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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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录
论
超感官生活
作者
雅各布·波墨
伯纳德·霍兰 编
梅休因出版公司
伦敦中西区埃塞克斯街36号
伦敦
1901年
Desiderare est Mereri(欲求即配得)
序言
「条顿神智学家」雅各布·波墨的著作,其英译本最初于十七世纪、即1644年至1662年间在英格兰刊行。到了下一个世纪,威廉·劳的几位门徒又出版了一部四大卷的全集。这一版本完成于1781年,部分辑自较早的英译本,部分采自劳及其他人后来零散的译作。一般读者不易得见此书;况且波墨著作的大部分,只宜推荐给那些既有闲暇、又有能力潜入那片深海,去寻觅其中许多珍贵明珠的人。
波墨的语言与思路既遥远又奇特,读他的思想时,往往须先在心中经过一番理智上的转译。这一点在他的早期著作《曙光》(又名《晨红》)中尤为明显。但在他生命最后五年所写的著作中,有一些是用较易理解的思想语言写成的,却同样包含了这位谦卑的神圣学问之师的核心教导。我从中选出若干篇,以为编成一部小书,或可有益于人。为此目的,似乎最好是选取《超感官生活对话录》,并将那篇优美的、其实另自成篇的对话——在全集中题为《从黑暗通往真光照之路》——一并列为其中一篇。这两部作品所用的译文,都不是十七世纪的译本。前三篇对话是威廉·劳的译作;劳是英语最伟大的大师之一,此译稿是在他身后以手稿形式发现的。这部译自德文原著的译本并非逐字直译,而是一种较为自由的译述或意译:波墨的思想得到了铺展与阐明,却丝毫未曾偏离原意。题为《从黑暗通往真光照之路》的那篇对话,是十八世纪的编者从一本书中采录的;该书收有波墨若干短篇论著的译文,当时刚在布里斯托尔付印,据他们说,其译法「文体更合乎现代读者的趣味,也更便于他们领会」。我不知道译者是谁,但这部译作似乎做得极为出色。
最好先就雅各布·波墨的生平,再就他的主要思想,略说几句。这个名字更准确的写法是雅各布·伯梅(Bœhme),但我宁愿保留较易发音的「波墨」(Behmen)这一拼法,两部英文全集的编者都采用了这个写法。
雅各布·波墨的外在生活朴素至极。他于1575年生于格尔利茨附近的老赛登堡,那是卢萨蒂亚牧野丘陵间的一个村庄;他是贫苦农民之子。少年时他在田野中放牧,后来因为身体不够强健,不宜务农,便被送去给一位鞋匠当学徒。有一天,师傅夫妇都外出了,他独自在家,一个陌生人走进铺子,要买一双鞋。雅各布无权做成这笔买卖,便开了一个高价,希望那陌生人不买。但那人照价付了钱,走到街上之后,却高声呼唤:「雅各布,出来。」雅各布应声而出,那陌生人便以慈祥、恳切、深邃而洞彻灵魂的目光注视着他,说:「雅各布,你如今还很微小,但日子将到,你必成为伟大,变为另一个人,世人都要因你而惊奇。所以你要虔诚,敬畏神,尊崇他的道;尤其要殷勤诵读圣经,你在其中必得安慰与教诲;因为你必须忍受许多困苦贫乏,也必遭受逼迫。但你要刚强,要坚忍到底,因为神爱你,也施恩于你。」陌生人说完这话,握了握他的手,便不见了。
此后雅各布变得更加沉思而严肃;工坊的伙计们若轻慢地谈论神圣之事,他便加以劝诫。他的师傅对此很不满,把他辞退了,说他不要一个「家中先知」给他的家惹来麻烦。于是雅各布不得不作为一名游方帮工,出外闯荡世界;在那个宗教纷争激烈的年代,他四处漂泊,世界在他眼中就如同一座「巴别」。他自己也饱受困扰与疑虑之苦,却始终紧紧依靠祷告与圣经,尤其是《路加福音》第十一章的话:「何况天父,岂不更将圣灵给求他的人吗?」有一次,当他又暂时受雇于一位师傅时,他被提升到一种蒙福的平安之境,一种灵魂的安息,持续了七天之久;在此期间,他仿佛在内里被一道神圣之光所环绕。「那时我灵魂中的凯歌,我既无法言说,也无法描述。我只能把它比作从死里复活。」
