被排除在描述之外。体育一节的长度是文化场所与活动一节的四倍，而这两节所占篇幅又都超过对主要购物街的描述；事实上，无论一周中的哪一天，购物街都是奥尔特灵厄姆最繁忙的地区。 另一个例子见于条目的宗教部分。该节用相当大的篇幅讨论城内教堂的历史与地理，却丝毫没有提到奥尔特灵厄姆清真寺。聚焦奥尔特灵厄姆，绝不是为了批评参与编辑的特定人士；这只是要认识到，维基百科如何能够使少数编辑者表达的某些再现变得可见，同时让场所的许多方面在它的虚拟层中保持不可见、未被界定的状态。 尽管维基百科潜在地允许任何人作出贡献，但在任何一个时点，其网站上关于某一特征或事件，都只能存在一种再现。因此，分歧与辩论是这一项目必然具有的特征；在这些辩论中，某些声音比另一些声音更响亮，也更有可能为再现设定框架。[^ch19-031] 例如，女性贡献者往往遭到男性同行的忽视、轻视或批评。[^ch19-032] 对再现密度不均衡的制图和测量，只揭示了维基百科场所重写本中众多不均衡维度之一。 ## 结论 本章说明，围绕维基百科政治的某些争论需要重新设定问题框架。学术界与大众对维基百科的讨论，常常围绕已经存在的内容来考察偏见。英文维基百科也常被描述为已经用尽所有可能的主题。然而，本章认为，更需要关注的是那些根本被遗漏的信息与声音。 维基百科项目在让几乎任何人都能获得免费提供的信息方面，取得了难以想象的成功。然而，在向用户展示再现缺口位于何处方面，这个项目远没有那么成功。这个问题部分源于维基百科中立观点（NPOV）方针的措辞。该方针建议编辑者“陈述事实，包括有关观点的事实，但不要断言观点本身”。对于许多条目，例如鱼类解剖学、大肠菌群或曼彻斯特城足球俱乐部，这一规则或许是一项有效的方针，但对场所条目却不一定适用。经济、社会和政治景观有无数种解读方式，这意味着，为场所重写本作出贡献的条目，必然只能以选择性的方式，再现场所中经过选择的某些方面。 围绕高度争议场所的再现而展开的辩论与编辑战，无疑是重要的，例如巴勒斯坦或伦敦德里的条目。然而，奥尔特灵厄姆这样的地方，没有被卷入评论的漩涡，也没有处在聚光灯下，对它们的再现却可能包含最少受到反思、最少得到处理的偏见。此外，关注场所再现中嵌入的权力关系虽然重要，我们也不能忽略一个事实：世界很大一部分仍未得到再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相关文字；有些内容只对具有某些特定位置性的人开放，例如能够使用条目撰写语言的人；又或者，已经写下的场所属性，在虚拟重写本中仍然被遮蔽、保持不可见。虚拟再现中的遗漏与缺席，应当在有关数字鸿沟的讨论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以往研究已指出，人、技术和信息之间的脱节会产生鸿沟；[^ch19-033] 然而很明显，数字鸿沟不只是接入问题。[^ch19-034] 还需要注意其他将人与场所排除在数字重写本之外的因素。 维基百科条目及其所再现的物质场所与事件，必然始终处于生成之中。因此，要处理维基百科内部多重维度的不均衡，我们必须同样留意没有被再现的东西和已经被再现的东西。更完善的场所纳入与排除准则，以及更加透明、能够揭示关注层次不均的方法，或许可以回应这些问题。换言之，尽管有人声称，我们快没有主题可写了，维基百科也已经提供了一个覆盖整个地球的信息层，我们更应当意识到，线下世界中的权力关系与分化，如何能够在网上排除某些类型的知识。场所的数字重写本中的这些缺席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塑造我们对世界的解释，并最终影响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可以想象，不仅许多人被排除在场所的重写本之外，而且借用佳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的话说，属下群体甚至可能在已经存在的再现中，也没有发声的机会。[^ch19-035] 一切知识都是在与遗漏、缺席和不对称的关系中构成的；在维基百科内部，必然存在缺乏再现的场所，以及缺乏话语权的人。最令人担忧的是，西方在再现和话语权上的支配地位，很可能正由世界各地无数种社会空间实践所生产和再生产。[^ch19-036] 因此，我们需要继续揭示话语权和再现两方面的不均衡。 维基百科蕴含巨大潜力：它可以开放人们参与知识建构的机会，松动西方对全球可获取再现的牢固控制。这个支持271种语言的平台，理论上能让边缘化群体的声音传到世界各地。然而，在把维基百科纳入场所重写本时，重要的是不要夸大它对数字再现的民主化作用，并始终意识到它在地理分布、信息流向和政治关系上的不均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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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son, ‘Gernika, Guernica, Guernica?: Contested meanings of a Basque place’, Political Geography 19(6): 707-736, 2000; Tom Mels, ‘The Low Countries’ Connection: landscape and the struggle over representation around 1600’, Journal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32(4): 712-730, 2006; Matthew Zook and Mark Graham, ‘The Creative Reconstruction of the Internet: Google and the Privatization of Cyberspace and DigiPlace’, Geoforum 38: 1322–1343, 2007. [^ch19-005]: Pickles, p.3. [^ch19-006]: Jeremy W. Crampton and John Krygier, ‘An Introduction to Critical Cartography’, ACME: An International E-Journal for Critical Geographies 4(1): 11-33, 2006. [^ch19-007]: Ian J. Barrow, Making History, Drawing Territory. British Mapping in India, c. 1756-1905, New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ch19-008]: P. J. Stickler, ‘Invisible towns: A case study in the cartography of South Africa’, GeoJournal 22(3) (1990): 329-333. [^ch19-009]: Mark Graham, ‘Cloud Collaboration: Peer-Production and the Engineering of Cyberspace’, Engineering Earth. in S. Brunn (ed). New York, Springer: in press 2010; Mark Graham, ‘Neogeography and the Palimpsests of Place: Web 2.0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 Virtual Earth’, Tijdschrift voor Economische en Sociale Geografie 101(4) (2010): 422-436. [^ch19-010]: Alexa, ‘Daily Website Reach Statistics’, http://www.alexa.com, 2009. [^ch19-011]: 在这个例子中，多伦多的维基百科条目在谷歌排名中位列第二。 [^ch19-012]: 这次搜索于2009年11月30日进行，使用的是一台位于英国的电脑和 google.com。可以想见，位于其他地区的电脑，或使用谷歌其他地区版本时，可能得到不同结果。 [^ch19-013]: 有三个维基百科条目在搜索结果中排在第二位，还有一个条目（Suri）根本没有出现在搜索结果首页。这个异常现象可能是因为苏里镇与著名演员汤姆·克鲁斯的孩子同名；这个孩子显然在互联网上获得了大量关注。 [^ch19-014]: LeeAnn Prescott, ‘Google Traffic To Wikipedia up 166% Year over Year’, Hitwise, 2009, 2007. [^ch19-015]: J. B. Harley, ‘Deconstructing the Map’, Cartographica 26 (2) (1989): 1-20. [^ch19-016]: 应当指出，维基百科准则并不明确宣称提供真理。中立观点的门槛，实际上是陈述能够得到“查证”。 [^ch19-017]: 提到场所精神，并不是想暗示每一个地方都包含一种悬浮的或客观的地方感。对场所的理解和感受，始终是个人的、个体化的。 [^ch19-018]: 类似论点见 G. Rose, ‘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Place: Local Representation and Oppositional Discourse in Two Films’, Transactions of the In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 19 (1994): 46-60. [^ch19-019]: Pickles, p.5. [^ch19-020]: Jim Giles, ‘Internet Encyclopaedias Go Head to Head’, Nature 438, 7070 (2005): 900-901. [^ch19-021]: Miguel Helft, ‘Online Maps: Everyman Offers New Directions’, New York Times, 16 November 2009, http://www.nytimes.com/2009/11/17/technology/internet/17maps.html?_r=1. [^ch19-02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WikiProjekt_Georeferenzierung/Wikipedia-World/en’,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rojekt_Georeferenzierung/Wikipedia-World/en. [^ch19-023]: 类似发现见 Brent Hecht and Darren Gergle, ‘Measuring Self-Focus Bias in Community-Maintained Knowledge Repositories’, C&T’09, University Park, Pennsylvania, 2009. [^ch19-024]: Jenny Kleeman, ‘Wikipedia falling victim to a war of words’, Guardian, 26 November 2009, http://www.guardian.co.uk/technology/2009/nov/26/wikipedia-losing-disgruntled-editors. [^ch19-025]: 例如， Aniket Kittur, Ed H. Chi, et al., ‘What’s in Wikipedia?: Mapping Topics and Conflict Using Socially Annotated Category Structure’, Proceedings of the 27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Boston, MA: ACM, 2009. [^ch19-026]: David R. F. Taylor (ed.), Cybercartography: Theory and Practice, London, Elsevier, 2005. [^ch19-027]: Hecht. [^ch19-028]: Noam Cohen. ‘Wikipedia Looks Hard at Its Culture’, New York Times, 2009.; R. Glott and R. Ghosh, ‘Analysis of Wikipedia Survey Data’, wikipediastudy.org, March 2010. [^ch19-029]: Felix Ortega, Jesus Gonzalez-Barahona, et. al., ‘On the Inequality of Contributions to Wikipedia’,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Hawaii, 2008.; Katherine Panciera, Aaaron Halfaker, et. al., ‘Wikipedians are born, not made: a study of power editors on Wikipedia’, Proceedings of the ACM 2009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upporting Group Work, Sanibel Island, Florida, ACM, 2009. [^ch19-030]: 我之所以选择重点讨论奥尔特灵厄姆，是因为我曾居住在这个镇上。 [^ch19-031]: 有意思的是，初步数据显示，有关场所的条目，其冲突程度远低于其他类别的条目，例如宗教或哲学条目。参见 Aniket Kittur, Bongwon Suh, et. al., ‘He says, she says: conflict and coordination in Wikipedia’, Proceedings of the SIG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San Jose, California, USA, ACM. 2007. [^ch19-032]: Janet Morahan-Martin, ‘The Gender Gap in Internet Use: Why Men Use the Internet More Than Women – A Literature Review’,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 1(1) (1998): 3-10; Matheiu O’Neil; Cyber Chiefs: Autonomy and Authority in Online Tribes, London, Pluto Press, 2009. [^ch19-033]: 相关例子包括： Lisa Servon, ‘Bridging the Digital Divide: Technology, Community, and Public Policy’, Malden, MA: Blackwell, 2002；以及 Avi Goldfarb and Jeffrey Prince, ‘Internet adoption and usage patterns are different: Implications for the digital divide’, Information Economics and Policy 20 (1) (2008): 2-15. [^ch19-034]: Mark Graham, ‘Time Machines and Virtual Portals: The Spatialities of the Digital Divide’, Progress in Development Studies, 2011. In press. [^ch19-035]: Gayatri. C. Spivak, ‘Can the Subaltern Speak?’, in 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 Eds. C. Nelson and L. Grossberg, Urbana, IL: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98, pp. 271-313. [^ch19-036]: Stuart Hall, ‘The West and the Rest: Discourse and Power’, in T. Das Gupta, C. E. James, R. C. A. Maaka, G. Galabuzi, and C. Andersen (eds) Race and Racialization: Essential Readings, Toronto: Canadian Scholars Press, 2007, pp. 56-60. # 印度的维基百科：过去、现在与未来 高塔姆·约翰（Gautam John） 2011年1月15日，维基百科迎来了十岁生日；它的历史既广为人知，也已有相当充分的记录。在全球范围内，维基百科是访问量第五大的网站，其中英文维基百科最受欢迎。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来自印度的流量中，近98%流向英文维基百科，其余才流向印度语言版本。这一事实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维基百科在印度有着怎样的历史？ 维基百科在印度颇受欢迎。目前的数据显示，它是该国访问量第七大的网站，领先于Twitter和Orkut等许多热门网站。虽然几乎不可能确切查明印度境内的第一次编辑，或第一个阅读、编辑维基百科的人，但我们可以使用替代指标来研究这个问题。 英文维基百科的“印度”条目始建于2001年10月26日，此后多年进展缓慢；2001至2003年间只经历了199次编辑。2004年，该页有1,700次编辑；2005年有2,311次；2006年贡献达到高峰，有6,752次编辑。自2007年以来，编辑次数持续下降；2007至2011年间共计6,925次。该页有2,329人监视，持续关注着其中的改动；2010年12月的浏览量达1,313,608次，在英文维基百科中排名第39位。“印度”条目现有216种语言版本，曾在9种语言版本中被评为特色条目，并被其他1,500多个页面链接。一个合理推断是，印度人对维基百科的兴趣，大致与“印度”条目演变的时间线相对应。目前，维基百科已有20多种印度语言版本，另有20种印度语言处于孵化阶段。 然而，如果把各母语使用者的人口规模，与相应语言维基百科中的条目数相比较，印度及其各种语言版本的维基百科，显然都未得到充分再现。此外还应注意，由于多种语言共同构成了印度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印度的维基百科社群，必然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同类社群大不相同。就规模而言，印地语是最大的印度语言维基百科，约有67,221条目。接下来是泰卢固语、马拉地语、比什努普里亚－曼尼普尔语和泰米尔语版本，不过它们没有一个超过100,000条目。第一个印地语条目始于2003年7月；印地语维基百科在2005年9月突破1,000条目。第一个泰卢固语条目始于2003年12月，其语言版本在2005年10月超过1,000个“马拉地语”条目。〔译注：此处原文写作 Marathi，与本句所述泰卢固语版本不一致，照原文保留。〕马拉地语的首个条目出现于2003年5月，该站在2005年5月超过1,000条目；比什努普里亚－曼尼普尔语的首个条目发表于2006年8月，并在2006年11月超过1,000条目；泰米尔语的首个条目出现于2003年9月，2005年8月超过1,000条目。不过，奥里亚语、旁遮普语、阿萨姆语和马拉雅拉姆语才是最早出现的印度语言维基百科，它们都始于2002年。 希朱·亚历克斯（Shiju Alex）和阿查尔·普拉巴拉（Achal Prabhala）在2010年9月版《维基媒体印度社群通讯》中写道： > 在英文维基百科上工作的印度人，或许构成了这个国家最活跃的维基媒体社群。对许多印度以外的人来说，这可能令人意外；但在印度国内，英语显然是一种重要的印度语言——它是印度的“官方”语言之一——也是不同语言群体之间最重要的桥梁语言。事实上，英语正是将印度各语言群体的维基媒体人联系起来的语言。我们所谓的“母语”，即父母的印度本土语言，通常并非英语；然而，对相当一部分人而言，英语仍是在教育、职业和网络生活中首选的工作语言。[^ch20-001] 考虑到印度有多种语言社群，值得指出的是，一些社群非常活跃，已成为推动相应语言编辑工作的主要力量。这些语言社群的共同点是都开展推广活动：全国各地的定期聚会日益增多，班加罗尔自2009年7月以来已连续举行23次社群聚会，每月一次；还包括维基学院，即教授如何编辑维基百科的实操辅导，以及其他类似的推广过程。这些活动对于传播维基百科项目的理念、吸纳新编辑者，都十分重要。 与此同时，各级政府也逐渐开始参与。马拉雅拉姆语维基百科社群最近发布了一份离线版本，收录500篇精选条目，喀拉拉邦政府已把它分发给邦内数千所学校。泰米尔纳德邦政府最近发布了一份术语表，收录泰米尔虚拟大学搜集的数千个技术术语，供泰米尔语维基词典项目使用；它还在全邦组织了一场条目竞赛，覆盖3,000多所大学与学院。这一努力把维基百科介绍给了一大批新受众，也吸纳了新的编辑者。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国家知识委员会认识到，自由、便捷、开放地获取知识十分重要。它在关于开放教育资源的建议中写道：“我们在知识经济中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升教育质量，并扩大受教育的机会。实现这一目标最有效的途径之一，是借助宽带互联网连接，促进优质开放获取（OA）材料和开放教育资源（OER）的开发与传播。这将有助于人们方便、广泛地获得高质量的教育资源，并大幅改善面向全体学生的教学模式。”[^ch20-002] 这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维基百科及其姊妹项目，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开放教育资源库之一。 在一篇关于泰米尔语维基百科历史的案例研究中，L. Bala Sundara Raman回顾了它的发展： > 2003年9月30日，一位匿名人士在首页贴上其Yahoo!群组的链接，以及“manitha maembaadu”这段文字，由此开启了泰米尔语维基百科。这个词组的意思恰好是“人类发展”。然而，接下来的几周里，网站仍然使用全英文界面，活动很少。Mayooranathan响应邮件列表上发出的一项请求，于2003年11月4日至22日之间完成了95%的本地化工作。在此期间，他也作了一些匿名编辑。 > > 2003年11月12日，来自英国的Amala Singh撰写了第一篇泰米尔语条目，但标题仍是英文的“Shirin Ebadi”。最早加入且一直保持活跃的编辑者Mayooranathan，已经撰写了2,760多篇条目；在一个实际上几乎没有其他人编辑的间歇时期，是他让这个项目保持运转。2004年下半年，包括本文作者在内的约五名活跃编辑者加入项目。 > > 一些偶尔参与的编辑者成为了固定编辑者，这个维基开始稳步成长。大家报告程序缺陷以修复界面，开始制订部分源自英文维基百科的方针；编辑者也逐渐在小作品分类、创建模板、文字校订、维基化、翻译、原创写作等任务上形成专长。即使在这么早的阶段，泰米尔语维基百科也已经拥有一支全球性的编辑团队，几乎每个大洲都有代表。 > > 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低基数、高速线性增长——表现在多项指标上——之后，约自2007年4月起，泰米尔语维基百科开始在多项数量指标上呈现高基数、低速线性增长。但与此同时，条目质量方面的指标，例如篇幅、行文水准、图片使用和文内引注使用等，却表现出明显的超线性增长。2008年底至2009年初，活跃与非常活跃的编辑者人数几乎保持不变，新的和偶尔参与的编辑者稳定加入，人员流动健康、热情且能够保持连续性；最重要的是，大家对前景充满乐观。[^ch20-003] 印度语言维基百科过去发展不足，也与一些技术困难有关，尤其是缺乏采用开放许可、可自由获取的印度文字字体，印度文字跨平台显示困难，以及没有标准化的跨平台印度语言文本输入工具。针对这些问题，人们过去和现在都在尝试许多方法；维基媒体基金会、语言社群和私人机构都把它们作为重点。谷歌与微软都已发布工具，帮助解决这些难题，并为翻译工作提供支持。 内容分布偏向英语，以及传统全球北方地理区域的语言，这种不平等一直是维基媒体基金会经常讨论的问题。基金会的战略目标之一，是促进规模较小的维基百科成长：到2015年，争取让100个维基百科语言版本各拥有超过120,000篇“重要条目”。为此，基金会还希望在关键地区启动社群计划，包括印度、巴西以及中东／北非。维基媒体顾问委员会成员阿查尔·普拉巴拉尤其强调，有必要在语言代表性不足的国家，成立维基媒体项目的地方代表机构，也就是分会。他认为，地方发展与地方分会的存在之间有着明确关系，而南方地区蕴藏着巨大的增长机会。 维基媒体基金会印度分会的筹建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初的尝试始于2004年9月的一次互联网中继聊天（IRC）会议，此后一直持续到2007年11月；那时，印度邮件列表上又开展了一轮讨论，并起草了章程草案。然而，两件事极大地推动了印度分会的成立：苏·加德纳（Sue Gardner）与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于2008年12月访问班加罗尔，以及在互联网与社会中心的帮助下，班加罗尔开始定期举行维基聚会。2009年7月，围绕建立印度分会的讨论与活动重新启动；最终，印度在2010年7月成为维基媒体基金会的第29个分会。2011年1月3日，班加罗尔城市地区社团登记机关批准了维基媒体印度分会的注册，注册名称为“Wikimedia Chapter”。 分会的根本使命，是促进印度境内维基百科的使用和编辑，同时培育印度语言内容。为此，分会需要沿多条路径推进：内容、技术、推广、合作、线下工作，以及建立专题兴趣小组和项目。 维基媒体基金会认识到印度对其增长战略的重要性，也理解这个代表性相对不足、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所具有的潜力，最近任命比莎卡·达塔（Bishakha Datta）为理事会成员，并宣布即将在印度开设其美国境外的第一个办公室。2011年1月15日，印度各地同时举行了90多场庆祝维基百科十周年的活动，证明维基百科在印度日益受到欢迎。其中许多活动都是由有兴趣的社群志愿者小组自发组织的，吸引了大量本地参与者，也获得了广泛的媒体报道。 除了维基百科及本地语言社群自身的自然增长之外，维基百科在印度的发展似乎才刚刚进入活跃的增长阶段。随着印度经济持续增长，印度互联网用户预期增加，廉价而普遍的无线互联网接入到来，加上活跃的分会、设于印度的基金会办公室，以及印度相对自由的媒体的支持，维基百科在印度的未来显得光明，并已为接下来的十年做好准备。 （作者谨向编写2010年9月《维基媒体印度社群通讯》的团队致谢；该通讯可在此获取：http://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Wikimedia_India_Community_Newsletter_2010_September.pdf 。这是对印度维基媒体和维基百科项目现状最好的概述，非常值得一读。没有这份通讯，就不可能有本文。） ## 参考文献 Shiju Alex and Achal Prabhala, ‘The Wikimedia India Community: Where We Are Now’, in Wikimedia India Community Newsletter, September 2010, p. 5, http://en.wikipedia.org/wiki/File:Wikimedia_India_Community_Newsletter_2010_September.pdf.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amil Wikipedia: a Case Study’. http://ta.wikipedia.org/wiki/%E0%AE%B5%E0%AE%BF%E0%AE%95%E0%AF%8D%E0%AE%95%E0%AE%BF%E0%AE%AA%E0%AF%8D%E0%AE%AA%E0%AF%80%E0%AE%9F%E0%AE%BF%E0%AE%AF%E0%AE%BE:Tamil_Wikipedia:_A_Case_Study. ## 原注 [^ch20-001]: Shiju Alex and Achal Prabhala, ‘The Wikimedia India Community: Where We Are Now’, in Wikimedia India Community Newsletter, September 2010, p. 5, http://en.wikipedia.org/wiki/File:Wikimedia_India_Community_Newsletter_2010_September.pdf. [^ch20-002]: 在线资料见国家知识委员会网站的“建议——开放教育资源”：http://www.knowledgecommission.gov.in/recommendations/oer.asp。 [^ch20-003]: 泰米尔语维基百科案例研究全文见：http://ta.wikipedia.org/wiki/%E0%AE%B5%E0%AE%BF%E0%AE%95%E0%AF%8D%E0%AE%95%E0%AE%BF%E0%AE%AA%E0%AF%8D%E0%AE%AA%E0%AF%80%E0%AE%9F%E0%AE%BF%E0%AE%AF%E0%AE%BE:Tamil_Wikipedia:_A_Case_Study. # 用户DrorK：呼吁建立自由内容的替代来源 ## 对德罗尔·卡米尔的访谈 德罗尔·卡米尔（Dror Kamir）、约翰娜·尼西托（Johanna Niesyto） 德罗尔·卡米尔在维基百科上的用户名是DrorK，主要从事自然语言处理和翻译工作。他于2005年4月开始活跃于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之后也参与阿拉伯语和英文维基百科，但目前正同时从这三个项目中休一段很长的“维基假期”。他转而专注于推动以色列的自由内容政策：他是维基媒体以色列分会的创始人之一，现任理事，也是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志愿者。在2008年埃及亚历山大港举行的维基媒体国际会议上，他作了题为“通过维基百科进行跨文化对话”的报告。 **约翰娜·尼西托（JN）：你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开始参与维基百科的？** **DrorK（德罗尔·卡米尔／DK）：** 我是一名语言学家，过去在一家从事自然语言处理的高科技公司工作。一般来说，这个领域致力于改进搜索引擎、开发机器翻译软件等等。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访问维基百科页面。那是在2002年，当时维基百科才大约一岁，已经走出婴儿期，但还没有充分发展。它包含的信息迅速增加，因此对我也越来越有用。它把传统的、组织有序的数据呈现方式，与反映人们真实兴趣和语言实际使用情况的内容结合起来。我和同事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维基百科的概念及其运作方式。不过，那时我们天天接触的就是计算机与互联网相关的创新，所以我很快就意识到，这部百科全书背后有一种不同的理念。当时我意识到自己可以编辑内容，但尽管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作出第一次编辑。 **JN：从那以后，你的编辑主要涉及哪些内容？** **DK：** 我尝试编辑自己认为有所了解的主题，主要是语言学条目，也包括一些历史或政治条目。早期大多数编辑都用希伯来语进行。我最初的兴趣主要在希伯来语维基百科。我想，英文维基百科已经有大批人尝试编辑；相比之下，我在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中能产生更大影响。因为能流利使用希伯来语的人相对较少，这是它天然的不利之处，所以我判断它大概更需要编辑者。于是，我开始在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上作一些编辑，但都被回退了，理由是改动过于大刀阔斧，覆盖了太多其他编辑者之前引入的信息。后来，我学会让编辑更细致，更准确地把握自己想作出的改动幅度。开始编辑希伯来语维基百科几个月之后，我去看了看阿拉伯语维基百科。那有点像偷偷溜进邻居的后院。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会看到很多政治宣传。我想，我对阿拉伯世界的写作方式存有偏见。最初看到的情况比我预期要好。我读了关于以色列的条目，没有看到政治宣传，至少一开始没有。后来，我在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维基百科上，都卷入了有关条目内容的冲突。 **JN：你一直在为哪些问题“斗争”？** **DK：** 以色列历史是一个尤其敏感的话题，特别是近来，这个领域出现了一波又一波修正性解释，随后又引发反弹。我认为，我们目前正处于其中一次反弹之中。无论如何，处理以色列历史及相关主题，就像踩在不稳的地面上。我最初编辑维基百科的时候，不仅知识界的争论，以色列及其周边地区的现实事件也都达到了沸点。外界爆发了激烈的暴力事件，书籍、杂志和大学课堂里则在回顾、重新审视以色列历史。我觉得，希伯来语维基百科的一些条目，处理方式太过保守。如果给修正主义观点更多空间，应该更有助于中立性；但我感到一些更“资深”的编辑者强烈反对。回头看，我不确定他们反对的是我想引入的内容，还是我不够谨慎、太过强硬，冒犯了其他编辑者。后来，我逐渐更清楚地了解了编辑者群体。我找到一些比我更坚持修正主义立场的人，也找到一些在历史问题上非常保守的人。当我开始用阿拉伯语编辑时，我感到自己被推到了“保守立场”，因为我得说服别人：他们不能拒绝以“以色列”这个名字来提及以色列。也许这其实并不是保守立场，因为它是一个根本问题；作为以色列人，这自然对我很重要。但它也关系到传递信息的基本规则。阿拉伯编辑者主张，在某些情况下，他们不会直呼以色列之名，而要写作“巴勒斯坦”“犹太复国主义实体”，或阿拉伯世界在试图避免承认以色列国时使用的其他说法。我认为，这按照中立观点（NPOV）原则是不能接受的。这场辩论比在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中引入一些修正主义观点更加艰难。首先，在阿拉伯语维基百科里，我被视为客人，因为我不是阿拉伯人，而且还是以色列人。其次，这确实是一个根本问题，关系到支撑某些人世界观的“准公理”。 **JN：德语维基百科用户Fossa曾严厉批评德语维基百科。他提出的一项解决办法，是让用户在自己的用户页上公布其社会关系网，使其他用户知道自己正在与谁、与哪个群体交谈。考虑到你刚才描述的政治冲突，你怎么看这个想法？** **DK：** 这个建议说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我认为它关系到维基百科上的整个匿名性问题。对于互联网中非常常见的匿名或虚拟身份这一概念，维基百科可谓又爱又恨。一方面，人们对未注册的贡献者非常猜疑，并严格禁止“傀儡”，即一个人开设多个账号，以便在维基百科使用替代身份。另一方面，一个人在维基百科开设账号时，可以为自己构建一个全新的人物形象。除非他决定公开，否则没人会知道他的出身、所属团体、专长和兴趣；即使公开，程度也完全由他自己决定。维基人还可以选择，是在所有维基百科项目中使用同一个账号，还是在每一种想参与的语言版本里使用不同身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未注册贡献者往往反而比注册用户更不匿名，因为他们使用IP地址而非昵称，别人能够从IP地址推断出很多信息。 当管理员开始像警察和法官那样行事时，匿名性的两难处境变得至关重要。我曾参与英文维基百科上的几场准司法讨论，感觉就像走进了英国电视剧《囚徒》（The Prisoner）的某个场景。那真的就像剧里的那个村庄：一切看似真实，实际上却不是，而某个管理员就扮演着“二号”的角色。 主要区别在于维基百科坚持透明原则。原则上，每个人都能看到维基百科上的任何讨论。然而，正如Ayelet Oz在2009年维基媒体国际会议的报告“维基百科作为一种声学隔离系统”中所指出的，维基百科提供的海量信息，以及把这些信息分散在各种页面和子页面中的做法，严重损害了这种透明性。最近，我试图理解支配维基百科辩论的规则，结果被数量庞大的长篇页面淹没了。有些是“正式方针”，有些是“论述”，还有些只是分析或提议。这些页面，尤其是辩论中，使用了大量内部行话。要弄懂全部这些文字材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又回到了Fossa的想法。它基本上是好的，尤其对管理员而言。但它会不会只变成另一堆列在某处的信息，难以找到，而且因为包含身份不明者的奇怪昵称而几乎无法理解？更好的办法，也许是根据个人讨论页或编辑模式，自动绘制编辑者与管理员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一个叫Wikistalk的工具提供类似功能，但我没觉得它有多大用处。至于人际关系，维基百科创立时只有少量规则和两项主要原则，即“假定善意”和“忽略所有规则”。其理念是避免过多形式主义、官僚程序与规制，同时尽可能鼓励开放和合作。也许正确做法不是要求人们列出关系与兴趣，而是放下“封禁”的枪，让过度紧张的管理员放松下来，让人们打编辑战，直到精疲力尽，同意考虑一个能够形成共识的版本。允许人们彼此粗鲁相待，不要派一位像女修道院院长一样的管理员来惩罚罪人。也许我们需要更经常地运用“忽略所有规则”。 **JN：你已经谈到自己在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维基百科上的经历。那么，你怎样使用英文维基百科？** **DK：** 我在英文维基百科上的编辑相当少，至少在参与早期如此。