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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 · v0.1 · 2026-10-04

第五章:小型工坊、桌面制造与家庭生产

凯文·A. 卡森 · 2010 年原著 · 全书中文初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6 / 12 单元

A. 邻里与后院工业

在早期讨论分散化生产、非正规经济和家庭经济的作者笔下,社区工坊是反复出现的主题,尤其是利用工坊进行维修与回收。即使在 20 世纪 70 年代,最小型机床的实际价格比今天高得多,仍然可以通过合作组织,让大批使用者共同分担资本支出。

柯克帕特里克·塞尔(Kirkpatrick Sale)设想,邻里回收与维修中心可以让如今闲置在壁橱或地下室里、几乎无穷无尽的报废电器重新投入使用,同时充当柴油发动机、冰箱等物品的“再制造中心”。[1]

科林·沃德(Colin Ward)也提出过类似想法,即“由邻里团体共同使用设备”。

假定团体的每个成员都有一件动力强劲、坚固耐用的基本工具,而团体整体还拥有台钻、车床和台锯之类的设备。这样,需要这些机器才能完成的工作,成员就不必勉强用自己那些不够合适的工具来做,也不必把资源浪费在个人拥有却利用不足的设备上。这又要求有某种建筑物来安置这些机器:社区工坊。

不过,社区工坊这个想法,难道仅仅是休闲产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是对工作乏味的一种补偿吗?[2]

换言之,它难道只是一种“爱好”?沃德认为恰恰相反:它让闲暇时间的生产活动成为真实使用价值的来源,由此弥合工作与休闲这两个世界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

今天,[失业者]能不能在社区工坊里为自己谋生?如果工坊仅仅被视为一种提供“创造性休闲”的社会服务,那么答案大概是:这样做违反规定。……但是,如果工坊的构想比现有任何同类项目都更有想象力,它的潜能就可能成为最切实意义上的谋生之源。例如,英国好几座新城都发现,有必要、也有好处建设一批小工坊,供从事电器或汽车车身维修、木工和小零部件制造等工作的个人与小企业使用。

社区工坊若拥有一组可从事“有酬”劳动的独立工作场所,就会更加完善。工坊难道不能成为社区工厂,为当地任何愿意以这种方式劳动的人提供工作或工作场地吗?它不应只是富裕社会经济的一项可有可无的附加设施——这个社会正在排斥越来越多的成员——而可以是未来由工人掌控的经济的先决条件之一。

基思·佩顿(Keith Paton)……在一本面向福利申领者工会成员、富有远见的小册子中,劝他们不要在那个已经把他们当作冗员抛弃的经济中,去争夺毫无意义的工作,而应运用自己的技能服务本社区。(富裕世界的一个特点,就是剥夺穷人自行解决衣食住、满足自己及家人需要的机会;他们只能依靠不情不愿、零敲碎打发下来的救济金。)他解释说:

……电力和“富裕”使中间层次的机器普及到普通工人阶级社区,其中有些机器相当先进。即使他们自己没有这些机器——许多救济申领者确实没有——也有可能向邻居、亲属、以前的工友借用。针织机和缝纫机、电动工具及其他自己动手的设备,都属于这一类。车库可以改成小工坊,家酿套件很流行,零件与机器可以从旧汽车和其他器具上拆取。训练有素的冶金工人和机械工人,若能看清这个机会,就可以投身先进的废料利用技术,把消费社会丢弃的金属回收,制成能够重新使用的物品,而不必在意这些东西能不能在商店里卖出价钱。许多业余爱好者也能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兴趣。[3]

卡尔·赫斯(Karl Hess)也在《社区技术》(Community Technology)中讨论了社区工坊,或者用他的话说,“共享机械加工车间”。

机械加工车间应有足够的基本工具,包括手动和电动工具,使制作示范模型或试验设施成为切实可行的日常活动。共享车间可以只是其他某种公共设施的一部分,在其闲置时段使用。车间也可以独立设置,配备淘汰的工业工具,以及通过本地学校系统购买的政府剩余工具。……当然,工作也完全可以在家庭工坊里进行,或在那些喜欢社区技术这一思路的人的商业车间里进行。……

想象一间位于内城区的共享车间,就能想到它可以……用来保养维修电器及其他家用物品;在这样的社区,换新可能构成实实在在的经济负担。……

……机械加工车间可以经常把废弃物品重新设计成有用的东西。例如,废冰箱具有无穷的新用途:拆掉门后可做养鱼箱,也可以将每台废冰箱拆解,获得大量小零件,包括小型压缩机、铜管、换热组件等。洗衣机也是如此。……[4]

顺便说一句,赫斯的措辞表明,他没有预见到柔性网络化制造会在多大程度上模糊“示范模型”或试验设施与批量生产之间的界线。

共享能让个人拥有的闲置生产资料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你为手头项目所需、却又没有的工具或电器,几乎无一例外都可能正在住处几个街区以内某个人的架子上积灰。如果把这类闲置资源集中起来,似乎对拥有未使用电器的人没有多少好处,那么首先要记住,他现在根本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收益;其次,他可以用他人使用这些物品的机会,换取自己所需的其他人的工具;第三,这种安排可以增加他在工资制度以外能够选择的商品与服务种类。

同样的想法也以 TechShop 的形式出现在旧金山湾区,只不过它采取的是商业形式,而非社区主义的形式:[5]

TechShop 是一间面积 15,000 平方英尺、实行会员制的工坊,向会员提供工具和设备、指导,以及由志趣相投者组成、富有创造力且相互支持的社群,让你能够造出一直想造的东西。……

TechShop 提供种类繁多的机器和工具,包括铣床和车床、焊接工位与数控等离子切割机、钣金加工设备、台钻和带锯、工业缝纫机、手动工具、塑料与木材加工设备——其中有一台 4×8 英尺的 ShopBot 数控雕刻机——电子设计与制作设施、Epilog 激光切割机、管材与金属弯曲机、一台 Dimension SST 三维打印机、电气用品和工具,以及你为了制造几乎任何东西而可能需要的几乎一切。

赫斯将共享机械加工车间的想法,与另一个“精神相通”的想法联系起来:共享仓库。

一个社区决定共享一处空间,把废弃材料存放、分类,并方便人们取用,就是决定利用一种原本会遭到浪费的资源。……

共享仓库……应当收集大量零零碎碎的建筑材料。……每项工程完工时,似乎总会剩下一捆木料:好得舍不得烧掉,差得卖不出去,又少得不值得储存。把许多这样的小捆木料放在一起,局面就变了:为公共空间提供建筑材料的切实可能性越来越多。