1594年,雅各布回到格尔利茨,1599年成为鞋匠师傅,娶了一位商人的女儿,生了四个孩子。1600年,「有一天他坐在屋里,目光落在一只擦得锃亮的锡盘上,那锡盘反射着阳光,光辉奇妙无比,他顿时陷入深沉的内在出神之境,仿佛自己如今能够洞察万物的原理与最深的根基。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幻想,为了把它从心中驱散,便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但在那里他发觉,自己竟直视到了万物的核心,直视到了那些草木本身,而大自然与他内心所见的相互契合。这事他对谁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赞美、感谢神。他照旧诚实地从事自己的手艺,用心料理家务,与众人和睦相处。」[A]
1610年,雅各布·波墨三十五岁,他忽然察觉,自己先前零零碎碎所见的一切,正在自行结成一个连贯的整体;他感到一股「如火一般」的冲动,渴望把它写下来,作为一份「备忘录」——不是为了出版,而是免得自己遗忘。他在清晨上工之前写,在晚间收工之后写。这就是他的《晨红》,即《曙光》。
当地一位名叫卡尔·冯·恩德恩的贵族,偶然在鞋匠家中看到了这份手稿,深受触动,便命人抄录了几份。其中一份落到了格尔利茨的路德宗教士、首席牧师格雷戈里乌斯·里希特手中,此人从此成了波墨的死敌。他在讲道中以粗暴恶毒的言辞攻击波墨,指他为最危险的异端,直至雅各布被传唤到市政官面前,被禁止今后再写任何东西。他被告知,身为鞋匠,就只该守着自己的本行。然而此事一如通常那样,产生了与迫害者本意相反的效果。它使波墨为多位比他更有学问、又对这一论题感兴趣的人所知;他与他们交往,从中学到了更好的文风,也学到了一些拉丁文的专门术语,后来他发现这些术语有助于表达自己的思想。
此后几年,雅各布遵从了市政当局不许写作的命令,但这使他深感痛苦;他常怀着惶恐想起那按才受托的比喻,想到「那一份才干,隐藏便是死罪」,却在他身上闲置无用。终于,他不愿再沉默了。他自己说:「我本已决意今后什么也不做,只在神面前顺服安静,任凭魔鬼带着他的全军从我身上席卷而过。但我的情形,就像一粒种子藏在地里。它在风暴与恶劣的天气中生长,违背一切理性。因为在冬季万物死寂,理性便说:『它已经完了。』然而我里面那宝贵的种子却发芽转绿,全然不顾一切风暴;在耻辱与嘲笑之中,它竟绽放成了一朵百合。」
从1619年到他1624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之间,他把积蓄已久的思想倾吐而出,写下了许多著作,其中包括本书所收的几篇,这些都属于他最晚期的作品。他之所以有更多时间写作,是因为他的制鞋生意衰落了——或许是由于他的正统性受到质疑的缘故——但有一些朋友供给他生活所需。这时他又遭到格雷戈里乌斯·里希特的新一轮攻击,这一次被迫流亡。在此期间,他去了德累斯顿的选帝侯宫廷,那位亲王对他颇为好奇,于是他与约翰·格哈德及其他几位著名神学家进行了一次会谈。会谈结束时,格哈德博士说:「即使把全世界给我,我也不愿参与定这个人的罪。」他的同僚迈斯纳也说:「我的好弟兄,我也不愿。谁知道这个人背后有什么呢?我们怎能审判自己所不明白的事?倘若这人有错,愿神使他回转。他是一位心智禀赋高得出奇的人,目前对他既不能定罪,也不能认可。」
不久之后,雅各布在西里西亚一位贵族朋友家中逗留时染上了热病。应他本人的要求,他被送回格尔利茨,在那里等候自己的终局。1624年11月21日星期日凌晨,他唤来儿子托比亚斯,问他是否听见了那甜美悠扬的音乐。托比亚斯什么也没听见,雅各布便叫他把门敞开,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随后他问是什么时辰,得知刚敲过两点,他便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再过三个钟头,才是我的时候。」静默了一阵之后,他呼喊道:「大能的万军之神啊,求你照你的旨意拯救我。」紧接着又说:「被钉十字架的主耶稣基督啊,求你怜悯我,接我到你那里,进入你的国。」早晨六点,他忽然含笑向众人道别,说:「如今我要离此往乐园去了。」便交出了他的灵。
