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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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duction)
蒂蒙·贝耶斯(Timon Beyes)、丽莎·康拉德(Lisa Conrad)、莱因霍尔德·马丁(Reinhold Martin)
在寻找媒介的过程中,人们迟早会遇到组织(organization)的问题。媒介与组织之间的关系如此显而易见,几近同义反复:毕竟,媒介把事物组织成模式与关系。正如科妮莉亚·菲斯曼(Cornelia Vismann)(2008)在其媒介史著作《档案》(Files)中所表明的,这些看似无害的日常记录、存储与流通装置,正处于我们所知的法律与行政体系的核心。它们的技术逐渐塑造了数字机器与数据处理的架构,因此我们在其中可以发现或多或少已成过往的行政实践的痕迹。由此,媒介可以被理解为“文明的排序装置”(civilizational ordering devices)(Peters 2015, 5);而如果“文明的”涵盖了一切形式的社会技术排序,那么“[媒介]是[任何形式、任何过程的]组织的基本构成要素”(Peters 2015, 19)。似乎很难找到比这更明确的论断,来说明借由组织思考媒介、借由媒介思考组织的意义。然而,这一准同义反复的循环需要进一步审视。它掩盖了一个复杂的关系场域——或许是一个战场——而这些关系确实构成了重大关切。事实上,如果说媒介忙于对社会关系或社会技术关系加以排序,那么它们就被赋予了权力与支配、控制与监视、颠覆与解放(Lovink and Rossiter 2018)。
因此,媒介与组织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由来已久(Beyes, Holt, and Pias 2019)。然而,数字媒介技术使之现实化,或许还加剧了其中的潜能与冲突。毕竟,“数字媒介所经营的与其说是内容、节目和观点,不如说是组织、权力和计算”(Peters 2015, 7)。它们有力地提醒我们,“组织即讯息”(organization is the message)——这里借用的是丽莎·康拉德为本书所撰篇章的标题。正如吉尔特·洛文克(Geert Lovink)和内德·罗西特(Ned Rossiter)在本书后记中所明确指出的,它们使新的“关于组织形式的命题”成为可能,也对其提出了要求。
不过,如果技术媒介顺应、支持或制约着不同的组织形式,那么这就意味着它们自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被塑形,或以某种不同的方式被塑形。媒介与组织之间的关系之所以是准同义反复的,是因为它是递归的(recursive)。确实,“媒介组织”(media organize)——莱因霍尔德·马丁(2003)正是以此将“媒介决定我们的处境”这一论断具体化的(因为如果不是通过组织,媒介又如何能决定我们的处境呢?),他在本书中的章节对此作了进一步阐发。在某些方面,媒介决定组织。但与此同时,媒介也是被组织的,而组织在某些方面也决定着媒介。因此,借用蒂蒙·贝耶斯为本书所撰篇章的标题,“组织媒介”(organizing media)需要从双重意义上来理解:一方面,媒介技术通过其组织效应制约着生活(至少在西方世界是如此;再回到菲斯曼[2008, xii,强调为原文所有]的话:“没有档案、没有任何记录的生活,一种不留记录的生活,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另一方面,媒介技术要发生、消失或转变,又必然以种种组织格局为前提(档案过去和现在如何被管理——处理、流通、归档——塑造了它们作为媒介的轨迹)。于是,媒介与组织之间的这一递归循环之所以是准同义反复的,是因为它触及了对媒介本身的理解:媒介“不仅是事件的可能性条件”,而且“本身就是事件:是某些技术、知识领域与社会制度的集合体或格局”(Horn 2007, 8)。
本书致力于探讨媒介与组织的这个“结”。它并不声称要解开这个结,因为那将是一项夸夸其谈且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但它力图理清其中一些重要的线索,无论是在概念层面还是在经验层面(仿佛两者能够截然分开似的)。在这个意义上,尽管下面的每一篇文本都可以独立阅读,但它们是在共同讨论中形成的,旨在彼此关联、相互贯通,作为对“媒介作为组织/媒介与组织”这一问题的共同回应。
在《媒介组织:人格》(“Media Organize: Persons”)一文中,莱因霍尔德·马丁表明,这种“媒介组织化”如何通过社会技术过程发生:这些过程将事物、知识与人排序为——话语的、制度的、社会的、政治的、生物的——种种身体(bodies)。通过人格(person)、机器与圆环这几个形象,马丁追溯了媒介如何塑造、巩固并展演法人团体(corporate bodies),使法人的形式与情动人格化,并将人们捆绑于其事业之上。在《组织媒介:安全与娱乐》(“Organizing Media: Security and Entertainment”)一文中,蒂蒙·贝耶斯讨论了艺术家西蒙·丹尼(Simon Denny)的雕塑作品,以引出它们如何展演彼此不同却又相互纠缠的几种排序模式——协议式的、官僚式的与企业家式的。这些模式塑造了一个当代的组织关联体(organizational nexus),即以安全与消费之名对消费者和公民实施持续监视的“安全—娱乐复合体”(security–entertainment complex)。在《组织即讯息:灰色媒介》(“Organization Is the Message: Gray Media”)一文中,丽莎·康拉德通过考察企业资源计划(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软件这一“灰色媒介”(gray medium),更仔细地审视媒介研究可以如何处理组织概念。康拉德区分了三种情形:媒介作为组织机制;媒介本身与制度和组织条件相互纠缠并以之为前提;以及媒介牵涉到“好的组织”这一规范性问题。由此,她试图为组织与媒介能够对彼此做什么,寻找一个比马丁和贝耶斯相对黯淡的分析更为积极肯定的基础。在《后记:关于组织形式的命题》(“Afterword: Propositions on the Organizational Form”)中,吉尔特·洛文克和内德·罗西特坚定地呼吁对组织形式进行实验(而不是——我们或许可以推测——仅仅停留于其压迫性效应)。在这里,组织问题不再是对社交媒体的短期主义和弱连接加以认可或分析,而是作为“主权媒介”(sovereign media)这一行动主义问题重新浮现,指向新近形成的种种承诺,而这些承诺需要更为稳定的决策与行动能力。
参考文献
Beyes, Timon, Robin Holt, and Claus Pias, eds. 2019.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edia, Technology, and Organization Stud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orn, Eva. 2007. “Editor’s Introduction: ‘There Are No Media.’” Grey Room 29: 6–13.
Lovink, Geert, and Ned Rossiter. 2018. Organization after Social Media. Colchester, U.K.: Minor Compositions. http://www.minorcompositions.info/?cat=55.
Martin, Reinhold. 2003. The Organizational Complex: Architecture, Media, and Corporate Space.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Peters, John Durham. 2015. The Marvelous Clouds: Toward a Philosophy of Elemental Medi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Vismann, Cornelia. 2008. Files. Translated by Geoffrey Winthrop-Young.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