社区仓库当然也可以收集备件。因此,它可以充当社区技术实验者的零件柜。……

许多社区都有一个共同的困境:流出去的资源比流回来的多。……共享工作空间与共享仓储空间,让社区从切身日常、而非意识形态的层面,开始审视这个问题。[6]

这与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反复讨论的主题密切相关:发现本地产生的废弃物与副产品的新用途,以发展多样化的地方经济,并运用这些创新技术替代进口。[7]

E. F. 舒马赫(E. F. Schumacher)讲述了自己在斯科特·巴德共同体(Scott Bader Commonwealth)的经历:他鼓励工人所有者开展社区汽车修理店、共同拥有的工具及其他家庭园艺支持设施、制作和修理家具的社区木工坊等项目,而且往往取得成功。这些措施的效果,是减轻一部分挣工资的压力,让工人可以缩短工作时间。[8]

当然,本章稍后将讨论的小型、廉价、电脑控制机床,会让这些公共工作空间的潜能提高一个数量级。

以多用途机器开展小规模生产,自下而上建设地方经济,很可能是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先从这样的小工坊开始,最初主要维修、再制造已有的机器与电器。随着石油峰值和全国运输体系的退化,企业供应备件的物流链逐渐枯竭,车库和后院的小型机械加工车间可能纯粹出于必要而开始填补缺口,按需加工备件,使老旧电器继续运转。由此自然发展下去,就会把零部件生产分包给若干这样的小工坊,甚至从头设计和生产简单的电器。(中间的一步可能是“大规模定制”:为大规模生产的平台,定制设计模块化配件。)通过这种方式,小工坊开展的备件网络化生产,可能成为一场新工业革命的基础。

按照雅各布斯的描述,日本自行车工业正是起源于定制备件生产者之间的这种联网协作。

要用本地制造的自行车替代进口自行车,日本人原本可以邀请一家美国或欧洲的大型自行车制造商到日本设厂。……或者,日本人也可以建造一座对欧洲或美国自行车厂亦步亦趋的仿制工厂。他们将不得不进口大部分乃至全部工厂机器,还得雇用外国生产经理,或送日本生产经理到国外接受培训。……

……[实际的道路则是],维修[进口自行车]的店铺在大城市里纷纷出现。……进口备件很贵,而损坏的自行车又太值钱,不值得为了零件将它拆掉。因此,许多维修店发现自行制造替换零件很划算——如果一个人专门制作某一种零件,这并不困难,而许多维修工正是这样做的。这样一来,一群自行车维修店几乎已经在完成制造整辆自行车的工作。最后一步由自行车装配者完成,他们通过合同向维修工购买零件:维修工已经成了“轻工业制造者”。[9]

卡尔·赫斯和戴维·莫里斯(David Morris)在《邻里力量》(Neighborhood Power)中提出,从零售到维修再到制造,是向重新本地化的制造业转型的一种自然模式。他们描写了一个“维修店开始转变为基础制造设施……”的过程。[10] 他们几乎直接呼应了雅各布斯,设想一个自行车集体经营的零售店增设维修设施,随后:

当邻里中已有一些人学会维修技能后,就可以创办一家工厂,生产几种关键零件,例如链条、车轮或轮胎。最后,如果有需要,就可以尝试完整地生产自行车。

有意思的是,唐·泰普斯科特(Don Tapscott)和安东尼·威廉姆斯(Anthony Williams)恰好描述了一个这样的过程:它正在引入第三世界的微型制造设施里发生(下文将详述)。印度村民正在利用制造实验室(fab lab,同样见下文),“为过时的复印机制作替换齿轮……”。[11]

同样的过程可以在许多生产领域复制。零售合作集体可以把社区支持农业作为主要货源加以扶持,继而兴建小型罐头厂,再建立玻璃回收中心,与装瓶企业作出安排,用破损的瓶罐换取可用的瓶罐。[12] 这同样与简·雅各布斯的描述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大量替代进口的城市,不仅替代成品,也会同时替代数量极多的生产资料和生产性服务。替代沿着迅速形成、合乎逻辑的链条展开。例如,先是在本地加工过去进口的水果蜜饯,然后生产过去进口的罐子或包装物;在第一步迈出之前,本地并不存在购买这些东西的生产者市场。又如,先是装配过去进口的水泵;装配开始后,零件仍需进口;随后用进口金属制造零件;再后来,甚至可能自行冶炼金属,为这些以及其他进口替代产品供料。这个过程边发展边为自身提供资金。东京进入自行车行业时,先拆取进口自行车的零件做维修,再制造维修中需求最大的一些零件,然后制造更多零件,最后装配出完整的东京造自行车。东京几乎刚开始向日本其他城市输出自行车,其中一些购买城市就出现了同样的过程,以本地自行车替代从东京输入的自行车,……正如美国许多在城市间流通的商品曾经经历的那样。[13]

非正规经济中也可以发生直接对应的进口替代过程:家庭和邻里利用家庭资本品(下文将详述)开展以易货为目的的生产,替代在工资经济中购买消费品。

保罗·古德曼和珀西瓦尔·古德曼(Percival Goodman)在《共同体》(Communitas)中指出,动力已经普遍可得,小型机器又精巧实用,因此有可能由家庭工业分散加工零件,再在集中的地点进行装配。他们写道,“运输材料几乎总比运送人便宜”。[14]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的“影子工厂”,是这一现象的一个很好的实际例子。据尼古拉斯·伍德(Nicholas Wood)所述,附设在家庭住宅的小工坊,在日本工业经济中起了重要作用。许多零部件和工序都分包给家庭制造;家庭工坊可能只配有几台车床、台钻或铣床。战争期间,政府曾积极推动这种“影子工厂”,把机床分发到工人家中,以分散集中的工业,降低遭受美国战略轰炸时的脆弱性。[15] 战后,政府鼓励工人买下这些机器。[16] 直到 50 年代末,这些家庭制造者通常还依附于特定企业,实质上处于工业农奴制之中。但伍德说,到他写作的 1964 年,许多家庭制造者已成为独立经营者,哪家企业报价最好,就承接哪家的合同。[17]