我觉得自己无法为英文维基百科贡献太多，因为正如我说过的，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其中包括以英语为母语的以色列人和犹太人，他们定期为英文版作贡献。我为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维基百科贡献得更多，也相当深入地参与了这两个版本的编辑社群。 **JN：我发现你在英文维基百科上的用户页已经被删除。你曾提出的一个理由是：“我认为维基百科已经变成了一个政治论坛。”** **DK：** 我仍然坚持这个说法。我认为这是一个应当处理的问题。我过去觉得英文维基百科比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版本运转得好得多，但到了某个时候，我再一次感到，自己是在像外交官或律师那样工作，而不是像百科全书编辑者那样工作。我既不是外交官，也不是律师，最终便失去了耐心。 **JN：你为什么休“维基假期”？这是确定要退出维基百科的决定吗？** **DK：** 我被维基百科吸引，就像飞蛾被烛光吸引。每当觉得受够了，我又会不知怎么地被吸引回来。我想，我确实相信这个项目背后的理念，也承认它对于创造新的普遍知识基础具有重要意义。后一件事，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维基百科前所未有地易于获取、内容全面，而传播限制又很少；这些事实结合起来，可能让它变成一个告诉人们该怎样思考的神谕。当然，这不会明说，而是通过把某些版本的信息迅速传播给极其庞大的人群来实现。撤回有问题版本的手段非常有限，能够以同样效率提供另一角度的替代来源又太少。也许我应该考虑帮助创建这种自由内容的替代方案，但目前这超出了我的能力。无论如何，只要我还能做一点事，使维基百科保持在正确轨道上，防止可能产生的负面后果，我就愿意留在那里。 尽管如此，我确实会长时间离开，通常是在沮丧地“摔门而去”之后。包括最近这一次在内，我大多数离开，都是因为被辩论耗尽了精力；特别是当我感到，辩论越来越受政治或自我意识驱动，而不是真正就如何让内容更有洞见而有来有往地讨论时。我想，自己也不能免除责任。在许多情况下，我大概也随波逐流，为了辩论而辩论。 至于阿拉伯语维基百科，我是在2008年12月加沙危机期间停止编辑的。当时，我看到一些阿拉伯编辑者创建了一篇名为“加沙大屠杀”的阿拉伯语条目。后来条目改了名，但我仍觉得有点过头，尤其是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创建标题中包含“大屠杀”一词的以巴冲突条目。还有一次，一名巴勒斯坦编辑者坚持修改关于巴勒斯坦这一地理区域的条目，把希伯来语描述为在19世纪“渗入”巴勒斯坦。我向他提供了大量证据，说明早在公元前很久，这个地区就已经使用希伯来语；但他仍坚持以一种把犹太人描绘成外来者或该地区“新来者”的方式编辑条目。 在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上，有几件事使我停止在那里写作。其中两件，我记得很清楚。一件涉及“恐怖”一词的使用。我认为，应该避免使用这个词，或者明确说明其归属，例如，“按照某某的说法，这是恐怖行为”。暴力何时转变为恐怖行为，根本没有一个公认的定义。你甚至不能在这里运用美国法官波特·斯图尔特于1964年针对色情提出的“我一看到就认得出来”的标准，因为在每一个被指为恐怖行为的事件中，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同，而且通常建立在偏见之上。关于是否使用“恐怖”一词的辩论白热化时，我看到希伯来语维基百科上一位最有影响力的资深编辑者，在他的用户页上谈及某个反以色列组织时写道：“有些真相必须说出来，这是一个恐怖组织。”那时我就意识到，出了问题。我们到底是要传递信息，还是要布道？ **JN：英文维基百科上的编辑战呢？它们与你在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维基百科上的经历相似，还是有所不同？** **DK：** 正如我说过的，一开始，我觉得英文维基百科的情况好得多，但后来我改变了看法。我记得在英文维基百科上有几次经历，与刚才描述的事情十分相似。我记得有一场关于吉拉德·沙利特（Gilad Schalit）的辩论，他是在加沙被绑架的以色列士兵。有些用户建议把他界定为“人质”，我支持这个提议。我说，实际情况表明，他就是人质。另一些人则说，为了中立，我们应该称他为“被俘者”。在这个具体例子中，我或许并不完全诚实。我确实相信，“人质”是描述他处境的恰当词语，但我不能说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偏见。我与沙利特或他的家人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却对这个案例怀有强烈感情。无论如何，当时我并不觉得这场辩论特别激烈或特别重要。毕竟，就维基百科条目而言，写“被俘者”而不是“人质”，并不会造成太大差别。不过，回头看这件事，我本可以在这里看到某种现象最初的种子，而这种现象后来变得让我无法忍受。例如，人们援引有关沙利特、使用了“人质”一词的新闻文章，证明使用这个词是正当的。这有点奇怪，因为使用来源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为了确定地球围绕太阳转、而不是相反之类的事实，查阅相关来源是明智的。但在这里，事实本身并无争议；问题更多在于如何对这些无可争议的事实作出道德判断。我不确定维基百科是否应该、或者能否在所有情况下避免道德判断；但道德判断总是很难处理，依靠来源几乎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工具。要知道地球绕太阳转，还是太阳绕地球转，咨询天文学家很合理；但面对暗含道德判断的术语，我应该咨询什么来源？牧师？拉比？卡迪法官？哲学家？我应该依赖法律定义吗？如果是，应当采用哪个法律体系？当道德判断是我们想描述的事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时，用“被俘者”代替“人质”就可能有问题。毕竟，我们对待谋杀案和对待事故的方式不同。以艾伦·图灵（Alan Turing）的悲剧命运为例，这个故事具有强烈的道德面向，即便力求中立，也无法回避。对导致图灵自杀的事件作冷冰冰的事实叙述，是不够的，甚至可能产生误导。然而，我也看不出，援引资料怎样能够解决应该使用“人质”还是“被俘者”的问题，或更一般地说，是否应当在条目中引入道德面向，以及应当如何引入。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一位主编来制订方针。 我参与的另一次有意思的政治事件，并非发生在英文维基百科，而是在维基共享资源。最初，维基共享资源并不是打算成为百科全书，而只是一个文件库，尤其是图像文件库。实际上，它自身却变成了一部视觉百科全书。许多已经在各维基百科中讨论过的方针问题，在共享资源中并未得到处理，因为人们把它看作是为其他项目提供的一种服务。事实上，这些问题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比如，文件名实际上就是文本。贡献者在文件名中描述自己的图像，有时有意或无意地通过这扇“后门”引入了自己的观点。就有一名贡献者，把一张特拉维夫照片命名为“特拉维夫，被占领的巴勒斯坦”。 **JN：你认为维基共享资源也应该遵循中立观点原则吗？** **DK：** 是的，当然。由于内容性质不同，保持不偏不倚的方法必须不同；但我认为，共享资源应当像任何其他维基媒体项目一样，坚持中立观点原则。首先，编辑者撰写的任何文本都应当符合中立观点，包括文件名、分类名称、图像描述等等。至于核心内容，我在共享资源中看到过许多政治漫画，有的表达极具争议的观点，有的趣味很糟糕。发表这些漫画当然是正当的，也符合言论自由；但要达到这个目的，已经有大量博客与论坛了。我不确定，仅仅因为这些材料以自由许可发布，维基媒体项目就应当成为它们的公告栏。即使某些材料确实应该在共享资源中提供，例如，它体现了某种时代精神，或对于理解某一事件十分重要，也应当以符合中立观点的方式呈现。我看到过一幅贬损某位知名人物的漫画，被归在以他姓名命名的分类里，与他的真实肖像放在一起。由于共享资源的每个分类都会自动变成一个画廊，此人的照片就与那幅贬损漫画并排展示。在维基百科上，这样的展示会被认为很有问题。我不明白，共享资源为什么就该例外。 **JN：你曾说：“中立观点和禁止原创研究已经变成徒具其名的原则。”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DK：** 我希望看到这些原则之间有更好的平衡。维基百科的核心原则——中立观点、可供查证与禁止原创研究——在我看来，作为一套适用于全球的编辑方针，是非常合理的；但在许多情况下，它们彼此冲突。例如，在希伯来语中，英语称为“西岸”和“加沙地带”的领土，有几个可供选择的名称。每一个名称都暗含着有关这些领土未来的政治观点。当然，希伯来语维基百科关于这些领土的条目，包含了所有这些名称，也包含阿拉伯语和欧洲语言中的叫法；但条目标题必须优先采用其中一个名称，而且每次提及这些领土，都重复所有名称，是不可能的。为了中立而创造一个描述性名称，或许是合理的解决办法，但这又会被视为违反禁止原创研究原则。在这类情况下，需要作出大量审慎判断，才能决定应当牺牲哪个原则来满足另一个原则；但我感到，目前这些决定更多是跟风，而不是仔细考虑的结果。 如果回到引用来源的问题，近年来，英文维基百科要求每一条信息都必须有“可靠来源”支持，已经被过度强调，甚至适得其反。把“可供查证”原则最初的表述与现在的版本相比，就能更加清楚地看到方针的变化。措辞从“可供查证是达到准确性的重要工具，因此我们强烈鼓励你核实事实”，变成了如今的“纳入维基百科的门槛是可供查证，而非真理”。于是，来源被放到了中心位置，编辑者随后也很少再谈事实和真理，而大多争论什么文件应被视为可靠来源，哪些来源应当优先。对我来说，检验来源可靠性的一个好办法，是派人去核实它提供的信息是否符合现实。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全球项目中，这并不难做到。我认为，试图通过决定让某一来源优先于另一来源，以及绝对要求书面来源优先于口述证言或照片，来绕开原创研究和可供查证的问题，实际上是在引入另一种原创研究；它即使不是更加成问题，也至少同样成问题。此外，要求书面的“可靠来源”，或许也与各维基百科中关于非洲场所与非洲文化的条目相对稀少有关。马克·格雷厄姆在班加罗尔CPOV会议上关于维基空间“重写本与排斥的政治”的报告，已经展示了这种情况。 **JN：你在CPOV邮件列表上还说过：“实际上，维基百科已经放弃了它的大多数初衷——它不再向所有人开放。”[^ch21-001] 你认为，在其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它曾向所有人开放过吗？** **DK：** 这是个好问题，我只能根据自己的感觉和直觉来回答。我确实感觉，维基百科过去开放得多。不过，那时围绕着这个项目聚集起来的，还只是相对较小的一群热心人。不那么受欢迎时，很容易保持友善；而矛盾的是，当别人回应你的友善并加入进来，你反倒变得封闭得多。这种悖论很有人性。有些人位于活动的中心，害怕失去自己的位置。人们也天然担心，新来者会试图滥用系统。到了某个阶段，应当发展出一种更好、更稳定的机制，在谨慎的同时确保开放。英文维基百科似乎已经发展出这样一种机制，但这个过程仿佛出了差错。如今，英文维基百科有数量庞大的规则与规章，有一个审判贡献者并施以惩罚的准司法机构，有一些委员会通过类似法庭开庭或联合国大会会议的程序来决定方针。这个系统相当混乱，也缺乏现实生活中相应制度所具备的许多制衡机制。例如，我曾投诉某位编辑者的行为，结果发现指控反过来指向了我。最终，被“惩罚”并遭封禁数日的却是我。不管我是否该受这种“惩罚”，这种“反转程序”在制衡良好的司法体系中，通常是不能接受的。我开始积极参与维基百科时，并不希望出现一个类似司法机关的体系，更不用说一个管理不善的司法机关。过去，维基百科的新来者遇到的，是正常的猜疑：大家努力保持开放，却又害怕失去新形成社群的亲密性，以及对自己珍爱项目的控制。如今，一个新来者若不是非常善于操弄，就无法在规则、警告、官僚程序、争论、委员会决定与准审判纠缠而成的乱麻中生存下来。矛盾的是，原本应当被排除的，恰恰就是这些善于操弄的人。 **JN：我看过你在2008年埃及亚历山大港维基媒体国际会议上的报告幻灯片，你在那里把维基百科描述为一个跨文化平台。[^ch21-002] 回头看，你仍然把维基百科视为你当时所说的“跨文化对话平台”吗？** **DK：** 是，也不是。我在亚历山大港说的话仍然成立，但有些问题是我当时选择忽略、如今却无法忽略的。我曾经乐观地，甚至可能有些兴奋过头地，谈论踏上一段跨文化旅程，以及任何人都能从中受益。现在，我在阿拉伯语维基百科上的经历，更像是一场篝火晚会：它有趣又好玩，但我没有与火堆保持安全距离。维基百科以及一般的维基系统，当然有潜力成为跨文化对话的平台。以色列甚至有专门为此创建的维基教育项目，通常用来鼓励犹太学生与阿拉伯学生之间的对话。我是在维基媒体以色列分会于特拉维夫大学举办的维基百科学院会议上，听说这类项目的。不过，虽然我认为，维基百科方针应当鼓励跨文化对话，既为了得到更好的条目，也为了其他益处，但我不确定现行方针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我担忧的是“社群自治”这个概念，它几乎已经成为维基媒体项目的教条。让各语言社群自行制订编辑规则和礼仪，独立决定使用哪些来源、哪些主题具有关注度等等，本意是确保多样性，并顾及文化差异；但由于它已凌驾于大多数其他原则之上，从一个维基百科转到另一个时，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将会遇到什么，也会发现，与不同项目中的维基人沟通困难得多。这使得通过维基百科进行跨文化对话变得非常艰难。 **JN：非常感谢你接受这次访谈。** ## 原注 [^ch21-001]: Dror Kamir, ‘Wikipedia and I’, posting to CPOV mailing list, 13 April 2010, http://listcultures.org/pipermail/cpov_listcultures.org/2010-April/000090.html. [^ch21-002]: Dror Kamir, ‘Cross-cultural Dialog through Wikipedia’, http://www.slideshare.net/DrorK/AlexandriaWithRemarks. # 分叉的权利：维基百科去中心化与中心化的历史考察 安德鲁·法米列蒂（Andrew Famiglietti） 在已有的数字媒体政治经济学文献中，由技术赋权的个人，一直是希望与浪漫想象的源泉。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约凯·本克勒（Yochai Benkler）在2006年的《网络的财富》（The Wealth of Networks）中提出，我们已经进入一个信息生产资料转入个人手中的时代。他认为，信息生产的分散所有权，加上网络中信息的自由流动，会带来更大的多样性：由技术赋权的个人结成基于共同志趣的网络，再以松散联盟的方式协作，生产规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产品。本克勒相信，只要维持一种让这些从事“同侪生产”的志趣网络蓬勃发展的环境，就会影响政治自由与社会正义。他所设想的益处，从加强针对困扰穷人的疾病的药物研究[^ch22-001]，到增进“个人自主性”[^ch22-002]，都源于他的一个信念：同侪生产将使个人得到解放，能够依据多种多样的愿望与动机生产信息。 对本克勒来说，去中心化生产的环境，是通过允许与某个项目意见不合的人离开，并在别处开展一个新的、却与原来相同的项目，来确保个人自由。在自由软件中，这种实践被称为“分叉”。本文考察，把分叉视为个人自由保障的观念，如何在理论和实践中影响了维基百科项目。维基百科采用的知识共享CC BY-SA许可与GNU自由文档许可（GFDL），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自由地复制、修改和再分发某篇条目，乃至整个维基百科。维基百科由此保留了用户从项目中分离出去的形式权利。然而，这种“分叉权”并未造就一部去中心化、“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ch22-003] 相反，维基百科已成为一个规模庞大、高度集中的在线志愿信息生产场所。正如我将说明的，历史记录表明，这种中心化，至少部分源于维基百科社群——尤其是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为项目吸引、留住并组织庞大志愿劳动力群体的努力。因此我认为，把维基百科理解为通过去中心化的生产资料解放多元愿望的一种手段，最终是错误的。 贾伦·拉尼尔（Jaron Lanier）在“数字毛主义”（Digital Maoism）一文中，用带有威胁意味的措辞描述维基百科的集体性质；[^ch22-004] 与他不同，我不认为，把维基百科描述为中心化，就是对这个项目本身的批评。相反，我主张修正我们对维基百科这类项目如何运作的理解，以及对批评者和行动者如何才能成功介入其中的理解。正如我将论证的，维基百科——不论作为文本，还是作为贡献者社群——都是中心化生产资料的所有者与其志愿劳动力之间，长期一系列协商的结果。至少在某些情况下，这支劳动力通过威胁撤回集体劳动，改变了维基百科的方针。这表明，有意介入维基百科或其他以同侪生产为基础的项目的人，往往应该着重改变利益相关方之间协商的条件，而不只是用技术赋权个人。 ## “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早期维基百科中的去中心化理想 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很早就相信去中心化生产方式，并积极主张将自由软件原则运用于百科全书。2000年12月，他在GNU基金会网站上发布倡议，呼吁创建“一部自由的通用百科全书与学习资源”。[^ch22-005] 斯托曼概述了他认为这个项目若要真正“自由”，就必须满足的条件。[^ch22-006] 短命的GNUpedia，以及维基百科和它的前身Nupedia，都回应了这一呼吁。最终，斯托曼帮助说服威尔士，让Nupedia、继而维基百科采用GNU自由文档许可（GFDL），对维基百科项目的成功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他的提案中，斯托曼设想了一部自由、通用、彻底去中心化的百科全书：通过允许持异议者创建自己的百科全书版本，来防止任何单一实体控制其内容。他理想中“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由个人拥有的计算机构成的分布式网络承载，“由数千名贡献者以去中心化的方式开发，每个人独立撰写条目，并把它们发布到不同的网络服务器上”。[^ch22-007] 对斯托曼而言，自由百科全书的去中心化确保了多样性：“不会有任何一个组织负责，因为这样的中心化与去中心化的发展是不相容的。”[^ch22-008] 斯托曼提出的去中心化百科全书项目，与本克勒把同侪生产理解为信息生产资料去中心化的看法相呼应。 维基百科创立第一年的文件表明，去中心化生产这一观念，对早期维基人同对斯托曼和本克勒一样重要。早期版本的维基百科常见问题强调，复制维基百科信息不存在法律障碍，并鼓励用户把这些信息放到自己的网站上。一条显然由用户提交的问题问道： > 问：我能把维基百科的整个部分镜像到自己的网站上吗？（也许作一点编辑。）我能引用多少？〔原文将Wikipedia拼为Wikipeda。〕 > > 答：只要你继续以GNU自由文档许可发布这些文本，想镜像或引用多少都可以。[^ch22-009] 至少有一位早期维基人认为，维基百科数据可能流向其他物理载体，这能够确保项目不被吉米·威尔士的搜索引擎公司Bomis控制；当时正是这家公司提供网站托管。2001年8月，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一场辩论指出，Bomis需要提供可方便下载的维基百科内容版本，以便人们相对容易地复制网站。一位维基人写道，如果Bomis“阻碍发展或危及自由”，这样的副本就可能成为必需。[^ch22-010] 对这位用户而言，如果维基百科的信息能够摆脱任何单一的载体形式，它也就能摆脱任何单一利益——包括Bomis的利益——的支配。他提出，如果单一主体的支配即将出现，用户只需在Bomis控制范围之外复制这个项目即可。 在这些情况下，早期维基百科用户都相信，GFDL所赋予的自由，保证了维基百科内容可以被再生产，也就意味着它的信息不会被绑定于任何单一形式。既然在法律上不受某一物理载体的束缚，斯托曼与早期维基人就都假定，维基百科会采取一种彻底去中心化的形式，广泛分散到不同网站上。而这种彻底去中心化的形式，又将确保维基百科不被某个实体支配。然而，这并不是维基百科最终采取的形式。 ## 维基百科的效用：当代维基百科的中心化载体 早期维基人在2001年撰写常见问题时，维基百科还相当小。在发给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一封邮件中，吉米·威尔士把它描述为一台配有512兆字节内存的服务器，[^ch22-011] 内存还少于今天的手机。即便在2001年，这也意味着一台价格低廉、容易取得的服务器。如今，维基媒体基金会在佛罗里达州坦帕维持主要托管设施，由300台服务器组成，每天处理1.5亿次访问；另有位于荷兰的设施——商业托管服务商Kennisnet提供的实物捐赠——以及韩国的设施，由雅虎提供。[^ch22-012] 与斯托曼和早期维基人的愿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今天的维基百科高度中心化。虽然存在维基百科镜像站点，但其影响力都远远无法与Wikipedia.org相比。这种中心化，使“去中心化的同侪生产能够在多样的媒介环境中赋权个人”这一理想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维基百科数据被复制到其他网站，但仔细考察这些网站就会发现，它们没有按照本克勒的理想，为行动者创造机会。维基百科内容在计算机之间看似毫不费力地流动，并未让它去中心化，反而使它更加集中。由于这些形式只是复制存储在维基百科服务器上的数据，即便允许用户编辑网站，它们也没有独立生产或分发维基百科。相反，我们可以把一台显示维基百科服务器数据的计算机，视为连接于维基百科单一载体之中的一个部分。 不过，如果这种载体的多个版本都能够蓬勃发展，本克勒的愿景或许仍可保留。确实，已有许多实体复制了维基百科，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镜像，原样复制数据；另一类是分叉，修改数据，或尝试把项目引向新的方向。[^ch22-013] 然而，两者都没有创造出一种去中心化的生产模式。仅仅让由技术赋权的个人追求各自独特的愿望，并不足够。相反，我们必须通过考察维基百科志愿者与项目组织者如何围绕劳动问题展开协商，找到介入集体项目的方法。维基百科与镜像、分叉之间关系的历史表明，项目必须吸引庞大的志愿劳动力群体，而这会推动社群趋向中心化，同时也容许人们对被认为不公平的方针提出异议。 ## 回链之网：维基百科镜像的边缘角色 镜像只是原封不动地复制维基百科数据，因此几乎没有为内容多样化提供机会。维基百科“镜像与分叉”条目列出的许多镜像，看起来都是粗糙地把广告包在内容周围，试图将内容变现。例如，一位维基人对清单中的镜像“area51.ipupdater.com”作如下说明：“目的可能是垃圾广告：有Google广告，没有任何自己的真正内容。”[^ch22-014] 即便如此，在斯托曼那部“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的构想中，镜像仍然具有重要作用。 大多数——但并非所有——维基百科镜像，与原站相比都相当默默无闻。截至2010年6月，发布网站流量信息的Alexa把维基百科列为全球访问量第六的网站，只有主要搜索引擎、YouTube和Facebook的流量更大。[^ch22-015] 谷歌DoubleClick广告规划工具维护一份访问量最高的1,000个网站清单，把维基百科排在第四，但这份清单排除了一些谷歌网站。[^ch22-016] 只有两个维基百科镜像出现在DoubleClick与Alexa排名中：Answers.com，分别位列DoubleClick第61位和Alexa第142位；以及The Free Dictionary，分别位列DoubleClick第144位和Alexa第300位。 维基百科也曾有意将自己的镜像边缘化。2004年，在维基百科还没有经常占据谷歌搜索结果前列的时候，维基人担心镜像可能在搜索可见度上盖过原站。面对大量重复站点的焦虑，促使编辑者确保网站的中心地位。2004年8月2日，编辑者The Anonme在维基百科项目讨论区发表一篇题为“让克隆上场”（Send in the clones）的论述，指出“现在万维网上已有大量维基百科内容的克隆”，而且“许多克隆正使用搜索引擎优化技术，使自己在搜索引擎上的排名高于原来的维基百科页面”。[^ch22-017] 针对这种情况，这位编辑者问：“我们是否应当开始尝试与这些网站竞争？”[^ch22-018] 2004年期间，这一主题引发广泛讨论；到2005年仍偶有更新。 在讨论活跃期间，“让克隆上场”页面吸引了50多位维基百科编辑者发表评论。对于高可见度的维基百科镜像不断增加，编辑者意见差异很大。虽然在提升维基百科的搜索排名方面没有达成一致，但却形成了广泛共识：镜像站点必须遵守GFDL。在活跃编辑期结束时，论述的开场文字强调GFDL的重要性。镜像“只要遵守GFDL就没有问题；事实上，[这种镜像]本来就是项目最初的目标之一”。[^ch22-019] 对于不采取行动来提高维基百科相对镜像搜索排名这一选项，文中这样写道：“符合[GFDL]要求的镜像，有助于我们实现教育与传递信息的目标；对于不符合要求的镜像，我们应当鼓励、施压并劝说它们，使其符合要求。”[^ch22-020] 然而，合作撰写“让克隆上场”的编辑者，并不总是清楚遵守GFDL究竟意味着什么。关于镜像站点是否应该链接回维基百科原条目，大家存在分歧，而GFDL对署名问题没有作出说明。尽管如此，要求回链到2004年夏天已成为既定的维基百科方针。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帖子中，威尔士与桑格都曾要求，重新使用维基百科内容的网站应提供回链。[^ch22-021] 2004年7月版、用于解释维基百科版权的“Wikipedia:Copyrights”页面指出，再使用者或许可以“通过提供一条显眼的直接回链，指向本网站托管的维基百科条目”，来满足GFDL要求。[^ch22-022] 自2004年以来，维基百科的许可已经从GFDL转为知识共享许可CC BY-SA。然而，社群仍然认为，镜像提供回链很重要。目前的“Wikipedia:Copyrights”页面在“署名”标题下写道： > 若以任何形式重新分发维基百科上的文本，应以下列一种方式注明作者：a）提供指向所重新使用页面的超链接（如可行）或URL；b）提供指向另一份稳定在线副本的超链接（如可行）或URL，该副本须能自由获取、符合许可，并以与本网站相当的方式给予作者署名；或c）列出所有作者。[^ch22-023] 回链把维基百科及其镜像安排在一种特定的几何结构中。维基百科并不提供对等的反向链接，而是占据特权位置，镜像则处于外围。用户在镜像站遇到维基百科内容时，会有一条明确路径回到维基百科；但一旦抵达维基百科，他们只有深入项目页面，才能找到镜像。还不清楚这种安排是否如“让克隆上场”的一些编辑者所相信的那样，提高了维基百科的搜索可见度。但从项目很早的时候起，威尔士与桑格就把这种中心位置，视为维基百科吸引所需志愿劳动的必要条件。威尔士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的帖子中解释道： > 我们希望看到雅虎、AOL／时代华纳、迪士尼、谷歌、微软、Altavista、Lycos等等，都决定把我们的百科全书，作为它们自有品牌百科全书产品的基础。但当它们这样做时，我们希望它们链接回原项目，这样我们就能确保，对我们自己社群创作的作品，我们仍是那个“权威来源”。[^ch22-024] 桑格对回链何以是项目所必需，说得更清楚：它帮助维基百科获得成长和变化所需的劳动。他写道：“我想确保，那些希望为维基百科与Nupedia作贡献、又在其他网站看到维基百科与Nupedia内容的人，有机会返回内容的原始来源，并在那里开展工作。”[^ch22-025] 正如后文将显示的，集中劳动力的需要，对分叉有更剧烈的影响。然而，分叉可能扰乱生产劳动这一点，也帮助志愿者就维基百科方针开展协商。 ## “每一次，我都给了你想要的”：分叉与无偿劳动 与镜像相比，真正的维基百科分叉，更符合本克勒设想的由个人驱动的信息环境。分叉使那些认为维基百科关于真相的共识不公正或不正确的人，能够到别处表达自己的观点。维基百科一方面明确提醒编辑者，他们拥有分叉权，另一方面却要求他们不要在维基百科内部创建以观点为基础的条目分叉。[^ch22-026] Wikipedia-L邮件列表上的早期用户也表达过，假如维基百科的“自由”受到某个中央控制点的损害，分叉对于保护它具有价值。[^ch22-027] 然而，在实践中，真正的维基百科分叉比镜像更不为人知。在被列为维基百科镜像与分叉的846个页面中，有84个属于“镜像”，只有16个属于“分叉”。[^ch22-028] Alexa访问量最高的500个网站清单，以及谷歌DoubleClick访问量最高的1,000个网站清单里，都没有出现任何分叉。不论是从项目直接分离出去的网站，还是其他基于网络的志愿百科全书，我们都找不到显著成功的例子。Citizendium是与维基百科决裂的共同创始人拉里·桑格（Larry Sanger）推出的百科全书项目，曾获得大量宣传，并按照学术审查标准修订维基百科材料；它在Alexa上的排名是48,837。[^ch22-029] 由行动者安德鲁·施拉夫利（Andrew Schlafly）创办、意识形态上保守的Conservapedia，[^ch22-030] 排名则为63,273。这两个网站的“最近更改”功能显示，与平均每秒被编辑三次的维基百科不同，Citizendium和Conservapedia每天都只被编辑区区几百次。 早期的一次维基百科分叉尝试，是西班牙语分叉：参与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的维基人离开，开始了自己的项目。这次事件留下了特别有意思的邮件列表讨论和二手记录。本书纳撒尼尔·特卡奇与埃德加·恩耶迪的章节已详细讨论过它；可以认为，它推动了非营利维基媒体基金会的成立，也推动了网站不刊登广告的方针。另一项早期尝试是GNUpedia，自由软件基金会在2001年初宣布的百科全书项目，当时维基百科也刚刚出现。接下来我将详细说明，GNUpedia被视为对维基百科志愿劳动力供给的威胁；尽管它最终既没能吸引稳定的志愿者群体，也没能成为彻底赋权的工具，但这一分叉仍对可能滥用维基百科集体劳动的行为发挥了制约作用。 ## GNUpedia 2001年初，由理查德·斯托曼创立的GNU项目宣布，将根据斯托曼关于“一部自由的通用百科全书与学习资源”的倡议，启动一个名为GNUpedia的百科全书项目。 GNU网站上专门介绍该项目的页面，现存最早版本存档于2001年1月。它用雄心勃勃、却也含糊的语言描述这个项目：“GNUPedia是一个开发自由百科全书的项目。GNUPedia不是GNU系统的一部分——我们不需要把一部百科全书放在操作系统上。GNU社群通过贡献用于收集与检索百科全书数据的软件，来支持GNUPedia。”[^ch22-031] 2001年1月16日，项目协调人赫克托·阿雷纳（Hector Arena）向项目邮件列表发送了一封简短测试邮件。[^ch22-032] 到第二天，邮件列表已热闹非凡，充满有关条目投稿、项目目标和未来行动计划的询问。然而，这种活跃很快便消退了。 到2001年4月，GNU已把GNUpedia网页替换为一则公告，说明自己转而支持Nupedia。与此同时，GNUpedia邮件列表上的消息变得稀少，只有少数尽心尽力的志愿者，仍在开发一个如今称为GNE的项目。GNE遵循GNU的传统，是一个递归缩写，意为“GNE不是百科全书”（GNE’s Not an Encyclopedia）。到2002年初，就连这些志愿者也离开了，邮件列表收到的只剩自动垃圾邮件，宣传免费打印机墨水和带木马的可执行文件。在自由与开源软件项目常用的托管网站Sourceforge的服务器上，还留着一个孤零零的GNE主页；但访客找不到任何内容链接，只能看到一份雄心勃勃的宣言，声称GNE“试图建立一份囊括人类全部思想的全面文献”，并宣称：“这里没有会审查你文本的中央权威。GNE及其版主不会干预任何条目的倾向，所以它不会像许多资源那样西方化。”[^ch22-033] GNE代表着维基百科的一种可能替代方案，致力于彻底去中心化的治理。与维基百科不同，GNE打算允许“内容分叉”，即个人或群体可以就同一主题撰写不同条目，反映不同观点。 开头如此充满希望，GNE为何最终遭到放弃？衰落或许始于2001年1月17日，那天吉米·威尔士向GNUpedia邮件列表发了一封信，请GNUpedia志愿者“看看 http://www.nupedia.com/ ”，并恳请他们：“我们需要你的帮助。:-)”[^ch22-034] 他在结尾写道：“我真的希望，这里的所有努力都能集中到现有项目上，而不是毫无理由地分叉。”此后数周，威尔士展开持续行动，把GNUpedia说成是Nupedia的分叉，尽管两者既不共享代码，也不共享内容，只是两个并行尝试建立自由百科全书的项目；同时，他要求GNUpedia团队改为加入Nupedia。威尔士认为，维持两个目标相同、都要建立自由百科全书的独立项目，是愚蠢的。他把“毫无理由地把项目一分为二”称为“疯狂之举”，希望“社群能够用同一个声音说话——分裂不好，合作好，自由好”。[^ch22-035] 威尔士的论证似乎打动了GNUpedia列表上的许多读者。一位成员的帖子及另一人的回应写道： > > 我仍不认为我们是在“分叉”。我们只是在重新定义“GNE、Nupedia和自由通用学习资源”这些名称究竟意味着什么。 > > 可是，这里的许多人似乎正在谈论，要做很多Nupedia**已经**在做，而且做得相当好的事情。[^ch22-036] 并非所有列表成员都赞同威尔士，认为GNUpedia与Nupedia本质上相同。志愿者布莱斯·哈林顿（Bryce Harrington）抱怨，Nupedia的条目批准过程过于复杂，项目介绍似乎限制非专家参与。[^ch22-037] 威尔士回答：“所有这些都应该改变。我们的实际立场，比那个页面的语气所显示的要‘柔和’和‘欢迎’得多。”[^ch22-038] 在后来的帖子中，威尔士建议哈林顿不妨了解一下维基百科，当时它才刚成立几天；[^ch22-039] 哈林顿最终成为维基百科早期非常活跃、直言不讳的贡献者。大体上，面对GNUpedia列表成员对Nupedia的担忧，威尔士采取的回应方式，是承认Nupedia可能存在缺陷，并承诺作出改变，接纳GNUpedia成员的要求。阿雷纳曾在一封信中表示，自己“有理由”希望GNUpedia与Nupedia保持分离；威尔士回应：“我已经逐条回答了你的每一个理由，而且*每一次，我都给了你想要的东西*。”[^ch22-040] 通过在GNUpedia列表上积极介入，威尔士阻止了他所认为的、会破坏Nupedia及后来维基百科可用志愿劳动力群体的分裂。他通过回应GNUpedia志愿者的担忧，并说服他们离开原项目、加入自己的项目，做到了这一点。维基百科的发展史，并不是被彻底赋权的个人通过集体拥有的技术追求各自议程的历史，而是志愿者与项目管理者共同协商，为共享项目决定基本规则的历史。GNUpedia没能说服足够多的志愿者，投入项目成功所必需的劳动，但维基百科做到了。 ## “我们让持不同立场的人共同编辑同一条目”：塑造维基百科方针的劳动力 不过，尽管GNE被放弃了，在“分叉威胁”面前招募并留住志愿劳动的需要，仍然帮助塑造了维基百科的重要方针，尤其是中立观点（NPOV）。Nupedia与维基百科早期采用GFDL，显然是试图利用这一知名自由许可的社会声望来吸引劳动，确保当威尔士的公司Bomis变得过度剥削时，志愿者仍拥有分叉权。威尔士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的一封帖子中，针对采用维基百科专属许可的呼吁，实际上也这样说过：“如果能有一种办法，按照维基百科专属许可发布，我其实会更喜欢；但我认为，我们需要GNU FDL许可那种立刻就能获得的‘自由’信誉。它能立即告诉人们，某些事情是可以放心依靠的。”[^ch22-041] 此外，采用GFDL也使威尔士获得了斯托曼的支持，确保GNUpedia这样的竞争项目无法获得GNU服务器与资源的支持。 维基百科最重要的内容方针——中立观点——也在招募劳动的过程中形成。中立观点以Nupedia的“无偏见”内容方针为基础，是维基百科最早的方针之一；其早期版本迅速演变，以满足集体劳动的需要。Nupedia的无偏见方针，把偏见视为单个作者能否客观撰写条目的问题：“在任何可能连本领域专家都会有轻微分歧的问题上，读者是否很难、甚至不可能判断作者本人坚持哪一种观点？”[^ch22-042] 而中立观点从很早开始，就反映出在多位作者之间建立共识与合作的需要。英文维基百科仍然保留的最早中立观点修订版本，日期为2001年11月10日，其中一部分写道： > 中立观点试图以支持者与反对者都能同意的方式呈现思想与事实。当然，100%的同意是不可能的；世上存在某些意识形态信奉者，除了强有力地表达他们自己的观点之外，不会接受任何呈现方式。我们只能寻求一种写法，让那些基本理性、却可能在某些具体问题上意见不同的人，都能够接受。[^ch22-043] 中立观点后续版本中的文本证据，以及维基百科早期的新闻稿表明，拉里·桑格等人认为，中立观点是确保维基百科能够吸引无偿贡献的关键。到2001年12月，中立观点已被大幅更新和扩展。其中一节名为“为什么维基百科应当没有偏见？”，写道： > 维基百科是一部综合百科全书，这意味着它在某种概括层次上再现人类知识。但我们人类对于具体问题会有分歧；对于任何存在竞争观点的主题，每种观点都代表一种关于真相是什么的不同理论；只要这种观点与其他观点相冲突，其拥护者就会认为其他观点是错误的，因此不属于知识。事实上，在维基百科中，有许多各持己见的人，他们经常互不赞同。对何为真实存在分歧时，对什么构成知识也就存在分歧。维基百科之所以能够运作，是因为它是一项协作努力；但在协作时，我们怎样才能解决无穷无尽的“编辑战”？在这些编辑战中，一个人断言p，接着另一个人就修改文本，断言非p。[^ch22-044] 这段补充文字显示，该方针如何从多样的贡献者群体中，招募建立和维护网站所必需的劳动。GFDL与中立观点共同回应了威尔士和桑格介入GNUpedia事件时，对志愿劳动所表达的焦虑。 ## 结论 尽管去中心化生产理想影响深远，它并不能准确描述维基百科的现状。然而，当用户与维基百科服务器空间的所有者协商时，这一理想确实塑造了维基百科的方针与实践。 以去中心化生产和个人议程为理想来创建百科全书的尝试，仍在继续。例如，Levitation把维基百科数据库转换为可以通过Git托管的格式；Git是一种用于共享和追踪自由软件项目的去中心化技术。项目作者写道：“这是一个实验，看看能否通过去中心化内容，结束德语维基百科当前的‘相关性战争’。”