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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 · v0.1 · 2026-10-11

后记:控制论革命(Epilogue: The Cybernetic Revolution)

迭戈·戈麦斯-韦内加斯 编 · 2023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9 / 10 单元

Hans-Christian von Herrmann

1987 年春,“交流的物质性”(Materiality of Communication)学术研讨会在杜布罗夫尼克的大学间中心(Inter-University Center)举行。这次会议由文学学者 K. Ludwig Pfeiffer 与 Hans Ulrich Gumbrecht 组织,是一场国际性会议;由于会址选在南斯拉夫,它也使东西方之间的相遇成为可能。然而,随后由德国 Suhrkamp 出版社出版的会议文集(Gumbrecht and Pfeiffer 1988)主要是在德语世界产生影响:它在那里大大推动了媒介理论取向在人文学科中的确立,并促成人文学科将自身重新界定为文化科学(cultural sciences)。在这部九百余页的文集所收录的文本中,有 Friedrich Kittler 的讲演《信噪比》(“Signal-to-Noise Ratio”),其思考将 Claude E. Shannon 的通信数学理论、Norbert Wiener 的统计自动机理论与 Jacques Lacan 的结构精神分析汇集在一起。该文的最后一句这样概括了 Kittler 的进路:“一个空缺的位置已经出现,在那里,人们或许可以用截听的实践取代接受的理论,用论战取代诠释学。事实上,人们或许可以开创一门‘诠航学’(hermenautics)——一种领航员对信号的理解,无论这些信号来自诸神、机器还是噪声源。”(Kittler 2018 [1988], 360)这里被表述为领航员关于技术性通信过程之知识的东西——亦即“控制论”(cybernetics)——标志着一个历史性的断裂(caesura),使工程知识得以取代经典文本之学(scriptural scholarship)的位置。文学学者 Marshall McLuhan 早在 1960 年前后就以“古登堡星系的终结”这一表述作出了类似的举动——“古登堡星系正在被马可尼星座所遮蔽”(McLuhan [1969] 1997, 234)——但他在这样做时,主要是从(媒介)美学的角度展开论证的。随后,向“交流的物质性”的转向在德国人文学科传统中引发了一场根基危机,继之而来的是寻找新根基的尝试,例如媒介概念——McLuhan 虽已使用过这一概念,却几乎未曾将其明确阐发。

起初,控制论在人文学科一方是被挪用,而不只是被当作论题来讨论——正如 Friedrich Kittler 1987 年的讲演那样,其意图在于使自身的思想技术化;此后,在 1990 年代,人们对控制论思维(cybernetic thinking)的起源产生了历史性的兴趣(Galison 1994; Segal 2001; Pickering 2002),这一兴趣很快便为德语媒介文化研究所接续(Pias 2004; Hagner and Hörl 2008)。这些研究揭示出,除其他方面之外,对控制论的哲学与文学回应早在 1950 和 1960 年代就已出现。例如,1951 年,斯图加特工业大学(Technische Hochschule Stuttgart)科学哲学教授 Max Bense 在评论 Norbert Wiener 1948 年的著作《控制论:或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信的科学》(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Wiener 1948)时写道:

现代技术的控制论扩展,意味着它扩展到世界的皮肤之下;技术再也不能以任何方式被视为与世界进程及其社会学的、意识形态的与生命的诸阶段相隔绝(被客体化)的东西。它牵涉一切,它已具有一种强化了的消耗性特征。文学、艺术、音乐都带上了它的特征。(Bense 1998, 436)[1]

因此,Bense 在控制论中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技术上的断裂,也是一个人类学上的断裂:

在技术现象渗透到人的存在关系之更深层次这一印象之下——正如控制论机器已使之显而易见的那样——人们不得不将技术视为解决那种可在人类学上加以确定的[人与自然之间的]失衡的一种可能方案。通过技术,人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与其作为自然存在者和精神存在者的双重角色相适应的环境。(Bense 1998, 446)