战后,标准化和模块化设计降低了家庭生产的间接成本。例如,家庭经营的光学企业起初发现,不可能为众多不同型号生产并储备各种尺寸的镜片和棱镜。后来,日本各家公司都把设计统一为少数几种型号。[18]

战时英国也出现了类似的影子工厂运动,正如古德曼所说:“由于轰炸,英国在上一次战争中不得不在家中制造机械加工零件,而且取得了成功。”[19]

20 世纪 70 年代,中国沿着大致相似的路线推行了本地化生产体系。据莱曼·范斯莱克(Lyman van Slyke)所述,这种办法大幅满足了中国对小型机械的需求。这属于一项称为“五小”的政策:农业公社在本地满足自身的水电、农用化学品、水泥、钢铁冶炼及机械需求,以减轻大型工业的负担。具体说到机械,范斯莱克举出了手扶拖拉机的例子:

……最常见的一种农用设备是手扶拖拉机,看起来像一台大型旋耕机。操作者跟在它后面步行,在田间驾驶。……这种设计在亚洲许多地方都很常见,并不限于中国。不过,在小规模生产的层次上,这些较小的机械工坊和机械厂,不可能制造拖拉机的所有部件。一般而言,它们不制造发动机、车灯和轮胎,这些要从中国其他地方调入。但变速器、钣金件和许多其他部件,则很可能就在这些小厂里制造。这些工厂通常还制造各种汽油动力和电动水泵,以及各式农具,一直到简单的手工具。此外,许多这类工坊把一部分产能用于制造机床。也就是说,一些车床和台钻并非用来制造农业机械,而是用来制造更多的车床和台钻。这些工厂由此在本地扩大自身未来的能力。同样重要的是机械维修能力。在一个并非沿路就能找到福特经销服务点的国家,本地单位能够维护和修理自己的设备至关重要。事实上,在农忙季节,许多小型农机厂会暂时停工,工人组成流动维修队,带着备件和工具到田间就地维修设备。

最后,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是整个小型工业领域都承担培训职能,而机械厂尤其如此。我们无数次看到两个人操作一台机器。一个是熟练工,是正式工人;另一个是学徒,是一个正在学习操作机器的年轻人,往往是年轻女性。[20]

必须强调,这并非简单重复 20 世纪 50 年代末自上而下强加的灾难性“大跃进”。相反,这是地方发挥才智,填补中央计划经济留下的空白。真要说区别的话,70 年代的这项政策与 50 年代不同,被视为向现实需要作出的痛苦让步,一旦可能就应放弃,而不是一个本身值得追求的愿景。

负责小型工业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范斯莱克,他们的目标是“由小到大,由原始到现代,由零星分布到遍地开花”。[21] 陈爱民(Aimin Chen)在 2002 年报告说,政府实际上正在整顿打压“五小”政策下的地方生产,以压缩陷入困境的国有部门的闲置产能。[22] 国家社会主义下的中央计划经济,与公司经济一样,都只能靠压制小规模竞争来生存。

在多数邻里,实现这种重新本地化生产所需的原始资源,很大程度上已经就地存在:闲置或利用不足的电器、在地下室和车库里积灰的电动工具,等等。它们只等着被纳入地方经济:只要能把生产者与需求接上,只要人们明白,以这种方式满足的每一项需求,都能相应减少自己对雇佣劳动的依赖——而且,比起为了挣钱去做的工作,它可能需要更少劳动,带来更多满足。问题是弄清有哪些东西闲放着、谁有什么技能,以及如何把供给与需求联系起来。正如赫斯和莫里斯所说:

在华盛顿特区的一个街区,这样的调查找出了管道工、电工、工程师、业余园艺爱好者、律师和教师。此外,还发现了大量工具:设备齐全的工坊、尚未配齐设备的机床车间,以及能够扩展邻里资源清单的亲属关系——一位做五金生意的叔叔,一位在化妆品行业工作的姑妈,一位在市中心教生物学的兄弟。编制人力资源名录,本身也可以成为组织社区的工具。[23]

可以说,邻里工坊与家庭微型企业(本章稍后将讨论)实现了最优的规模经济:其规模由这样一个门槛界定,即充分利用家庭生产资料,同时又无须承担雇用固定员工、设置独立专用建筑物的间接成本。

上述思想家讨论社区工坊时,小规模生产机器的真正潜能才刚刚开始显现。

B. 桌面革命与非物质领域的同侪生产

自 20 世纪 70 年代桌面革命以来,电脑一直有望成为一种分散化力量,其规模可与一个世纪前的电力相提并论。迈克尔·皮奥里(Michel Piore)和查尔斯·塞布尔(Charles Sabel)认为,电脑是“一种符合马克思对手工匠人之工具的定义的机器:它是一种回应并扩展使用者生产能力的工具”。

因此,人们很容易把工程师和民族志研究者的观察汇总为这样一个结论:技术结束了专用机器对非熟练与半熟练工人的支配,使进步重新走上手工业生产的道路。电脑的出现,让人重新掌控生产过程;机器再次服从操作者。[24]

正如约翰·瑟德贝里(Johan Soderberg)所言,“运行自由软件并连接开放网络、能够普遍应用的电脑……在某些方面拉平了竞争条件。借助全球通信网络,黑客正在获得与国家和资本相匹敌的协调及物流能力。”[25]

事实上,在音乐、桌面出版和软件设计等越来越多的行业中,电脑本身就是最主要的资本设备。桌上电脑加上日益廉价的各类印刷或声音编辑设备套件,已经能够完成过去至少需要数十万美元投资才能做的事。

人力资本越来越重要,而进入市场所需的资本支出急剧下降,这对非物质领域的生产产生了革命性影响。过去,庞大的实物资产支出,是公司等级体系权力的主要基础,尤其是其控制人力资本和其他无形资产的基础。

路易吉·津加莱斯(Luigi Zingales)指出,实物资产相对于人力资本的重要性下降,已经改变了这一点。实物资产“过去是租金的主要来源,如今却变得不那么独特,不再能索取高额租金”。而“对流程创新和质量改进的需求……只有富有才干的员工才能实现”,这就提高了人力资本的重要性。[26] 津加莱斯写下这些话后,所谓维基化工作场所、[27] 超链接组织[28]等相继兴起,使这一点更加明显。奈尔·库克(Niall Cook)所称的“企业 2.0”,[29]就是把与 Web 2.0 相关的网络平台技术(博客、维基等)应用于企业内部组织。它指自主管理的同侪网络组织在公司内部扩散,使公司的内部治理越来越像 Linux 开发者社群的组织方式。