[^ch22-045] 通过技术性去中心化来解决维基百科协商问题的尝试，未必一定失败，但它最有可能产生的效果，或许是改变辩论的条件。 然而更重要的是，将维基百科理解为一个共享且中心化的项目，应当改变我们对数字媒体中权力与控制的理解。正如早期维基人担心Bomis会对自己的项目行使过大的权力，批评苹果的人也指出，苹果通过决定iPad可以使用什么软件，对其施加了相当大的控制。这些批评者太容易召唤出与早期维基人相同的愿景：通过掌握个人所控制的技术，实现纯粹的自由。科幻作家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在猛烈反驳对iPad的吹捧时，引述《创客宣言》说：“如果你不能打开它，你就不拥有它。”[^ch22-046] 然而，多克托罗在这里提供的那种通过掌控机器来确保个人自主的图景，虽然确实很有吸引力，却是一种幻象。维基百科展示的，并不是由技术赋权的个人规划各自命运，而是另一幅图景：一群用户围绕共享空间进行协商，彼此承担义务，并往往遵循复杂的治理程序。在勾勒新兴技术所带来的挑战时，我们应当以后者为指引，而不应依赖那些不准确、且有害的占有式个人主义意识形态。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建立一个以相互义务和共同志趣为基础的数字社群。 ## 参考文献 ‘Alexa Top 500 Global Sites’. http://www.alexa.com/topsites/global. ‘Alexa - Top Sites in Colombia’. http://www.alexa.com/topsites/countries/CO. ‘Alexa - Top Sites in Mexico’. http://www.alexa.com/topsites/countries/MX. ‘Alexa - Top Sites in Spain’. http://www.alexa.com/topsites/countrie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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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2-002]: 同上。 [^ch22-003]: Richard Stallman, ‘The Free Universal Encyclopedia and Learning Resource’, email on GNU.org, 18 December 2000, http://www.gnu.org/encyclopedia/anencyc.txt. [^ch22-004]: Jaron Lanier, ‘Digital Maoism: The Hazards of the New Online Collectivism’, Edge, 30 May 2006, http://www.edge.org/3rd_culture/lanier06/lanier06_index.html. [^ch22-005]: Richard Stallman, ‘The Free Universal Encyclopedia and Learning Resource’, email on GNU.org, 18 December 2000, http://www.gnu.org/encyclopedia/anencyc.txt. [^ch22-006]: Axel Boldt, ‘Static Wikipedia (was: attribution policy)’,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14 November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November/000883.html. [^ch22-007]: Stallman. [^ch22-008]: Stallman. [^ch22-009]: ‘Wikipedia FAQ - Wikipedia’, 17 December 2001, http://nostalgia.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_FAQ. [^ch22-010]: Krzysztof Jasiutowicz, ‘The future of Wikipedia’,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16 August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August/000345.html. [^ch22-011]: Jimmy Wales, ‘PHP Wikipedia’,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25 August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August/000396.html. [^ch22-01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media partners and hosts - Meta’,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Wikimedia_partners_and_hosts. [^ch22-013]: 维基人整理了一份详尽的项目分叉与镜像清单：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Mirrors and fork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Mirrors_and_forks. [^ch22-014]: 同上。 [^ch22-015]: ‘Alexa Top 500 Global Sites’, http://www.alexa.com/topsites/global. [^ch22-016]: ‘Top 1000 sites – DoubleClick Ad Planner’, http://www.google.com/adplanner/static/top1000/#. [^ch22-01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Send in the clon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Send_in_the_clones#Recent_viewpoint. [^ch22-018]: 同上。 [^ch22-019]: 同上。 [^ch22-020]: 同上。 [^ch22-021]: Jimmy Wales, ‘Why an attribution requirement?’,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24 October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October/000630.html; Larry Sanger, ‘Why Wikipedia needs linkbacks’,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30 October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October/000660.html. [^ch22-022]: Wikipedia contributors,‘Wikipedia:Copyrights’, 27 July 2004,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Copyrights&oldid=5481147. [^ch22-02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Copyrights’, 28 May 2010,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Copyrights&oldid=364714298P. [^ch22-024]: Wales, ‘Why an attribution requirement?’. [^ch22-025]: Sanger, ‘Why Wikipedia needs linkbacks’. [^ch22-02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Content forking’,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Content_forking. [^ch22-027]: Krzysztof Jasiutowicz, ‘(No Subject)’, posting to Wikipedia mailing list, 17 August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August/000352.html. [^ch22-028]: ‘Wikipedia:Mirrors and forks’. [^ch22-029]: ‘citizendium.org - Information from Alexa Internet’, http://www.alexa.com/search?q=citizendium.org&r=home_home&p=bigtop. [^ch22-030]: 关于Conservapedia的背景信息收集自下列来源： Hugh Muir, ‘Hugh Muir: Diary, Politics’, The Guardian, 3 October 2008, http://www.guardian.co.uk/politics/2008/oct/03/2; Brock Read, ‘A Wikipedia for the Right Wing’, Wired Campus, 2 March 2007, http://chronicle.com/blogPost/A-Wikipedia-for-the-Right-Wing/2875/; Robert Siegel, ‘Conservapedia: Data for Birds of a Political Feather?’ NPR, 13 March 2007, http://www.npr.org/templates/story/story.php?storyId=8286084. [^ch22-031]: ‘GNUPedia Project - GNU Project - 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FSF)’, 24 January 2001, http://web.archive.org/web/20010124072200/http://www.gnu.org/encyclopedia/index.html [^ch22-032]: Hector Facundo Arena, ‘[Bug-gnupedia]asd’,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16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000.html. [^ch22-033]: ‘GNE - Home’, http://gne.sourceforge.net/eng/index.html. [^ch22-034]: Jimmy Wales, ‘[Bug-gnupedia] Nupedia’,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17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103.html. [^ch22-035]: Mike Warren, ‘Re: [Bug-gnupedia] The question must be raised’,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25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789.html. [^ch22-036]: Warren, ‘Re: [Bug-gnupedia] The question must be raised’. [^ch22-037]: Bryce Harrington, ‘Re: [Bug-gnupedia] Some ideas for GNU/Alexandria’,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21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475.html. [^ch22-038]: Jimmy Wales, ‘Re: [Bug-gnupedia] Some ideas for GNU/Alexandria’,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21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477.html. [^ch22-039]: Jimmy Wales, ‘Re: [Bug-gnupedia] Design proposal’,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22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528.html. [^ch22-040]: Jimmy Wales, ‘Re: [Bug-gnupedia] The path to peace’, posting to the bug-gne mailing list, 25 January 2001, http://lists.gnu.org/archive/html/bug-gne/2001-01/msg00771.html. 斜体为引文者所加，以示强调。 [^ch22-041]: Jimmy Wales, ‘Details of licensing – should we bother?’, posting on Wikipedia mailing list, 1 November 2001,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1-November/000696.html. [^ch22-042]: ‘Nupedia: Editorial Policy Guidelines’, 31 March 2001, http://web.archive.org/web/20010331211742/http://www.nupedia.com/policy.shtml#III. [^ch22-04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 10 November 2001,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Neutral_point_of_view&oldid=334854039. [^ch22-04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Neutral point of view’, 24 December 2001,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Neutral_point_of_view&oldid=270452. [^ch22-045]: ‘scy/levitation’, GitHub, https://github.com/scy/levitation. [^ch22-046]: Cory Doctorow, ‘Why I won’t buy an iPad (and think you shouldn’t, either)’, Boing Boing, 2 April 2010, http://boingboing.net/2010/04/02/why-i-wont-buy-an-ipad-and-think-you-shouldnt-either.html. # 维基百科与权威 马蒂厄·奥尼尔（Mathieu O’Neil） 2011年1月，维基百科庆祝十周年时，完全有理由自称是网上以公地为基础、也以公地为导向的同侪生产中最成功的例子。这个大众项目吸收了黑客世界的许多特征，首先就是这样一种观念：权力应当脱离企业等级体系，使参与者可以自由创建自己的管理结构。受黑客启发的同侪项目，还具有开放性与精英主义之间的张力；维基人与外部人士的区别，在于他们熟悉项目的语言和规则。[^ch23-001] 人们经常用“治理”一词，描述这类群体中权力关系的安排。维基百科曾被不同地视为集市式治理中典型的相互让步的例子，[^ch23-002] 或被视为无政府式的、[^ch23-003] 民主的、[^ch23-004] 任人唯贤的，[^ch23-005] 或不同治理制度的混合体。[^ch23-006] 无论如何，它是一个自治机构，[^ch23-007] 也可以被称为“临时组织制”（adhocracy）。[^ch23-008] 在维基百科这样的Web 2.0项目中，支配确实是分布式的，这意味着新加入者能迅速获得强势位置，而这一过程会产生多个自主的领导者。本文认为，要理解这种权力分布，一个有用的方法，是考察维基百科组织结构中的角色。占据一个被认可的角色，就意味着人们可以作为权威，对其他参与者正当地实施约束性行动。“权威”，即正当支配，曾是组织研究的核心概念；但由于它与帕森斯的功能主义理论联系在一起，其含义受到侵蚀。这种理论强调共识，以及核心价值体系的稳定性对于社会秩序的意义。[^ch23-009] 与其从正当化的角度来理解行动，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反权威环境中，更适当的策略也许是：将权威理解为通过援引共同理解或惯例，为约束性行动提供正当性论证的人。[^ch23-010] ## 权威与正当性论证 为了给这些惯例命名，我提出重新组合韦伯关于“权威”或“正当支配”的经典概念。基于个人非凡技能的一种个人化正当性论证，是魅力型的黑客式论证。史蒂文·利维（Steven Levy）把“黑客伦理”界定为：坚持自由使用计算机与信息，不信任中心化权威，并坚持只能按照技术才能评价黑客，而不能采用学历、年龄、种族或职位等“虚假”标准。[^ch23-011] 在韦伯原来的类型学中，依据功绩晋升，是法理型制度与家产制、魅力型制度的区别。[^ch23-012] 但在黑客世界，进而在所有由志愿者组成的网上同侪项目中，如果为项目付出的劳动构成获得认可的基础，那么这种认可实际上是以同侪尊重的形式“支付”的，而不是由等级体系授予正式晋升、表彰或金钱奖励。这种功绩的去官僚化或魅力化，意味着人们必须在公开展现卓越的过程中，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表1　网上正当化体制 |维度|黑客魅力|索引魅力|集体主义|古式强力| |---|---|---|---|---| |角色|长老、维护者|枢纽、桥梁|裁判、执行者|滋扰者、替罪羊| |行动|汇聚|连接|审议|对抗| |逻辑|认识上的|情境性的|程序性的|荣誉| |对象|解释|排名|投票|论战| |空间|项目|网络|集会|论坛| Web 2.0促成了网上魅力的演变：它不再只取决于非凡能力或创造性行动，而也开始源于在网络中的位置，并可适用于网站这样的非人行动者。这种新的正当性论证资源被称为“索引魅力”，因为行动者的权威来自其在网页索引中的相对位置，而索引正是搜索引擎的核心组成部分。索引魅力是大量个人独立选择的结果。例如，对谷歌而言，其他网站建立的链接，以及互联网用户面对查询结果时作出的决定，共同决定着网站排名。索引权威虽然是一种网络中心性，却不同于社会网络分析（SNA）传统上研究的中心性：后者只对研究范围内的行动者进行测量，而索引权威是根据整个万维网图谱计算的。仅仅改变某网站直接生态位中的超链接网络里的几个链接，并不能轻易改变该网站的索引权威。[^ch23-013] 这种正当性论证体制并不直接在维基百科内部运作，访问量很大的方针页面可能是例外。可以说，索引权威对项目的影响在于，它提高了内容争议的利害程度：因为维基百科在大多数谷歌查询结果中排在前三位，管理百科全书争议领域的人，实际上就在界定现实。 虽然博客和维基等工具推动了网上交流与生产的民主化，拓展了归属的边界，互联网仍然是一个排外的飞地。在这个受保护的世界内部，源于最早居民身份特征的强烈分化仍然存在。比如，与自由软件一样，维基百科的性别分布也高度失衡。根据联合国大学的一项调查，维基人中只有25%是女性。[^ch23-014] 长期以来，对网上攻击性行为的批评，总被斥为对言论自由不可容忍的审查。[^ch23-015] 网络礼仪中的争斗精神，在维基百科中延续下来：只要言论不是针对“个人”的，带有攻击性的交流仍可被接受。[^ch23-016] 古式强力的其他表现，则是困扰项目的破坏与滋扰行为。 在魅力和古式强力之外，网上项目中还可以辨认出第三种惯例。20世纪70年代，免费诊所、法律服务集体、食品合作社、自由学校和另类报刊不断扩展；在此背景下，罗思柴尔德－惠特（Rothschild-Whitt）把集体主义组织界定为一种“自觉拒绝理性官僚制规范”的替代机构。[^ch23-017] 除了在社会行动中采取价值理性取向，即相信事业本身是正当的，集体主义组织还具有如下特征：权威既不属于个人，也不来自职位占有或专业知识，而是属于“作为整体的集体”；只要所有成员都享有充分、平等参与的权利，决定就能获得权威性。这里没有既定议事规则，没有正式动议与修正案，没有投票，而是一种“共识过程，所有成员都参与共同界定问题，并协商作出决定”。[^ch23-018] 因此，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一直努力把自己描绘为反官僚的组织，是一系列“事件”的集合：没有理事会，也没有正式会员资格，会议公开注册并允许参加。其《道》（Tao）指南写道：“最接近成为IETF成员的事情，就是加入IETF或工作组的邮件列表。”[^ch23-019] 实际上，这种形式上的开放，建立在一个未明说的前提上：只有技术能力很强的人才需要来。在这里，自由百科全书与自由软件之间有一个重要区别。维基百科的核心，是对专门知识的彻底重新定义：它不再体现于某个人身上，而是体现于一个过程，即众多观点的汇聚。这就是著名的“群体智慧”概念，[^ch23-020] 它把自由软件那句“只要有足够多双眼睛，所有程序缺陷都会变得浅显”的口号运用于知识领域。[^ch23-021] 专家权威通常被区别于领导者的行政权威。然而，当计算机联网时，只有黑客知道如何管理这些新系统，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控制访问条件与用户权限的权力。维基百科与黑客一样，拒绝外部资历：只有为项目付出的劳动才算数。此外，劳动被分解到如此微小的贡献层次，导致许多人断言，该项目拒绝任何形式的专家权威。事实上，项目内部已经产生了自身的专业能力，而且真实或虚构的外部资历也经常被带进来。[^ch23-022] 不过，这些形式与群体智慧理念相矛盾：在维基百科这种网上大众同侪项目中，传统专业知识不能成为行政行动的基础，因为项目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之上：只要遵守项目规则，任何人都可以添加、删除并实施约束性行动。专业知识等外部资历，必须始终让位于项目内部形成的正当性论证体制。 ## 权威与维基百科 如果专业知识不是维基百科决策的基础，那么什么才是？与大多数基于公地的同侪生产项目一样，这部自由百科全书兼具集体主义或主权式的正当性论证，以及魅力型的论证。网上魅力的各种表现形式，有一个共同核心：它们与某个个人或网站的特征紧密相连，且不可转让。黑客魅力中角色与个人的同一性，在维基百科上首先体现于仍留在项目中的那位共同创始人。毫无疑问，吉米·威尔士在维基百科中占据特殊位置。其他人半开玩笑地称他为项目的“神王”或“仁慈的独裁者”，[^ch23-023] 而他则自称“精神领袖”。[^ch23-024] 无论如何，他都是维基百科的首席发言人与拥护者。虽然最终的实际权力可能属于维基媒体基金会，但基金会是一个遥远、没有面孔的实体；威尔士的面孔却出现在筹款宣传中，他本人也介入网站管理。 2006年，马歇尔·坡（Marshall Poe）赞许地描述他的“温和统治”，断言威尔士一再表现出“令人惊讶地不愿动用权力，甚至在社群恳求他这样做时也如此”，拒绝驱逐滋事用户或删除冒犯性材料。[^ch23-025] 实际上，威尔士仍掌握非同寻常的权力。当某用户解除了他对一个问题用户的封禁，从而与他相对抗时，这位共同创始人就把该用户封禁了一周。[^ch23-026] 2008年7月，在一次关于某位被指厌女的管理员行为是否适当的讨论中，威尔士介入，并简略地撤销了该管理员的权限。[^ch23-027] 威尔士也会以戏剧性的方式介入方针讨论。例如2007年3月，他回退了把“可供查证”“禁止原创研究”和“可靠来源”合并为“归属”的行动；社群此前已讨论此事数月，却难以达成共识。[^ch23-028] 由于这些行动出自富有魅力的项目共同创始人，它们没有被视为毫无正当理由。然而，它们违背了主权权威体制的程序基础，并引起争议。即便如此，很有可能，随着项目继续扩大，共同创始人的介入越是引人注目，而其正当性论证效力越是减弱，新加入者就越会挑战这些介入。 魅力也可以分散分布，例如，它可以通过编辑者在个人页面上展示的实际奖励而显现。对项目的贡献，可以由软件工具进行统计测量：维基百科上的声望，是编辑次数或“编辑计数”的函数。[^ch23-029] 但展示一堆统计数字，或宣称自己最好的作品是特色条目x、y和z，并不能带来多少社会认可。相反，人们对为项目付出辛劳的尊重，物化为“星章”（barnstars）：它们是具有独特色彩的感谢标记，由一个参与者公开颁给另一个人，并出现在维基人的个人页面上。不过归根结底，声望虽然可以在辩论或争议中影响他人，却不能使人有权实施约束性行动。 数字网络中，行政权力最清楚的表现，是排除参与者或某类参与者，以及剥夺其某些权限——例如编辑某页面的权限——的能力。最初，所有破坏性行为都由威尔士处理；但在2001年10月，他任命了一小批系统管理员。[^ch23-030] 贡献数量持续增加，最终迫使他在2003年正式宣布： > 我只是想说，成为系统管理员**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也许我会有点随意地，把一批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的人设为系统管理员。我想消除这个职位周围那种“权威”的光环。系统管理员被赋予的权限，没有赋予所有人，这仅仅是技术问题。我不喜欢这里似乎存在的一种感觉，好像获得系统管理员身份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ch23-031] 这个项目同样声称，自己“不是官僚机构”。[^ch23-032] 然而，维基百科和大多数大型同侪生产项目一样，具有一些典型的官僚制特征，例如保存所有决定的档案、存在规则，尤其是角色与个人分离：任何维基百科编辑者都可以成为“管理员”，进而对其他参与者行使权威；担任这些职务的人也能由别人替代。一个复杂的等级结构已经形成，不仅包括“管理员”或“系统管理员”，还包括“监管员”和“行政员”，各角色都被赋予特定工具和职能。它与企业官僚机构的不同，在于公开宣称的决策透明性，以及对建立共识的承诺。作为网上魅力的补充，网上主权式正当性论证，可以被理解为直接民主与官僚制特征的融合。 ## 权威与破坏行为 传统上，内容创造者是“成为管理员之前的人”：他们是偶尔参与的编辑者，自认为是某方面的专家。一项分析维基百科编辑者样本劳动的研究显示，新用户创造了四分之三的高质量内容，尤其是在加入后的前三四个月。管理员最初以较慢速度生产大量内容，但随着他们更多参与元层次事务，其贡献会变得更频繁，同时却更少以内容为导向。[^ch23-033] 他们首要关心的，现在是项目本身的健康；他们已经成为看护者。这种以内容为导向与以流程为导向的用户分化，可能产生紧张。 被提名申请管理员权限（WP:RFA）的编辑者，必须接受社群为期七天的提问，以评估其经验和可信度。大家会特别留意候选人处理争议问题的记录，例如与其他编辑者发生内容争执时的表现。任何注册用户都可以提问或投票。决定并不根据严格的票数，而是根据由行政员判定的“粗略共识”，通常意味着获得约75%的支持。[^ch23-034] 成为维基百科管理员正变得越来越难：2001至2008年间，有2,700名候选人获提名，成功率为53%。这一比例从截至2005年的75.5%，下降到2006和2007年的42%。对条目的贡献，并不是预测成功与否的有力指标。最成功的候选人，是编辑维基百科方针或项目空间的人；在那里的一次编辑，相当于十次条目编辑。相反，编辑仲裁委员会或调解委员会页面，或维基礼仪布告板，会降低当选概率。[^ch23-035] 系统管理员最重要的责任，也是从长期影响看最为重大的责任，是保护项目免遭恶意编辑。由于任何人都能匿名为维基百科作贡献，捣乱的诱惑很大。破坏行为有许多不同形式，包括“错误信息、大规模删除、局部删除、冒犯性言论、垃圾广告（包括链接）、胡言乱语及其他”。[^ch23-036] 广泛存在的破坏行为，促成了一类新的系统管理员：他们获得管理员资格的主要依据，是作为“破坏行为打击者”的工作，使用Huggle等回退软件。“条目空间”中的涂改很容易发现和撤销，尤其当它们粗俗或幼稚时。更隐蔽的破坏者则尝试滥用监督体系。有意误用行政程序，是“滋扰者”喜欢的一种游戏。[^ch23-037] 许多这类活动涉及“傀儡”，法语版称为faux-nez，即“假鼻子”：人们在既有维基百科身份之外，创建替代账号，以参与辩论和投票。“傀儡”知识已成为项目内部文化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这些专门知识，有人会创建傀儡，与自己争论；某些编辑者甚至创造了数百个虚假身份。[^ch23-038] 怎样才能判断，是否有傀儡在活动？某些迹象具有提示性：傀儡会对与其其他身份相同的条目表现出浓厚兴趣，经常使用类似的文体手法，也会提出与操纵者相似的主张或请求。当编辑者怀疑某用户在“玩傀儡”，也就是表现出“傀儡式”行为，或发现一个“傀儡农场”时，就可以动用一件特殊武器：只有少数管理员能够使用的CheckUser用户查核软件。CheckUser能够识别注册维基人通过什么IP地址访问网站。如果发现，卷入争议的不同账号来自同一终端，维基百科的权威人员就可以封禁整个地区，甚至整个互联网服务提供商。虽然懂技术的用户总能使用代理服务器或TOR（The Onion Router，洋葱路由器）等匿名机制，但维基人仍认为，CheckUser是识别破坏者的有效办法；获准使用它的管理员，也备受尊重。建立强大反傀儡应对能力的问题在于，它可能打开一扇门，让人养成一种心态，在并无“项目敌人”的地方发现敌人，从而导致冤错。[^ch23-039] 随着工作与争议数量增加，一个调解委员会成立了，目的是让编辑战双方找到共同立场；不过，它并无强制权。最终，威尔士设立了一个由12人组成的仲裁委员会（ArbCom），自2010年起扩充为18人。作为争议解决过程的最后一步，它构成了维基百科的最高法院。如今，仲裁委员会还会授予管理员特殊工具，例如CheckUser和Oversight监督隐藏工具，后者可以永久移除档案中的数据。共同创始人表示，这个机构可以强制施行被视为有约束力的解决方案，尽管他本人： > 保留行政赦免权，实际上甚至保留在整个机构被证明是一场灾难时解散它的权利。不过，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我打算行使这项权利的频率，大约与英国女王违背议会意愿解散议会的频率相同，也就是基本上永远不会。但它仍是保护我们价值观的最后一道安全阀。[^ch23-040] 这一保险机制是否合宪、是否可适用，令人怀疑，因为维基百科缺乏一部能够让这个过程以和平方式进行的宪章。 ## 权威与规则 人们告诉我们，要使项目运转起来，“所需要的，只是相互尊重，以及愿意遵守所引用的来源和网站方针”。[^ch23-041] 本克勒和尼森鲍姆（Nissenbaum）认为，维基百科构成了自发形成监督机制的一个卓越例子。他们赞扬项目运用公开讨论与共识，也赞扬它依赖“社会规范，以及由用户运行的调解和仲裁，而不是对行为进行机械控制”。[^ch23-042]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制度确实运作良好；很多编辑者，尤其是管理员，耐心而公平地对待他人。然而，在另外一些情况下，随着时间推移，能力与工具的积累所带来的权力不对称，似乎确实会导致不公。 这源于三个相互关联的因素共同产生的影响，而这三个因素恰恰处于维基百科体验的核心：监视、规则和匿名性。我们应当记住布赖恩特等人的一个关键观察：维基百科的软件在设计上就鼓励人们监视他人的贡献，比如通过监视列表。[^ch23-043] 这项功能可以保护项目免遭破坏，但它也给有经验的编辑者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让他们暗中跟踪自己不喜欢或意见不合的人，并可能进一步不断骚扰这些人。 实体身份与数字身份之间关系的不确定性，是这种监视伦理的依据。控制身份，也显著推动了一个已有记录的变化：相对于主命名空间的内容，方针与监管讨论所占比例不断上升。[^ch23-044] 关于维基百科规则，至关重要的事实确实是：规则越来越多。基图尔等人的研究发现，非百科全书性质的工作正在增加，例如“讨论、程序、用户协调以及维护活动（如回退和破坏行为）”。[^ch23-045] 与之相反，直接编辑的工作量在减少：针对条目页面的编辑所占比例，从2001年的90%以上降至2006年7月的约70%；同一时期，针对方针与程序的编辑所占比例，则从2%升至10%。[^ch23-046] 维基百科第一阶段发展的核心动力，是为群体能量建立合适的形式。绝大多数新方针和规则针对的是需要受到约束的编辑者，而不是管理员。[^ch23-047] 一组针对不同权威层级编辑者的访谈发现，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认为，“管理员这一角色所具有的社会权威，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大”。[^ch23-048] 与此相对，人们或许会说：既然管理员的权力由同侪授予，理论上社群也可以收回这种权力。但实际上，尽管管理员最初只被设想为清洁工，他们却无须接受重新选举，并且承担了越来越多行为管理与编辑方面的责任。[^ch23-049]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2004年12月至2008年1月，英语维基百科管理员实施的页面封锁中，有46%涉及条目是否应当删除的问题。换句话说，在1,200万用户之中，有1,500人在决定什么属于“百科全书的内容”。[^ch23-050] 支配手段并不限于粗暴运用封禁工具。事实上，与依靠更丰富项目知识的微妙手段相比，这些措施效果较差。击败对手最容易的办法，是断言其观点没有适当来源的权威支持，违背了神圣不可侵犯的WP:NPOV（中立观点）或WP:RS（可靠来源）规则。推而广之，凡是涉及编辑、文体和行为的方针与指引，都能成为战斗武器。与项目有关的每一项行动，似乎都被浓缩为一句方便使用的WP:口号，稍一受到挑衅便随手祭出。 有些参与者显然特别容易被高压场景吸引。2007年，法语维基百科有一项决策提案（prise de décision，简称PdD），试图界定动物物种分类中科学术语与通俗语言的使用，结果引发了激烈争论。反对者声称它在程序上不合规范，最终提案未能通过。一名提案作者为了平复情绪，进入了一段“维基假期”。两周后回到项目时，她在管理员布告板上写下了自己的不安：她发现，这项决定的大多数反对者，在项目的百科全书部分参与比例不到40%，其中一人甚至不到10%；而大多数发起并支持提案的人，在百科全书部分的参与比例却超过80%。她意识到，有一些人专门活跃于举行投票的页面。[^ch23-051] 如果安抚无法解决争议，或许就必须向更高权威申诉。然而，要成功向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需要准确掌握提交证据时恰当的社会技术形式。编辑者尤其被要求以DIFFS的形式提供证据链接。DIFFS是显示页面两个版本之间差异的页面，每次有人编辑页面时，系统都会自动生成并归档。知道如何寻找DIFFS的资深编辑者，因此能够提出更有说服力的案情；维基百科的争议解决，日益受到人们对这种准法律文化掌握程度的影响。 ## 权威与失败者 在与资深用户和管理员的冲突中，有些用户尤其容易落败。本节简要归纳了面临结构性——普遍且系统性——劣势的几类参与者。 ### 后来者 如果把维基百科的编辑过程理解为引导或规训自主的内容提供者，那么它可能使那些感到遭到资深编辑者和管理员不公对待、甚至羞辱的参与者心生怨恨。公平或正义有时很难判断，因为争执双方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因此，一个结构性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条目的创建者奠定了其基调。由于“先发优势”，同一条目中的初始文本，往往比后来的贡献保留得更久，受到的修改也更少。[^ch23-052] 持续关注某条目的创建者，经常会把它放到自己的监视列表中；尽管项目明令禁止这种心态，当有人试图“改进”他们的宝贝时，他们即便没有所有权意识，至少也可能格外敏感和不快。如果这些编辑者还拥有管理工具，或者属于某个朋友小圈子，问题就会更加严重。 ### 专家 当一个十分熟悉项目运作的人，与一个不了解网站规范、却在争议主题上拥有更多专业知识的外部人士辩论时，也可能产生问题。典型例子是威廉·康诺利（William Connolley）。他是一位维基百科编辑者，本职工作是在剑桥大学的英国南极调查局担任气候学家。当他试图纠正维基百科气候变化条目中的错误时，却被指控“宣扬自己的POV［观点］，并系统性删除所有不符合他自身观点的POV”。[^ch23-053] 他的匿名对手把他告到仲裁委员会；康诺利确实一度受到处罚：除了破坏行为之外，他每天只获准进行一次“回退”。这一判决更多针对违反礼仪的行为，而不是宣传有偏见的观点，说明了受人尊重的研究人员一旦触犯项目行为准则，可能遭遇何种后果。 ### 匿名编辑者 管控使用多重身份的破坏者或宣传者的活动，可能滋生歧视性待遇。例如，没有在网站注册、而是使用IP地址的参与者，更有可能卷入半保护条目的事务，而这些条目通常伴随着争执和辱骂。偶尔参与、添加优质内容的用户，其编辑留存的机会较小；在法语维基百科，“IP用户”所添加的文本，有一半以上被删除。