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忏悔吧!!辞掉你的工作!!!布莱克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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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斯唐牧师(Rev. Ivan Stang)
〔译注:原题末句 BLACK OUT! 同时借用作者姓氏 Black,以及 blackout 的熄灯、断电等意味。〕
我刚刚头一回想到:鲍勃·布莱克这名字起得真贴切。
具体怎么开始的,我记不清了。大约在1980年,我开始收到一些火力猛烈的单页传单,寄件人看起来是一个狂热的反建制团体,名叫“最后国际”。我喜欢这个名字。收到几回以后,我才发现,这些东西全出自一个不合群的家伙:他姓布莱克,落款却是个“否定”符号。
要说在荒野里嚎叫的先知……这家伙喷出来的,可以说,是我见过最机智的仇恨幽默。不仅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还把这些传单贴遍自己所住的那些脏乱街区。
那是咆哮、檄文、悲愤的谴责和滔滔不绝的训话,全部由短促的俏皮话搭成;每一句都够格单独印成汽车保险杠贴纸。配图则把简单却极具典型性的剪贴画并置起来,伸手就把你攫住。和当时的许多人一样,我忍不住把它们复印出来,继续传开。它们击中人的方式无非三种,而对三种潜在的受害者或同伙,每一种都击得很好:他们会甲、大笑;乙、气炸;或者丙、只是困惑,于是不理会。你分不清“最后国际”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1980年代许多最好的讽刺作品,都带着这种性质……你不能完全确定那是讽刺。它也确实不是:它引起的反应实在太真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因为张贴最后国际的传单而被捕;可要是警察真在尽职,人数还会多得多。
有时候,传单只让你不断追问;另一些时候,它会强烈、明确地表达一个观点。但它总是有风格,总是带着一眼就看得出的“完美尖酸”。
而且,它总是有恨。恨帝国,恨阴谋,恨那一大坨,恨联合机器,恨当权的大人物。若不是这么好笑,它们会很吓人。对那些幽默感很差的人,它们的确很吓人。
它们与其说是“小人物”对抗权威,不如说是疯子对抗权威。这是它们最先吸引我的地方。随便哪个极端主义怪咖,都能写篇术语堆砌的文章,痛斥坏蛋;可只有疯子才既有干劲,又傻到会在革命中开第一枪。这股疯劲,使布莱克的文章具有一种超越任何政党的真切感,也使我们这些其他疯子愿意相信它。
另一方面,随便哪个精神分裂的家伙,都能真真切切地精神分裂。布莱克的咆哮不同:它们看起来是有意选择发疯的;更要紧的是,它们之所以显得疯,只因为它们比人们所习惯的东西,更加不依不饶地聪明。如果你不疯,那些传单就不疯——它们是绝顶聪明。有时聪明得冒犯人。这也始终是鲍勃·布莱克麻烦的根源之一。你知道,他的那个“麻烦”。我想,即使在半开玩笑的场合,人们被告知自己供奉的牛不仅并不神圣,而且居然有人会吃掉它们——还蘸番茄酱!——也会在潜意识里火冒三丈。
是的,任何疯子都能把世间苦难吸进去,再重新排列,喷吐出来。但布莱克的排列是致命的。他最出色的文章会伤到正常人的脑子——是真的把他们弄疼。他们有时会还击,而且不只是用言语。
部分原因在于,鲍勃·布莱克天生就是个拼词匠。他用新话对付真理部。词语本身就是相互对立的时髦词的并置……既熟悉,又陌生。它把读者切换到“用力思考”的状态。
他的右脑显然正举着扩音器,直接冲着左脑的耳朵尖叫;而这一次,左脑居然能够加以利用。鲍勃用宣传工具,造出一种乍看之下太让人摸不着头脑、因而不像真正宣传的东西……即便那是宣传,它究竟在宣传什么??个性?按定义,用宣传来推销“个性”,本身就自相矛盾。你不能靠树立楷模来保存个性,而要使人抛弃楷模——英雄、神、政府这一类楷模。
布莱克不仅在观念上想到了这一点——许多“怪人”也想到过——还成功地把它传达出来……做出真正的反宣传,成为电视广告的解毒剂;那些广告,比鲍勃最黑暗的文字还要病态一千倍。身为亚天才教会的神圣书记官,我读过许多传达同样信息的宣言。这里的差别在于,它做得好,而且它不是一条信息,而是按摩本身!〔译注:message(信息)与 massage(按摩)的文字游戏。〕他是少见的组合:一个真正的局外人,却依然有文化,依然应付得来——反正到目前为止还行——还能把争取闲逸的斗争变得有趣。很显然,他那些反对工作的檄文,本身花了许多工作。