早在大约六年前,汤姆·彼得斯(Tom Peters)就在《汤姆·彼得斯研讨班》(The Tom Peters Seminar)中,以十分相似的语言谈到实物资本与人力资本之间不断变化的平衡。《Inc.》杂志评选的增长最快的 500 家企业,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信息、计算机技术和生物技术公司;34% 的启动资本不足 10,000 美元,59% 不足 50,000 美元,75% 不足 100,000 美元。[30] 这些企业之所以还能维持,只因为它们控制了人力资本创造的价值。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途径就是拥有专利、版权和商标等人为设定的产权。

在许多信息与文化行业,广播时代进入市场的初始支出高达数十万美元甚至更多。例如,旧式广播大众媒体的“典型特征,是成本高昂的中心,以及处于末端、廉价、普及、只能接收的系统。这使生产只能采用有限的几种组织模式:那些能筹集足够资金建立一个中心的模式。”[31] 印刷报刊也是如此;自 19 世纪中叶起不断上涨的印刷设备成本,成为建立这些中心的主要进入壁垒。1835 至 1850 年间,创办一家报纸的通常成本从 500 美元增加到 100,000 美元——以 2005 年美元计算,大约从 10,000 美元增加到 238 万美元。[32]

相比之下,网络经济的特征在于“网络架构,以及成为发言者的[低]成本”。

第一个要素,是从大众媒体那种中心辐射、以单向链路连接末端的架构,转向网络信息环境中所有节点多向连接的分布式架构。第二个要素,是传播成本作为跨越组织边界发言的障碍,实际上已被消除。这两个特征合在一起,从根本上改变了个人独自或与他人协同行动时的能力:他们能够成为公共领域的积极参与者,而不再只是被动的读者、听众或观众。[33]

过去,由中心的所有者——CBS 新闻、美联社等——决定你能听到什么。今天,你可以创建博客或录制播客;世界上任何愿意访问你网址的人,都可以免费阅读或收听观看它。(任何赞同它——或者想要把它批驳得体无完肤——的人,都可以向自己的读者提供超链接。)

让这些事情成为可能的核心变化是:“表达和交流人类意义所需的基本实物资本,就是一台联网的个人电脑。”

用户群体广泛拥有处理、存储和通信这些核心功能。……过去,收集、加工与传播信息、知识和文化,必须先承担高昂的资本成本;如今,这些成本已经广泛分散到社会之中。它们过去形成的进入壁垒,不再为曾经支配信息环境的大型组织提供聚集形成的据点。[34]

桌面革命和互联网意味着,进入娱乐与信息行业中大多数领域所需的最低资本支出,最多已降至几千美元,而复制的边际成本是零。考虑到电脑贬值多么迅速,以及购入一台用了五年的电脑再增加内存只需极少费用,在许多情况下,上述估计甚至高估了进入成本。

网络环境,加上种类无穷、价格低廉的内容创作与编辑软件,使业余人士能够制作出过去只有巨型出版社和唱片公司才被认为能够达到的品质。[35] 软件业、桌面出版如此,甚至电影在某种程度上也如此——负担得起的剪辑技术以及《天空上尉与明日世界》(Sky Captain)的成功就是证明。

在音乐业,由于高品质录音与声音编辑所需的设备、软件变得廉价,独立制作并发行高品质专辑的成本已经骤降。贝斯手史蒂夫·劳森(Steve Lawson)写道:

……录音过程——录音棚时间和专业技术过去极其昂贵。但录音设备的成本直线下降,品质却飞速提升。专业技能当然仍然可以收费,但它已不再是交易中无法商量、必须购买的一部分。一支头脑灵活、拥有高速电脑的乐队,如今确实可以花不到一千,制作出一整张达到发行品质的专辑。……

这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对我——以及和我类似的成千上万人——来说,制作和发行音乐从未如此容易。寻找听众、为被人发现埋下种子,也从未如此省钱、如此有趣。现在,我可以让听众和朋友知道我正在做些什么——音乐上的或其他方面的事情——并听到他们的回应、参与他们的生活,让自己的音乐从他们那里得到灵感。(多亏了社交媒体工具,听众与朋友这两个群体每天都在相互交融。)……

那么,如果独立音乐人的处境这么好,是不是就有很多人在赚很多钱?根本不是。但这种说法的错误前提,是以为过去有多少音乐人在发财!我们并没有从音乐的富足时代,走进音乐的贫困时代。我们是从负债累累、毫无创作控制权的时代,走进了收支可持续、创作自主的时代。这确实是两全其美。[36]

正如汤姆·科茨(Tom Coates)所说:“在过去十到十五年间,在家里能够完成的事情,与在工作环境中能够完成的事情之间,差距已经大幅缩小。”[37]

播客使人们能够以几乎为零的成本,把“广播”和“电视”节目送到任何拥有宽带连接的人手上。广播史研究者杰西·沃克(Jesse Walker)指出,卫星广播平平的经济表现,并不意味着人们更愿意继续收听 AM 和 FM 广播;相反,它意味着 iPod 已经取代晶体管收音机,成为主要的便携收听媒介,而下载文件已经取代直播,成为主要的内容形式。[38]

一个业余贡献者网络,以同侪生产的方式创造了百科全书——维基百科——而《大英百科全书》把它视为对手。

新闻同样如此:Indymedia 等平台中的业余参与者网络不断扩大;罗伯特·帕里(Robert Parry)、鲍勃·焦尔达诺(Bob Giordano)和格雷格·帕拉斯特(Greg Palast)等人经营替代性新闻项目;伊拉克当地居民和美军官兵则通过博客发布第一手新闻。与此同时,传统广播电视网却把自己降格为速记员,照本宣科地重复公司和政府发言人的新闻稿、记者会声明,还在“报道”名人八卦。即使承认,绝大多数需要跑腿调查的原创新闻报道,仍由具备传统新闻专业背景的受雇职业记者完成,博客与其他新闻聚合器也正日益成为“新报纸”,比旧有、间接成本高昂的新闻机构更善于利用记者产生的内容。

不过,实际上,传统媒体所谓的“原创内容”,大部分不过是逐字转述官方新闻稿;博客作者和新闻聚合器只需直接链接机构原始网站上的新闻稿,就同样能够做到。真正调查报道在新闻机构预算中所占的比例,正不断缩水。