[^ch23-054] 苏等人的研究同样发现，新编辑遭遇的阻力越来越大：英语维基百科的编辑回退比例，从2005年的2.9%升至2008年的6%；相较于管理精英成员的编辑，未注册编辑者或普通编辑者的编辑被回退的可能性越来越高。[^ch23-055] 这种待遇差异，可能对招募新人产生寒蝉效应或打击作用，因为参与人数原先的迅猛增长似乎正在减速。[^ch23-056] 苏等人提出了一种达尔文式解释：资源——可创建的条目——逐渐减少，导致竞争——回退——不断加剧。[^ch23-057] ## 权威与批评 维基百科将魅力型与主权式的正当性论证结合起来，是一种新型组织的特征；我在别处把它称为“网上部落官僚制”。[^ch23-058] 这种混合性质，影响着网上同侪生产项目的一项基本能力：产生和处理批评的能力。与企业官僚机构相比，集体主义组织的特征是公开、坦诚的交流，其中，自我反思与批评是不可或缺的部分。然而在维基百科，当编辑者过于频繁地输掉内容争议，他们对管理权威持续不断的批评，就会被视为扰乱秩序，其论点得到倾听的空间也会缩小。这些自称遭受不公的人，可能离开网站，或者被封禁，并常常转往Wikipedia Review（WR）和Encyclopaedia Dramatica（ED）等严厉批评维基百科的网站。这些网站的参与者典型地声称，维基百科受“小圈子”或“阴谋集团”控制，它们出于自身带有偏见的目的操纵系统。批评者指控说，任何胆敢提出异议的人，都会被控“玩维基律师把戏”、违背共识，并被贴上滋扰者标签。[^ch23-059] 一名曾经的编辑者声称，他在发给英语维基百科邮件列表的信息中表达观点后，得到的回应并不是对其个案的审查，而是“那些关于新人没有遵守规则和规定的老生常谈”。质疑某位管理员的判断力，会引来这样的答复：“‘攻击管理员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即使他们确实错了，也一样。”据这位前编辑者说，维基百科的管理员群体有一个“肮脏的秘密”：它是“一个教派，一个老哥们关系网，某种共济会”。[^ch23-060] 维基百科被指已经具备“教派”的标志，例如“等级结构、晦涩的规则、偏执的封闭性、不能容忍异议，以及宏大到宇宙尺度的使命”；[^ch23-061] 这一指控还有一个推论：被封禁的编辑者是“虐待”的受害者。由于WR和ED有时会披露编辑者和管理员的个人信息，它们被指实施骚扰，并被称为“攻击性网站”；如今，维基百科已禁止创建指向它们的链接。[^ch23-062] 正如另一位前维基百科编辑者所说，在项目内部，指控他人“网络跟踪”，是压制批评的一种极为有效的方式。[^ch23-063] 其次，项目的规模，以及缺乏一部明确说明重要角色和程序的宪章，都使针对制度结构的正当内部批评变得困难。需要明确的内容包括：具有魅力的共同创始人究竟拥有什么权力，以及如何罢免滥用职权的权威人士。[^ch23-064] 甚至有人呼吁弹劾权威人物。2008年，一位维基百科编辑者提出了罢免管理员的方案，该方案在他的讨论页上经过广泛讨论和调整，最终仍遭否决。提案引起了共同创始人的注意。他评论说，任何此类程序都令人深切忧虑，因为“处于受信任位置的人（例如仲裁委员会）［应当］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日常维基政治”。由于他不知道有任何个案需要启动罢免程序，共同创始人便把提案视为某种“程序蔓延”：如果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那么项目只需“更认真地看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ch23-065] 这种治理思路——保持宽松、保持人际化、寻求共识——会产生若干后果。把成文的解决方案斥为“僵硬”或“官僚主义”，必然维持现状，因为没有一种获得普遍认可的办法可以改变现有运作方式，正当批评的途径也寥寥无几。最后，这种方式的长期可持续性也值得怀疑。维基百科的运行依赖社会规范的持续改革和完善；随着参与者不断增多，修改方针的问题也愈加复杂。缺乏稳定的方针制定制度，意味着“全站方针的制定已经放缓，而支持指引创建与改进的机制，变得越来越分散”。[^ch23-066] 最后，维基百科没有宪章，也没有使这部宪章得以更新的明确投票程序，这表明项目可能分裂为大量更小的维基专题：这些地方性辖区由少数参与者发言，他们可能开始制定与其他辖区相冲突的规则。 这种正当化结构，也限制了网上批评的民主与解放潜能。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同侪生产项目中，参与者首先寻求的是一种统一感：让自己作为消费者和生产者的身份统一，让工作与游戏的活动统一，最终让自身与项目统一。凡是与这种整体性融合相矛盾的事物，都必须受到谴责，无论是分离的专业知识，还是分离的正义；它们都与网上正当性论证背道而驰。[^ch23-067] 网上同侪生产对更广泛社会秩序的隐含批评，正存在于此。当代支配以专家权威为其正当性基础，损害了民众代表的正当性。[^ch23-068] 在这个制度中，技术乃至经济的利害问题超出了公民的理解及决策能力，公民因此被剥夺了政治自主权。如果按应有方式运作，黑客的专业知识及其维基衍生形式，就是民主的：唯一的标准是卓越，参与者彼此平等，审议和批评都是公开的。它拒斥秘密运作、并非总以公共利益为目标的技术官僚统治。至于集体规制，网上项目的精神是：法律适用于所有人，并向批评与辩论开放；这与非虚拟社会形成鲜明对照，在后者，居于支配地位的利益集团可以嘲弄规则而无须付出任何代价。[^ch23-069] 维基百科中相互重叠的正当性论证体制，使角色与地位陷入混淆，有时令这种精神难以捉摸。不过，这种精神的潜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项目为何始终具有吸引力。 感谢塞奇·罗斯（Sage Ross）和《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的编辑对本文早期版本提出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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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3-003]: Joseph Reagle, ‘A Case of Mutual Aid: Wikipedia, Politeness, and Perspective Taking’, Wikimania 2005, Frankfurt, Germany, 5 July 2005. [^ch23-004]: Don Descy, ‘The Wiki: True Web Democracy’, TechTrends 50.1 (2006): 4-5. [^ch23-005]: Axel Bruns, Blogs, Wikipedia, Second Life, and Beyond: From Production to Produsage, New York, Bern: Peter Lang, 2008. [^ch23-006]: Todd Holloway, Miran Bozicevic and Katy Börner, ‘Analyzing and Visualizing the Semantic Coverage of Wikipedia and its Author’, Complexity 12.3 (2005): 30-40. [^ch23-007]: Sander Spek, Eric Postma and H. Jaap van den Herik, ‘Wikipedia: Organisation from a Bottom-up Approach’, WikiSym 2006, Odense, Denmark (2006, August). [^ch23-008]: Piotr Konieczny, ‘Adhocratic Governance in the Internet Age: A Case of Wikipedia’, Journal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 Politics 7.4 (2010): 263-283. [^ch23-009]: Stewart R. Clegg, David Courpasson, Nelson Phillips, Power and Organisations, Thousand Oaks: 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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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3-03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hat Wikipedia Is Not’,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hat_Wikipedia_is_not. [^ch23-033]: Seth Anthony, ‘Contribution Patterns Among Active Wikipedians: Finding and Keeping Content Creators’, Wikimania, 5 August 2006. [^ch23-03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Guide to request for adminship’,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Guide_to_requests_for_adminship. [^ch23-035]: Moira Burke and Robert Kraut, ‘Taking Up the Mop: Identifying Future Wikipedia Administrators’, in 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Florence, Italy, 5-10 April 2008, pp. 3441-6. [^ch23-036]: Reid Priedhorsky, Jilin Chen, Shyong K. Lam, Katherine Panciera, Loren Terveen and John Riedl, ‘Creating, Destroying, and Restoring Value in Wikip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ACM Conference on Supporting Group Work, Sanibel Island, FL, 4-7 November 2007, pp. 259-68. [^ch23-037]: 例如，反复提请删除明显具有百科全书性质的条目；把小作品（条目草稿）提名为特色条目候选；毫无根据地在WP:Requests for comment（征求意见，一种争议解决机制）中列出用户；在WP:Requests for adminship中提名明显不满足最低要求的用户；“纠正”本来就符合格式手册的内容；以及不断向无辜用户发出破坏警告。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What is a troll? Misuse of process’,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What_is_a_troll#Misuse_of_process. [^ch23-038]: 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Category:Suspected Wikipedia sockpuppets’, http://en.wikipedia.org/wiki/Category:Suspected_Wikipedia_sockpuppets. [^ch23-039]: O’Neil, Cyberchiefs, pp. 164-166. [^ch23-040]: Jimmy Wales, ‘Mediation, arbitration’, posting to Wikien-I mailing list, 16 January 2004, [^ch23-04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No Angry Mastodon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No_angry_mastodons. [^ch23-042]: Yochai Benkler and Helen Nissenbaum, ‘Commons-Based Peer Production and Virtue’, Journa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14.4 (2006): 397. [^ch23-043]: Susan L. Bryant, Andrea Forte, and Amy Bruckman, ‘Becoming Wikipedian: Transformations of Participation in a Collaborative Online Encyclopa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GROUP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upporting Group Work, Sanibel Island, FL (2005): 1-10. [^ch23-044]: Aniket Kittur, Ed Chi, Bryan A. Pendleton, Bongwon Suh and TedMytkowicz, ‘Power of the Few vs. Wisdom of the Crowd: Wikipedia and the Rise of the Bourgeoisie’, CHI 2007, San Jose, CA, 28 April-3 May 2007. [^ch23-045]: Aniket Kittur, Bongwon Suh, Bryan A. Pendleton and Ed. H. Chi, ‘He Says, She Says: Conflict and Coordination in Wikip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San José, CA, 28 April-3 May 2007, pp. 453. [^ch23-046]: 同上，第455页。 [^ch23-047]: Brian Butler, Elisabeth Joyce, and Jacqueline Pike, ‘Don’t Look Now, But We’ve Created a Bureaucracy: The Nature and Roles of Policies and Rules in Wikip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Florence, Italy, 5-10 April 2008, pp. 1101-1110. [^ch23-048]: Andrea Forte and Amy Bruckman, ‘Scaling Consensus: Increasing Decentralisation in Wikipedia Governance’, in Proceedings of HICSS (2008): 157-166. [^ch23-049]: Andrea Forte and Amy Bruckman. [^ch23-050]: Max Loubser, ‘Wikipedia Governance: Are Administrators a “Big Deal”?’, in Malte Ziewitz and Christian Pentzold (eds) Modes of Governance in Digitally Networked Environments. A Workshop Report, Oxford Internet Institute (2010): 21-24. [^ch23-051]: 转引自 O’Neil, Cyberchiefs, p. 156. [^ch23-052]: Fernanda B. Viégas, Martin Wattenberg, and Kushal Dave. ‘Studying Cooperation and Conflict Between Authors with History Flow Visualisations’, CHI 2004, Vienna, 24-29 April 2004. [^ch23-053]: 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Requests for arbitration/Climate change dispute’, 22 March-23 December 2005,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Requests_for_arbitration/Climate_change_dispute#Final_decision. [^ch23-054]: Nicolas Auray, Martine Hurault-Plantet, Céline Poudat, and Bernard Jacquemin, ‘La Négociation des Points de Vue: Une Cartographie Sociale des Conflits et des Querelles dans le Wikipédia Francophone’, Réseaux 154 (2009): 15-50. [^ch23-055]: Bongwon Suh, Gregorio Convertino, Ed Chi, and Peter Pirolli, ‘The Singularity is Not Near: Slowing Growth of Wikipedia?’, in WikiSym’09, Orlando, Florida, 2009. [^ch23-056]: 同上；另见 Felipe Ortega, ‘Wikipedia: A Quantitative analysis’, 博士学位论文, 2009. 可见： http://libresoft.es/Members/jfelipe/phd-thesis. [^ch23-057]: Suh et. al. [^ch23-058]: O’Neil, Cyberchiefs, pp. 169-189. [^ch23-059]: 例如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How to Ban a POV You Dislike, in 9 Easy Step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How_to_Ban_a_POV_You_Dislike,_in_9_Easy_Steps. [^ch23-060]: Parker Peters, ‘Lesson #2: Procedure vs Content, or “You didn’t genuflect deeply enough”’, LiveJournal, 18 January 2007, http://parkerpeters.livejournal.com/1195.html. [^ch23-061]: Sam Vaknin, ‘The Wikipedia Cult’, Global Politician (May 2010), http://www.globalpolitician.com/26423-wikipedia-cult-jimmy-wales. [^ch23-062]: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ttack Sit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BADSITES. [^ch23-063]: Kelly Martin, ‘Wikipedia’s Al Qaeda’, Nonbovine Ruminations weblog, 11 December 2007, http://nonbovine-ruminations.blogspot.com/2007/12/wikipedia-al-qaeda.html#comments. [^ch23-064]: 2009年，一项限制共同创始人仲裁角色的提案遭到否决。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Arbitration Role of Jimmy Wales in the English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Arbitration_Role_of_Jimmy_Wales_in_the_English_Wikipedia [^ch23-065]: 转引自 O’Neil, Cyberchiefs: 168. [^ch23-066]: Forte and Bruckman: 161. [^ch23-067]: Mathieu O’Neil, ‘Critiques of Separation: Leadership in Online Radical-Prosumer Projects’, under review (2011). [^ch23-068]: Luc Boltanski, De la Critique. Précis de Sociologie de l’Emancipation, Paris: Gallimard, 2009. [^ch23-069]: Mathieu O’Neil, ‘The Sociology of Critique in Wikipedia’, Critical Studies in Peer Production, 1.1 (2011). # 维基媒体基金会与维基百科基础设施的治理：历史轨迹及其混合性质 **马约·富斯特·莫雷尔（Mayo Fuster Morell）** 网上创作社群（Online Creation Communities，简称OCC）是由个人组成的网络；他们通过互联网上的参与式平台进行交流与协作，旨在生产和分享知识。如果用集体行动的概念来理解OCC——这种行动往往具有大规模的实践过程和精细复杂的成果[^ch24-001]——我们就可以追问：复杂的知识生产是如何发生的？更具体地说，分散的活动，如何创造出软件代码或网上百科全书这样的复杂产品？历史上，小规模地方社群被视为民主组织和可控决策的理想形式；信息可以轻易到达每一个成员，并鼓励参与。与这类协作式知识生产相比，OCC既体现了参与者数量上的巨大跃升，也具有复杂的产出，因此带来一个问题：它们如何组织起来，增加参与和协作，以实现目标？ 在研究OCC时，有必要在分析上区分基础设施与提供基础设施的实体：一边是以增长为导向的参与平台，如维基百科社群，社群成员在此互动；另一边则是提供这一平台的、通常规模较小的供给机构，如维基媒体基金会。尽管新信息技术（NTI）降低了既有集体行动形式的成本，社群互动仍然依赖基础设施提供服务器、域名及其他重要的技术与法律要素。OCC依托其平台发展，因此，技术开发过程对其政治具有决定性影响；正因为如此，政治学家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主张，在分析这一过程时，应当纳入所有利益相关者。[^ch24-002] 以往对OCC的实证分析很少关注基础设施治理，把它视为“后台”问题；然而，对OCC治理的分析，必须同时考虑知识生产社群、基础设施供给，以及两者的联系。[^ch24-003] 本章将论证，把基础设施纳入分析，有助于揭示OCC性质的变化，也能解释为何有的社群得以扩大规模并延续，有的却消亡了。 本章以维基百科和维基媒体基金会为案例，对OCC的基础设施治理，以及基础设施供给与规模扩展能力之间的关系，进行实证分析。[^ch24-004] 我从基础设施提供者与社群的关系来讨论基础设施治理；提供者的开放程度，则取决于社群能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其决策过程。 维基百科独特的组织模式，自诞生以来就吸引了公共讨论与学术关注。[^ch24-005] 近来的注意力集中于维基百科社群的治理，[^ch24-006] 包括方针制定、[^ch24-007] 去中心化特征、[^ch24-008] 冲突解决方式、[^ch24-009] 权威的性质、[^ch24-010] 管理员的遴选及其角色，[^ch24-011] 以及领导作用。[^ch24-012] 关注社群治理无疑很重要，但这并未触及决定维基百科当前形态的制度维度，尤其是维基媒体基金会对其基础设施的治理。维基百科的组织形式，既以此前分析强调的网上社群为特征，也以基金会那种与之形成对照的基础设施治理形式为特征。因此，考察维基媒体基金会，可以揭示整个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 本章对维基百科基础设施治理的历史作出叙述，区分四个时期及其相关模式，并讨论基金会目前如何运作。材料来自网上民族志研究（邮件列表与维基）、在维基人聚会和基金会总部进行的参与式观察，以及对不同国籍维基人的32次访谈。[^ch24-013] 由此，本章把基础设施治理的演变，与社群随时间扩大的过程联系起来。第二部分讨论基金会与更广大的维基百科社群之间的关系及其张力。贯穿其中的评述，将说明维基百科中这种关系的特殊性，并与企业提供基础设施的模式形成对照。 ## 维基媒体的治理演变：基金会的创立 维基媒体的演变可以划分为几个治理阶段：创始人驱动模式；成立由志愿者运作的非营利基金会后出现的社群驱动模式；传统的专业化模式；最后，则是近期朝向全球化、参与式模式的发展与试验。[^ch24-014] ### 2001年1月：从创始人驱动模式走向社群驱动模式 2000年，正在寻找新型网上商业模式的美国企业家吉米·威尔士，决定创建一部自由百科全书。威尔士在家中接受了采用另类课程的教育，这激发了他的梦想：制作一部自由百科全书，作为有助于人们获取知识的教育资源。他最初创建了Nupedia，这是一个可自由访问的网上资源，条目按传统的专家模式生产。按威尔士的说法，这种方式“耗费大量努力，却没有多少成果”。[^ch24-015] Nupedia团队的主要成员是威尔士和拉里·桑格尔，后来他们发现，维基技术是协作写作的一种有用基础设施。[^ch24-016] 受到自由软件运动启发，威尔士向自由软件的创始人理查德·斯托曼请教；项目也吸引了希望把自由软件模式扩展到其他知识创作领域的人。 不过，威尔士强调，他首先想要的是一部自由百科全书，而项目之所以由社群驱动，仅仅是“出于不得已”。[^ch24-017] 维基百科诞生于技术产业经济危机的背景下，威尔士无法找到风险投资来支持这个项目。用他自己的话说： > 维基百科是互联网泡沫破裂的产物。［……］当维基百科开始增长时，如果我能出去拿到一些风险投资，有钱维持运作，那么我对这些问题的想法就会很不一样。［……］把所有决策真正推给社群的这种创新，仅仅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做这件事。[^ch24-018] 项目初期，事先规划和界定的事情很少。它从一次试验开始，网站的治理结构也是如此。事实上，在项目的第一阶段，它在法律上属于威尔士创办的营利公司Bomis的一部分。[^ch24-019] 这一阶段可以称为“领袖驱动”：创始人是项目背后的推动力量，支持者围绕他聚集成一个社群，让人想起自由／开放源代码软件（FLOSS）项目中常见的仁慈独裁者模式。[^ch24-020] 威尔士的人格力量，界定并塑造了早期维基百科社群，以及至今仍处于项目核心的社会规范和规则。[^ch24-021] 例如，威尔士非常反感其他网上社群中常见的人身攻击，因此主张避免富有攻击性的环境。这促成了“不要咬新人”的原则，以及欢迎新手贡献者的方针。在规则方面，威尔士还确立了中立方针：维基百科不应在争议问题上选边站，而只应报告这些问题。中立方针至今仍然居于核心地位。 随着参与和互动不断增多，一种社群动力逐渐形成，并开始界定自身的规则与规范，日益去个人化，逐步与威尔士分离。在类似项目中，例如其他FLOSS社群，也能看到这种演变。据维埃加斯等人观察，这些社群在增长时，也倾向于投入更多精力，明确自身的决策与治理方针。[^ch24-022] 此外，奥马霍尼对GNU/Linux Debian社群的分析，也辨认出从创始人驱动，向社群治理形式发展过渡的类似阶段。[^ch24-023] 第一阶段以非营利基金会的创立而结束。三个重要因素推动了这种社群动力的发展。首先，西班牙语社群的分叉暴露出治理结构需要正式化并加以澄清。桑格尔正在考虑在维基百科上投放广告的消息开始流传；[^ch24-024] 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性，加上维基百科当时对共同创始人的高度依赖，导致西班牙语社群中的一部分人分裂出去，也就是发生了“分叉”。[^ch24-025] 其次，随着维基百科日益流行、参与增加，维护成本也在增长。一位受访者说：“威尔士不可能永远付账。”[^ch24-026] 他需要一个让项目持续运作的工具。最后，威尔士认识到维基百科作为教育工具的巨大潜力，希望把它保留下来，作为一项慈善事业。[^ch24-027] 这些因素促成了非营利基金会的建立，而威尔士捐出了基础设施。[^ch24-028] ### 2003年6月：社群设立由志愿者运作的基金会 伴随着规模庞大、生机勃勃的社群，以及不断提高的知名度，维基媒体基金会于2003年6月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成立，由志愿者运作。它作为筹款工具维持基础设施，在法律上拥有基础设施和商标；而根据维基百科许可证的规定，内容仍由社群所有。这种所有权分配至关重要，尽管它并非维基媒体的创新，而只是延续了早期网上社群已经形成的文化。[^ch24-029] 美国法律体系也强化了这种所有权分配：为了保障互联网上的自由表达，提供者不必为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责任。[^ch24-030] 在结构上，基金会由理事会领导，社群可以参与理事会选举。在基金会成立的同时，世界其他地方也设立了由本地成员组成的国家分会。然而，维基媒体基金会采用集中的基础设施，所有项目，包括其他语言的项目，都置于美国基金会之下。美国基金会拥有全部服务器，并在法律上负责项目的运作。基金会的集中式结构，也旨在利用上述美国法律体系的优势。曾担任维基媒体总法律顾问的迈克·戈德温（Mike Godwin）说：“我们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设计自己的组织结构，让欧洲人如果想就维基百科起诉某个人，就必须到这里来；这里的法律对我们的保护稍多一些。”[^ch24-031] 由于网站越来越受欢迎，越来越多人通过谷歌搜索结果找到维基百科，并开始贡献内容。[^ch24-032] 加州维基人菲比·艾尔斯（Phoebe Ayers）说，2003年，“被称为‘歪浪’（crooked wave）的一代重要的新维基人开始参与，并成为项目的核心”。[^ch24-033] 2004年，维基人的本地“聚会”开始出现；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事务都通过网上渠道处理。2005年8月，名为Wikimania的维基人国际聚会首次在法兰克福举办，很多维基人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知道基金会的存在。 如前所述，这一时期的基金会由志愿者运作，并富于试验精神，与社群的组织逻辑一致。然而，随着维基百科发展，维护服务器、支付成本和解决法律问题所需的工作量逐渐增加。为了满足这些需要，基金会开始筹款并雇用员工。不过，情况仍然不尽如人意。服务器管理等方面的问题没有得到理想解决，网站相当频繁地宕机。[^ch24-034] 此外，人们开始意识到，基金会的发展速度没有跟上社群需求，而德国等某些分会的重要性却不断提高。[^ch24-035] 一些受访者把这一时期的基金会形容为一个非正式的“俱乐部”，任意作出决定。另一些人说，基金会仍然过于依赖威尔士。而且，基金会设在威尔士居住的佛罗里达州，“有一点偏离主流”，因为大多数新兴创业项目都集中在旧金山湾区。[^ch24-036] 社群中出现了怀疑与焦虑；迈克·戈德温在访谈中说：“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更加充满摩擦，也更加紧张。”[^ch24-037] 一些人主张，基金会需要走专业化道路，以修补和改善自身；其他人则不认同这一看法。随着社群发展，需求与基金会的工作量同时增加。2007年，支持基金会“专业化”的声音变得更有影响力。理事会决定，从社群之外聘请一位专业的执行董事，并把总部迁往旧金山。 ### 2007年：从志愿者运作的基金会走向传统的专业化基金会 2007年下半年，基金会开始向“专业化”重组，以稳定、可持续发展与增长为目标，采取长期战略视角。受访者用来描述这一新阶段基金会治理结构的词语，包括“成熟”“果断”“认真”“专业”“连贯”和“稳定”。[^ch24-038] 考虑到它在旧金山湾区的新环境，这显得颇令人意外。在硅谷，推动谷歌、Facebook等公司Web 2.0创新的新“管理”价值观，是“乐趣”“年轻”和“享受”，以及把工作场所当作“游乐场”。[^ch24-039] 基金会重组的指导方针，试图在两方面取得平衡：一方面，与社群交流、对社群保持透明并接收其意见；另一方面，依靠专家与专业知识基础，高效完成技术维护或法律保护等职能。另一项指导原则，是更清楚地划分基金会与社群的任务。基金会强化了自身作为可持续、稳固基础设施提供者的角色，同时减少对社群内容创作的干预；内容创作被明确划在基金会职能之外。 在这一“专业化”阶段，员工人数增至40多人。他们在旧金山办公室工作，大多为全职，负责技术维护、法律事务、筹款、传播和行政。[^ch24-040] 一些人具有社群背景，但员工此前通常与维基媒体没有关系。与多数传统基金会一样，基金会员工按等级结构组织，以契约关系为基础；为了实现特定目标并迅速决策，基金会拥有最终权威。根据法律规定，执行董事负责领导基金会，由理事会遴选，在其监督下行动，并服从其强制性要求。2008年，理事会调整了组成结构，把需要具备专业背景或特殊资历的成员这一要求正式化。理事会不仅建立在民主代表社群利益的性质之上，其构成也旨在让行动与决策获得认可和专门知识。 基金会还正式规范了与分会的关系。例如，它通过商标与域名的使用获得更大的控制权，而分会则与之合作筹款，帮助支付基础设施成本。基金会的年度预算为750万美元，并制定了业务发展计划。在这一阶段，网站知名度提高带来的成本增长、确保基础设施稳健所需的投资，以及维持基金会本身的费用，共同形成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预算。威尔士作为平台提供者和基金会领袖的角色也有所缩减，下文将详述。 这些变化，使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呈现出两面性。一方面，它失去了某种“有机”联系，因为它不再遵循社群的组织形式，而且一半的员工及部分理事会成员，最初并不属于社群。另一方面，由于它更有能力连贯回应社群要求、发布活动报告，以及加强与分会的协调，它又增进了与社群的联系。有些人赞赏向专业化的转变，因为现在“事情能办成了”，[^ch24-041] 而过去并非如此。基金会的声誉提高了，但怀疑与不确定性也同时出现，因为这些变化引发了很多关于基金会边界扩张的问题。 ### 2009年：从传统的专业化模式走向全球化和参与式模式 最后一个阶段的特点，是基金会显著国际化和去中心化，并以试验性的方式，尝试在运作中融入更多社群参与。 近年来，维基百科日益国际化。它自创立之初便具有国际目标，而国际化的第一阶段，是不同语言项目的出现。此后，一个扎根本地的跨国组织网络，也就是分会网络，逐渐发展起来，以支持这些努力；其划分依据是国家，而不是主题或语言。此外，跨国化过程遵循了全球活动的官方地缘政治分布，因为绝大多数分会重现了民族国家及其领土冲突的同一幅地缘政治地图。这一跨国化过程具有高度正式化的性质。新分会并非像Linux用户群或知识共享支持群体那样，由一群维基百科编辑者或爱好者聚在一起组成支持团体；[^ch24-042] 它们是围绕一个法律实体创立的，必须得到维基媒体分会委员会批准，才能获得基金会的正式承认。[^ch24-043] 基金会还要求分会签署正式协议，以使用名称和标志。这种正式、传统、以领土为基础的国际化，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维基媒体分会的发展，慢于维基百科的语言项目。目前，维基百科有257个语言社群，其中25个参与度较高，却只有27个分会。[^ch24-044] 多布施（Dobusch）认为，与知识共享相比，维基百科的发展也较慢。[^ch24-045] 尽管跨国扩展相对缓慢，这一阶段仍然以维基百科治理的国际扩张为特征，各分会也加强了与基金会的合作，共同筹款或推广维基百科。 此外，分会在基金会正式治理中的角色，也得到加强。例如，基金会理事会中有两个席位分配给分会代表。 这一阶段的第二个特点，是社群驱动型基金会的试验性质。基金会通过专业化得到巩固并顺利运转后，便向试验开放。在这方面，这一阶段的存在理由，是建立由社群驱动的能动机制；基金会因而采用参与式咨询程序来制定战略。据协调人尤金·埃里克（Eugine Eric）说，参与式战略规划，与社群规模扩大有关。他说：“社群太大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因此必须问自己：目标是探索我们现在在哪里、应该去哪里，以及应当如何到达那里。”[^ch24-046] 基金会的国际化，以及参与机制的正式化，都大幅削弱了创始人历史上拥有的权力。威尔士仍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领袖，并在理事会占有一席，但他在社群治理中的权限少得多了。[^ch24-047] 随着维基百科成为全球访问量最高的十个网站之一，以及规模最大的网上社群之一，基础设施供给的治理形式发生了显著变化。每个阶段，都标志着社群与基金会关系的重新调整。最突出的变化在于，维基媒体生态系统——基金会与各个社群——随着成熟和稳定，形成了一种采用两套不同组织与民主逻辑的混合形式。基金会采取传统的代议制民主逻辑，而社群仍然是一种创新而复杂的组织模式。基金会以与员工的契约关系为基础，社群则依靠自愿投入。基金会按照有强制约束力的等级结构和代表性理事会运作，社群则依靠开放参与、志愿性的等级结构，以及以共识为主、但并非始终如此的决策方式。基金会的权力建立在旧金山这一集中的协调与长期规划基地之上，社群则是分散的，并包含偶发因素。 