1963 年,柏林工业大学(Technische Universität Berlin)设立了“控制论重点方向”(focus on cybernetics),作为若干跨学科、跨学院研究集群之一,哲学院也参与其中。在这一框架内,1964 年 11 月,Walter Höllerer 主持的“技术时代语言研究所”(Institute for Language in the Technical Age)的研究助理、语言学家 Klaus Baumgärtner 作了题为《控制论语言模型》(“Cybernetic Language Models”)的讲演。与此同时,哲学院正在筹划设立一个“控制论与自动化的人文基础”(Humanistic Foundations of Cybernetics and Automation)教席(Walter Höllerer Estate)。1950 年代中期,Jacques Lacan 在其巴黎研讨班中,将控制论视为一种“猜测性”(conjectural)理性的顶点(Lacan [1972] 1991, 375)——这是就 Jacob Bernoulli 的《猜度术》(Ars conjectandi)意义而言的——这种理性的开端可以追溯到早期现代,并要求在一种已然普遍化的偶然性的标志之下重新界定人类的存在。

Carl von Clausewitz 在其 1832 年的论著《战争论》(Vom Kriege)中,借用物理学的“摩擦”(friction)概念来指称这样一个事实:现代战争及其在空间与时间中组织起来的复杂进程,“处处与偶然相接触”,因而会产生“根本无法计算”的“现象”(Clausewitz [1832] 1991, 262)。然而,随着热力学及其统计模型的出现,“对古老混沌的数学形式化”(Kittler 2018 [1988], 357)很快就被提上了科学的议程。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种种摩擦或不可预测性,站在了控制论作为一个跨学科研究领域的开端处,并由此确立了反馈(feedback)的意义。

1943 年 1 月,生理学家 Arturo Rosenblueth、数学家 Norbert Wiener 与电气工程师 Julian Bigelow 在《科学哲学》(Philosophy of Science)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将他们的反馈概念作为一个新的行为科学范畴提出。这篇文本在 1943 年这一战争年份问世,有着非常具体的背景:Wiener 与 Bigelow 当时正尝试研制一种基于反馈的防空预测器,以提升盟军防空的效率。当然,文中并未谈及这项在美国军方背景下进行的工作,而是谈论猫和老鼠,谈论蛇、青蛙和苍蝇,谈论向移动目标投掷的石块,最后同样重要的是,谈论能够探测光源并朝其移动的机器。三位作者在方法论上的要点在于,他们将这些截然不同的过程归入一个共同的术语之下,即有目的的、目的论的行为。这明确地并非对本质同一性的假定,而是一种自称为行为主义的观察与描述程序,借此,生物与机器进入了一种彼此紧密邻近的新关系。在这一过程中,“行为”概念失去了一切心理学内涵,因为它相当普遍地指向对有生命与无生命对象在其与环境之关系中的研究。

给定任何一个为研究而相对地从其环境中抽离出来的对象,行为主义进路就在于考察该对象的输出,以及这一输出与输入之间的关系。所谓输出,是指该对象在其环境中所产生的任何变化。反之,所谓输入,是指该对象之外以任何方式改变该对象的任何事件。(Rosenblueth, Wiener, and Bigelow 1943, 18)

因此,Rosenblueth、Wiener 与 Bigelow 所使用的“行为”一词,并不包含任何关于被观察对象之本性的假定,而仅仅描述一种关系——输入—输出——完全独立于任何功能方面。与此同时,技术之意义的深刻变化也显现出来,因为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机器,是基于负反馈而表现出目的论行为的机器,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其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运作的机器。

控制论在战后年代形成,最初是在美国作为一个涵盖生命科学、工程学与社会科学的跨学科研究计划。它可以被视为这样一种尝试:以面向环境开放的新型机器的有目的行为为基础,超越生机论与机械论之争,获得对技术的新理解,以及对技术与人之关系的新看法。作为一种同时涵盖机器与生物的系统理论,控制论除了控制工程之外,还吸纳了 Warren McCulloch 与 Walter Pitts 的数学神经元模型、John von Neumann 与 Oskar Morgenstern 的博弈论,以及 Claude E. Shannon 的信息论。于是,正如德国人类学家 Arnold Gehlen 在 1957 年所说,“技术……进入了人对世界之解释的中心,因而也进入了人对自身之理解的中心”(Gehlen 1957, 14),因为新的非决定论技术系统将其概率性的运作方式,转移到了对人类活动之全部维度的理解之中。