网络革命大幅降低了在传统制度框架之外组织教育的交易成本。多数情况下,教育的工业模式——把作为原料的人运到集中设置的“学习工厂”里加工——已经过时。三十多年前,伊万·伊里奇在《去学校化社会》(Deschooling Society)中提出,建立分散的社区学习网络,让人们联系上自己希望求教的教师,并提供一套带索引的学习资料库。互联网把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其程度远超伊里奇最大胆的梦想。麻省理工学院的开放课程项目,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早期一步。不过,大多数大学即便没有完整的讲座数据库,也至少有某种在线课程目录,列出许多具体课程的基本教学提纲和指定阅读材料。

较近的一次专有商业尝试,是在线大学 StraighterLine。[39] 批评者喜欢指出,学生缺少学习过程中的各种人际因素,例如对理解教材有困难的学生提供个别关注。如果 StraighterLine 的主要竞争对象,是师生比例低、小型博雅学院的知识氛围,这种批评或许成立。但它主要竞争的是社区学院和州立大学,其课程目录[40]重点开设的,是大一、大二那类必修入门课:在传统院校里,这些课往往由工作过重的研究生助教,面对坐满一年级、二年级学生的礼堂授课。[41] 每门课约 400 美元的费用,[42]不含传统大学的活动费,也不含在一个地点管理数千人和校舍设施所带来的各种间接成本。此外,StraighterLine 还提供购买实时辅导的选项。[43] 《华盛顿月刊》这样描述其商业模式背后的想法:

即使教育学生的成本下降,学费仍以接近通胀三倍的速度上涨。网络课程没有带来承诺中的价格竞争;事实上,许多传统大学对在线课程另行收费,在原本就不断上涨的标准学费之上,再加收“技术费”。菲尼克斯大学这类大型上市企业,非但没有努力颠覆现状,反而通过削减成本、收取与传统大学相近的费用,再把差额装进口袋,从现状中获利。

史密斯解释说,这正是 StraighterLine 的切入点。通过互联网储存和传播信息的成本,已经降到几乎为零。标准入门课程的电子教学内容,已经成为低成本商品。高等教育中剩下唯一昂贵的东西,就是劳动:在只有人才能解决问题时,雇用一位聪明且有知识的人帮助学生所需的费用。而 Smarthinking 独有的呼叫中心模式,又使这项费用便宜得多。将这些结合起来,史密斯便能按单门选择的方式提供大学入门课程,其价格低得仿佛少写了一位、两位甚至三位数字:以订阅方式,每月 99 美元。经济学告诉我们,长期来看,价格会降至边际成本。伯克·史密斯(Burck Smith)只是决定抢先到达那里。

他认为,StraighterLine 有可能对大学做出 Craigslist 对报纸所做的事。大学新生入门课的礼堂被塞得像牲口车厢,报酬微薄的研究生主持教学,这些课就是现金奶牛,养活那些昂贵的项目——高年级与研究生课程,更不用说大量行政福利。如果这头奶牛被低价竞争杀死,大学就会遭受 Craigslist 正在给报纸造成的同样影响。[44]

当然,与采用同侪组织和开源方式时本可以达到的水平相比,StraighterLine 的成本还是高得多,对使用者也远不够友好。设想一个类似项目:采用开源教科书(或者心照不宣地布置阅读可通过文件共享网络取得的数字化专有教材),使用类似麻省理工开放课程的免费讲座资料,并创造性地运用邮件列表、博客和维基,让学生社群互相帮助——这很像各类电脑或软件的用户社群,借助社交网络工具共同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学生自行创建、未经许可的课程博客和邮件列表,也可能对 StraighterLine 产生它对传统大学同样的影响——正如维基百科对 Encarta 所做的,恰好就是 Encarta 对传统百科全书产业所做的。

同一种组织模式,也可以推广到信息与娱乐业之外的就业领域,尤其是劳动密集型服务业;在那里,人力资本同样比实物资本更重要。这一基本模式适用于任何启动资本要求低、间接成本很少乃至没有的行业。最具革命性的可能性,也许存在于临时用工行业。根据我自己的工作经验,我见过医院使用中介机构的护理人员时,通常向派遣机构支付护士实得工资约三倍的费用。排除中间商——或许采用一种介于工人合作社与码头工人工会雇工大厅之间的形式——似乎是再明白不过的选择。正如丹尼尔·莱文(Daniel Levine)所记述的,一位美国劳联—产联(AFL-CIO)在旧金山湾区的组织者,已经尝试过这样的项目。[45]

这类尝试的主要障碍,是临时工在原工作单位签下的竞业禁止协议。通常,临时工须签署协议,在离职后的一段时间内——一般为三至六个月——不得独立为该公司的客户工作,也不得通过另一家中介为这些客户工作。当然,如果新的合作企业拥有足够大的工人群体,能够把某项任务交给未受针对该客户之竞业条款约束的人,这种限制就相当容易避开。

下一节将会看到,即使在实物生产领域,资本支出要求的急剧下降,也已经在相当一部分制造业中,对人力资本与实物资本的相对重要性、以及企业边界的弱化,产生了类似影响。

这些发展深刻削弱了信息与娱乐行业中的公司等级体系,也造成了巨大的代理问题。

随着人力资本的价值上升,以及人力资本独立开展生产所需的实物资本投资成本下降,公司等级体系的权力越来越无关紧要。人力资本相对实物资本的价值越高,劳动者带着自己的人力资本离开原企业、建立由自己掌控的新企业时,进入壁垒就越低。津加莱斯举了萨奇兄弟广告公司(Saatchi and Saatchi)的例子。最大的股东集团是控制了 30% 股份的美国基金经理,他们以为这足以使自己实际控制该企业。他们试图行使这种自以为拥有的控制权,投票否决莫里斯·萨奇(Maurice Saatchi)为自己提出的增加期权报酬的方案。萨奇兄弟的回应,是带着自己的人力资本——实际上占该企业价值的绝大部分——另起炉灶,只给股东留下一具空壳。[46]

有意思的是,1994 年,像萨奇兄弟这样实物资产很少、人力资本很多的公司,还可能被视为例外。现在已经不是了。纯粹以人力资本为基础的企业,例如咨询公司,甚至主要资产就是关键员工的科技公司,掀起首次公开募股的浪潮,正在改变企业的本质。员工不再只是负责操作贵重资产的自动机器,而是他们本身就是宝贵资产,操作着近似标准化商品的实物资产。[47]