提供基础设施的传统组织模式，也是维基百科与外部世界的接口；它使维基百科社群能够与法律体系等其他传统实体打交道。关键在于，组织的混合性质促进了维基百科社群扩大规模。下一节先介绍这两种不同组织形式之间的关系，再讨论维基百科混合性质带来的张力。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不同组织形式如何运作、民主逻辑如何建立，以及相关的张力。最后，我将进一步讨论维基百科的混合性质。 ## 二、当下的维基媒体基金会：基础设施治理向社群参与开放 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可以从基础设施供给对参与的开放或封闭程度来分析。[^ch24-048] 这一连续谱，指的是社群介入基金会所提供基础设施之决策的可能性，以及基金会对其服务的各个社群的透明程度。我们可以区分三个开放维度：第一，连接基金会与社群的结构性环节；第二，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第三，重叠或协作。 首先，基金会与社群的结构性关系，涉及基金会的组成。理事会是基金会的最高治理机关。三位理事会成员来自社群，通过每年的社群选举产生；参与选举的社群成员，须在相应选举前三个月完成超过600次编辑。每年约有3,000名社群成员参与这些程序。此外，还有两位理事会成员由分会选出。这五位成员共同代表社群在基金会中的利益。另外，还设有一个“社群创始人”理事席位。[^ch24-049] 在基金会员工中，拥有社群背景是一项受重视的条件；根据基金会网站，约有一半员工来自社群。[^ch24-050] 最后，与基金会关联的分会网络，也是由社群成员组成的。 其次，开放的另一个维度，是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基金会的指导原则，包括听取社群意见、回应社群关切，以及对社群保持透明。[^ch24-051] 理事会主席迈克尔·斯诺（Michael Snow）说，基金会试图避免“基金会对抗社群”的局面，通过倾听和咨询其成员来实现和谐。基金会员工兼战略规划协调人尤金·埃里克（Eugene Eric）写道，基金会“有义务对社群保持透明［……］，并尝试借助新信息技术，以新的方式进行透明化试验”。[^ch24-052] 基金会定期发布信息，包括报告、博客等，并在Wikimania活动中作报告，以此向社群和外部世界汇报。 此外，基金会汇集社群意见，以确定自身的议程。通过社群邮件列表、维基和IRC，理事会与员工倾听社群的需求和关切，收集想法与感受，并就问题的解决寻求建议。另外，一个邮件列表，为感兴趣的社群成员提供了参与基金会相关事务的空间，让他们能够与理事会和员工接触、讨论。[^ch24-053] 理事会与员工也会尝试在作出决定之前确认社群共识，并在实施变化之前预判社群反应，通常会使用正式咨询方式，例如在募款横幅正式发布之前先放到网上，让人们能在它首次登上首页前提出意见。基金会也会向选定的社群志愿者进行非正式咨询。 此外，基金会还设有一名志愿者协调人，作为理事会、员工与社群之间的首要联系点。[^ch24-054] 基金会志愿者协调人卡里·巴斯（Cary Bass）说： > 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我们都会让一些社群成员参与其中。我们从一开始就与人们讨论。［……］所以，当事情发生时，已经有参与过过程、理解情况的社群成员。因此，冲突出现时，社群里已经有人能够帮助解决正在发生的任何冲突。[^ch24-055] 不过，对员工的访谈表明，沟通的多少取决于领域与员工背景。例如，筹款人员提到，他们与社群成员的直接沟通很少；[^ch24-056] 而对技术部门或新闻传播部门而言，每日沟通则是例行工作的一部分。[^ch24-057] 有些人还呼吁，建立更精细的机制，了解社群对基金会变化的看法，并整体增强基金会由社群驱动的性质。2009年，基金会决定试行参与式战略规划，开展参与式咨询，让社群界定未来五年的优先事项。据尤金·埃里克说，这项规划受到社群欢迎，并带来了相当高的参与度。[^ch24-058] 对一般组织而言，参与式战略规划可以被视为一种创新形式。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的第三个方面，是两者合作履行一些职能。社群驱动治理的一个特点，尤其与企业治理相比，是提供者与社群之间的合作和相互支持；这种重叠，使两者的界限难以划清。访谈中使用了一种可视化方法，请受访者“画出”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所有人都强调，基金会相对于社群而言非常小，但两者的关系是“重叠的”。[^ch24-059] 这与企业治理中常见的服务导向模式不同；后者往往不向社群参与开放。 这种重叠由若干因素推动。首先，虽然大多数志愿者专注于内容开发，但还有其他任务，例如组织每年的Wikimania，以及从事推广和分会事务的维基人的本地聚会。曾组织多届Wikimania的菲比·艾尔斯说：“这几乎像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志愿者项目；有些志愿者只参与分会治理或基金会事务，并不参与内容工作。”[^ch24-060] 这类“非内容”志愿者，一般比“内容”志愿者更多地与基金会合作。例如，他们可能在旧金山基金会办公，承担明确属于基金会的任务，如翻译年度募款活动的横幅。[^ch24-061] 其次，新闻关系与技术需求等问题，由同时包含基金会员工和社群志愿者的工作组讨论；双方融入得如此深入，以至于很难分辨谁属于哪一边。 关于基金会与社群的重叠，最后还要指出，两者遵循同一使命；随着“我们”的身份形成，这成为推动双方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ch24-062] 使命规定了这一过程的边界：基金会无须服从社群的任何要求，除非这些要求与使命一致。[^ch24-063] 总的来说，基金会对社群参与相对开放。尽管基金会与社群建立在不同的组织形式之上，维基百科生态系统仍把这些不同职能结合在一起。上述关系的三个方面——结构、沟通与协作——并不存在于多数媒体公司的服务模式之中。后者通常表现为：在结构上，社群参与平台治理的渠道是封闭的；公司与社群沟通较少；双方没有重叠或相互合作的领域。相比之下，维基百科可以被描述为一种更由社群驱动、实行参与式治理的基础设施。 ##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所伴随的张力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并非没有张力，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关系也存在争议。一些社群志愿者认为，基金会毫无意义，像吸血鬼一样，靠志愿者的劳动赚钱。另一些人则赋予它各种积极角色：社群的工具、成年保护者、与社群共同实现使命的伙伴，或者应当介入社群事务的领导者。然而，主要问题是：基金会在治理社群事务时，应当采取积极主动，还是近乎缺席的立场？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的争论，也涉及两者开放性质的差异。[^ch24-064] 原则上，参与平台遵循“激进”开放的指导思想；网站经常重复“任何人都可以编辑维基”。相比之下，基金会并未完全向社群参与开放，参与必须经过前文提到的一系列筛选。 乍看之下，冲突似乎涉及人员配置或专业化，但31位受访者中，没有一人就此表达意见。相反，张力似乎来自基金会在内容开发之外的角色。荷兰维基人金·布鲁林（Kim Bruring）说：“每个人都同意，基金会必须照管服务器。但对其他问题，就存在几种不同看法。对于应当把基金会放在什么位置，是更积极还是更少介入的角色，存在张力。”[^ch24-065] 一些受访者担心基金会的扩张可能过度，并质疑基金会的工作制度是否会超出以社群为基础的组织方式。例如，有些受访者担忧，基金会雇用员工去处理志愿者已经处理得很好的事务，如维基媒体活动的组织。菲比·艾尔斯说：“我始终抱有［这样的态度］：志愿者越多越好。如果你想站出来做点什么，那很好！［……］另一些人则说，我们确实需要员工来做这项工作，才能确保它完成。”[^ch24-066] 此外，基金会向社群参与开放的性质，与其代议性质相冲突。例如，理事会会议，只向社群选出的理事开放。那么，当决定由员工实施时，会发生什么？让志愿者帮助他们，是否合适？与此相关的是，社群遵循一种“谁做事，谁决定”的民主方式，而基金会理事会作出决定、员工负责执行——决策与行动彼此分离。如果志愿者参与执行，他们可以这样做，却未必能够改变理事会的决定。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中的其他具体争议，还包括基金会如何获得收入以支付成本。目前，维基百科年度预算的大部分，由每年一次的募款活动承担。[^ch24-067] 每个维基百科页面上，都会连续数月显示请求捐款的横幅。对这些广告的抵触，来自两种关切：一是知识的“纯粹性”或自由，即不应有任何可能分散读者注意力的元素；二是通过社群劳动所产生的收入。尽管社群一波接一波地批评和反对它们眼中的广告，以及维基百科上无处不在的威尔士面孔，维基媒体2010年的募款活动仍筹得1,600万美元。[^ch24-068] ## 结论 与以往关于OCC的著述相比，本章把基础设施供给纳入分析，以考察OCC的治理模式。考察维基媒体基金会，揭示了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也帮助我们理解维基百科为何能够随时间扩大规模。 伴随社群多年来的增长，维基百科的基础设施供给形式也发生了变化。为不断扩大的社群维持基础设施，相关成本日益上升；法律事务等外部要求也在增加。这些条件，加上对明确治理结构和社群控制权的期望，促成了基金会这一法律实体的成立；它起初由志愿者运作，后来转为传统的组织形式。社群规模扩大及其国际化，又使基金会在最后阶段转向内省，以便更好地了解社群，并共同界定基金会的战略。总之，维基百科在随时间发展时，针对不断变化的需求调整了组织形式，依照各阶段的要求，形成了多种组织逻辑的结合。然而，这种混合性质，并未能缓解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一系列张力。 与服务导向企业的其他基础设施治理模式相比，维基百科拥有开放的基础设施供给，以及基础设施提供者与各个社群之间的密切关系。在企业中，这种关系基于外部来源所提供的服务；而维基百科基金会则在结构、沟通和协作方面，向社群参与治理开放。因此，这一区别有助于阐明不同类型的OCC组织。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有助于解释其社群扩大规模的能力。结合对50个案例的比较分析来看，混合型案例最富活力与前景，因为它们能够随时间扩大规模。非混合型形式，即自我供给模式中可见的“非正式”类型，[^ch24-069] 扩大规模的能力较弱，随时间消亡的比例也更高。[^ch24-070] 以往对FLOSS案例的研究已经证实，较大的OCC采用了混合的基础设施治理形式。[^ch24-071] 混合性质的成功，究竟是一个过渡时刻，还是新兴数字环境中可持续的形式，只有时间能回答。宾伯（Bimber）认为，这种混合的后果仍有待观察，但它揭示了极端后官僚制政治结社的限度。[^ch24-072] 不过，正如克莱门斯（Clemens）所说，“混合形式意味着创新的可能性，但［混合形式也可能是］有问题的变异，或仅仅是没有繁殖能力的形式”。[^ch24-073] 看来，带来规模扩展能力的，与其说是混合本身，不如说是策略的恰当组合。 最后，维基百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可以用来考察它是否印证社会学家罗伯特·米歇尔斯的“寡头铁律”（1962），[^ch24-074] 以及社会科学家曼瑟尔·奥尔森关于正式化是集体行动成功之源的主张（1965）。[^ch24-075] 就维基百科基础设施供给的组织策略而言，使其得以扩大规模的根本，似乎是混合性质，或者正式与非正式组织方式之间的平衡；而不仅仅是采用奥尔森所说的正式化道路。即使维基百科走向更正式的组织策略，正式化也不是单向演变。对维基百科的跨时段分析表明，一旦某些供给职能得到稳定保障，维基媒体基金会就进入了大规模试验阶段。从这一点看，维基百科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遵循了正式化道路，随后又回到非正式试验。 ## 参考文献 Ayers,Pheobe, Charles Matthews, and Ben Y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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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4-002]: Langdon Winner, ‘Do Artifacts Have Politics?’, Daedalus 109 (1980): 121-136. [^ch24-003]: 在考察FLOSS基础设施治理方面，有一个著名的例外，参见 Siobhan O’Mahony, ‘The Governance of Open Source Initiatives: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Community Managed?’, Journal of Management and Governance 11 (2007): 139–150. [^ch24-004]: 这里的规模，指参与这一过程的人数。 [^ch24-005]: Pheobe Ayers, Charles Matthews, and Ben Yates, How Wikipedia Works and How you Can Be a Part of It, San Francisco, CA: No Starch Press, 2008. Andrew Lih, The Wikipedia Revolution: How a Bunch of Nobodies Created the World’s Greatest Encyclopedia. New York, NY: Hyperion, 2009. [^ch24-006]: Piotr Konieczny, ‘Governance, Organization, and Democracy on the Internet: The Iron Law and the Evolution of Wikipedia’, Sociological Forum 24 (March 2009): 162-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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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4-013]: 分析的邮件列表是Foundation_l，维基则包括英语、加泰罗尼亚语和意大利语版本。会议中的参与式观察，包括意大利维基媒体协会年会（罗马，2007年9月与2009年9月）、帕洛阿尔托聚会（2008年11月）、波士顿聚会（2009年10月）、名为Wikimania的维基人年度主要聚会（布宜诺斯艾利斯，2009年8月），以及维基媒体总部的观察（2008年12月）。资料收集于2008年7月至2009年8月进行。 [^ch24-014]: 下节主要通过回顾维基百科历史来提供材料，依据包括现有文献（Ayers、Matthews和Yates，2008；Lih，2009）、维基百科自身呈现的维基百科历史，以及对维基人的访谈。 [^ch24-015]: J. Wales, 访谈, 19 December 2008. [^ch24-016]: 维基技术由沃德·坎宁安于1995年创建，使网页内容的编辑更加方便。参见 Bo Leuf and Ward Cunningham, The Wiki Way: Quick Collaboration on the Web. Boston, MA: Addison-Wesley Longman, 2001。究竟是威尔士还是桑格尔提出了为Nupedia采用维基技术的想法，文献和维基百科社群内部都存在争议（Lih，2009）。 [^ch24-017]: 前引文献。 [^ch24-018]: 同上。 [^ch24-019]: 同上。 [^ch24-020]: Ross Gardler and Gabriel Hanganu, ‘Benevolent dictator governance model’, OSS Watch, http://www.oss-watch.ac.uk/resources/benevolentdictatorgovernancemodel.xml. [^ch24-021]: Ayers, Matthews, and Yates, 2008. [^ch24-022]: Viégas, et. al., 2007. [^ch24-023]: O’Mahoney, 2007. [^ch24-024]: Lih, 2009. [^ch24-025]: 分叉是把内容转移到另一个平台，以便朝不同方向发展；在此例中，是为了确保不会引入广告。 [^ch24-026]: P. Ayers, 访谈, 14 November 2008. [^ch24-027]: Wales. [^ch24-028]: 维基百科的成本主要是服务器与带宽。威尔士把服务器、标志和项目域名捐给了非营利基金会。 [^ch24-029]: Harold Rheingold, The Virtual Community: Homesteading on the Electronic Frontier, Reading, MA: Addison-Wesley, 1993. [^ch24-030]: 美国法律体系有一系列宪法和成文法保护，使追究出版者责任更加困难。对于并非由服务提供者原创或开发的内容，它免除了服务提供者的法律责任。 [^ch24-031]: M. Godwin, 访谈, December 15, 2008. [^ch24-032]: Lih, 2009. [^ch24-033]: Ayers. [^ch24-034]: 同上。 [^ch24-035]: Ayers, Matthews and Yates, 2008; Lih, 2009. [^ch24-036]: Godwin. [^ch24-037]: 同上。 [^ch24-038]: 同上； P. Ayers, 访谈, November 14, 2008; K. Wadhwa December 16, 2008; Wales, 访谈, December 19, 2008. [^ch24-039]: Don Tapscott and Anthony Williams, Wikinomics: How Mass Collaboration Changes Everything, New York: Portfolio, 2007. [^ch24-040]: Wikimedia Foundation, ‘Staff – Wikimedia Foundation’,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Staff. [^ch24-041]: God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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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4-050]: Wikimedia Foundation, ‘Staff – Wikimedia Foundation’,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Staff. [^ch24-051]: M. Snow, 访谈, 19 December 2008. [^ch24-052]: Eric. [^ch24-053]: T. Finc, 访谈, November 20, 2008. [^ch24-054]: 基金会志愿者协调人的任务，包括协助在基金会和社群之间分配志愿资源。用他自己的话说：“当人们需要人手时，我就在那里，协助处理维基百科读者发给基金会的投诉，解决内容中有关版权法律或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最后，帮助保持积极而有趣的环境。”（C. Bass，访谈，2008年11月24日。） [^ch24-055]: Bass. [^ch24-056]: R. Montoya, 访谈, 17 December 2008; R. Handler, 访谈, 17 December 2008. [^ch24-057]: Glenn; J. Walsh, 访谈, 10 November 2008. [^ch24-058]: Eric. [^ch24-059]: 其他提到的词语还有：交叉、流入与交织。 [^ch24-060]: Ayers. [^ch24-061]: Bass. [^ch24-062]: 这似乎与把吉米·威尔士视为使命守护者的看法相一致。 [^ch24-063]: E. Möller, 访谈, 15 December 2008. [^ch24-064]: 自基金会专业化以来，这些张力似乎更加明显。 [^ch24-065]: K. Bruring, 访谈, 28 August 2009. [^ch24-066]: Ayers. [^ch24-067]: Wikimedia Foundation,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Home. [^ch24-068]: Phillippe Beaudrette, ‘2010-2011 Fundraiser draws to a close’, http://blog.wikimedia.org/blog/2011/01/01/2010-2011-fundraiser-draws-to-a-close/, and Wikipedia contributors, ‘Fundraising Banners Continue to Provoke’, Wikipedia Signpost,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10-11-29/In_the_news. [^ch24-069]: 自我供给模式以基础设施供给向社群参与开放为基础，开放程度之高，使提供者与社群很难区分。在基础设施供给的组织方面，这一模式是非正式的；它似乎并不适合妥善组织基础设施。 [^ch24-070]: Mayo Fuster Morell, Governance of Online Creation Communities: Provision of Infrastructure for the Building of Digital Commons. Diss. European University Institute. Florence, Italy, 2010. [^ch24-071]: Giovan Francesco Lanzara and Michele Morner, ‘The Knowledge Ecology of Open-Source Software Projects’, 19th EGOS Colloquium, European Group of Organizational Studies, Copenhagen, 3-5 July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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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宣称，现有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不能有任何获取障碍。研究论文不应再依赖私人藏书或能否进入图书馆。维基百科应当为任何寻求信息的人创造平等机会。 鉴于这些创立原则，我们可能会认为，维基百科自身也是以民主方式建立的。然而，批评者当然一再质疑维基百科的生产过程，[^ch25-005] 以及它声称通过民主共识获得知识的说法。[^ch25-006] **MC：** 如果看维基百科直到今天的内容生产环境，这种最初的“解放意识形态”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了吗？ **CS：** 乍看之下，维基百科开放的社交平台似乎支持解放意识形态。维基百科在宣传中，也大力运用这一立场来筹款。一则募捐呼吁写道： > 维基百科将让全球数百万人在今天发现新事物。作为一个支持全球自由工作者社群的非营利组织，我们努力用所有语言，为所有人提供更多、更好的信息——免费，并且没有广告。[^ch25-007] 这则宣传强调维基百科的非营利性质，而用户很可能正是因此受到激励而参与。但你问的是：维基百科在实践中是否运用了它的民主意识形态？ 让我们回到吉米·威尔士在2005年大会上谈论未来的时候。他最初说，首要任务是完整性——当时的条目数量已远远超过传统百科全书——但后来又说，目标是提高质量。[^ch25-008] 网站首页对新作者的邀请，也体现了这种从数量向质量的重心转移。原来写的是：“每个人都可以贡献一点知识——迈出第一步很容易！”[^ch25-009] 一个月后，它改成了：“这里永远欢迎优秀作者——迈出第一步很容易！”[^ch25-010][^ch25-011] 与解放意识形态相反，这一变化表明，并非所有人都适合撰写条目。为了满足质量要求，必须为生产设定某些条件。 此外，维基百科处于公众的高度关注之下；显然，社会使用它越频繁、越深入，人们就越会关注质量。错误会引起反响，并经常出现在报刊文章中；记者报道错误，却不费心调查其成因。有些用户认为，维基百科刚起步时更好，因为那时基本上可以随心所欲；而现在，只要发生不寻常的事情，就会被《明镜》这样的周刊报道。 用户在经验与知识上的不同层次，以及组织发展中初露端倪的权力失衡，也与解放意识形态相矛盾；这种失衡体现在对享有特权的系统管理员的选拔上。仅凭一种人人都享有平等发言权的“草根宪制”，来维护和管理如此庞大的条目数量，必然会遇到困难。 因此，解放意识形态在招募新人和募集捐款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却妨碍了维基百科的组织结构。 **MC：** 如果质量已成为今天推动内容发展的首要意识形态，你能否描述一下，它如何体现在维基百科内容生产的政治之中？你认为，这是维基百科“成长”的必然结果吗？ **CS：** 我提出“产品意识形态”这个词，来描述维基百科目前把质量置于民主参与之上的侧重点。经验无疑是推动这种意识形态转变的关键因素。活跃了一段时间的用户，已经遭遇过许多争执和破坏行为。所谓“滋扰者”以争吵和惹人生气为乐，更是火上浇油。IP用户，也就是未注册用户，经常被视为特别不可信。虽然理论上欢迎新人，但他们会给更有经验的用户带来额外工作，因此被视为麻烦；后者了解协商形成的标准，或者有处理争执的经验，也可能只是双方存在文化差异。长期参与的资深用户，最终会与不那么活跃的参与者或新人拉开距离。 当本地的文化性做法在协商中引发冲突时，维基百科的结构也会产生问题。每个用户都有一种“世界观”（Weltanschauung），或者相对于条目作者、反破坏巡查者、机构工作人员、回答维基百科相关询问的人，以及迎接新用户、承担导师角色的人等所处的位置。[^ch25-012] 这些位置，已经成为治理维基百科所必需的，但从外部人的视角看，它们并不特别透明，使新用户更难理解项目。可以说，维基百科的结构尤其鼓励在这些位置之间划出界限。  *图1：意识形态变化的结构模型。* **图内文字（中译）：** 图题为“意识形态变化模型”。左上是“解放意识形态／例如，以集市对抗大教堂；人人都可参与，容易加入”；右上是“产品意识形态（维基百科作为品牌：最好的百科全书）”。从左上指向右上的虚线箭头注明“变化由中观层次中介”。中央是“位置结构”。下方左侧方框题为“行动动机”，包括“初始行动——由意识形态、纠正错误、一般化互惠等引发”和“集体行动：意识形态作为组织力量”两个椭圆。右下是“生产：贡献变成产品（并非人人都被接纳，只有‘优秀’作者才被接纳）”。解放意识形态指向初始行动的箭头，注明“唯有进入这一环节不必由位置结构中介”；初始行动指向位置结构的箭头，标为“定位”。解放意识形态与位置结构之间、集体行动与位置结构之间，均以标为“故事”的双向箭头连接。位置结构与产品意识形态之间，是标为“营销”的双向箭头；位置结构与生产之间，是标为“劳动分工／管理”的双向箭头。另有从集体行动指向生产的虚线箭头，以及从生产指向产品意识形态的实线箭头。 图1“意识形态转变模型”展示了，当用户相互协商时，产品意识形态如何在结构层面发展起来。用户也许在开始活动之前，最初受到解放意识形态吸引；那时，他们尚未直接接触组织内部管理内容的劳动分工。随后，通过第一次为条目作出贡献，他们被置入维基百科的位置体系之中，其解放意识形态开始与环境要求相冲突。用户最初的动机，会在后续争执和时间推移中发生变化。 解放意识形态拒斥运作结构，因此，认同这一理念的用户，可能没有那么深地融入社交关系。矛盾之处在于，由于缺乏社会融入或协商的机会，他们也没有多少机会把民主原则重新带回维基百科的运作之中。不过，解放意识形态仍然是激励新用户的一种资源。 **MC：** 用户承担这些运作位置时，意识形态的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你也能更详细地解释一下，他们如何承担这些角色吗？  *图2：不同的正式位置及其在意识形态变化中的作用。* **图内文字（中译）：** 图题为“正式位置的粗略结构：对意识形态变化的影响”。左侧从上至下依次为“管理员（职能结构）”“注册用户（职能结构）”和“IP用户”，旁边一个上宽下尖、题为“影响力”的倒三角形，表示影响力由上而下递减。上方文字为“大量协商机会，带来意识形态变化和新的传统”。管理员对应“彼此联系、聚会、讨论论坛等”，经箭头指向“变化：产品意识形态”。较低位置对应“没有联系，没有聚会，彼此没有交谈”，经箭头指向“没有变化：解放意识形态保留下来”。两种结果之间，用闪电形图示注明“冲突：管理员专断”。底部写道：“不参与这些位置，旧的意识形态就会保留下来，并且日益与新的意识形态发生冲突。” **CS：** 在维基百科的背景下，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你无法看清，在一种迅速形成位置结构的情境中，协商究竟发生在何处。此外，用户在具体位置上的“安顿”，有时快、有时慢，这必然造成模型所说的不同步，见图2。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说，它必然会导致这样的不同步。 这张图展示了维基百科内部的正式位置。它符合我们的观察：用户之间存在一种不均衡的结构。不过，图中忽略了社会学所谓的“非正式”结构，而这类结构经常是网络分析的研究对象。 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统治阶层”，其顶端是获得正式认可的管理员。管理员通过专门的选举程序产生；用户要参加竞选，必须通过遵守规范、对议题确立投入的立场，获得一定程度的信任。管理员通常不只是彼此在网上联系，还会或多或少定期地见面。他们也可能使用维基百科之外的邮件列表和聊天工具。由于维基百科中的争执牵涉范围广，有些讨论仅仅——或者最初——由这些资深用户通过私人邮件列表进行。借用政治类比，这些就是“密室”：在将决定交给其他用户作民主讨论之前，可以先在这里“准备”好。尽管这些沟通渠道也向其他用户开放，但最常使用它们的，仍然是讨论如何提高维基百科质量的管理员；虽然它们仍停留在协商层面，却已把产品意识形态付诸行动，这对认同解放意识形态的人而言就成了问题。例如，令管理员中的“精英”以及其他具有条目创建经验的用户沮丧的是，他们一再遇到相同的新手问题，因此倾向于从这种角度对待新用户。彼此的接触，以及对新手的共同看法，强化了他们对产品意识形态的接受。 如果管理员把产品意识形态转化为协商策略，“普通”用户就会称之为“任性”——管理员无论如何都不应比其他用户拥有更多发言权。但他们掌握着暂停用户权限和删除条目的按钮，因此共识的形成也就成为一个预定的结果。协商往往没有明确说明正当理由，尤其当它扎根于参与协商的管理员的产品意识形态时；普通用户可能承担其后果，并开始感到受了冒犯。不过，遭受这种待遇最多的，还是所谓“IP用户”，即未注册用户，因为大多数破坏行为是由IP用户实施的。 **MC：** 你在2006年研究了这种意识形态分歧如何塑造维基百科的文化面貌，又如何反过来被它塑造。你能详细谈谈研究结果吗？ **CS：** 概括一下我刚才所说的：在维基百科当前阶段，我们发现，项目最上层开始出现文化差异，在那里，产品意识形态成为活动的正当理由。冲突既出现在少数已经融入社交关系的人与那些正式被接纳为核心用户的人——管理员，或参与内部组织决策的人——之间，也出现在这两类群体与边缘参与者之间。 我们在2006年的研究，比较了用户页从创建之初到当时的内容。[^ch25-013] 我们注意到，那些已经获得领导地位的人，出现了从解放意识形态向产品意识形态的转变；而融入较浅的人，并未如此。用户页最初常见的说法包括：“维基百科是一个很棒的想法”；“［一部］由许多不同作者共同创作、永无止境的百科全书”；“每个人都应该能够免费交流知识”；“维基百科像是梦想成真——一本人人都能写下自己想写内容的书”；“不应把互联网当作金矿”；“免费提供信息是一项重要任务”；“这个项目的理念太棒了”；“维基百科背后的想法非常值得支持”。 七位修改过意识形态表述的用户中，六位是核心用户，其中五位是管理员。他们当中有一半，在成为管理员的同时，删除了自己关于解放意识形态的意见。在九个案例中，有五个表达了产品意识形态，包括这样的评论：“不讲理”的人损害了项目；不应进行无休止的讨论，精力应当投入条目；维基百科不欢迎“难缠”的人。我们还发现了诸如“撰写条目需要一定程度的专业知识”的说法，或认为自由放任的处理方式是低质量贡献的根源。 三位处于边缘位置、在合作开始时表达过解放意识形态的用户中，有两位最终退出了维基百科，理由是“管理员任性”。 因此，当融入成为不同参与层次的要求时，文化发展也就发生了。一旦融入，用户的协商便开始形成地方文化；它们在用户聚集和讨论的地方涌现，各自具有惯例、标准和相互理解。 **MC：** 你能否举几个核心用户与边缘用户这两类群体之间发生具体冲突的例子，并解释它们是否会、以及如何影响维基百科未来的发展？ **CS：** 除了分析用户页，我们还进行了20次引导式访谈，由此看到了用户在维基百科中的局部位置如何塑造其认识。其中一条冲突线，出现在OTRS与破坏者之间。[^ch25-014] OTRS工作人员回答有关维基百科的问题，例如对条目删除的投诉，或因破坏行为、或被认为不相关的发帖而回退条目内容引发的投诉。反破坏者往往负责这些标记，而他们有时会在处理过程中犯错。 一位受访者说： > ［……］IP用户［……］经常写信给OTRS，而OTRS人员就必须回复。 > “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的”等等。所以，OTRS人员与那些认为说明应该写得更好的人之间，不时会发生冲突。［……］ 不同位置的人之间，也会发生争斗，显露出他们对维基百科本身的典型看法。[^ch25-015] 一位从事维基百科冲突管理的受访者说：“是的，质量保证人员与反破坏巡查者之间有争斗，IP用户与反破坏巡查者之间也有争斗。”另一位受访者说：“［……］当然，条目作者与反破坏者之间也有冲突；前者自然确信自己的条目最重要，而后者只关心打击破坏行为。” 一位条目作者，甚至把自己对他人的防御比作战争： > 我试图让某一类人的日子难过：那些自己根本不写条目、只在讨论层面晃荡的人。那些治安力量，或者至少自以为受到召唤的人，我就是想让他们忙起来。一个典型例子当然是“xxx”条目［……］；在大多数讨论中，它根本不被当成一个问题［……］，而只是被人取笑。我创建它，就是把它当成给那些乌合之众设的陷阱［……］。我已经说过自己会这样做［……］，为这些讨论大师造一个像捕蝇器一样的东西！后来，我干脆挑衅地辩称［……］，从战争的角度说，有些地雷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只是为了炸掉一条腿。为什么？因为这样就能把两三个对手拴在同一个任务上。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时间去管其他人了。 承担相同角色的用户之间形成的一致性，似乎并非出于自觉。正式角色只是被转化为具体期望，再与操作性决定联系起来。用户的行为，往往不是基于什么对自己更方便，而是由外部压力界定的。 以仲裁委员会为例：已经裁决的案件，很可能影响未来的决定和传统；规则也会发挥作用，不会仅仅因为人员更替就立即失效。过一段时间，旁观者就学会预判委员会的反应。这种微观文化的形成，也会使处理争执时更有把握，因为裁决者可以相信：一旦他们使用协商确定的工具，在与外部人士发生冲突时，其他盟友就会维护相同立场。正是处于相同位置的人之间的这种相互信任，为执行决定奠定了最初基础，仲裁裁决能否被认可，也依赖于此。所以，通过用户之间不断的协商与争执，各个位置相对于其他位置，形成了一种相对一致的形象。 **MC：** 从某些方面看，你描述的过程听起来像物种形成——复杂性和多样性从演化中产生。那么，维基百科是在形成一种更同质的意识形态，还是一组更加多样的文化群体？ **CS：** 确实，维基百科的文化生产，很快就会涉及这些拥有特定行为与解释工具的微观文化。尤其通过争执，不同位置的人会逐渐理解自己的工具；这些工具会进一步传播，并不断涌现，或者被遗忘。这是一种非常结构主义的文化生产视角，仔细考察作为互动过程的文化。最初出于个人的劳动分工，创造出各种位置，进而产生不同文化。不管外界如何看待，这些传统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 再强调一次，意识形态本身是活动的一种有意义的驱动力，却也始终在争执中发展和变化。行动与为行动提供的正当理由，不应偏离太远；一旦偏离过大，意识形态就必须随行动的变化而改变。