弗兰肯贝格这样描写他:「他的外表颇为寒微:身材矮小,额头低,太阳穴却隆起,鼻子略带鹰钩,胡须稀疏,一双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天蓝的光彩,声音微弱却亲切。他举止谦逊,言谈不矜,行事卑微,受苦忍耐,心地温柔。」
这位格尔利茨的鞋匠生前在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士中已有一些门徒,自他离世以后,也始终有少数人追随他。处境如此迥异的人——英格兰的拒誓派人士威廉·劳;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无名哲学家」(philosophe inconnu)圣马丁;德国虔诚的天主教徒弗朗茨·巴德尔;丹麦的新教主教马滕森——都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导师。
本书所选的篇章,与其说属于雅各布·波墨的宇宙生成论——或者最好称之为他对万物本性的异象——不如说属于他教导中实践或伦理的一面。我想,任何一位只读过圣经、却真实地活过自己一生的老村夫,都能很好地领会这些对话中大部分内容的总体教导,并会觉得波墨的一切话语都极其美好、极能安慰人心。因此,就本书的目的而言,不必试图完整地阐述波墨的全部异象;况且无论如何,这也非我力所能及。但对于那些不熟悉波墨或其门徒著作的读者,如果我在此就他关于人的灵魂之本性、以及灵魂与那非其自身却与其相似者之关系的总体教导略作说明,或许会有所助益。
在波墨的学说中,灵魂是一个具有意志或欲求的存在,并由悟性或想象这面镜子所辅助。意志或欲求正是灵魂的本质,与其存在不可分离。他说:「哪里有欲求,哪里便也有本质或存在。」灵魂受着两方面不同的吸引:一面是神圣生命与光的中心,一面是世界之灵。灵魂受其悟性的光照,有自由的能力把自己的意志转向这一方或那一方,并与之结合。「要善加抉择:你的抉择短暂,却又无尽。」
灵魂是一团玄妙之火,出自或源于父神的本质,是lumen de lumine(光中之光),却被囚禁在黑暗之中。它是对光的一种强烈而不息的欲求;它渴望回归它最初所从出的光之中心,也就是「神的心」。如此渴慕之时,它是一团「焦苦之火」,直到它成为一团「爱之火」。只要它被关闭在自身的黑暗之中,它便是焦苦之火。当它穿透并逃离自身黑暗的己之牢狱,在与神圣之爱的合一中自由而柔和地燃烧时,它便是爱之火。那时神便如一道光、一团柔和而洁净的火进入灵魂,把自然生命中一切匮乏、饥渴、空虚、不安、自我折磨的属性,都化为安息与平安的甘甜。这在圣经中称为「新生」。因此,同一事物——同一团火——究竟成为痛苦之因还是喜乐之因,全看它所处的境况而定。人是整个宇宙的缩影,是光与黑暗的混合。他的焦苦来自他的灵魂被囚于黑暗之中(如同一团只知狂燃的火),并且会一直持续,直到灵魂能够冲破而出,与那它所从出、所归属者合而为一。
波墨说:「灵魂永恒的黑暗就是地狱,即一个令人痛楚的焦苦之源,称为神的愤怒;而灵魂中永恒的光就是天国,在那里,黑暗中火一般的焦苦被转化为喜乐。因为那同一个焦苦的本性,在黑暗中是忧伤之因,在光中却是外显而激荡的喜乐之因……火是令人痛苦、吞噬一切的,而光却是柔顺、友善、有力而令人欢悦的,是一种甘美可爱的喜乐。」
纯粹的欢悦,毫无疑惧、希冀或悔恨的痕迹,乃是爱或光临在的标记。所以波墨又说:「光中之火是爱之火,而黑暗中之火是焦苦之火,令人痛苦、烦扰,充满了抵触。」万物所趋向的终局,是光与黑暗最终的分离;「末日」所指的正是这一点;但现今的世界乃是光与黑暗、善与恶、喜乐与焦苦永不止息的混合。因此,耶稣的十字架同时是爱与恨的最高体现。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光与黑暗的学说上,有一个人与波墨几乎如出一辙,而我想此人从未听说过他,因为他除了圣经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读,只凭自己强有力而恳切的洞察钻研圣经——他就是那位基督徒英雄查尔斯·戈登。1883年,就在他最后一次赴喀土穆服役之前,他在圣地度过了整整一年未被行动打断的安宁岁月,写下了一本名为《巴勒斯坦沉思录》的小书。戈登在书中详述了他所谓的一种重复,即无论在个人的灵魂中,还是在世界的历史中,都不断反复出现的四个过程——黑暗的状态;光穿透黑暗而迸发;光与黑暗的分离,或光的聚集;光再度散入黑暗;然后四个过程重新开始,始终在一个不断上升的善的层面上进行,指向最终将一切光从黑暗中全然分出。