另一个相似的例子是,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 Brothers)债券交易部门的前主管,与一批前所罗门交易员另组了新团队,而这些交易员原来创造了公司 87% 的利润。

……如果我们认为,企业的边界就是最高管理层能够行使权力所及的界限……那么,这个团队本来就不是所罗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不过是在租用空间、所罗门的名号和资本,并将一部分利润作为租金交上去。[48]

玛乔丽·凯利(Marjorie Kelly)以 Chiat/Day 广告公司的分裂,说明同一种现象。

……没有员工,一家公司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在伦敦被实际演了一遍:St. Luke’s 广告公司以革命性的方式诞生,它此前是 Chiat/Day 的伦敦办公室。1995 年,Chiat/Day 的所有者决定把公司卖给 Omnicon,这意味着裁员迫在眉睫,而伦敦办公室的安迪·劳(Andy Law)不愿接受。他和同事决定反抗。他们给客户打电话,发现客户很乐意加入这场反抗。于是,伦敦的员工和客户一下子全要离开。

由此产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伦敦办公室的“所有者”,现在究竟还拥有什么?几张桌子、几个文件柜?没有员工和客户,伦敦分公司值多少钱?结果是 1 美元。合并之后,Omnicon 把伦敦分公司卖给劳和他的伙伴时,成交价就是这么多——外加七年的一部分利润分成。他们把公司改名为 St. Luke’s。……所有员工都成为平等的所有者。……现在,公司每年重新估值,新增股份平等地分配给所有人。[49]

早在 1991 年,戴维·普里契特科(David Prychitko)就谈过科技行业中的同一种现象,即所谓“脱离母体”的企业:

旧企业是新企业的胚胎。如果一个工人或一群工人对现有企业不满,每个人都拥有自己能够掌控的技能,因而可以带着这些技能离开企业,再建立一家新企业。信息时代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老板无法再像装配线占据主导地位的年代那样控制工人。人不能再被当作役畜对待,因为生产过程的价值越来越体现在劳动者的知识技能之中。如果传统企业拒绝参与式组织,这就会对它构成新的威胁。

脱离母体的计算机企业出现,使人不得不追问:我们现行的思想与信息产权制度,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保护其他行业的老板免受工人的抗衡力量影响?也许,现行的专利、版权及其他知识产权制度,不只是如一些奥地利学派学者所说的那样,阻碍竞争、助长垄断。知识产权还可能普遍降低新企业脱离母体的可能性,阻碍向更具参与性、合作性的形式转变。[50]

C. 桌面革命与同侪生产向物质领域扩展

虽然同侪生产最早出现在非物质领域,也就是软件、娱乐等信息行业,但它能否延伸到实物生产领域,同样是一个备受关注的问题。

1. 开源设计:从设计阶段去除专有权租金,以及模块化设计

重要性从有形资产转向无形资产,带来的一个后果是:产品价格中,反映“知识产权”及其他人为产权所含租金的部分越来越大,而反映实际物质生产成本的部分相对下降。

同侪经济的激进性,尤其是在“知识产权”越来越难以执行的情况下,就在于它有潜力使现有商品价格中源自这种内含租金的部分骤然坍缩。

在最基本的层面,开源硬件是指以开源方式开发和改进实物产品的设计,并不规定具体采取何种实物生产模式。设计阶段不再是专有价值的来源,但实物生产阶段未必受到影响。套用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的说法,“言论自由”只影响啤酒价格中由专有设计阶段成本构成的部分:开源硬件的设计是像“自由言论”那样自由,而不是像“免费啤酒”那样免费。尽管制造者不再受设计专利阻碍,他仍须承担实物生产成本。埃迪·费雷拉(Edy Ferreira)将开源硬件定义为:

任何一种硬件,只要其制造信息通过一种许可来分发,赋予用户特定权利,而无须向原开发者支付使用费,就属于开源硬件。这些权利包括:为任何目的使用该硬件的自由,研究和修改设计的自由,以及重新分发原始或修改后制造信息副本的自由。……

在开源软件(OSS)中,共享的信息是软件代码;在开源硬件(OSH)中,共享的是硬件制造信息,例如……描述某种硬件的图样与原理图。[51]

在最简单的层面,同侪网络可以开发一项产品设计,并将其公开;此后,任何拥有所需生产机器的个人或企业,都可以制造它,而不必与原设计者协调。一家传统制造商也可以生产开源设计的产品,主要的创新来源则是用户社群的反馈。

卡里姆·拉哈尼(Karim Lakhani)把开源设计与独立生产阶段分离这一普遍现象,描述为“社群把制造商赶出设计领域”:

用户创新并开发产品,这些产品能在竞争中胜过传统制造商。但这种效应并不限于软件。在实物产品中……已经证明,用户是功能上全新创新的主导来源。社群可以大幅强化这一创新机制,并最终可能迫使企业退出产品设计领域。想一想: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企业外部那些懂得某一项技术或某一种使用情境的人,比它全部研发工程师加起来还多。因此,围绕一个产品类别形成的社群,可能比企业本身拥有更多聪明人在钻研该产品。最终,制造商可能回到本来该做的事上——制造——而设计活动则可能转移……到社群中去。[52]

例如,维奈·古普塔(Vinay Gupta)提议建立大型开源硬件设计资料库,以帮助国际发展:

一个包含冰箱、照明、供暖、制冷、电机及其他系统设计的开放资料库,将鼓励制造商,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制造商,直接跨越到最可持续的技术;这些技术从长期看便宜得多。高效率的设计免费,而低效率的设计还得付费,这就会鼓励制造商采用高效率设计。资料库也可以纳入应对工业难题的绿色化学与生物学解决方案。……这个资料库应不受任何知识产权限制,对任何国家的任何制造商开放,免费使用。[53]

他自己设计的一项产品 Hexayurt(六角帐屋),是“一套难民庇护系统,采用以‘自主建筑’为基础的方法,提供的不只是栖身处,而是全面的家庭支持单元,包括饮水净化、堆肥厕所、节燃料炉灶和太阳能电力照明”。[54] 地板、墙壁及屋顶所需的基本建筑材料,成本约为 200 美元。[55]

P2P 基金会的米歇尔·鲍文斯,简要列举了一些较著名的开放设计项目:

这类开放设计项目中,最有雄心的尝试之一是 Open Source Ecology(开源生态)。它正在 Factor E Farm 实验基地,开发一套开源、能够病毒式复制、以民间实用技术为基础的“开放村庄建造套件”。[57](当然,OSE 也直接参与自身设计的实物实施;它既是设计网络,也是制造网络。)

更复杂的一种情形,是把开源设计阶段与生产过程协调起来,由创造该设计的同一个同侪网络,分配和协调各个生产阶段。戴夫·波拉德(Dave Pollard)举了一个例子:

假设我想要一把具有 Aeron 椅子特性、却不带 1,800 美元价签的椅子,或者想要增加某种品牌产品没有的功能,例如笔记本电脑支架。我可以上一个同侪生产网站,提供规格……或许再加上我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从而创建一个即时市场。拥有所需部分专业技能的人,可以说明自己能做什么,再自发组织成一个联合体,不断沟通和改进,直到能够满足这个价格。……其他潜在买家也可以加入,提出高于或低于我所建议的价格。根据各价格水平上的“订单”数量,同侪生产团体就可以接受订单,并开始制造。……

正如[埃里克·]舍恩菲尔德(Erick Schonfeld)所说,与这个即时市场相关的知识资本,会成为市场档案的一部分,供所有人查阅。这样一来,这类产品及其他类似产品的需求与履行成本中,就剔除了这部分知识资本成本,以及高管薪酬、股息和公司间接开支,剩下的只是完成订单所需的最低材料、劳动和交付成本。而且,订单完全符合顾客的需要,不是从大规模生产者的仓库里挑一个最接近要求的东西。[58]

无论如何,取消对设计实施的专有控制,意味着生产阶段将面临竞争压力,必须采用最有效率的生产方法。这与今天的状况大相径庭:如今,“知识产权”让享有特权的生产者,可以随意采用低效率生产方法,再以其成本为基础加成定价。

开源实物生产项目中最有雄心的例子,是开源汽车,即“OScar”。

开源的实践与方法,能够用来制造硬件、创造有形的实物——包括复杂物品——吗?比如造一辆汽车?……

马库斯·默茨(Markus Merz)相信可以。这位年轻德国人,是 OScar 项目的创始人和“维护者”——他的名片上就是这么写的。该项目旨在依据开源原则开发并制造汽车。默茨和他的团队不打算造一辆配件堆满的 SUV;他们想设计一辆简单、功能聪明实用的汽车。而且,也许在这个过程中,还能重新发明交通运输。[59]

截至 2009 年 6 月,一辆氢燃料电池驱动的双座原型车,已经计划在伦敦亮相。[60]

不过,虚构作品里其实还有比 OScar 更宏大的开源项目:克雷格·德兰西(Craig DeLancy)的《开放发射》(“Openshot”)中,一个由数千人组成的同侪网络,自愿开展开源登月计划。该计划的飞船“斯托曼号”,主要利用俄罗斯航天机构的剩余设备建造,并抢在公司资助的专有项目之前登上了月球。[61]

稍微不那么雄心勃勃、但可能与世上大多数人的需要更加相关的开源制造项目,是开源生态的开源拖拉机 LifeTrac。它以低成本制造为设计目标,采用模块化结构、容易拆卸,旨在提供终身服务与低成本维修。它的模块包括钻井装置等,还被设计成 OSE 压缩土块机、锯木机等机器的动力源。[62]

当实物制造去除了专有设计与技术成本,而消费者驱动的拉动式配送模式又剔除了巨额营销开支的大部分时,我们会发现,价格中原先由这些无形因素组成的部分会急剧坍缩;剩余以实际生产成本为基础的价格,降幅甚至可能达到一个数量级。

同样重要的是,开源设计不仅通过取消“知识产权”的专有权租金来降低成本,也通过它所推动的实质性设计变化降低成本。取消专利,就消除了互操作性与可维修性所面临的竞争压力的法律障碍。而互操作性与可维修性,又促进了最适合网络化生产的模块化设计:各小工坊依照共同设计,分散制造零部件。

实物产品模块化设计的优势,与非物质领域的优势相似。

目前的看法认为,同侪生产只适合创造信息类产品:由比特组成、生产成本低、容易拆分成小任务与小部件的东西。软件和在线百科全书具有这种性质。两者都由细小而独立的任务组成,参与者只需极少等级式指挥就能完成;创造这两者所需的,也不过是一台联网电脑。

同侪生产天然适合比特产品,这固然不错,但它的许多属性和优点,同样可以复制到由原子组成的产品上。如果实物产品按模块化方式设计,也就是由许多可互换的部件组成,能够方便地装入或拆下,而不妨碍整件产品的性能,那么,至少在理论上,大量仅作轻度协调的供应者,就可以参与设计和制造产品部件,正如数以千计的维基人增补和修改维基百科词条一样。[63]

这绝非纯粹理论,中国摩托车工业的现实已经体现了这一点:“中国的做法强调模块化的摩托车架构,使供应商能够把零部件子系统——例如制动系统——接到标准接口上。”[64] 而在开源世界里,独立生产者也可以制作未经另行授权的模块化部件或附件。

实物资本支出所形成的成本并不是一个常数,而模块化设计是能够让这些成本大幅下降的因素之一。它使同侪网络能够把实物制造项目拆分成独立子项目,其中许多单独模块,还可能充当不止一种大型设备的部件。克里斯蒂安·西夫克斯(Christian Siefkes)写道:

模块化产品,可以拆分成较小的模块或部件,先独立生产,再组装成整体;比起复杂纠缠的产品,它们更适合同侪生产模式,因为它们使同侪项目需要处理的任务更易管理。项目可以建立在他人制作的模块之上,也可以把制作某一个特定模块设为自身的初步目标,特别是在这些部件既能独立使用,又能组合使用的情况下。Unix 的哲学是提供许多小而专门的工具,让它们能够灵活组合,这可能是软件中最早体现这种模块化风格的做法。更强调模块化,是市场生产与同侪生产之间的差异所带来的另一种现象。市场生产者必须防止竞争者复制或整合自己的产品和生产方法,以免丧失竞争优势。在同侪模式下,他人重新利用成果是好事,应当受到鼓励,因为这会提高你的声誉,也增加别人回馈你的可能性。……

模块化不仅便于分散创新,也应有助于延长产品和部件的寿命。资本主义发展出一种用完即弃的文化:东西坏了,往往就扔掉,而不是修好;或者,它们的某一方面已经落伍、过时了,也会被扔掉。在同侪经济中,这种情况下的倾向,将是只更换一个部件,而不是整件产品,因为这通常是最节省劳动的办法——不仅相对于买一个新产品而言,相对于亲手修理旧产品也一样。[65]