也正因此,在1970年代末同时而又各自独立地开始自费发表“咆哮”的成百上千人当中——这要归功于廉价的复印技术——只有少数名字脱颖而出,鲍勃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业余爱好,是寻找那些身处不断爆炸扩张的宇宙最边缘的人:局外人,自觉或不自觉的不和谐主义者;那些不站在最前沿的刀口、而站在砍头的刀口上的人……他们把悬崖本身不断往前推,把边缘不断往后推,拼命逃离事物的中心,以便更清楚地看见中心与整体的关系。或者诸如此类的狗屁……这样的人可不少。可每当我发现什么新奇的个人、团体或出版者,鲍勃·布莱克总是刚好先我一步到了。他因此从未彻底孤独。也许这就是他没有像朋友格里·赖思(Gerry Reith)那样死去的原因。
我不认为鲍勃曾幻想过,自己那些疯狂的单页攻势能拯救世界。更接近这样的念头:“好吧,世界也许已经烂得无药可救;但他妈的,我绝不会不打一场就倒下。”这是老式的“眼中钉”作战计划,是“操弄心智行动”(Operation Mindfuck)式的反阴谋;是对解组织化的热爱,也是遏止人类执拗地走向强迫性过度组织化的唯一动力。那一套老式而可靠的把戏:白蚁啃噬社会地基。
兔八哥。那个讨人厌的幻想家,没完没了地说你有多蠢;推动他的,是某种早在史前时代、两个孩子第一次在教堂里胡闹时就诞生的精神。
让这种精神活下去,是我们无名的使命。它继承了斯威夫特,以及其他伟大小册子作者、街头先知和肥皂箱演说家的传统。
它也继承了勇敢的小册子作者的另一项伟大传统:贫穷。我不觉得鲍勃能靠这本书发财;不过,要是真能,那倒真是恰如其分的报偿。很少有人如此卖力地谴责工作,他至少该得到报酬。他的传单免费散发;至于名声嘛,他的大名大概已经进了联邦调查局、特勤局,以及所有以监视布莱克这种人为业者的“名人录”,以确保他不会跑去创立教会、组建军队之类。
当我意识到,“工作”是阴谋体系最具破坏性、却最不被承认的工具时,我试着向人解释这一点。然而,即使“最时髦”的人,也很难把这一步哲学跳跃一直跳到它的结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工作是像呼吸或吃饭一样不可避免的事,人类永远必须与之共存。这条规则深植于所有文化,以至于几乎从来不必说出口。要真正把它作为一个观念来理解,简直不可能:它已经如此深地被锤进我们存在的核心。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留着亲自参与这场敲打磨出的水泡!
人类也许要花一万年,才能认识到,按现行定义理解的“工作”是万恶之源。可如果我们不从现在就开始为废除工作而努力,那就还要更久!我们主张用什么代替苦役?呃,布莱克和我还没走到那一步。船到桥头再说吧。让机器人之类去干那些烂活——如果没有人愿意做的话;不过,多半会有人愿意的。
(好吧,事情也并非那么简单。我应该不必明说:困扰我们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只有生来富有的人才躲得开的处境——不得不把半辈子花在你实在不想做的事上。
哦,你说,你喜欢按每小时4.65美元的价钱,替某个你不认识的人录入数据,好让某件你也不明白的事得以发生?我只能说,走向自由的第一步,是认识到你是个……唉,算了。)
共产主义也不过是从一堆小册子起家的。布莱克这些炸裂的怒火,比《共产党宣言》还要颠覆十倍——共产主义和它的同类,仍然把工作视为理所当然,而且工资也烂透了——但与此同时,最后国际的传单又比《权利法案》更“美国”一千倍。布莱克不过是想在了前面。实际上,他正耐心地钻进我们文明最深的地基。钻进核心。那烂掉的核心。
还有布莱克孵化这些文学白蚁时所处的那种古怪政治视角。在模糊久远的过去,它也许曾属于左翼;但如今,左翼成了离他最近、最容易一枪正中靶心的目标。不知怎么,那些原本应当万无一失的运动——无政府状态、自由意志主义,等等——都在他眼前变成了人类愚行的蠢漫画。他做的,只不过是把它报道出来。他不在中间偏右,也不在中间偏左,而在左右两端共同围出的圆圈另一头、两者之间的那个点。然后,再往图上方——或下方?——挪十英尺,把那个点悬在半空:那就是鲍勃·布莱克在政治光谱上的位置。这是从全新的方向而来的颠覆,也朝着全新的方向而去……站得这么远,政治光谱的这一边和另一边一样糟。
布莱克不是共产佬。他不希望人人一样穷;他希望人人就是有钱,而且不用工作。蠢?白日梦?我们整个文明就是一个愚蠢的白日梦。如果远古祖先能从水晶球里看见我们,他们准会吐。鲍勃·布莱克虽说生在这个世纪,却照样在吐。事实上,他能吐到哪里就吐到哪里。他要让“他们”知道:你躲不开这摊呕吐物。
从亚天才教会到 Dial-A-Rumor 的每一个值得结交的捣乱者网络,都留下过他的血淋淋的狼人足迹;最近,几乎所有他能混进去、自命反文化的“地上”刊物也都留下了——如今这种刊物可不少。
这帮傻瓜,根本不知道他打算对他们干什么!