火必须有燃料,必须有可以赖以为食的东西。它必须进食,否则便会熄灭。但那玄妙的火之灵——灵魂——却不会熄灭,因为它是一个永恒的本质。因此它必定要么进食,要么饥饿。它欲求属灵的本质或「德能」,来平息它狂烈的饥饿。然而,在它寓居于这一自然之中的期间,它既可以以神圣之灵为食,也可以以这世界之灵为食。波墨说:「由此我们可以明白,人的意志与行为何以有无穷的差异。」因为灵魂吃什么,它的火之生命被什么所点燃,「灵魂的生命便照着那个被引导、被支配」。你吃什么,就变得像什么。灵魂若冲破它的自然之己,进入「神的爱之火」,它便吃神圣的本质(即基督的实质或肉)。耶稣基督说到以他的身体为食时,所指的正是这个;他说到那从天上来的真粮,「赐生命给世界」(约翰福音6:33),吃这粮的人「就永远活着」(约翰福音6:58);又说到那「活水」,人喝了「就永远不渴」,这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约翰福音4:13–14)——所指的也正是这个。这种进食绝非比喻,而是与肉体的进食同样真实、同样实在。
波墨说:「那生命的本质吃基督的肉,喝他的血……灵魂若吃这甘甜、圣洁、属天的食物,就在耶稣的名与大能中,以那伟大的爱点燃自己;于是它的焦苦之火便化为喜乐与荣耀的大凯歌。」[B]
波墨认为,人同时生活在三个世界之中:第一,是外在可见的、由元素构成的时空世界(在这里,人「就是时间,又在时间之中」);第二,是「永恒的黑暗世界,即地狱,是永恒自然的中心,灵魂之火——那焦苦之源——便由此生发;第三,是永恒的光明世界,即天堂——神圣的居所。」同样的进食与生命的过程,在这三个世界中都在进行,因此肉体的进食乃是属灵进食的一层外壳。
灵魂若在今生习惯于以属天的食物为食(即那panem de coelo omne delectamentum in se habentem,从天降下、内含百般美味的粮),它自身便会渐渐成为全然属天的实质,从黑暗中得到洁净;当自然的生命在死亡时脱落,它便站立在天堂之中——其实它早已在那里了。但灵魂若以这世界之灵与世上之物为食,那么当它因死亡而再也不能以它们为食时,它便被撇在一种纯然「痛楚的欲求」之中,即永恒而得不到满足的饥饿,在虚空中运作,处于无休止的焦苦里。因此,天堂与地狱并不是地方,而是灵魂的状态。所以弥尔顿——他无疑研读过他那个时代所出的波墨译本——写道:
「心灵自有其居所,在它自身之中
能化地狱为天堂,化天堂为地狱。」
在今生,二者处处交融;但当今生消逝,灵魂便停留在它今生已使自己进入的那两种状态之一。死后,灵魂要么作为一个已得满足的欲求而存留——那就不再是欲求,而是喜乐——要么作为一个痛楚的欲求而存留。那位波斯诗人说:——
天堂是欲求得偿的异象,
地狱是灵魂着火的暗影。
波墨却说,天堂就是得偿的欲求;地狱就是着火的灵魂,绝非仅仅是异象或暗影。
天堂与地狱都在我们里面,因为我们的灵魂是万物之宇宙的一部分,而在宇宙的每一部分中,天堂与地狱都交融在一起。我们里面的天堂之门在亚当身上关闭了,但神的大能——在耶稣里的基督——借着他的受难打开了「乐园紧闭的门」,也就是我们「内在属天之人性」的门;如今行路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穿门而过。我们在灵性上得以存活,不是凭着推理的过程,也不是凭着悟性对教义的接受,而是凭着欲求以爱之灵为食的作用,那是一个把握、吸纳、同化的过程。真正的祷告就像进食,或者也许更像不知不觉地吸入空气:它应当同样恒常不断。借着祷告,属天的生命从外面被引入,来滋养里面种子中所含的那同样属天的生命。一个人若这样正确地进食,那么在他里面,那属地狱的生命与情欲——黑暗权势的一部分,也就是波墨所说的「我们的受造物」——便会因缺乏它们相应的食物而被饿死。另一方面,人也可能因欲求走错了方向,从外面以相应的食物喂养它们,从而饿死灵魂中属天的生命。