从知识史的角度看,Rosenblueth、Wiener 与 Bigelow 于 1943 年首次提出的控制论行为概念的特征在于,它能够适用于截然不同的学科,并通过确立新范式,在这些学科中引发——在 Thomas Kuhn 意义上的——革命。无论如何,令人瞩目的是控制论描述方法所能释放出的巨大生产力,其适用范围在从基础实验室研究到宇宙论思辨的整个光谱中似乎几乎没有界限。控制论作为一种新的知识秩序,在一个自视为“技术时代”的战后时期(Gehlen 1957; Walter Höllerer Estate)所取得的成功,并不局限于科学方法领域,而且还涵盖了经济、政治与教育学中关于组织与控制的新概念。控制论的“行为”概念——正如“信息”(information)与“系统”概念一样——被赋予了一种语言“转换词”(shifter)的功能:它可以跨越学科边界移动,可以应用于形形色色的现象,并借此使技术与社会同时被越来越紧密地拉近。这也使得人们不仅可以理所当然地谈论机器智能或人工智能,而且可以着手推动艺术与美学的控制论化;后者虽然与控制论最初的研究计划几乎毫无关系,却让其类机器的行为概念渗入了现代人类学的一个核心领域。例如,在 1968 年巴黎五月风暴的背景下,法国艺术家 Nicolas Schöffer 构想了一座“控制论城市”的乌托邦,在其中,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将被解放为普遍的可控性。“在 Schöffer 看来,艺术家是通过技术控制的环境所带来之效果的创造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其编程者;这些环境能够调节——并操纵——人类行为与特定活动。”(Darò 2014, 9)

Wiener 的《控制论》于 1948 年在巴黎出版,《世界报》(Le Monde)随即委托多明我会修士 Dominique Dubarle 为其撰写书评。在他看来,新的控制论机器具有一种威胁性的潜能:催生全新的政治统治形式,并将自身转变为“统治机器”(machines à gouverner)。

无论如何,人类现实不像计算的数值数据那样容许精确而确定的规定。它们只容许对其可能值加以规定。因此,一台处理这些过程及其所提出之问题的机器,必须从事那种概率性的而非决定论的思维,例如现代计算机器所表现出的那样。(Wiener 1954, 179)

Wiener 在其著作《人有人的用处》(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1950] 1954)中讨论了 Dubarle 的书评,但他认为,人类行为的变异范围终究无法由机器预测来把握。今天,就计算能力而言,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处境:人工神经网络在海量数据上习得其预测能力。这也包括如下观察:始于 1940 年代、以一种新的行为概念之表述为开端的“控制论革命”(Schölkopf 2018),如今在许多方面提供了高度技术化的社会借以将自身描述和组织为复杂系统的知识。

参考文献(References)

Bense, Max. (1951) 1998. “Kybernetik oder Die Metatechnik einer Maschine.” In Ausgewählte Schriften, Volume 2: Philosophie der Mathematik, Naturwissenschaft und Technik, 429–46. Stuttgart/Weimar: Metzler Verlag.

Clausewitz, Carl von. (1832) 1991. Vom Kriege. Bonn: Dümmlers.

Darò, Carlotta. 2014. “Nicolas Schöffer and the Cybernetic City.” AA Files 69 (2014): 3–11.

Gumbrecht, Hans Ulrich, and K. Ludwig Pfeiffer, eds. 1988. Materialität der Kommunikation.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Galison, Peter. 1994. “The Ontology of the Enemy: Norbert Wiener and the Cybernetic Vision.” Critical Inquiry 21 (1): 228–66.

Gehlen, Arnold. 1957. Die Seele im technischen Zeitalter. Sozialpsychologische Probleme in der industriellen Gesellschaft. Reinbek: Rowohlt Verlag.

Hagner, Michael, and Erich Hörl, eds. 2008. Die Transformation des Humanen: Beiträge zur Kulturgeschichte der Kybernetik.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Kittler, Friedrich. 2018 [1988]. “Signal-to-Noise Ratio.” In Disruption in the Arts: Textual, Visual, and Performative Strategies for Analyzing Societal Self-Descriptions, edited by Lars Koch, Tobias Nanz, and Johannes Pause, 347–61. Berlin, Boston: De Gruyter, 2018. https://doi.org/10.1515/9783110580082.

Lacan, Jacques. (1972) 1991. Das Seminar Buch II (1954–1955): Das Ich in der Theorie Freunds und in der Technik der Psychoanalyse, 2nd Edition. Weinheim/Berlin: Quadriga.

Literaturarchiv Sulzbach-Rosenberg, Walter Höllerer Estate.

McLuhan, Marshall. (1969) 1997. “Marshall McLuhan—A Candid Conversation with the High Priest of Popcult and Metaphysician of Media (Playboy interview).” In Essential McLuhan, edited by Eric McLuhan and Frank Zingrone, 222–60. London: Routledge.