然而，在这个案例中，我们看到，即使解放意识形态并非总能反映在当下实践中，它仍然有助于筹款、吸引新志愿者、协商争议，并且仍是维基百科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 参考文献 Larnier, Jaron. ‘Digital Maoism: The Hazards of the New Online Collectivism’, Edge: The Third Culture, H., 30 May 2006. http://www.edge.org/3rd_culture/lanier06/lanier06_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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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ngs on Linux and Open Source by an Accidental Revolutionary, Beijing: O’Reilly, 2001. [^ch25-004]: Jimmy Wales, ‘Introductory Remarks’, Wikimania Kongress, 2005, http://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a/aa/Wikimania_Jimbo_Presentation.pdf. [^ch25-005]: 例如 Don Tapscott and Anthony D. Williams, Wikinomics: How Mass Collaboration Changes Everything, New York: Portfolio, 2006; James Surowiecki, The Wisdom of Crowds: Why the Many are Smarter than the Few and How Collective Wisdom Shapes Business, Economies, Societies, and Nations, New York: Doubleday, 2004. [^ch25-006]: Jaron Larnier, ‘Digital Maoism: The Hazards of the New Online Collectivism’, Edge: The Third Culture, H., 30 May 2006. http://www.edge.org/3rd_culture/lanier06/lanier06_index.html; Sanger (2004) [^ch25-00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Spenden’, http://de.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Spenden, 访问日期： 18 February 2010. [^ch25-008]: Alex Rühle, ‘Wikipedia-Fälschungen. Im Daunenfedergestöber’, ［“维基百科造假：纷飞的绒羽之中”］, www.sueddeutsche.de/kultur/artikel/631/90541/article.html. [^ch25-00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aupseite’, 14 July 2005, 23:58, http://de.Wikipedia.org/wiki/Hauptseite, 访问日期： 19 February 2010. [^ch25-01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aupseite’, 10 August 2005, 16:16, http://de.Wikipedia.org/wiki/Hauptseite, 访问日期： 19 February 2010. [^ch25-01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ttp://de.Wikipedia.org/wiki/Hauptseite, 访问日期： 19 February 2010. [^ch25-012]: 这里“位置”一词的用法，与角色理论中的用法类似：位置对应一个人在集体中所处的条件。如果某些活动由这个位置而产生，就称其为“角色活动”。 [^ch25-013]: 评估由维多利亚·卡尔塔绍娃（Victoria Kartaschova）进行。小组充当讨论与反馈的平台，讨论了该项目中接受细致考察的30篇条目。参见 Christian Stegbauer, ‘Wikipedia. Das Rätsel der Kooperation’［《维基百科：合作之谜》］, Wiesbaden: VS, 2009，第279页及后续页。 [^ch25-014]: OTRS工作人员回答来自维基百科外部的询问。另见维基百科中关于这一缩写的相应条目：Wikipedia contributors, ‘Otrs’, http://de.wikipedia.org/wiki/Otrs，访问日期：2010年5月28日。 [^ch25-015]: 类似于怀特（1992）所说的“啄序”。参见 Harrison C. White, Identity and Control: A Structural Theory of Social Action.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 Press, 1992；以及 Identity and Control: How Social Formations Emerge, 2nd ed.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 维基媒体基金会与自治的维基百科社群：持续协商中的动态关系 **陈顺玲（Shun-ling Chen）** ## 引言：维基百科作为百科全书生产的新网络 传统百科全书的可信度，建立在两个相互依存、声称对知识生产拥有权威的机构之上：一个是培养“专家”的学术机构，另一个是出版社；出版社的工作涉及撰稿者、审稿者和编辑，而他们的专业能力由学术机构认证。维基百科社群[^ch26-001] 是一群结构松散的个人：他们共享向公众提供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这一目标，已经发展出集体身份，并以各种方式参与维基百科的生产及其自治结构。这个社群质疑传统百科全书的生产模式，也质疑只有这种模式才能让公众享有优质参考作品的主张。维基百科表明，一个由分散、且有时匿名的个人组成的自治社群，也有能力提供可信的参考作品，并逐渐使许多人相信，它是传统百科全书的一种可行替代。 本文采用米歇尔·卡隆（Michel Callon）的转译社会学所提供的分析框架，[^ch26-002] 追踪与维基百科生产相关的各类行动者之间的动态关系，探索社会秩序形成及抵抗的局部过程。 维基百科社群把参考作品定义为对现有知识的简明概括；传统百科全书或许也会同意这一界定。然而，维基百科社群提出了另一种百科全书生产网络。其利益锁定装置（interessement device）[^ch26-003] 由技术平台——维基、法律平台——扭转版权法通常用法、以促进合作的自由版权许可证，以及一套由社群发展出来的方针组成。许多编辑方针都是广泛接受的科学原则；社群吸收这些原则，将之转化为自身的方针，并可进一步协商和完善。[^ch26-004] 这些方针和实践，使社群得以让专家离开其在百科全书生产中传统占据的中心位置。在维基百科的网络中，传统模式下至关重要的撰稿者／审稿者／编辑与读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任何识字、具有合理判断力，并遵循社群所界定的良好实践的人，都能作出贡献。这些内容方针适用于每位贡献者，并由受到信任的社群成员执行；这些成员通过遵守社群方针赢得信任。社群还给读者赋予了新角色：警觉地检视贡献者提供的信息，并且最好成为编辑者。[^ch26-005] 转译社会学展示行动者如何在网络中彼此连接，并分析行动者之间塑造秩序的斗争，由此提供了一种探究权力与组织起源的方式。本文不试图完整描述维基百科网络，而是聚焦于我辨认出的一位行动者——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简称WMF）——以及它与维基百科社群的协商。 ## 将一个非营利组织招募进维基百科网络 维基百科社群看似是一种新型机构：由分散且有时匿名的个人运作的扁平结构；但它一直有一个按传统方式组织的法律实体，为其提供某些服务。在最初两年，吉米·威尔士的营利公司Bomis承担了这个角色。事实上，Bomis于2001年启动维基百科，是为了给它另一个自由百科全书项目Nupedia提供稿源；后者采用专家撰写、审阅和编辑的模式。然而，维基百科迅速发展，Nupedia却停滞不前，其网络最终解体。随着维基百科社群成长，社群与Bomis之间的斗争加剧。社群要求以非营利组织取代营利公司，从而建立更完善的利益锁定装置。很明显，如果不作这样的调整，一些贡献者就会退出征召，这可能严重威胁网络的稳定。[^ch26-006] 2003年，在社群推动下，维基媒体基金会成立。[^ch26-007][^ch26-008] 这一发展不仅确保Bomis无法收割社群协作劳动的成果，也表明社群已经走上前台，成为网络的焦点行动者。 基金会意识到，其正当性与价值来自社群。这种意识也体现在其最高权力机关——理事会——的结构之中：约一半理事代表社群，另一半则因专业技能而获任命。[^ch26-009] 基金会履行多种职能，在社群与社会之间进行中介。我将这些职能分为两类。 ### 1. 基金会作为制度接口 基金会为维基百科及其姊妹项目——维基媒体项目——管理服务和资源，[^ch26-010] 并可据此与第三方签订协议。例如，维基媒体项目托管在基金会的服务器上。[^ch26-011] 基金会取得慈善组织资格，以接收可抵税的捐款，支持维基媒体项目；它还注册相关商标并监督其使用，防止商标被淡化。[^ch26-012] 其次，虽然志愿者经常自行组织起来，发布新闻稿并回答公众询问，[^ch26-013] 基金会仍然成为社群与外部人士之间的重要沟通窗口。随着维基百科日益普及，其文化与社会重要性不断提升，来自公众的投诉与询问也越来越多。不熟悉维基百科模式的人，可能更愿意向一个正式注册的法律实体提出询问，而不是面对分散、且经常匿名或使用化名的个人。然而，基金会通常只是把他们转介给志愿者回应团队；该团队于2004年发起，负责处理维基媒体项目的公共关系。[^ch26-014] 基金会履行这类职能时，经常必须代表社群行动，这增加了对它进行征召的困难。[^ch26-015] 因为社群无法有效切断或削弱基金会与其他实体之间的联系，也就无法把基金会锁定在社群指定的位置上。事实上，社群有时依靠基金会与其他行动者建立联系。因此，基金会的角色十分特殊：它可能与维基百科社群竞争，代表整个网络，而社群则不断试图对其施加制衡。 ### 2. 基金会作为制度缓冲 基金会可以正式采纳影响项目运作的方针或决议。[^ch26-016] 其权威建立在两个相互关联的事实上：（1）基金会成立的目的，是实现社群指定的目标；（2）基金会作为服务提供者，必须履行某些法律义务。 作为服务提供者，依据具有管辖效力的美国法律——《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第512条[^ch26-017] 和《通信规范法》第230条[^ch26-018]——只要基金会采取合理程序，并在获知侵权或诽谤行为后依程序处理，就不必为用户的版权侵权或诽谤言论承担责任。尽管基金会办公室早期确实直接回应过某些投诉，[^ch26-019] 为了保留这些免责地位，它逐渐采取了这样的立场：基金会不应替社群作出编辑决定；[^ch26-020] 不过，英语维基百科的办公室行动方针，仍允许基金会在极端情况下直接采取行动。 当某些措施是为回应外部压力而采取时，基金会作为制度缓冲的角色与行动，对行动者的征召十分重要。因为这种缓冲会切断或阻碍社群与外部人士的联系，防止外部人士向行动者赋予不同于社群所指定的定义。这种制度缓冲，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使社群脱离对百科全书生产的传统理解，又能培育多少社群自主性与自治，部分取决于基金会方针的实质内容；而方针本身，就是协商的结果。 ## 影响社群实践的维基媒体基金会方针：两个案例 基金会的每项决议都有其独特历史。下面，我更仔细地考察社群与基金会在决定两个根本性问题时的协商：一是2008年通过的两项隐私相关决议；二是2007年通过的许可方针决议，以及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 ### 1. 2008年的隐私相关决议 维基百科以开放结构著称：任何人都可以不使用用户名而编辑，也可以不提供电子邮箱而注册用户名；服务器只暂时保存已登录用户的IP地址信息，只有少数高度受信任的用户能访问这些信息。虽然项目因容易受到操纵而遭到批评，它仍然对重视隐私的用户保持友好，[^ch26-021] 并通过其他不损害这种开放性的措施来应对恶意编辑，以完善其利益锁定装置。[^ch26-022] 项目的隐私方针传统上由社群制定。2005年通过的首份基金会隐私方针，就是以社群讨论为基础的。[^ch26-023] 2008年4月，理事会通过了两项与隐私有关的决议。首先，理事会采纳了数据保留方针，声明基金会仅保留维持服务所需、符合隐私方针或法律要求的最少量用户个人身份识别信息（PII）。[^ch26-024] 社群似乎并不认为，这项决议改变了既有实践。[^ch26-025] 当时的理事多马斯·米图扎斯（Domas Mituzas）解释说，决议是为了提供“明确的指引，说明我们希望遵守什么，也提供一个可以让任何人查看的地方［……］，知道我们［掌握］什么［私人信息］”。[^ch26-026] 通过研究公开记录，我没有发现直接说明理事会是否因外部压力而提出数据保留方针的声明。不过，提案出现在2008年2月，几乎紧接着同年1月的“Video Professor”事件；在那次事件中，基金会收到传票后提供了一名用户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下文将作说明。 基金会在2008年4月通过的第二项决议，是修改隐私方针。[^ch26-027] 除了说明维基媒体项目中各种用户活动带来的隐私后果，方针也规定了少数几种情况：在这些情况下，基金会可能必须把服务器上保存的用户个人身份识别信息提供给第三方。[^ch26-028] 一位用户Nsk92抗议基金会在民事诉讼程序中收到传票后，未先通知本人，就把其个人身份识别信息——在此为IP地址——提供给第三方；[^ch26-029] 理事会随后决定修订隐私方针，尽管事件发生时有效的方针允许这种做法。[^ch26-030] Nsk92是编辑“Video Professor（VPI）”条目的用户之一；[^ch26-031] 该公司提供计算机教学光盘。[^ch26-032] 条目提到对VPI商业模式的批评：它以首张免费试用光盘作广告，只收运费，却默认用户订阅，并自动收取后续课程费用。[^ch26-033] VPI不喜欢这些负面描述，于是追究编辑维基百科条目的用户。[^ch26-034] 基金会认为，向VPI提供Nsk92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只是把球踢给Nsk92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Comcast，由后者决定是否提供与该IP地址相关联的订户信息。[^ch26-035] Nsk92质疑基金会为何没有给自己抗辩传票的机会。这一立场得到社群广泛支持，并促成了后来的理事会决议。[^ch26-036] 基金会办公室起草的新版本，[^ch26-037] 于2008年6月发布在公开维基上，进行了两轮讨论；最终版本，大体采用了用户提供的一个修订稿。[^ch26-038] 即使经过如此充分的讨论，理事会仍在8月向社群进一步征求意见，[^ch26-039] 随后才在2008年10月通过现行隐私方针。[^ch26-040] ### 2. 2007年的许可方针决议与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过程 为了提供一部自由百科全书，维基百科在2001年启动时，选择了GNU自由文档许可证（GFDL）。GFDL是一种自由许可证，允许用户复制、分发和修改内容。它也是一种“著佐权”（copyleft）许可证，要求衍生作品以GFDL发布。基金会2003年的章程规定，其使命是开发和维护维基百科及姊妹项目，并“按照［GFDL］之类的自由文档许可证，向公众免费”分发。[^ch26-041] 早期，自由内容相当有限；为了全面性，项目作出妥协，纳入了非自由内容。随着维基百科更加成熟、自由内容越来越多，这类妥协就越来越难以合理化。例如，2005年5月，威尔士在英语维基百科邮件列表（WikiEN-l）发帖，澄清容忍非自由图片仅是一项“临时措施”，新上传的图片若不自由，就不可接受。[^ch26-042] 然而，是否可以纳入非自由材料，以及在何种情况下可以纳入，仍是社群中不确定性与分歧的来源。 2007年1月，一位维基人在Foundation-l邮件列表上建议，理事会应当就非商业图片的使用向社群提供指引；[^ch26-043] 该列表用于讨论基金会层面的方针或普遍性问题。这则帖子引发了广泛讨论。两位意大利维基人，为意大利语维基百科纳入非自由材料辩护，理由是缺乏自由替代品。[^ch26-044] 一些荷兰语社群成员，也试图在本地项目中批准禁止商业使用的知识共享非商业性许可证（CC-NC）。[^ch26-045] 几乎同时，一位基金会员工通知希伯来语维基百科（He-WP），基金会禁止非商业性及仅限教育用途的许可证。希伯来语社群知道威尔士2005年5月在WikiEN-l上的帖子，却认为它只对英语维基百科有效。[^ch26-046] 因此，一位编辑者询问，希伯来语维基百科能否拥有专用许可证，只允许教育用途的再利用。[^ch26-047] 很明显，社群对于这个网络的必经之点究竟是什么——即怎样才算一部“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并无共识。 由于社群正在进行密集讨论，理事会推迟了对此问题的决定。[^ch26-048] 2月8日，理事凯特·沃尔什（Kat Walsh）[^ch26-049] 在形成最终方案之前，宣布了理事会的立场：基金会只会托管采用自由许可证的媒体，除非某种媒体被认为对教育目的很重要，而期待它以自由许可证发布并不现实。[^ch26-050] 2月20日，当时的理事埃里克·默勒（Erik Möller）[^ch26-051] 在Foundation-l上发布决议草案，向社群征求意见。[^ch26-052] 后续讨论主要围绕两个问题：确保决议表达基金会对自由教育材料的立场，以及限制本地项目可以保留的例外。最后，默勒表示，对于究竟应当为了自由原则排除非自由材料，还是为了全面性纳入非自由材料，他不指望这个多样化的社群能够达成共识。尽管如此，他预计经常参与的贡献者会更支持自由，并断言，自由是社群为基金会指定的目标之根本，永远不应放弃，“即使多数贡献者反对它。这是一项foundation价值——既是小写f的基础价值，也是大写F的基金会价值”。[^ch26-053] 2007年3月，基金会理事会通过了许可方针：以自由许可为原则；如果非自由媒体能够依据管辖地某些法律规则，例如美国的合理使用原则，合法纳入项目，本地项目可以采用最低限度的例外方针。[^ch26-054] 理事会还规定了自由的标准：所有自由许可证，都必须符合“自由文化作品定义”（Definition of Free Cultural Works，简称DFCW）的条件。这一定义由默勒本人发起，旨在消除维基媒体项目语境下“自由内容”一词的含混性。[^ch26-055] 在更广泛的“自由文化”运动中，这个词的含混性也是一个问题。[^ch26-056] 作为这一运动中的重要组织，知识共享（Creative Commons，简称CC）提供了多种许可证，版权所有者可以从中选择，自愿放弃某些形式的作者控制权，同时保留其他权利。一些倡导者，包括自由软件基金会（FSF）的创始人理查德·斯托曼，批评那些禁止商业再利用的CC许可证（NC许可证），以及禁止制作衍生作品的CC许可证（ND许可证），认为它们并不自由。[^ch26-057] DFCW在意识形态上与FSF更为接近，把自由文化作品定义为“任何人为了任何目的，都可以自由研究、应用、复制和／或修改的作品或表达”。[^ch26-058] 默勒认为，这个多样化社群很难在此问题上取得共识；他的判断是对的。理事会通过决议后不久，2007年4月，一些挪威语维基百科用户以缺乏共识为由，反对基金会对本地项目“发号施令”。[^ch26-059] 凯特·沃尔什回复，确认虽然“［在］大多数社群事务上，各个项目拥有自主权［……］”，但“许可［……］是［基金会］使命的一部分”，因此基金会有权采纳对所有项目都具有约束力的方针。[^ch26-060] 默勒预期社群内部会有更强的自由支持力量，这一点也是对的。长期以来，社群一直关心：GFDL是否是提供自由材料最适合的许可证，还是应当把内容改以一种类似的著佐权许可证——知识共享署名—相同方式共享许可证（CC-BY-SA）——重新授权。GFDL是为软件手册的纸质版本设计的，可能不适合其他媒体。它要求，在分发原样副本或衍生作品时，必须同时复制冗长的许可证全文，这给再利用者带来了负担。其次，CC-BY-SA已比GFDL更受欢迎，而后者主要由维基百科，以及寻求与维基百科保持法律兼容性的其他项目使用。由于两个著佐权许可证在本质上相互不兼容——两者都要求衍生作品采用自身，而不是任何其他许可证——GFDL阻止了人们以CC-BY-SA再利用维基百科的大部分内容。[^ch26-061] 2007年12月，理事会决定与这两种许可证的维护机构FSF和CC合作，使基金会能够对维基媒体项目中的GFDL材料重新授权。[^ch26-062] 许可证迁移过程是另一个例子，说明基金会与社群在重要方针决策上如何进行微妙的权力协商。2007年的决议并未采纳实质性的方针变化，而只是决定与两个组织合作，提出迁移方案。理事会把这一决定表述为“负责任地回应社群长期以来的关切”，同时也是“延续这样一种长期传统：让社群就影响项目的重大决定，充分提供意见并保持控制”。[^ch26-063] 早在2007年决议之前，基金会就已经开始与两个组织协商。[^ch26-064] 决议出台后，社群立即展开的激烈讨论表明，社群并未完全了解或参与最初过程；这意味着，基金会在某种程度上独立行动，并未获得社群明确授权。决议的措辞也表明，基金会理解这一决定及其自身在过程中发挥领导作用的争议性。2007年决议之后，基金会积极推动社群讨论，收集疑虑和关切，并寻求共识。由于很多问题必须由两家许可证维护机构回答，基金会便作为制度接口，代表社群进行协商。例如，一个主要讨论点，是CC作为自由捍卫组织的声誉，尤其是与FSF相比时。埃里克·默勒促使社群成员把对CC的疑虑整理成一份“CC-BY-SA迁移核对清单”，列出社群希望CC在许可证迁移之前完成的事项。[^ch26-065] CC采取了若干措施来赢得维基媒体社群的信任，包括采用与基金会相同的自由定义，并承诺CC-BY-SA的未来版本，至少与当时版本同样自由。[^ch26-066] 随着社群讨论逐渐达成共识，基金会于2009年春与FSF和CC商定方案后，理事会“邀请”社群投票，决定是否在GFDL之外，也以CC-BY-SA提供维基媒体内容。[^ch26-067] 2009年5月的投票结果显示，提案获得强力支持：10.5%反对，75.8%赞成重新授权。[^ch26-068] 理事会随即批准。[^ch26-069] 为使这种重新授权成为可能，FSF发布了GFDL新版本1.3，允许大型协作项目的网站运营者——在此即基金会——而不是版权所有者——即维基媒体项目的贡献者——对网站内容重新授权。[^ch26-070] 因此，尽管基金会缺乏独立于社群实施迁移的正当性，新版GFDL却从法律上赋予基金会权利，可以对以“GFDL 1.2或后续版本”授权的内容进行迁移。 总体而言，维基媒体社群表现出对提供自由教育材料的坚定承诺。然而，一些人仍然主张纳入非自由材料。2009年3月，当社群准备就重新授权投票时，几位贡献过高质量照片的人，在英语维基百科互助客栈——社群讨论项目方针的地方——提议接纳按NC许可证发布的照片。[^ch26-071] 支持者希望避免受到商业实体的利用，并相信纳入NC图片会提高项目整体质量和全面性；反对者则强调自由原则。在基金会总法律顾问确认维基百科不能托管NC内容后，提案被撤回。[^ch26-072] 一位支持者Fir0002退出维基媒体项目、脱离征召，主要原因就是缺乏NC选项。[^ch26-073] 另一位支持者穆罕默德·马赫迪·卡里姆（Muhammad Mahdi Karim）则继续与社群协商，只以GFDL 1.2提供图片；[^ch26-074] 其繁重要求，使他能够与商业再利用者达成交易。而这种许可安排，已于2008年被德语维基百科（De-WP）投票禁止。[^ch26-075] 在维基共享资源的互助客栈页面顶端，有一则说明劝阻用户提出允许非自由材料的建议，称之为“浪费时间”，因为只托管自由材料，是“这里的基本规则”。[^ch26-076] 尽管迄今社群大多数人支持自由许可，我们仍可以推断，许可问题上的分歧很可能继续存在。 上述例子表明，当基金会作出影响社群实践的方针决定时，通常会让社群参与讨论；讨论可以在公开维基或公开邮件列表上进行。社群选出的理事，通过在这些公开渠道征求意见、回答问题，在基金会／理事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讨论往往分几轮进行。在后续轮次中，社群参与审议草案文本；草案反映了讨论中提出的主要观点，甚至纳入社群提供的措辞。 在第一个例子中，基金会因外部压力——Video Professor发起的法律程序——而以决议重申数据保留实践，并修订隐私方针。即使编辑者遵循了良好的社群规范和实践，某个不满的个人或实体因所谓诽谤性陈述而起诉维基百科编辑者，仍可能产生寒蝉效应。重新界定社群边界，是自治社群抵御不受欢迎的外部干预的一种方式。基金会重申其“长期致力于尽量减少用户与编辑者数据保留”的承诺，以协商出一个自主领域；这也有助于征召。如果无法取得Nsk92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VPI就不能把他告上法庭——即使编辑是按照社群规范进行的，法院仍可能裁定其在法律上构成诽谤——也不能以潜在法律后果的威胁，让Nsk92及其他编辑者退出网络。更新隐私方针的决议，同样来自社群与基金会之间的协商：社群要求基金会在处理用户隐私敏感信息时采取更高标准，并将其正式写入新方针。 简言之，在用户隐私问题上，我们可以看到，基金会大体履行了它在维基百科网络中被指定的制度缓冲职能。社群在决定基金会隐私相关方针的实质内容时，拥有强有力的发言权。现行隐私方针和数据保留方针，不仅回应了重视隐私的社群的需求，也通过限制外部干预的可能性，增强了社群自主权，从而使社群得以继续向匿名编辑者开放。 时任理事会主席弗洛朗丝·尼巴尔－德武阿尔（Florence Nibart-Devouard）曾把隐私方针描述为“最接近界定基金会与编辑者之间协议条款的文件之一”。[^ch26-077] 如果如此，那么许可方针就可以被视为最接近界定基金会与社群共同目标的文件之一：即向世界提供一部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究竟意味着什么。基金会依据DMCA享有的免责地位，并没有受到多少外部挑战。[^ch26-078] 关于许可与自由的反复争论，主要来自社群内部的分歧。 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进一步推进了社群提供自由内容的承诺。在程序上，社群仍然是权威的来源，其最终决定由基金会执行。不过，尽管基金会清楚自身缺乏正当性，它仍在内部与外部协商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基金会执行董事苏·加德纳（Sue Gardner）把这个过程描述为一场“长期运动”：由“处于领导位置的人”发起，他们并没有“在道义上或法律上作出转换的权利”，却与FSF协商，并说服社群。[^ch26-079] 她的措辞，并未明确“维基媒体”这个词指的是基金会还是社群。在2007年采纳许可方针和2009年重新授权的过程中，即使经过长期说服，社群内部仍存在分歧。我认为，持社群多数意见的人，借助基金会及其作为服务器运营者的制度地位，强化了一种“自由内容”的定义。 我们也看到，随着社群完善利益锁定装置，以提供符合社群主流自由观念的自由、优质百科全书，某些个人贡献者的征召变得困难。有些贡献者着眼于作品可能带来的个人收益——这条联系，把他们与商业再利用者等其他实体连接起来——于是离开了；另一些人则试图保留更多作者控制权，仅以GFDL把作品上传到维基媒体项目。GFDL最初是维基百科网络中利益锁定装置的一部分，纳入它是为了促进协作。它被用作谋取个人收益的策略，更凸显了多数人在2009年推动重新授权的原因。另一些社群成员，则把自由的界限划在禁止仅以GFDL授权的上传内容上，正如德语维基百科所做的那样。 ## 结论：把基金会置于社群制衡之下？——网络内的动态关系与持续协商 尽管基金会近年来显著扩张并实现专业化，它的作用并不等同于传统百科全书模式中的企业所有者：后者集中决策过程，并声称拥有产品所有权。每位编辑者仍然保有自己贡献的版权。维基百科依旧由社群运作，并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基金会。虽然基金会能够决定和调整对社群实践有广泛影响的方针，本文表明，迄今为止，社群一直设法积极参与这些决策过程；基金会似乎也只有在已经努力寻求共识，或可以推定存在社群共识时，才会采纳这些方针。 运用卡隆的分析框架，我认为，自基金会作为由维基百科社群招募加入其网络的非营利注册实体成立以来，社群迄今能够让基金会保持在指定角色之中：既是社群与社会之间的制度接口，也是加强征召的制度缓冲。我认为，基金会方针制定过程中浮现的张力，是观察者研究社群与基金会权力关系的场所；这些关系对维基百科网络的稳定至关重要。 还有其他热点正在引发辩论，其发展可以成为未来研究的对象。（1）基金会发起了“易用性项目”（Usability Project），以改进长期被批评为阻碍新人的编辑界面。一些新功能并未得到资深编辑者欢迎，引发了广泛讨论，并促使人们反思基金会员工与志愿贡献者在工程问题上的隔阂。[^ch26-080] （2）维基媒体项目的开放性，会引入潜在争议内容；即使社群就编辑方针达成共识，一些读者仍可能觉得难以接受。2010年6月，理事会要求执行董事研究此事，并向理事会提出一套建议；执行董事为此聘请了外部顾问。由社群选出的理事塞缪尔·克莱因（Samuel Klein），称之为“最近几个季度通过的最具争议的决议”，并质疑：关于编辑方针的建议，究竟应当提交给社群的方针制定者，还是理事会？[^ch26-081] （3）2010年的年度募款活动中，基金会设定了1,600万美元的雄心勃勃的目标，并在募款横幅中加入若干新功能。[^ch26-082] 有人怀疑是否有必要筹集如此高的金额，[^ch26-083] 有人抱怨横幅过于侵扰，包括那些带有威尔士肖像的横幅，[^ch26-084][^ch26-085] 还有人质疑活动结束阶段强烈的闪烁效果。[^ch26-086] 一幅横幅展示了基金会执行董事的个人呼吁，但最初将她称为“维基百科执行董事”——这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职位。一些社群成员批评基金会误导公众。[^ch26-087] 基金会很快更正了横幅，并解释说，选择这种措辞是出于“效果”考虑，因为许多人根本不知道基金会的存在。[^ch26-088] 虽然基金会或许只是想履行好筹款职责，这种品牌称谓错用，却提出了代表权的问题。事件不仅说明，基金会的正当性仍然依赖以社群为基础的项目，也说明，作为制度接口把基金会征召进维基百科网络，尤其困难；因为社群无法有效切断基金会与其他实体的联系。 我们可以注意到，在这些热点中，都存在基金会专门设立的工作组。基金会的发展，一直是它与社群之间张力的来源。社群已经对社群文化与专业人员文化之间可能产生的冲突表达了担忧。基金会的“成熟”与“专业化”，是否会改变这个组织在维基百科网络中的性质和能动作用？ 我想就转译社会学中的动员环节提出一些思考。[^ch26-089] 许多可移动表征（mobiles）由社群成员自发制作。例如，基金会的数据分析师埃里克·扎赫特（Erik Zachte）于2008年受聘时，就已经以开发Wikistats的社群成员身份为人所知。Wikistats是“一个出色的统计软件包，揭示了我们［……］项目增长和编辑模式的数据”。[^ch26-090] 然而，近来我们看到，基金会能够生产或收集这些可移动表征，汇集资源，依据这些信息发起和实施项目——包括投入资源，生产更多可移动表征——其系统性和效率，远超个别社群成员。大量可移动表征，使基金会能够在决定社群未来发展时，充当一个“计算中心”。[^ch26-091] 例子包括：战略规划过程[^ch26-092] 在邀请社群参与的同时，也使基金会得以制定五年计划，其中包括把员工人数从2010年的50人，增加至2015年的约200人；[^ch26-093] 基金会加强与发展中大国本地社群的关系，包括在印度开设新办公室，因为这些可移动表征显示，这些地方参与度较低，但潜力巨大；[^ch26-094] 2010年的募款目标较2009年大幅增加，部分是为了支付基金会扩张和许多计划任务的成本；募款中使用的图片横幅，经过广泛研究而优化，[^ch26-095] 每幅横幅的效果也受到密切监测。[^ch26-096] 公平地说，这些可移动表征并不全由为基金会工作的专业人员或顾问产生，许多社群成员也参与其中。然而，这种社群参与，并不妨碍我们追问：基金会是否正在从一个仅由社群招募、履行指定职能的行动者，逐渐变成一个积极决定网络未来发展的行动者——决定招募哪些新行动者、采用什么策略征召他们，以及如何动员网络内的行动者？ 虽然基金会在战略计划中把自身角色界定为支持社群，但这并不是一个只履行社群指定职能的谦逊角色，而是一个“带来积极转变”、可能“最终提高项目对读者和世界整体影响力”的角色。[^ch26-097] 这些引文中的措辞，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转译行动：把基金会投射为未来维基百科网络中各行动者的转译者，同时把目标调整为提高自由、优质参考作品的影响力？如果基金会取代社群，成为焦点行动者，会牵涉哪些重要问题？维基百科挑战了传统百科全书模式，以及支撑该模式的两种权威来源。如果焦点行动者从自治社群这一非传统机构，转向慈善组织这一相当传统的机构，这些挑战是否会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维基百科的“实干者治理”（do-acracy），即以贡献为依据的自治结构，以及使其区别于传统模式的开放结构，是否会受到基金会所设想的“积极转变”的影响？我们会把它视为现有网络的后续版本，还是一个不同的网络？如果是后者，它又会如何影响维基百科网络的稳定？ 我不认为，未来的发展道路已经确定；无论对于社群、基金会，还是整个网络，都是如此。转译社会学告诉我们，行动者始终在协商与其他行动者的关系，而行动者自身也会随这些关系而变化。本文最后引用战略规划对理事陈霆（Ting Chen）的访谈；他后来当选理事会主席，[^ch26-098] 而这段话也印证了我的观点： > 理想是实现专业化。在这种情况下［转向绿色和平或红十字会模式］，社群发挥的作用会越来越小，而专业人员会慢慢接手。这话说出来很荒谬，尤其是出自一位理事，而且还是社群选出的理事之口；但我认为，如果我们希望如此，这是一种可能性。 > > 正如我在访谈开始时已经提到的，我个人更保守，宁愿有一个小规模基金会，而不是像红十字会或绿色和平那样的基金会。我也完全清楚，社群大多反对我们项目的专业化。但我们正在进行战略规划。既然如此，就应当允许思考所有可能性。我把这个替代方案作为一种可能性提出，并不意味着我希望它发生。事实上，正如前面所说，我个人偏好的是另一种选择。[^ch26-099] ## 参考文献 Callon, Michel. ‘Some Elements of a Sociology of Translation: Domestication of the Scallops and the Fishermen of St Brieuc Bay’, in John Law, Power, Action and Belief: A New Sociology of Know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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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EN-l Archives.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en-l/. ## 原注 [^ch26-001]: 维基百科有许多语言版本，各自拥有社群。本文不处理各项目的本地方针，而是聚焦于维基媒体基金会（WMF）与整个维基百科社群的关系。基金会也支持维基百科的姊妹项目。在讨论跨项目问题时，由于维基百科社群可能与姊妹社群一道同基金会协商，我也使用“维基媒体社群”这一称呼。 [^ch26-002]: 转译过程始于问题化：一些行动者通过界定其他行动者所面临问题的性质，力图使自身成为后者不可或缺的存在。前者自任焦点行动者，试图把其他行动者锁定在为其提出的角色之中，即“利益锁定”（interessement），并声称实施其提案，便能抵达“必经之点”（obligatory passage point）——一种所有行动者利益都能得到满足的情境。焦点行动者制定策略，界定分配给各行动者的不同角色，并使之相互关联，即“征召”（enrolment）；他们还运用一套方法，包括以可移动表征（mobiles）——数字、图形和表格——替代行动者，以确保各相关集体的所谓代言人能够代表这些集体，且不会遭到后者背弃，即“动员”（mobilization）。Michel Callon, ‘Some Elements of a Sociology of Translation: Domestication of the Scallops and the Fishermen of St Brieuc Bay’, in John Law, Power, Action and Belief; A New Sociology of Knowledge?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6, pp. 196-223. [^ch26-003]: 同上。 [^ch26-004]: 参见 Shun-ling Chen, ‘Wikipedia: A Republic of Science Democratized’, Albany Law Journ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20 (2) (2010): 247. [^ch26-005]: 参见同上，第309—312页。 [^ch26-006]: 2002年，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社群怀疑Bomis仍对项目保有全面控制，并在可能向维基百科引入广告等问题上与Bomis意见不合，因此发生分叉，把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的自由内容及许多贡献者带走，启动了另一个自由百科全书项目。参见 Edgar Enyedy and Nathaniel Tkacz, ‘“Good luck with your WikiPAIDia”: Reflections on the Spanish Fork of Wikipedia’ in Geert Lovink and Nathaniel Tkacz, Critical Point of View: A Wikipedia Reader, Amsterdam: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2011, pp. 110-118。