由此可见,波墨关于寓于人的肉身之中、并借人的身体显明出来的灵魂的教导,其要义在于:灵魂是一个永恒的存在;它是喜乐之源还是焦苦之源,要看它是否借着与光之中心、或生命之泉的交通而得到洁净与宁静。他并不像某些东方导师或许那样,设想借一种更高的属灵自戕来消灭灵魂的意志;在他看来,灵魂的存在正是善的条件,也同样是恶的条件;他所设想的,乃是灵魂从黑暗、狭隘的己之牢狱中得释放,得洁净,进入完满的天堂生命。这玄妙的灵魂之火,正如可见的火一样,能够肆虐、毁灭,也能够成为一切善的途径与根基。在人里面,正如在万物里面,这就是善与恶二者的根基。
要更好地理解这一点,就必须思考那隐藏在丰富繁多的意象背后的宇宙论教导;雅各布·波墨正是以这些往往不一致、彼此冲突的意象来表达他的异象的。
人已堕入自然之中。但自然本身,若离了神圣之光、未被其充满,便是一种自我折磨,纯然是一种匮乏、一种欲求、一种饥饿。神与自然真正的区别在于:神是普遍的全有,而自然是普遍的匮乏,即渴求被神所充满。物理上的吸引,无非是这普遍欲求的外壳。被神充满的自然,就是天堂,就是得偿的欲求。[C]没有神,它便是地狱,纯然的欲求。天堂是神的临在,地狱是神的缺席。说天堂在神里面,与说神在天堂里面,是同样真实的。
倘若没有神的存在,便既无临在,也无缺席,既无天堂,也无地狱。人的灵魂若全然与神圣生命分割隔绝,那么它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便纯然是一个饥渴、不安、有意识的欲求。它与神圣生命隔绝到什么程度,便分受这痛苦到什么程度。因为「在万物的整个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安、不满足或躁动的,除非是因为它不受爱的支配,或是因为它的本性尚未达到或获得爱之灵的完全诞生。因为一旦达到了,一切饥饿便都得到满足,一切抱怨、嘀咕、指控、怨恨、报复与争竞,都被全然压制、克胜,正如寒冷、浓重与黑暗的恐怖被光的迸发所压制、克胜一样。你若问,爱之灵为何不会不悦、不会失望、不会抱怨、指控、怨恨或嘀咕,那是因为爱之灵除了它自己之外别无所求,它就是它自己的善;因为爱就是神,住在神里面的,就是住在爱里面。」[D]
波墨对「堕落的天使」的看法是:他们与神的生命完全而无望地隔绝了。他们不过是具了形体的、无望的、自我折磨的欲求。他们已坠入自身之内的地狱,他们不能不心怀憎恨、苦毒、嫉妒、骄傲、震怒、躁动不安;因此也就成了折磨他人者。人无论迷失得多远,总还保有一种能力,即借着顺服于神、与神联合而得以回转或重生的能力;而他们已丧失了这能力。在人里面的那神之生命与灵的火花,在堕落的天使里面是没有的。但愿如此全然沦丧的存在者并不存在。
神在自然之外,然而在某种意义上也在自然之内;因为自然之中有一种神圣的生命或德能,它渴望与其本源重新合一,在分离之时便成为焦苦的起因,在合一之时便成为喜乐的起因。同样,在外在世界里,埋在土中的种子含有一种与太阳德能同类的力量。正是这力量从种子中迸发出来,奋力穿过那黑暗的、囚禁它的、却又滋养它、为它所必需的泥土向上生长;最后,若它能冲破重重阻碍,便欣然在阳光中舒展,并以太阳的温暖为食。在人的内在本性中,与种子里这力量或生命相应的,波墨称之为耶稣基督的生命或灵。自我中心,或说我性,那古老的、收缩的、狭窄的细胞,随着这舒展扩张的力量生长迸发而被摧毁。波墨说:「正如可见世界中的太阳统管恶与善,以它的光和能力,以它自身所是的一切,无处不在,穿透进每一存在者,将自己全然给予每一存在者,却始终保持完整,其本体丝毫不因此而流失。关于基督的位格与职分,也当如此理解:它统管着内在的属灵世界,并穿透进信者的灵魂、灵与心。正如太阳借着一株草药而运行,使这草药充满太阳的德能,仿佛被太阳所转化,以致全然成为太阳的本性;照样,基督在舍己的意志或灵魂与身体中掌权,胜过一切邪恶的倾向,并将人生成为一个新的属天的受造物。」同样的教导,威廉·劳有一段文字阐发得极为精彩。[E]他说:
「人拥有神之光与灵的一点火花,这是神超自然的恩赐,赐入他灵魂的诞生之中,为要逐渐生出那在乐园中失落之生命的新生。他里面这神圣本性的圣洁火花,有一种自然的、强烈的、几乎无限的倾向,趋向并伸展向那永恒的神之光与灵,它原是从那里出来的。它从神而出,它从神里面出来,它分享神的本性,因此它总是处在趋向神、归回神的状态之中。这一切都被称为圣灵在我们里面的吹气、感动和苏醒,而这些都是这生命火花趋向神的种种运作。另一方面,神性就其本身而论、撇开人的灵魂不计,对人的灵魂有一种无限而不变的爱与欲求的倾向,要与之联合,并将自己的丰富与荣耀传递给它;正如人之外的空气之灵,与人之内的空气之灵联合,并将自己的丰富与德能传递给它。神对人灵魂的这份爱或欲求是如此之大,甚至将他的独生子,就是他荣耀所发的光辉,赐下,使之取了人性,而且是处于堕落状态的人性,好借着神与人这奥秘的联合,使人灵魂的一切仇敌都被胜过,使每一个属人的受造物都有能力照着他起初被造时所依照的神的形像得以重生。福音就是神爱人的这段历史。人在内里有神圣生命的种子,赐入他灵魂的诞生之中,这种子蕴含着永恒的一切丰富,并时时渴望在他里面诞生出来,在神里面活着。人在外面有耶稣基督,他如同公义的日头,时时将他赋予生机的光芒投射在这内在的种子上,要点燃它、呼召它出来诞生;他向人里面这天上的种子所做的,正是天空中的太阳时时向地里的植物种子所做的。
「试以下面这个比喻来思考此事。一粒麦子里包藏着、或者说融合着这个世界的空气与光。这就是它生命的奥秘,这就是它生长的能力;借着这个,它有一种强烈而持续的倾向,要与它所从出的那光与空气的海洋重新合一。另一方面,那光与空气的大海,既有它自己的后裔隐藏在麦粒的核心之中,便也有一种永不止息的强烈倾向,要与之重新联合、相通。正是出于这双方彼此合一的欲求,植物的生命才得以兴起,连同其中所含的一切德能与力量。但务要留意:双方的这欲求不能发挥功效,直到麦粒的外壳和粗糙部分陷入朽坏与死亡的状态;在此开始之前,隐藏在其中的生命奥秘不能显现出来。」
太阳只是借着激动每一样事物里面那被囚禁、休眠的热或生命,唤起它的活力,而发挥作用。若非借着同样的自然过程在一个内在的领域里运作,灵魂的花与果就不能产生。太阳是救赎之灵的真实表征,它帮助每一股生命之力从死亡的状态中迸发出来——即便它如同在埃及坟墓中发现、又被重新种下的麦粒那样,已被幽闭在那里数千年之久——并进入它所可能达到的最高生命状态。其实,在这智慧的学派中,自然可见的光——太阳是它向我们太阳系分施的媒介,其他的太阳则向其他的行星圈分施——实际上是内在超自然之光与温暖的一种外在显现,根本不仅仅是一个表征而已。当我们说到「天上的白昼」时,我们所说的比我们所知道的更为真实。整个自然乃是神性一连串的「外生」。波墨说:「外在的世界是从内在的属灵世界,即从光与黑暗中生发出来的。」他的英国阐释者也说:「在灵、心灵或身体之中,无论在天上或在地上,凡是令人愉悦、令人神往、崇高而荣耀的,都出自超自然之光的能力在它们里面展开其无穷的奇妙。地狱之所以有悲惨、恐怖和狂乱,无非是因为它与超自然之光毫无相通。倘若超自然之光不借着太阳的物质性将它的福分倾注到这个世界上,那么整个外在自然都将充满地狱的恐怖。」他在别处又说:「在天使、在人、或在任何其他受造物里面,若不是光作其生命的主,就没有温柔、仁慈或良善。生命本身,唯在光使它开始时才开始,唯随光引领它而上升;除光所开启、所引领者之外,它也没有别的荣耀。声音没有柔和,花朵与萌芽没有芬芳,植物与果实没有生长,除非光的奥秘在它们里面开启自身。」[F]因此波墨本人也说:「在自然中,凡是被造或被生出的,没有一样不将它内在的形式外在地显明出来;因为内在的总是在努力或运作,要把自己推向显现。我们在这个世界的能力与形式中知道,那唯一的本质如何借着外在的诞生,在对相似者的欲求中显明了自己;它如何以如此多的形式与形状显明自己,就是我们在星辰与元素中,同样在有生命的受造物中,也在树木与草药中所看见、所认识的。」这样,在人的灵魂之内与之外,一切美丽、甘甜与荣耀之间,都有一种真实的相通。