他似乎特别喜欢闯入任何自认“激进”的杂志,只为告诉它们:“激进”是相对的。他喜欢拿人们不明白的东西摆到他们眼前,提醒他们这一点。
这就说到鲍勃·布莱克那些成群结队的敌人了,其中许多人以前是他的朋友。我的一大忧虑是:再过多久,他也会认定我不可救药,把枪口对准我?跟鲍勃相处,你总觉得这种事随时——任何一秒——都可能发生。他是个要求很高的家伙。我只见过他几次,而且每次都很短,因此,我其实并不了解他直接交往时的性格……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装作你能糊弄他。我们住得这么远,大概是件好事。〔译注:这里“直接交往时的性格”原文作 on-line personality;按前文见面相处的语境译出,未把它解释成今日的网络身份。〕
让人招架不住的是:布莱克既想留着蛋糕,又想把它吃掉。这凭什么就叫要求太多?你要是不能吃,有那块该死的蛋糕又有何用?你打算拿它干什么,给朋友们看看?如果根本没有时间享受,有钱负担得起闲暇,又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推到最后,含义可怕得让大多数人根本不敢细想。它们提醒人们自己已经失去什么。而他们害怕承认的正是:究竟有多少东西,永远回不来了。只要提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正在被浪费。它像一句来自不明出处的侮辱。它逼着我们知道自己很蠢!再说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可以做各自最擅长的事;那应该由每个人自己决定。布莱克想归还给我们的,就是这个:决定权,选择权。(好吧,有些并非生来富有的人也有选择,但那只是因为幸运。幸运者总忘记这一点。)我不觉得他真指望自己能得到那种选择——至少不在这个星球、这个世纪。他只是不愿成为唯一一个知道原来可以有选择的人。
《废除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反讽在于:普通劳动者只能理解其基本意思的一半,于是把它当成懒惰。
有人因为懒而恨工作。可是什么使他们懒呢?他们够聪明,看出大多数人自动驾驶般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却还不够聪明,没意识到,他们自己的意义就在心底,或者藏在抽屉里。
恰恰因为我们不懒,才想不再工作——天哪,如果不想把生命浪费在某份差事上,我们还有事要做!布莱克也得养活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为阴谋体系干活。如果他想把时间花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唯一的其他选择,就是贫穷。为什么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五百年前没人想过这件事,就是这样。布莱克的项目是长远的,绝不是自娱自乐地打手枪。他知道自己活不到亲眼看见它实现——他肯定会先死;部分原因,恰恰就是他工作得太辛苦。
的确,让我们撑下去的,正是对工作的恨。只说我自己:我要为他们已经夺走的所有岁月复仇。他们勒索了我清醒时间的四分之三、梦想的一半;再加上高血压、压力等等,无疑还削掉了我二十年的寿命。我会死于工作。即使我最终能靠自己喜欢的事谋生——比如写这种没完没了的咆哮——而不用干公司的无用活,这仍然全都不对。我本来不该被迫如此。我不介意去做;我介意的是,我没有选择。
对布莱克这种同时又是工作狂的偷闲者,只有受控地实践“精神分裂疗术”(schizophreniatrics),才能保持清醒。难怪他写得这么好,难怪他分文不取地炮制这么多反工作的工作。他非做不可,不然会疯得更厉害。
然而,稍微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鲍勃必定充满希望。要抵消他眼中可怖而黑暗的当下,得对未来抱有几乎超人的希望。他写出《废除工作》,就意味着他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发生。这份确信所显示的希望,甚至比布莱克认为我们如今共同陷进去的深坑还要深。
布莱克没有投炸弹,他在写书。这就像拿吹豌豆的小管去攻击巨像。
巨像根本不会注意脚踝那儿弹开的一粒豌豆。可如果有足够多的人,看见鲍勃这样的怪人用那可怜的小豌豆枪不停开火,而且玩得很开心,那么,未来某一群不正常的人,或许能齐心协力,趁着突然响起的豌豆齐射让巨像分心,把它的两根鞋带系在一起。一旦这么大的东西倒下,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是啊……就算没多少报酬,至少还有希望。
《废除工作》大概是这里面最近写成的一篇,它是……某种东西……出色的集大成。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小学的必读书——当然,要把词语改得简单些,再配上可爱的图画,让爱心熊扔掉工具和公文包,离开工作岗位。也许有一天,历史会分成“鲍勃之前”和“鲍勃之后”。或者,这些文字也许会被禁。也许会僵化、被遗忘。但在某个地方,在别的某个时间和地点——希望不会太远——总会有某个孩子把它挖出来,读下去,生出一只更厉害的白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