安德鲁·利也把西班牙语分叉视为一个关键事件：它使西班牙语维基百科停滞，并“使威尔士及其［在Bomis的］合伙人确信，必须把维基百科分拆为一个非营利实体”。Andrew Lih, The Wikipedia Revolution, New York: Hyperion, 2009, pp. 9, 138. [^ch26-007]: Jimmy Wales, posting to the Wikipedia-l list (Wikipedia-l), 20 June 2003,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3-June/010743.html （通知基金会成立）. [^ch26-008]: 例如，Chuck Smith于2003年1月30日在Wikipedia-l发帖，询问成立基金会的计划，威尔士回复说正在办理：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pedia-l/2003-January/008780.html。威尔士感谢埃里克·默勒推动基金会成立：“真正应该感谢的是［原文如此］埃里克，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件事。那通电话督促我去查到底卡在哪里，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耽搁，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继续推进。”Wales，发表于WikiEN-l列表（WikiEN-l），2003年6月20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en-l/2003-June/004722.html。 [^ch26-009]: 参见 MetaWiki, BoardChart,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Template:BoardChart。其中显示，除了最初几个月外，社群选出的成员占基金会理事会席位的40%—50%。2008年理事会重组后，分会席位与社群席位合计占理事会一半。分会席位由分会选出；分会是在特定地理区域内，由社群成员建立、并经基金会认可，以支持维基媒体项目的独立组织。 [^ch26-010]: 威尔士把维基百科和Nupedia域名的所有权，从Bomis转移给基金会，并把Bomis员工相关贡献的版权捐给基金会。参见前注7。 [^ch26-011]: 参见 Wikimedia Foundation, ‘Our Projects’,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Our_projects. [^ch26-012]: Mike Godwin (mnemonic1, 基金会总法律顾问，2007—2010年) 等人: IRC Office Hours/Office Hours, 15 October 2009,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IRC_office_hours/Office_hours_2009-10-15 （讨论基金会如何处理商标侵权）; 另见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Trademark Statement’,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Resolution:Trademark_statement. [^ch26-013]: 即使在基金会成立后，社群成员仍继续担任媒体联络人。参见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ndex.php?title=Press_room&oldid=46746。 [^ch26-014]: Wikimedia, ‘Wikipedia: Volunteer Response Team’,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ndex.php?title=Wikipedia:Volunteer_response_team&oldid=370149438. [^ch26-015]: 参见前注2。 [^ch26-016]: 参见 Wikimedia Foundation, ‘Bylaws’,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Bylaws （说明基金会通过决议和方针的权力）. [^ch26-017]: 17 U.S.C. 512. [^ch26-018]: 47 U.S.C. 230. [^ch26-019]: Wikipedia contributors, ‘Wikipedia: Office Actions’,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Wikipedia:Office_actions&oldid=344580302. [^ch26-020]: 如今，基金会认为早期过度广泛地运用办公室行动，是其不成熟的结果。例如参见 Kat Walsh, posting to the Foundation-l mailing list (Foundation-l), 18 May 2008,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8-May/043106.html; Michael Snow,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9 May 2008,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 mail/foundation-l/2008-May/043126.htm. [^ch26-021]: 倡导组织“隐私国际”（Privacy International）的一项研究，就隐私意识评估了23个网站；维基百科位列评价最高的五个网站之中。 Privacy International, Race to the Bottom: Privacy Ranking of Internet Services Companies, 2007, http://www.privacyinternational.org/article.shtml?cmd[347]=x-347-553961. [^ch26-022]: 维基媒体项目对通过开放代理进行的匿名编辑，并非完全友好，因为开放代理容易被用于滥用行为；不过，只要未被封禁，贡献者仍可通过开放代理编辑。参见 Meta-Wiki, ‘No open proxies’,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Open_proxies. [^ch26-023]: 参见理事会通过2005年隐私方针之前的社群讨论存档：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Talk:Privacy_policy/archive。该版本随后于2006年更新，赋予“用户查核员”（Checkusers）这一用户组访问注册用户IP地址的权限。参见 Angela Beesley，发表于Foundation-l，2006年4月14日，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56009#56009。 [^ch26-024]: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Data Retention Policy’,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Resolution:Data_Retention_Policy. [^ch26-025]: 例如，荷兰用户Lodewijk（effe iets anders）认为，这项决议只是重申实际做法。发表于Foundation-l，2008年5月9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8-May/042760.html。 [^ch26-026]: Posting of Domas Mituzas to Foundation-l, 9 May 2008,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8-May/042762.html. [^ch26-027]: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Privacy Policy Update April 2008’,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Resolution:Privacy_policy_update_April_2008. [^ch26-028]: Wikimedia Foundation, ‘Privacy Policy’,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Privacy_policy. [^ch26-029]: 参见 ‘Policy Updates, Wikipedia Signpost’, 12 May 2008,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08-05-12/Policy_updates. [^ch26-030]: 当时有效的隐私方针为2006年版本，允许基金会“回应有效传票，或执法机关的其他强制要求”，披露用户个人身份识别数据。Wikimedia Foundation, Privacy Policy 2006,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ndex.php?title=Privacy_policy&oldid=14088#Policy_on_release_of_data_derived_from_page_logs。 [^ch26-03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Video Professor’, http://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Video_Professor&oldid=152512779 （2007年8月20日存档，显示Nsk92首次修改该条目的版本）. [^ch26-032]: VideoProfessor.com, Press Kit, http://www.videoprofessor.com/about videoprofessor/presscenter/presskit/presskit.html. [^ch26-033]: 参见前注31。另见 Joseph S. Enoch, ‘Video Professor Drops Subpoena, Goes After Wikipedia Users’, ConsumerAffairs.com, 18 December 2007, http://www.consumeraffairs.com/news04/2007/12/video_prof03.html. [^ch26-034]: 同上。 [^ch26-035]: 参见 Wikipedia contributors, ‘Releasing IP Addresses of Registered Users: the Video Professor Incident’,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Village_pump_(policy)/Archive_25#Releasing_IP_addresses_of_registered_users:_the_Video_Professor_incident. [^ch26-036]: 同上。另见 Ral315 (Ryan Lomonaco), ‘Policy Updates’, Wikipedia Signpost, 12 May 2008,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08-05-12/Policy_updates. [^ch26-037]: 为完整披露相关关系：2008年5月，我曾在基金会实习，并参与准备这份草案。我得到的指示，是只纳入现有方针与新决议。 [^ch26-038]: Meta-Wiki, ‘Draft Privacy Policy June 2008’, http://meta.wiki media.org/w/index.php?title=Draft_Privacy_Policy_June_2008&oldid=1050218 及其讨论页; Meta-Wiki, ‘Draft Privacy Policy June 19 2008’,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Draft_Privacy_Policy_June_19_ 2008 及其讨论页. [^ch26-039]: Michael Snow, posting to Foundation-l, 8 August 2008,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8-August/045169.html. [^ch26-040]: 理事会于2008年10月3日通过了最新版本的隐私方针。见前注28。 [^ch26-041]: Wikimedia Foundation, Bylaws (2003),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ndex.php?title=Bylaws&oldid=203#ARTICLE_II:_STATEMENT_OF_PURPOSE. [^ch26-042]: Jimmy Wales, posting to WikiEN-l, 19 May 2005,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en-l/2005-May/023760.html. [^ch26-043]: Hay Kranen,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0 Jan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anuary/026790.html. [^ch26-044]: 参见Marco Chiesa和Senpai对前注42所述讨论串的几条回复。 [^ch26-045]: 参见 Lodewijk,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0 Jan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anuary/026815.html [^ch26-046]: Yoni Weiden,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0 Jan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anuary/026823.html [^ch26-047]: Yoni Weiden,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0 Jan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anuary/026804.html. [^ch26-048]: Kat Walsh,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4 Jan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anuary/026937.html. [^ch26-049]: 沃尔什在理事会决定扩充后，于2006年12月获任理事。参见 Florence Devouard，发表于Foundation-l，2006年12月8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6-December/025503.html。自2007年7月起，她占有一个由社群选出的理事席位。参见 Philippe Beaudette，发表于Foundation-l，2007年7月12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July/031683.html，以及前注9的BoardChart。 [^ch26-050]: Kat Walsh, posting to Foundation-l, 8 February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February/027547.html. [^ch26-051]: 埃里克·默勒自2005年起担任社群选出的理事，直至2007年12月辞职。之后他加入基金会，并自2008年1月起担任副执行董事。参见前注9的BoardChart，以及 Sue Gardner，发表于Foundation-l，2007年12月18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December/036323.html。 [^ch26-052]: Erik Möller, posting to Foundation-l, 20 February 2007, 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84383#84383. [^ch26-053]: Erik Möller, posting to Foundation-l, 5 March 2007, 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85368#85368. [^ch26-054]: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Licensing Policy’,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Resolution:Licensing_policy. [^ch26-055]: Definition of Free Cultural Works, History, http://freedomdefined.org/History. [^ch26-056]: 关于自由文化运动中“自由内容”的含混性，更详细的讨论见 Shun-ling Chen, ‘To Surpass or to Conform – What are Public Licenses For’, University of Illinois Journal of Law, Technology and Policy, 2009 (1), http://www.jltp.uiuc.edu/archives/Chen.pdf. [^ch26-057]: Richard Stallman, ‘Fireworks in Montreal’, posting on 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Blog, http://www.fsf.org/blogs/rms/entry-20050920.html. [^ch26-058]: Definition of Free Cultural Works, http://freedomdefined.org. [^ch26-059]: 参见 Kjetil Ree，发表于Foundation-l，2007年4月15日，报告挪威语（书面挪威语，bokmål）维基百科社群的反对意见，并请求澄清：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April/029212.html。 [^ch26-060]: Kat Walsh,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5 April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April/029215.html. [^ch26-061]: 并非维基百科全部内容都采用GFDL。上传公有领域图片，以及采用CC-BY-SA或CC-BY的图片，一直都是允许的。 [^ch26-062]: 参见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License Update’,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ki/Resolution:License_update. 有关这项决议的广泛讨论，存档于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1/2007-December/. [^ch26-063]: 同上。 [^ch26-064]: 同上。 [^ch26-065]: Erik Möller, posting to Foundation-l, 3 December 2007,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07-December/035677.html. 默勒提出这一建议后不久，就辞去理事职务，出任基金会副执行董事。参见前注51。 [^ch26-066]: 参见 Mike Linksvayer, ‘Creative Commons Statement of Intent for Attribution-ShareAlike Licenses Released’, posting on the Creative Commons Blog, 17 April 2009, http://creativecommons.org/weblog/entry/8213. 关于部分维基人对CC的不信任，以及CC如何回应维基媒体社群关切的更详细讨论，见Chen，前注54，第107、129页。 [^ch26-067]: 参见 Meta-Wiki, ‘Licensing Update’,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Licensing_update. [^ch26-068]: 另有13.7%对此问题没有意见。 Meta-Wiki, Licensing Update/Result,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Licensing_update/Result. [^ch26-069]: Wikimedia Foundation, ‘Resolution: Licensing Update Approval’,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foundation/wiki/Resolution:Licensing_update_approval. [^ch26-070]: 参见 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GNU Free Documentation License Version 1.3’, http://www.gnu.org/licenses/fdl-1.3.html. [^ch26-071]: Wikimedia contributors, ‘Proposal for Introduction of NC Licensed Photos on Wikipedia’,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Wikipedia:Village_pump_%28policy%29/Archive_62#Proposal_for_introduction_of_NC_licensed_photos_on_Wikipedia. [^ch26-072]: 同上。 [^ch26-073]: Fir0002, User:Fir0002/Retirement,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ndex.php?title=User:Fir0002/Retirement&oldid=311069440. [^ch26-074]: Ragesoss, ‘Making Money with Free Photos’, Wikipedia Signpost, 31 May 2010,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10-05-31/Photography。以“GFDL 1.2或后续版本”授权的内容，在1.3版推出后，也适用1.3版，因此可以重新授权为CC-BY-SA；与之不同，“仅限GFDL 1.2”的作品，只适用GFDL，未经作者许可，不得重新授权。 [^ch26-075]: Meinungsbilder/GFDL 1.2-only für Dateien,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de/wiki/Wikipedia:Meinungsbilder/GFDL_1.2-only_f%C3%BCr_Dateien （德文）. [^ch26-076]: Wikimedia Commons, ‘Village Pump’,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w/index.php?title=Commons:Village_pump&oldid=41101847. [^ch26-077]: Florence Nibart-Devouard, posting to Foundation-l, 14 June 2008, 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135681#135681. [^ch26-078]: Mike Godwin (mnemonic1), ‘IRC Office Hours/Office Hours 2009-10-19’,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IRC_office_hours/Office_hours_2009-10-09 (“［我］通常每年只收到一两份真正的下架通知。［我］一直以为会收到更多，但我们的社群非常善于在版权所有者向我们投诉之前，就移除侵权材料。”). [^ch26-079]: 2010年回顾这一过程时，加德纳把许可证迁移强调为维基媒体“良好的领导与推动变革模式”的一个例子。参见 Sue Gardner, ‘Making Change at Wikimedia: Nine Patterns That Work’, Sue Gardner’s Blog, 9 November 2010, http://suegardner.org/2010/11/09/making-change-at-wikimedia-nine-patterns-that-work/. [^ch26-080]: Erik Möller, posting to Foundation-l, 8 June 2010, 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199025#199025. [^ch26-081]: Samuel Klein于2010年6月24日11:48（UTC）发表在“要求执行董事提出建议”决议讨论页上的帖子，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foundation/wiki/Talk:Resolution:Commissioning_Recommendations_from_the_Executive_Director. [^ch26-082]: 参见 HaeB, November 15 Launch, ‘Emphasis on Banner Optimization and Community Involvement’, Wikipedia Signpost, 8 November 2010,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10-11-08/Fundraiser. [^ch26-083]: 例如，参见前注所引《维基百科路标》报道的讨论。 [^ch26-084]: 埃里克·默勒回应社群成员批评时承认：“确实，今年［2010年］横幅的尺寸和图像显眼程度，已经触及我自己对何谓可接受平衡的痛点。”Erik Möller，发表于Foundation-l，2011年1月1日，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220343#220343。 [^ch26-085]: 例如参见 Strange Passerby and HaeB, ‘Fundraising banners mocked’, Wikipedia Signpost, 22 November 2010,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10-11-22/In_the_news, and Lumos3, HaeB, and Ohconfucius, Fundraiser Coverages and Parodies Continue, Wikipedia Signpost, 29 November 2010,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en/wiki/Wikipedia:Wikipedia_Signpost/2010-11-29/In_the_news. [^ch26-086]: 参见 Domas Mituzas, posting to Foundation-l, 31 December 2010,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10-December/063266.html, 及后续讨论. [^ch26-087]: 参见 MZMcBride, posting to Foundation-l, 9 December 2010,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10-December/062914.html, 及后续讨论. [^ch26-088]: Zack Exley（基金会首席社群官），发表于Foundation-l，2010年12月9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10-December/062932.html。他就此问题发表的第二则帖子写道：“好吧，各位——我吸取教训了！……我是从从未听说过‘Wikimedia’这个词的读者视角看问题的。……幸运的是，他们只是觉得我们把Wikipedia拼错了，仍然在捐款。”2010年12月10日，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foundation-l/2010-December/062963.html。 [^ch26-089]: mobiles一词来自米歇尔·卡隆。它们包括可以带进会议室、替其所代表的对象“发言”的图形和表格：把人与物转译为实实在在可以携带的东西。另见前注2。 [^ch26-090]: Brion Vibber, posting to Foundation-l, 2 July 2008, http://www.gossamer-threads.com/lists/wiki/foundation/137181#137181 （宣布聘任）. [^ch26-091]: Bruno Latour, Science in Actio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ch26-092]: Wikimedia Strategic Planning, ‘Task Force/Strategy/Plan Overview’,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strategy/w/index.php?title=Task_force/Strategy/Plan_overview&oldid=70029. [^ch26-093]: 参见 Wikimedia Foundation, ‘Minutes 17 2010, Strategy Project Update: Recap, Implications, and Revenue Strategy’,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foundation/wiki/Minutes/April_17,_2010#Strategy_Project_Update:_Recap.2C_Implications.2C_and_Revenue_Strategy. [^ch26-094]: Wikimedia Strategic Planning, Strategic plan/Role of the WMF,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strategy/wiki/Strategic_Plan/Role_of_the_WMF. [^ch26-095]: 参见HaeB，前注82。另见Fundraising 2010/Updates侧栏中通往捐赠者调查的各个链接：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ndex.php?title=Fundraising_2010/Updates&oldid=2281539。 [^ch26-096]: Meta-Wiki, Fundraising 2010/Banner testing/Stats/Banner history, https://secure.wikimedia.org/wikipedia/meta/wiki/Fundraising_2010/Banner_testing/Stats/Banner_history. [^ch26-097]: 见前注94。 [^ch26-098]: 陈霆于2010年7月成为理事会主席。 Wikimedia Foundation, ‘Board of Trustees’, http://wikimediafoundation.org/w/index.php?title=Board_of_Trustees&oldid=57307. [^ch26-099]: Wikimedia Strategy Wiki, Interviews/Ting Chen, 访谈进行于2009年9月11日, http://strategy.wikimedia.org/w/index.php?title=Interviews/Ting_Chen&oldid=54199. # 附录 # “批判视点”会议 ## 第一届会议：“维基战争”，印度班加罗尔 **2010 年 1 月 12–13 日** 首届“批判视点”会议“维基战争”（WikiWars），由印度班加罗尔互联网与社会中心主办，与荷兰阿姆斯特丹网络文化研究所合作举办。 主办：互联网与社会中心
地点：班加罗尔能源资源研究所（The Energy Resource Institute）
构想：Geert Lovink、Sabine Niederer
编辑委员会：Johanna Niesyto、Nishant Shah、Nathaniel Tkacz、Sunil Abraham
文字编辑：Prasad Nambiar
特别感谢 Anne Marie Dacosta ### 1 月 12 日，星期二 **9.45–12.15 > 第一单元：维基理论**
主持：Geert Lovink（NL）
Shun-ling Chen（TW/US）、Stuart Geiger（US）、Beatriz Cintra Martin（BR）、Dipti Kulkarni（IN） **13.15–15.00 > 第二单元：全球排除政治**
主持：Asha Achuthan（IN）
Mark Graham（UK）、Alok Nandi（CD/BE）、Dror Kamir（IL） **15.15–16.45 > 第三单元：对自由与开放的批判**
主持：Sunil Abraham（IN）
Linda Gross（DE）、Heather Ford（ZA）、Elad Wieder（IL）、Nathaniel Tkacz（AU） ### 1 月 13 日，星期三 **9.00–11.30 > 第四单元：维基百科与教育**
主持：Nishant Shah（IN）
Usha Raman（IN）、Nupoor Rawal 和 Srikiet Tadepalli（IN） **11.45–13.30 > 第五单元：维基百科与抵抗的位置**
主持：Amie Perry（TW）
William Buetler（US）、Eric Ilya Lee（TW）、Zona Yi-Ping Tsou（TW） **14.30–16.30 > 第六单元：维基百科与西方知识生产批判**
主持：Zainab Bawa（IN）
Johanna Niesyto（DE）、Eric Zimmerman（IL）、Stian Håklev（NO/CA）、Han Teng Liao（TW） **16.45–17.30 > 第七单元：维基百科与艺术**
主持：Namita Malhotra（IN）
Scott Kildall（US）和 Nathaniel Stern（AU）、Rut Jesus（PT/DK）和 Anne Goldenberg（CA） ## 第二届“批判视点”会议：荷兰阿姆斯特丹 **2010 年 3 月 26–28 日。** 主办：网络文化研究所
地点：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
构想：Geert Lovink、Sabine Niederer
编辑委员会：Johanna Niesyto、Nishant Shah、Nathaniel Tkacz、Sunil Abraham
研究：Juliana Brunello
项目经理：Margreet Riphagen
制作：Serena Westra
文字编辑：Marije van Eck、Prasad Nambiar
特别感谢 Anne Marie Dacosta 和 Rachel Somers Miles ### 2010 年 3 月 26 日，星期五 **10.15–12.30 > 第一单元**