正是这个真理——不是人与自然之本质生命之间的类比,而是万物之中的合一——如今正以多种方式展开。华兹华斯这位真正的先见者,在英语诗歌中给了它最高的表达。现代科学也都倾向于证实这种合一。
那么,神必须成为人,神的生命必须在灵魂中诞生,灵魂才能活出它最高的生命。唯有这样,自然的狂野属性才能被制伏,转向其正当的用途,它们躁动的饥渴才能得到平息。良善与幸福,除了从那与自然生命相联合、并住在其中的神圣生命而来,别无指望。这就是圣雅各书信中所说的「所栽种的道」。
植物不能不向着太阳生长。如果它埋在土里太深,或被坚硬的土壤阻挡,或因干旱而枯萎,以致不能达到它的目的,那过错并不在它。然而,在属灵的内在世界里(植物并不居于其中),人的灵魂拥有这样的自由——它能够有意识地转向神,神的灵与生命便会出来迎接它;或者转向这世界的事物。波墨的道德教导便建基于这种选择的自由之上。灵魂就像一个女子(各民族都曾在他们的语言与比喻中见证了这种感受),她可以自由地选择顺从这位情人或那位情人,将身体交付给他。一旦她作了选择,她的自由能力便告终结。她如何选择,她的生命之能便如何被善或恶所孕育;在她里面兴起的新生命也必如何,她将来的喜乐或忧伤也必如何。
在一种深刻的意义上,灵魂中那生命火花归回其原初本源的欲求,乃是宇宙生命渴望其自身之心或中心的那份渴慕的一部分。那已被证明支配着现象界或物理世界的万有引力——它抵抗着阻力、趋向一个普遍的中心——不过是这渴慕的外鞘与可见的运作罢了。有人说,艾萨克·牛顿爵士(他曾勤读波墨的著作)「是用雅各布·波墨的母牛犊耕地」。其实只有一种宗教,就是那建立在事物实际本性之永恒、不变、普遍的过程之上的宗教;而基督教,若被正确地领会,就是这宗教的至高启示。随着这宗教不断展开,所有人都会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严格说来,并没有所谓超自然的宗教;只有一种宗教,就是自然的宗教。可见之宗教的工作,乃是借着记号与比喻来教导,将奥秘体现于象征之中,并以敬拜为之披上衣裳。
雅各布·波墨的表达方式完全是他自己独有的;他思想的构架中有许多东西,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若只作肤浅的观察,是不容易接受的。演化论如今深刻地影响着思想领域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现在倾向于想到人从自然中兴起,而不是他堕入自然;不过,或许正如没有先前的出发便不可能有归回,没有先前的堕落也同样不可能有兴起。演化或许是引力在时间中的形态。但这一切所影响的只是这教义的外在形式,而非其本质。波墨所关注的,是事物的真实本性,脱离时间与空间,脱离它们那表面的、却如此误导人的事实。他诉诸每个灵魂对自身的认识,并依据万有在万物之中的原理,从人的本性——那个小宇宙(而且我们也无法以别的方式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引出他关于宇宙自然的教导。「在人里面(他说)有太阳所照耀的一切,或天所包含的一切,也有地狱与一切深渊。」他的《伊利亚特》,乃是光与黑暗、生与死、扩张与收缩、向心力与离心力、热与冷、爱与恨、平安与震怒、谦卑与骄傲、舍身与自私、喜乐与焦苦、安息与躁动之间的争战,在整个自然之中,也在人的灵魂之中。每一个活过完整一生的人,岂不都知道这一切的真实与实在吗?那些热切而富于冒险精神的灵魂,尤其切实地知道这一点;他们曾航行于思想或行动的远海,而不仅仅沿着传统、权威与既定规矩的海岸航行。罪人对某些事物的认识,比那些一向轻易行善的人更为鲜明。唯有病过的人,才知道疾病与健康的分别。那在远方游荡、任意而活的浪子,比那一直留在家中的兄长更明白平安与爱的意义。
这些流浪者若及时回转,便最能明白——由经验那撕心裂肺的教训所教导——他们里面的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分别:地狱是震怒、自我折磨、恐惧、焦虑、嫉妒、恶毒、恶意、骄傲、残忍、情欲、渴望辖制他人;天堂则是爱、仁慈、温柔、谦卑、怜悯、平安、喜乐、恒久忍耐。