Pias, Claus. 2004. Cybernetics—Kybernetik: The Macy-Conferences 1946–1953. Essays & Dokumente. Zürich/Berlin: Diaphanes.

Pickering, Andrew. 2002. “Cybernetics and the Mangle: Ashby, Beer and Pask.”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32 (3): 413–37.

Rosenblueth, Arturo, Norbert Wiener, and Julian Bigelow. 1943. “Behavior, Purpose and Teleology.” Philosophy of Science 10 (1): 18–24.

Schölkopf, Bernhard. 2018. “Kybernetische Revolution: Künstliche Intelligenz wird Leben und Arbeiten so stark ändern wie einst Elektrizität. Europa braucht dafür die besten Köpfe.” Süddeutsche Zeitung, March 16, 2018. https://www.sueddeutsche.de/politik/aussenansicht-kybernetische-revolution-1.3907249.

Segal, Jérôme. 2001. “Kybernetik in der DDR: Begegnung mit der marxistischen Ideologie.” Dresdener 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der Technikwissenschaften 27 (2001): 47–75.

Wiener, Norbert. 1948. 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Paris, Cambridge, and New York: Hermann & Cie. Editeurs, The Technology Press, John Wiley & Sons.

———. (1950) 1954. 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 Cybernetics and Society, 2nd Edition. New York: Da Capo Press.

作者简介(Authors)

Andrei Cretu 是俄亥俄州立大学(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斯拉夫与东欧语言系教学助理教授,曾获美国控制论学会(American Society for Cybernetics)Heinz von Foerster 奖。其研究聚焦于通信理论与语言的数学建模。

Wolfgang Ernst 是柏林洪堡大学(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媒介理论讲席教授。其研究涵盖作为方法的媒介考古学(media archaeology)、技术存储理论、文化传输(transmission)技术、微时间性媒介美学、对作为文化时间与技术时间之主导话语的“历史”的批判,以及从媒介认识论视角出发的声音分析。

Thomas Fischer 是南方科技大学(Souther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设计学院教授、设计研究学会(Design Research Society)会士,曾获美国控制论学会 Warren McCulloch 奖。其研究聚焦于设计计算、设计控制论与数字媒介。

Diego Gómez-Venegas 是柏林洪堡大学音乐学与媒介科学研究所(媒介科学分部)博士候选人。其研究聚焦于控制论的媒介—考古—谱系学踪迹,以及控制论与我们当代处境之间的关联。

Hans-Christian von Herrmann 担任柏林工业大学文学研究(文学与科学)讲席教授。其研究聚焦于控制论化时代文学文化的变迁、19 世纪末以来艺术中的自动化实践,以及与现代技术相关联的行星化效应。

Stefan Höltgen(PhD, ScD)是波恩大学(University of Bonn)媒介科学学者。他从事媒介考古学与计算机考古学的研究和教学,并担任奥尔登堡计算机博物馆(Oldenburg Computer Museum)的科学顾问。

Rolf F. Nohr 是不伦瑞克造型艺术学院(HBK Braunschweig)媒介美学与媒介文化教授,亦为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人文学院的外部研究员。其研究聚焦于媒介证据化过程、游戏研究与即时影像。

Eva Schauerte 是媒介史与文化史学者,研究重点为计算机民主的媒介史。她曾在弗莱堡大学(Albert-Ludwigs-University Freiburg)媒介文化研究所(2011–2016)及 IKKM(2016–2020)担任研究职位,目前供职于不来梅市参议院办公厅(Senate Chancellery of Bremen)。

Isabell Schrickel 是全球可持续性与文化转型中心(Center for Global Sustainability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吕讷堡大学 /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博士候选人。她曾任哈佛大学科学史系及 IKKM 访问学者。其研究对环境科学、建模与模拟,以及可持续性思想的演变进行历史化考察。

Sebastian Vehlken 是奥尔登堡大学(Universität Oldenburg)知识过程与数字媒介教授,并主持德国海事博物馆 / 莱布尼茨海洋史研究所(German Maritime Museum/Leibniz-Institute for Maritime History)“作为知识库的船舶”(Ships as Knowledge Repositories)项目领域。其研究兴趣包括计算机模拟的媒介史、未来学的媒介,以及作为知识空间的海洋。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