主持：Geert Lovink（NL）
Ramón Reichert（AU）、Jeanette Hofmann（DE）、Mathieu O’Neil（AU）、Gérard Wormser（FR） **13.30–15.30 > 第二单元：百科全书的历史**
主持：Nathaniel Tkacz（AU）
Joseph Reagle（USA）、Charles van den Heuvel（NL）、Dan O’Sullivan（UK）、Alan Shapiro（USA/DE） **15.45–17.30 > 第三单元：维基艺术**
主持：Rachel Somers Miles（CA）
Scott Kildall（USA）、Patrick Lichty（USA）、Hendrik-Jan Grievink（NL） ### 2010 年 3 月 27 日，星期六 **10.00–12.30 > 第四单元：维基百科分析**
主持：Nishant Shah（IN）
Felipe Ortega（ES）、Stuart Geiger（USA）、Esther Weltevrede 和 Erik Borra、Hans Varghese Mathews（IN） **13.30–15.30 > 第五单元：设计辩论**
主持：Caroline Nevejan（NL）
Andrew Famiglietti（UK）、Teemu Mikkonen（FI）、Florian Cramer（NL）、Lawrence Liang（IN） **15.45–17.30 > 第六单元：全球议题与展望**
主持：Johanna Niesyto（DE）
Mayo Fuster Morell（IT）、Amit Basole（IN）、Maja van der Velden（NL/NO）、Athina Karatzogianni（UK） 【译注】原版本页标题将会期写作 3 月 26–28 日，但节目仅列 26 日及 27 日；原书第 375 页海报也写作 26–27 日。此处保留原版日期差异。 ## 第三届“批判视点”会议：德国莱比锡 **2010 年 9 月 24–26 日** 构想与会议编辑：Geert Lovink、Johanna Niesyto、Andreas Möllenkamp
网站与节目册编辑：Johanna Niesyto、Andreas Möllenkamp、Tobias Prüwer
组织与活动管理：Andreas Möllenkamp
新闻联络：Tobias Prüwer
平面设计：Ayumi Higuchi、Stefan Höhne ### 2010 年 9 月 24 日，星期五 地点：莱比锡大学人文科学中心（Geisteswissenschaftliches Zentrum der Universität Leipzig，GWZ） **10.00–14.00 维基百科工作坊** **15.00–18.00 维基百科研究者交流会**
主持：Michael C. Funke ### 2010 年 9 月 25 日，星期六 **10.30–12.30 自由知识的历史与政治**
主持：Geert Lovink
Ulrich Johannes Schneider、Felix Stalder、Christian Stegbauer **13.30–15.30 数字治理**
主持：Johanna Niesyto
Ramón Reichert、Leonhard Dobusch、Christian Pentzold **16.00–18.00 维基百科与（政治）教育**
主持：Thorsten Schilling
Peter Haber、Timo Borst、Ute Demuth **20:00–22:00 圆桌讨论：维基百科与学术**
引题报告：René König
主持：Denis Barthel ### 2010 年 9 月 26 日，星期日 **10.00–11.00 知识的（再）呈现**
主持：Ulrich Johannes Schneider
Rainer Hammwöhner、Gabriele Blome **11.00–12.00 知识社会的未来**
主持：Johanna Niesyto
Sabria David、Alan N. Shapiro **12.30–14.00 专题讨论**
与谈者：Geert Lovink、Thomas König、Anne Roth、Mathias Schindler
主持：Anja Krieger  ### 海报文字中文对照 **谁在控制维基百科？** “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究倡议。维基百科会议，2010 年 3 月 26–27 日，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网址：www.networkcultures.org/cpov/。由网络文化研究所与印度互联网与社会中心（CIS India）合作举办。页脚标志依次为网络文化研究所、阿姆斯特丹应用科学大学“媒介、创意与信息”、互联网与社会中心、“民主与媒体”基金会，以及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oba）。 海报中的六张议题卡片互相遮挡，并被原书图像边缘裁切。下列“［……］”表示原图不可见的文字；各行仅对照实际可辨的片段，不补成完整段落。 **百科全书的历史（Encyclopedia Histories）**：让文字持久留存：在本单元中，我们希望［……］／更好地理解文化的特殊性［……］／百科全书的历史。达朗贝尔的《初步［……］》／欧洲启蒙运动，以及《百科全书》本身［……］／启蒙变得持久、可触及，并得到传播［……］。／将世界图像化：［……］／维基百科图像［……］。 **维基百科分析（Wikipedia Analytics）**：软件附近的知识［……］／通知系统是如此重要的［……］／大量繁琐工作与一般知识［……］／维基原则本身需要加以辩论［……］／专业知识，或导致［……］获得力量／［维基百］科作为平台。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维基艺术（Wiki Art）**：门口的艺术：维基百科［……］／被认为存在争议［……］／知识生产？［……］／对艺术的排斥？ **全球议题与展望（Global Issues and Outlooks）**：流动中的知识：西方启蒙传统［……］／［维基百］科。映照着启蒙本身，维基百科两者都［……］／普遍的——例如，在愿景的表述中［……］／［……］模型等等。其中的方式［……］／进一步关注。的确，“宏大叙事”［……］／“计算机化的社会”继续影响［……］／曾把这称为“［……］的持续存在”／地位。同样，这与福柯［……］形成呼应／［……］但运作于争论之外。什么［……］。／文本、乃至语言的主导地位［……］。 **设计辩论（Designing Debate）**：中立的悖论：中立观点［……］／由企业游说集团持有的观点，运用资金［……］／受到企业行为的影响［……］／开放的政治争胜：作为一场为［……］而进行的战斗。／真实性的新危机：随着维基百科［……］／再现的挑战；长久性［……］。 **维基理论（Wiki Theory）**：激进的维基（百科）批判：［……］／这里的目标是发展概念［……］／自由与开放。是否可能［……］。 【图像说明】卡片边缘还露出少量不能组成可辨词语的字母；原图保留这些视觉残片。以上对照不将它们扩写为句子。 # 网络文化研究丛书 “网络文化研究”（Studies in Network Cultures）是一套研究网络文化特有概念与实践的丛书。网络文化可以被理解为正在建构之中的社会技术形态。它们迅速聚合，也可能同样迅速消散，由此带来自发、短暂乃至不确定的感受。如何在这种不断变动的环境中开展研究，是本丛书的核心关切。本丛书由 Geert Lovink 主编，鹿特丹 NAi 出版社与阿姆斯特丹网络文化研究所联合出版。 更多信息请见：www.networkcultures.org/publications/studies-in-network-cultures  下列五幅书影底部的出版标志为“网络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与“NAi 出版社”（NAi Publishers）；其作者与主标题的中文对照见相应正文。 ## Ned Rossiter：《组织化网络：媒介理论、创意劳动与新制度》 Organized Networks: Media Theory, Creative Labour, New Institutions  对网络文化开放、去中心化和横向特征的赞颂，太容易忘记信息时代劳动与生活的政治维度。《组织化网络》通过追踪潜伏在互联网治理争论、创意产业劳动剥削，以及全球金融资本美学之中的对抗，力图破除这些神话。Ned Rossiter 横跨媒介理论、政治哲学和文化批评领域，诊断当今网络文化面临的若干关键问题。为什么激进的社会技术网络常常在派对结束后瓦解？批判性网络文化共享哪些关键资源？这些资源又如何为新组织平台及其可持续性的创造提供条件？在后互联网泡沫时代，这些问题对于网络的生存至关重要。依据研究以及参与网络文化的经验，Rossiter 提出一系列策略性概念，以解释并推动网络当下向自主的政治与文化“网络之网络”转变。 澳大利亚媒介理论家 Ned Rossiter 是北爱尔兰阿尔斯特大学媒介研究中心的媒介研究（数字媒介）高级讲师，也是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文化研究中心的兼职研究员。 鹿特丹／阿姆斯特丹，2006 年
ISBN 90-5662-526-8／252 页 ## Eric Kluitenberg：《幻象空间：文化、媒介与技术论集》 Delusive Spaces: Essays on Culture, Media and Technology  新媒介曾经开放的疆域正在迅速封闭。市场集中、法律整合以及日趋严密的政府控制，实际上已经终结了自由开放网络的神话。在《幻象空间》中，Eric Kluitenberg 采取一种批判立场，同时为新兴媒介文化保留乌托邦潜力。本书考察媒介与机器的考古学，勾勒人们谈论技术时运用的不同方法与隐喻。回到当下，Kluitenberg 讨论后政府政治时代新媒介的文化使用。《幻象空间》以再现之不可能性作结。超越“新”与“自由”的显见幻象，Kluitenberg 对艺术实践和欧洲文化政策进行理论阐释，展现出一种挑衅性的姿态，积极介入技术的乌托邦维度。 Eric Kluitenberg 是荷兰媒介理论家、作家和组织者。自 20 世纪 80 年代末以来，他参与了电子艺术、媒介文化和信息政治领域的众多国际项目。他主持阿姆斯特丹文化与政治中心 De Balie 的媒介项目。他编有《想象媒介之书》（Book of Imaginary Media，NAi 出版社，2006），以及艺术与公共领域期刊《Open》的“混合空间”（Hybrid Space）专题号（2007）。 鹿特丹／阿姆斯特丹，2007 年
ISBN 978-90-5662-617-4／250 页 ## Matteo Pasquinelli：《动物精神：公地怪兽志》 Animal Spirits: A Bestiary of the Commons  经历了十年的数字拜物教之后，金融危机和能源危机的幽灵也波及新媒介文化，使网络的自主性受到质疑。然而，行动主义与艺术界仍将知识共享和“创意城市”奉为互联网一代的新理想。Matteo Pasquinelli 揭开公地的动物精神，辨认出自由文化修辞背后运作的关键社会冲突与商业模式。渗入文件分享网络的企业寄生者，柏林等“创意城市”中如九头蛇般的绅士化，以及拥有色情地下世界的互联网的双头性质，是当代“共同之物政治”三个鲜少被讲述的维度。艺术家与行动者不断援引鲍德里亚和齐泽克等作者；针对这些作者潜在的清教主义，《动物精神》绘制出一部概念上的“群兽之书”。在一个被动荡股市塑造的世界体系中，Pasquinelli 为即将到来的新公地一代释放出一种政治不正确的语法。 Matteo Pasquinelli 是居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作家、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研究者，并具有在意大利参与行动主义的背景。他编有《媒介行动主义：独立传播的策略与实践》（Media Activism: Strategies and Practices of Independent Communication，2002），并共同编辑了《C’Lick Me：网络色情研究读本》（C’Lick Me: A Netporn Studies Reader，2007）。自 2000 年以来，他一直担任 Rekombinant 邮件列表的编辑（www.rekombinant.org）。 鹿特丹／阿姆斯特丹，2008 年
ISBN 978-90-5662-663-1／240 页 ## Vito Campanelli：《网络美学：数字媒介如何影响文化与社会》 Web Aesthetics: How Digital Media Affect Culture and Society  在线视频、网络界面、文件分享、邮件列表和社交网络正在改变我们对世界的体验。尽管这些与网络相关的形式的社会维度占据公共讨论的中心，其美学影响却基本遭到忽略。作为回应，《网络美学》介入新媒介研究与艺术理论领域，提出一种有机的数字媒介美学理论。意大利媒介理论家 Vito Campanelli 追踪网络技术、平台与软件的扩张，并列出一套美学策略，以应对它们深刻的文化影响。正如 Campanelli 所论，当网络被置于社会文化实践、过程与表达之中，它就成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推动生活审美化的强大力量。 Vito Campanelli 在那不勒斯东方大学讲授大众传播理论与技术。他是数字文化活动的独立策展人，也是 MAO（Media & Arts Office，媒介与艺术事务所）的共同创办者。他关于媒介艺术的文章经常发表于国际期刊。 鹿特丹／阿姆斯特丹，2010 年
ISBN 978-90-5662-770-6／276 页 ## Josephine Bosma：《网络姿态：穿行网络艺术之旅》 Nettitudes: On a Journey Through Net Art  **书影文字对照**：“网络姿态：来谈谈网络艺术”（Nettitudes: Let’s Talk Net Art）；作者 Josephine Bosma。［译注：书影副题与本页广告正文的“穿行网络艺术之旅”（On a Journey Through Net Art）不同，分别按原文保留。］ 20 世纪 90 年代，网络艺术以对技术在当代艺术中作用的激进反思，骤然登场。在《网络姿态》中，荷兰艺术评论家 Josephine Bosma 梳理了这一动荡历史：艺术开始置身互联网的物质维度之中，从第一个十年引人注目的介入，一直到今天分散的实践，包括在线声学、诗歌与档案制作。网络艺术从来不是媒介艺术机构的宠儿，自诞生以来又被许多策展人与评论家忽略，但它仍作为一种“非运动”，持续存在于当代媒介文化的缝隙中。本书在探讨我们时代的美学、概念与社会问题时，为网络艺术的多种表现形式提供了分析基础和内部视角。 Josephine Bosma 是居住在阿姆斯特丹的记者与评论家，自 1993 年以来一直评论艺术和新媒介领域。她是最早深入探究并参与网络艺术领域的人之一，其开创性作品在国际上的图书、期刊与目录中发表。 鹿特丹／阿姆斯特丹，预定 2011 年 4 月出版
ISBN 978-90-5662-800-0／272 页 # 作者简介 以下简介保留原书 2011 年的时间视角。姓名依本节原版著录；与目录存在的拼写差异保留在来源核查记录中。 **Almila Akdag Salah** 于 2008 年获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博士学位，研究技术科学艺术及其在艺术史经典谱系中的地位。在 UCLA，她成为最早的一批数字人文研究员之一。在研究员任内，她以引文网络为重点，试图绘制三个部分相关的学科——认知科学、视觉文化和艺术史——彼此互动的网络。她现为荷兰皇家艺术与科学学院（KNAW）虚拟知识空间（Virtual Knowledge Space）“知识空间实验室”项目的博士后研究者，该项目致力于“科学地图”这一新研究领域。 **Nicholas Carr** 撰写技术在社会、经济和商业方面的影响。他著有《大转换：从爱迪生到谷歌的世界重构》（The Big Switch: Rewiring the World, from Edison to Google）和《IT 重要吗？》（Does IT Matter?）。他的新书《浅薄：互联网正在对我们的大脑做什么》（The Shallows: 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于 2010 年出版。Carr 为多种报刊撰稿，包括《大西洋月刊》《纽约时报杂志》《连线》《金融时报》《时代周报》《未来学家》和《广告时代》，并曾担任《卫报》及《行业标准》的专栏作者。他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大学、沃顿商学院、肯尼迪政府学院、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和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演讲，也在美洲、欧洲和亚洲的众多行业、企业及专业活动中发表演讲。他拥有达特茅斯学院文学学士学位，以及哈佛大学英美文学与语言硕士学位。 **Shun-ling Chen** 是哈佛法学院博士候选人。她关注线上和线下另类社群的自治，以及这些社群如何与主流规范和价值观协商。她拥有台湾大学及哈佛法学院的法学硕士学位。2008 年，她曾在维基媒体基金会担任法律实习生。她共同创立了台湾知识共享项目，并担任 FLOSS Manuals 顾问委员会成员。其出版物包括：《FOSS：许可，一本入门读物》（FOSS: Licensing, an e-Primer，UNDP-ADPIP 与 IOSN，Elsevier，2006）；《作为自我维持社群的自由：自由软件运动及其对著作权法的挑战》（Freedom as in a Self-sustainable Community: the Free Software Movement and Its Challenge to Copyright Law），Policy Futures in Education，4(4)，2006；《超越还是遵从——公共许可为了什么？》（To Surpass or to Conform – What are Public Licenses For?），University of Illinois Journal of Law, Technology and Policy，2009(1)；《维基百科：民主化的科学共和国》（Wikipedia: A Republic of Science Democratized），Albany Law Journ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20(2)，2010；以及《协作作者身份：从民间传说到 Wikiborg》（Collaborative Authorship: from Folklore to the Wikiborg），University of Illinois Journal of Law, Technology and Policy，2011(1)。 **Florian Cramer** 于 1969 年出生在德国柏林。自 2008 年以来，他主持“数字时代的传播”研究项目；自 2006 年以来，他主持荷兰鹿特丹应用科学大学威廉·德库宁学院 Piet Zwart 研究所的网络媒介硕士项目。 **Morgan Currie** 是美国作家和研究者，拥有阿姆斯特丹大学新媒介硕士学位。她感兴趣的相关主题包括数字档案、开放获取出版和公地的可持续性。她目前在阿姆斯特丹网络文化研究所从事研究。在当前工作之前，她曾为美国公共电视和《GOOD》杂志从事纪录片研究与制作八年。 **Edgar Enyedy** 出生于英格兰牛津郡，在多个国家长大。他接受过语文学与计算机科学的正规训练，并拥有马德里理工大学通信系统与网络硕士学位。他曾任记者、编辑、研究者和教师，并在统计学与社会科学领域发表作品。他长期致力于网络协议相关问题，参与互联网的历史可追溯至他所说的“早年的 Usenet 时代”。除了一些社群项目之外，Edgar 目前远离公共生活，居住在海边一座非常小的城镇。 **Andrew Famiglietti** 是佐治亚理工学院的 Brittain 博士后研究员。他的博士论文《黑客、赛博格与维基人》（Hackers, Cyborgs, and Wikipedians）研究维基百科及相关维基网站的政治经济学。其研究兴趣包括文化研究、新媒介、参与式文化和著佐权运动。此外，他目前正在开发维基软件在写作课堂中的应用。 **Heather Ford** 是南非社会企业家、研究者和作家，目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信息学院攻读研究生，研究全球在线社群的协作与治理。她曾任维基媒体基金会顾问委员会成员，以及 iCommons 执行主任。iCommons 是由知识共享发起的国际组织，旨在连接世界各地的开放教育、知识获取、自由软件、开放获取出版和自由文化社群。她共同创立了南非知识共享项目、南非非营利组织“非洲公地项目”（African Commons Project），以及名为 GeekRetreat 的社群建设倡议，后者汇聚南非顶尖网络思想者，讨论如何改善本地互联网。 **Mayo Fuster Morell** 目前是巴塞罗那自治大学政府与公共政策研究所的博士后研究者，以及加泰罗尼亚开放大学互联网跨学科研究所的访问学者。她也是维基媒体基金会研究委员会、Amical Viquipedia 协会，以及《同侪过程批判研究》（Critical studies in peer processes）期刊科学委员会的成员。她与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 Po）及伯克曼互联网与社会中心合作开展维基百科研究项目。此外，她共同创立了自由文化与数字权利国际论坛，推动“网络化政治”协作研究，并在世界社会论坛框架内开发技术政治工具。她最近在欧洲大学研究院完成博士论文，探索治理模式与参与、协作增长之间的关系，将大样本统计分析与案例比较结合，案例包括世界社会论坛、Flickr、Wikihow 和维基百科。她共同撰写了《运动与网络时代的政治组织再思考》（Rethinking Political Organisation in an Age of Movements and Networks，2007）、《行动者研究与社会运动》（Activist Research and Social Movements，西班牙语，2005），以及《加泰罗尼亚社会转型指南》（Guide for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Catalonia，加泰罗尼亚语，2003）。 **Cheng Gao** 自 2009 年起在虚拟知识工作室担任科学程序员。她拥有北京语言大学（BLCU）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以及北京邮电大学（BUPT）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她的硕士论文《流标签在下一代网络服务质量管理中的应用》（The Application of Flow Label in QoS Management for Next Generation Network），部分依据其攻读学位期间在北京邮电大学网络信息中心参与的、由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的项目成果。 **Stuart Geiger** 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信息学院博士生。他是一名计算民族志研究者，研究分布式与去中心化组织中的知识生产。目前，他主要关注软件在维基百科和科研网络的运行与维护中的社会角色。他采用多种定性和定量方法，并受到媒介与传播研究、科学技术研究、批判软件研究和信息科学等多个学科的影响。 **Mark Graham** 是牛津互联网研究所研究员。他的工作关注互联网地理以及信息与通信技术（ICT）在发展中的用途。他的研究可分为三类：面向发展的 ICT（特别关注泰国和东非；已发表论文可在 geospace.co.uk 查阅）；混合城市空间与虚拟地球的政治（这方面的许多工作可在 floatingsheep.org 博客查阅）；以及非邻近透明性与经济重组（例如他最近启动的 wikichains.com 项目）。 **Gautam John** 曾是一名专注著作权法的律师，也曾创业。他热心教育、平等与公平，并将“获取”视为实现这些目标的途径。Gautam 于 2009 年获选为 TED India Fellow，也是知识共享的支持者。他在 Akshara 基金会工作，管理卡纳塔克邦学习伙伴关系项目（Karnataka Learning Partnership）和 Pratham Books，并担任 Inclusive Planet 的顾问。他是维基媒体印度分会的创始成员，目前担任执行委员会秘书。 **Dror Kamir** 在维基百科上的用户名是 DrorK，主要从事自然语言处理与翻译工作。他于 2005 年 4 月开始积极参与希伯来语维基百科，随后也参与阿拉伯语和英语维基百科，但目前已从这三个版本全部进入漫长的“维基休假”。他转而专注于在以色列推广自由内容政策，担任其共同创立的以色列维基媒体协会的理事，同时也是维基媒体基金会志愿者。2008 年，在埃及亚历山大举行的维基媒体国际会议（Wikimania）上，他作了题为“通过维基百科开展跨文化对话”的报告。 **Peter B. Kaufman** 是纽约 Intelligent Television 的总裁兼执行制片人。Intelligent Television 与大学、博物馆、图书馆和档案馆，以及世界领先的制片人、导演和摄影师密切合作，制作电影、电视和视频。Kaufman 担任 JISC 电影与声音智库共同主席、美国国会图书馆电影、广播与录音部的获取事务顾问，以及动态影像档案工作者协会著作权委员会共同主席。他还担任 EUscreen、OpenCast 和《世界政策期刊》（World Policy Journal）的顾问委员会成员。他曾在康奈尔大学及哥伦比亚大学就读，并为《纽约时报》《国家》《First Monday》《斯拉夫评论》《出版人周刊》和《泰晤士文学增刊》等撰写媒介与社会方面的文章。 **Scott Kildall** 是跨学科艺术家，创作涉及视频、装置、版画、雕塑和表演。他从公共领域收集材料，作为其艺术作品的核心，以此介入各种空间概念。他拥有布朗大学政治哲学学士学位，以及芝加哥艺术学院艺术与技术研究系的艺术硕士学位。他在国际上的画廊与博物馆展出作品，并获得过 Kala 艺术研究所、班夫艺术中心、Turbulence.org，以及 Eyebeam 艺术与技术中心等机构颁发的研究资助与奖项。 **Lawrence Liang** 是另类法律论坛（Alternative Law Forum，ALF）的共同创立者之一。该论坛是一个处理各种社会法律议题的律师集体。他的主要兴趣包括法律、技术与文化，以及著作权政治。他一直与新德里的 Sarai 密切合作，开展“知识产权与知识／文化公地”的联合研究项目。Lawrence 密切关注软件开源运动，著有《性、法律与录像带》（Sex, Laws and Videotape），并曾在耶鲁、斯坦福和哥伦比亚等大学讲学。 **Patrick Lichty** 从事数字跨媒介设计、艺术、写作与独立策展已有超过 15 年。他的作品评论技术对社会的影响，以及技术如何塑造我们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他运用多种技术媒介，包括版画、动力艺术、视频、生成音乐和霓虹灯。他参与个人与合作创作的场合包括惠特尼双年展、威尼斯双年展和国际电子艺术研讨会（ISEA）。Patrick Lichty 是总部位于纽约的电子艺术／文化期刊《Intelligent Agent》的主编，并出现在《美国电影》（American Movie）制作团队的新纪录片《是的人》（The Yes Men）中。 **Geert Lovink** 是荷兰裔澳大利亚媒介理论家、评论家，以及网络文化研究所的创始主任。他拥有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博士学位，并于 2003 年在昆士兰大学批判与文化研究中心担任博士后。2004 年，他获任阿姆斯特丹应用科学大学研究教授及阿姆斯特丹大学副教授。他创立了 nettime 和 fibreculture 等互联网项目，著有《暗光纤》（Dark Fiber，2002）、《诡异网络》（Uncanny Networks，2002）和《我的第一次衰退》（My First Recession，2003）。2005–06 年，他在柏林高等研究院（Wissenschaftskolleg）担任研究员，在那里完成了其互联网文化批判著作的第三卷《零评论》（Zero Comments，2007）。 **Hans Varghese Mathews** 本科就读于南加州大学哲学专业，学习逻辑学与美学，随后在威斯康星大学取得数学博士学位，主攻代数拓扑，以数理逻辑和哲学为辅修领域。他曾在印度统计研究所任研究助理，并为《Frontline》撰写大量视觉艺术评论。目前，他负责一家分析公司的数学建模，同时担任在线期刊《Phalanx》的特约编辑。他一直对绘画与诗歌的形式理解抱有兴趣，近来则主要关注社会科学的数学化。 **Johanna Niesyto** 是政治学博士生。她在德国锡根大学“媒介剧变”合作研究中心的“变化中的抗议与媒介文化”项目中担任研究员。她的主要兴趣包括全球化、公共空间、民主、政治宣传运动、抗争政治、政治消费主义、赛博文化和社交网络。在博士论文中，她将维基百科视作政治知识生产的跨语言公共空间。她参与编辑／撰写的著作有：《购物车中的政治》（Politik mit dem Einkaufswagen；比勒费尔德，2007，与 S. Baringhorst、V. Kneip 和 A. Marz 合作）、《网络上的政治宣传》（Political Campaigning on the Web；比勒费尔德，2009，与 S. Baringhorst 和 V. Kneip 合作）、《线上／线下抗议》（Protest Online/Offline；威斯巴登，2010，与 S. Baringhorst、V. Kniep 和 A. Marz 合作）。 **Mathieu O’Neil** 在巴黎索邦大学（巴黎第四大学）讲授美国文明，也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澳大利亚人口与社会研究所的兼职研究员，2005 年他在该所共同创立了在线网络研究虚拟观察站。他还曾任杂志编辑、设计师和展览策展人。他于 1996 年完成的博士论文调查了旧金山湾区的小志网络。2009 年，他出版了《赛博酋长：在线部落中的自主与权威》（Cyberchiefs: Autonomy and Authority in Online Tribes），并创办且担任《同侪生产批判研究》（Critical Studies in Peer Production）主编。2010 年，他加入《外交世界之友》（Les Amis du Monde Diplomatique）的理事会。 **Daniel O’Sullivan** 是退休讲师和教师，也是自由撰稿人及历史学家。他拥有剑桥大学及东英吉利大学的历史学学位。他著作众多，近期作品包括《寻找库克船长》（In Search of Captain Cook，2008）及《维基百科：一个新的实践共同体》（Wikipedia: a New Community of Practice，2009）。他居住在英格兰北约克郡。 **Joseph Reagle** 是纽约大学媒介、文化与传播系的兼职教授，研究协作文化。此前，他曾任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实验室研究工程师，并在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和万维网联盟（W3C）担任工作组主席及作者，涉及数字安全、隐私与互联网政策等主题。以他关于维基百科协作的博士论文为基础的著作，于 2010 年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 **Andrea Scharnhorst** 是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荷兰皇家艺术与科学学院（KNAW）的高级研究员。她的工作关注对社会系统中创新的涌现进行建模与模拟，创新包括新的行为与学习模式、沟通形式、技术或科学理念。她一直在物理学、信息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的交界处，从事概念和方法迁移的工作。她协调并参与过多个欧盟与国家资助的项目，例如“用于科学、技术与创新研究的网络指标”“研究网络中的能力与创新”“异质模拟——人文学科中模拟的知识论”，以及“演化网络中的关键事件”。她与 Andreas Pyka 合编了关于“创新网络”的著作（2009），并与 Katy Börner 合编了《信息计量学杂志》（Journal of Informetrics）“科学之科学”专题号（2009）。目前，她主持知识空间实验室（Strategiefonds KNAW）。 **Alan N. Shapiro** 是跨学科思想者，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科学与技术，并在纽约州伊萨卡的康奈尔大学学习哲学、历史和文学。他著有《星际迷航：消失的技术》（Star Trek: Technologies of Disappearance，2004），被广泛认为是科幻研究及未来技术科学构想领域的开创性著作。他是 Gianna Maria Gatti 所著《技术植物标本室》（The Technological Herbarium，2010）的编辑与译者，该书是艺术与技术研究的重要作品。他是一名执业软件开发者，并与 Alexis Clancy 共同提出“新计算机科学”，其前景有如一个新的曼哈顿计划。他目前正在创办一家名为 Shapiro Technologies 的乌托邦企业，以友谊和“不工作”的原则为基础。Alan Shapiro 被认为是让·鲍德里亚哲学与文化理论领域的主要专家之一。 **Christian Stegbauer** 是德国社会学家和作家。他是美因河畔法兰克福歌德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社会与政策研究所的讲师及研究者，也是《kommunikation@gesellschaft》——社会学、远程信息处理与文化研究——期刊的共同创办者。 **Nathaniel Stern** 是出生于美国的跨学科艺术家，运用多种媒介，包括互动艺术、公共艺术介入、装置、录像艺术、网络艺术和版画。他目前在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担任艺术助理教授。Stern 于 1999 年毕业于纽约州伊萨卡的康奈尔大学，获得纺织品与服装设计学位，随后就读于纽约大学互动电信项目（ITP），于 2001 年毕业。之后，他于 2001 至 2006 年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教授数字艺术，同时进行艺术创作。他拥有爱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博士学位，博士论文研究互动艺术与具身性。 **Krzysztof Suchecki** 在华沙理工大学获得物理学硕士及博士学位，主要研究复杂网络以及此类系统中的动力学。自 2008 年以来，他一直在虚拟知识工作室工作，目前参与知识空间实验室项目。 **Nathaniel Tkacz** 是墨尔本大学博士候选人，导师为 John Frow 和 Sean Cubitt。他的研究处于网络理论、软件研究与政治的交汇处。其大部分文章可在 nathanieltkacz.net 查阅。 **Maja van der Velden** 拥有博士学位，是奥斯陆大学信息学系研究者。她目前研究自主与自动化之间的关系，包括人们如何通过互联网协商隐私。她将信息科学和闪米特语言的学位背景，与作为占屋行动者、记者、母亲、ICT 培训师及系统设计者的工作和行动经验相结合，为研究带来一种自我批判的、生态性的技术科学视角。 # 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 Geert Lovink、Nathaniel Tkacz 编
INC 读本第 7 辑 对全球数以百万计的互联网用户而言，求取新知始于维基百科。这部百科全书的迅速崛起、新颖的组织方式和免费提供的内容，既赢得许多评论者的惊叹，也遭到他们的谴责。《批判视点》超越一味的赞颂、老生常谈的事实，以及专家与业余者之争，揭示这一分布式知识平台复杂、杂乱而富有争议的现实。 本读本汇集的论文、访谈和艺术作品，是“批判视点”整体研究倡议的一部分。这一倡议始于 2010 年 1 月在班加罗尔举行的会议，随后又于 2010 年 3 月和 9 月分别在阿姆斯特丹、莱比锡举办活动。本书强调理论反思、文化差异，尤其是批判，追问：维基百科的软件中嵌入了什么价值观？维基百科对中立性的主张建立在何种基础之上？维基百科如何让西方启蒙传统之外，乃至其自身行政等级之外的人发声？从激进的艺术介入、机器人的重要作用，到百科全书知识的隐秘轨迹，以及能动性与排除的政治，《批判视点》汇集了面向下一代维基相关研究的原创见解。 撰稿人：Amila Akdag Salah、Nicholas Carr、Shun-ling Chen、Florian Cramer、Morgan Currie、Edgar Enyedy、Andrew Famiglietti、Heather Ford、Mayo Fuster Morell、Cheng Gao、R. Stuart Geiger、Mark Graham、Gautam John、Dror Kamir、Peter B. Kaufman、Scott Kildall、Lawrence Liang、Patrick Lichty、Geert Lovink、Hans Varghese Mathews、Johanna Niesyto、Matheiu O’Neil、Dan O’Sullivan、Joseph Reagle、Andrea Scharnhorst、Alan Shapiro、Christian Stegbauer、Nathaniel Stern、Krzystztof Suchecki、Nathaniel Tkacz、Maja van der Velden。 网络文化研究所，阿姆斯特丹，2011 年
ISBN 978-90-78146-13-1 中文初译 v0.1 · AI 翻译与复核，未经人工终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