他们知道,天堂与地狱同样都能在灵魂中显明。从少年时起,他们就感到自己里面有某种东西在挣扎——常常是相当微弱地——抵抗着对财富、荣誉、成功的强烈欲求,以及想要支配他人心思、情感与身体的欲求。在这一切纷扰之后,在追寻那不能使人满足之物、永不满足的焦苦之后,他们觉察到有一种更属神的生命正缓慢地向着天堂生长,一次又一次被这世界之灵重新发起的攻击所阻挠、所击退,却从未被完全摧毁。在与叛逆的情欲作最激烈争战的时刻,他们曾感到神圣的扶助之力流入他们里面——只要他们有力地呼求它,转向它的源头,如同婴孩转向母亲的怀抱。他们曾在最狂暴的属灵风暴中听见那句「住了吧!静了吧!」他们知道,若他们得了救,不是靠自己的力量,也不是靠推理,而是靠这从外面而来的能力。
他们知道那仅仅反思的或旁观的官能在行动上的无能。就「理性」一词的这种含义而言,他们会赞同那位写下这段话的人:「你的心是神赐给你最好、最大的礼物;它是你本性中最高、最大、最强、最高贵的能力;它塑造你的整个生命,无论那生命是什么样的;一切恶与一切善都从它而出;唯有你的心掌握着生与死的钥匙;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理性不过是它的玩物,无论在时间中或在永恒里,都只能作一个旁观者,观看心因运作得正确或错误而进入的那些幸福的奇妙或悲惨的形态。」[G]
威廉·劳指出,耶稣基督虽然拥有一切智慧,却只将少数几条教义赐给人类,「而每一位道德教师都会针对每一种单独的美德写出长篇巨著」。他又说,这是因为我们的主「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即我们全部的病症就在于此:我们心灵的意志转向了这个世界;除了将我们心灵的意志和我们心中的欲求转向神以外,没有什么能够解救我们、使我们归正。正因如此,他呼召我们的,无非是全然舍弃我们自己和这世界的生命,并信靠他,作为在我们里面成就新生与新生命的那一位。」雅各布·波墨所坚持的,正是这整件事的这一个根源;他以千百种方式、借着种种意象表达同一个真理,而这些意象对他而言并非意象,乃是在别的领域中运作的同一个过程。他全部实践性的道德教导,都在强调欲求的正确方向。Mali mores sunt mali amores(恶的习性即是恶的爱),这是另一位同样真正看见的人所说的,就是深邃的奥古斯丁。灵魂的饥渴必须转向永恒喜乐的源头。自然中或人心中一切美善的事物,都从那泉源流出。在自然中,欲求就是一切,也成就一切。天堂就是充满了神圣生命的自然,而这神圣生命是被欲求所吸引而来的。
脚注:
[A] 引自丹麦主教马滕森的著作《雅各布·波墨》;这是一部出色的研究,由 T. 里斯·埃文斯先生从丹麦文精当地译成英文(伦敦,霍德与斯托顿出版社,1885年)。波墨的生平记述,见于上世纪英文版《著作集》第一卷的序言。
[B] 应当注意,雅各布·波墨坚定持守主的晚餐这一圣礼,以实际的饼和酒作为真实喂养的「许可的媒介」,好使「在内在根基中所成就之事,有一个可见的记号」。但他说:「我们不应依赖这方法或媒介,以之为唯一的凭借,以为基督的血肉只在这样使用饼和酒时才被领受——如同今日的理性在此事上可悲地犯了错误那样。不,并非如此。信心在饥渴慕求神的爱与恩典时,总是在吃喝基督的血肉。基督并没有将自己单单系于饼和酒,而是将自己系于信心,应许他要在人里面。」《著作集》第四卷,第208页。查尔斯·戈登对可见的「吃」也持同样的见解,认为它对属灵的喂养大有帮助,但并非不可或缺。(戈登《致姊书信》。)
[C] 但丁所说的「ricchezza senza brama」(无贪求的富足)。
[D] 《劳氏著作集》第八卷,第177页。
[E] 《著作集》第七卷,第65页,1765年版。
[F] 《劳氏著作集》第八卷,第189页。
[G] 《劳氏著作集》第七卷,第16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