西夫克斯只有一点说错了:他把现存公司制度下的生产者称为“市场生产者”。因为,一旦没有“知识产权”为专有设计提供法律壁垒,市场激励就会转向设计能够与其他平台互操作的产品,并围绕适合其他公司平台的附件与替换零件展开设计竞争。既然生产这些可互操作附件不再有法律障碍,市场激励也就会推动人们把平台设计得尽可能广泛兼容。

这种模块化过程已经在公司资本主义内部推进,尽管现行制度正在拼命——而且徒劳——挣扎,试图避免被由此增长的生产力撕裂。埃里克·亨廷(Eric Hunting)认为,技术创新的高成本、从创新中获取价值的困难,以及大规模定制或长尾市场,合在一起产生了两种压力:一是建立容易针对不同产品定制的共同平台,二是让可供多种产品使用的零部件模块化。亨廷还指出,正如我们在第四章和第五章有关柔性制造网络的讨论中已经看到的,流行的“一切外包”和“合同制造”模式,越来越使公司中心变得过时,也让承包者能够绕过原来的公司委托人,自行开展独立生产。

当传统工业时代的产品开发模式,面对极高的技术开发间接成本,或面对因个性化、定制化需求而大幅摆脱批量化的设计——由此产生长尾市场现象——而失灵时,工业生态就会形成。解决这些难题的一种办法,是围绕共同架构平台开展模块化,将开发成本风险分隔并分散。其结果,就是形成一种“生态”:许多小企业独立地、相互竞争地为共同产品平台——例如 IBM PC——开发彼此兼容的部件。

产品的市场定位越垂直、越专门化,这一趋势就越会渗透到个人层次的生产,因为产品高度复杂而产量较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国防工业中的竞争承包规定——如果它们真的得到遵守……——往往会让许多种军事硬件事实上成为开放平台。在原本产量就不大的领域,这使小企业有可能与大企业竞争。因此,今天我们看到,某些军用车辆和飞机的关键部件,是由雇员不足十二人的企业,以车库工坊的生产规模制造的。

这一切代表着目前正在进行的一种中间程度的工业去批量化。它未必依赖开源技术或点对点活动,却为它们近期的发展创造了肥沃土壤,并推动了相辅相成的机床小型化趋势。[66]

换言之,生产成本相对于设计成本降得越低,采用模块化设计、把设计成本分摊到尽可能多的产品上的经济激励就越强。

亨廷在发给 Open Manufacturing 邮件列表的一封信中,更简洁地概括了这一过程。工业重新本地化:

迫使产品设计模块化,结果是以平台取代单个设计,并让平台的零部件在竞争中成为标准化商品。今天,汽车是作为完整产品来生产的:材料以及少量预制部件,经长途运输送到一个集中生产地点,在那里用资本成本高昂的大型机器制造整车,然后以极低的运输效率,把成品送到各地销售/配送点。未来,汽车可能在汽车经销店里,按需求以模块化部件装配;这些部件的运输能源效率远高于整车,还可以来自许多不同地点。为了实现这一点,汽车设计必须模块化;设计于是由一个产品变成一个平台。许多竞争者都有可能使用小得多、便宜得多的生产手段,为这一平台制造部件,以满足客户的个性化需求,并把汽车的功能扩展到最初设想之外。最终用户更容易尝试定制与改进,也能以低得多的创业成本,基于这些创新开展经营。于是,一些汽车技术——例如替代能源技术——就能得到实施;过去的汽车公司可能不愿采用这些技术,因为缺乏竞争,也因为它们昂贵的大型生产工具与设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摊销资本成本,通常是二十年。这正是电脑——建立在模块化标准商品零部件平台之上——比其他任何工业产品发展都快的原因,也正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先进装置,如今几乎人人买得起、连孩子都能用来自世界各地的零件,在几分钟内装出来的原因。[67]

亨廷在别处写道,模块化设计的妙处——具体谈的是模块化预制住宅——在于,大部分研发工时都凝结在部件本身,而同一部件可以复制到许多不同产品中。部件是精巧的,组合方式却变得简单易用。平台是一种办法,把单一部件的开发成本分摊到尽可能多的产品之上。

但在底层,这些开放结构系统对住宅建造所做的,正像 IBM PC 的标准化架构对个人计算所做的:把大量工程和预装配劳动,固化进工业生态中创造的轻小模块部件。这样,在最终用户这一高层次上,它就像乐高积木,只需几件手工具,便能直观地把东西拼起来。对于基于 T 形槽型材的 Jeriko 和 iT 住宅来说,这几乎是一种事实上的公有领域技术,意味着全世界无数公司都可以随时加入,开始制造兼容硬件。我们离让基本住宅建造摆脱“专家”,已经近得令人心动,正如我们在 PC 上已经做到的:工程师的工作都在子部件层次,企业实际上并不制造电脑,而只是设计并按订单装配;如今,孩子也能用世界各地生产的零件,在几分钟内组装电脑。二十年内,你就会去宜家、家得宝之类的地方,从目录或展厅里挑选部件,设计自己的住宅,让卡车送货上门,然后自行装配其中大部分,难度大约就和你安装家具及家电一样。[68]

最近,亨廷谈到在电脑产业的这段历史中,围绕共同平台开展模块化开发所起的作用:

我们通常把电脑体积迅速缩小,归因于集成电路技术的进步。但那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解释不了电脑为何廉价而普及。其背后的真正力量,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工业范式:当企业竭力应对新技术的复杂性时,这种范式或多或少自发地出现了。简单地说,电脑实在太复杂,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独立开发,甚至连曾以无所不能自豪的 IBM 这种跨国巨兽也不行。要让电脑变得实用,需要一种根本不同的做事方式。

早期电脑体积庞大,与其说源于当时技术原始,不如说是因为大部分早期技术其实并非专为电脑而造。它们是把原本为其他机器设计的电子元件改作他用。要把技术推进到能够专为电脑制造和优化种类极为繁多的所需部件,必须投入巨额开发资金,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家企业真正负担得起的数额。当时的电脑市场根本不够大,不足以证明专门为电脑开发高度精密零件的成本是合理的。早期电脑企业在有选择地研发关键部件的同时,开始把自己定位为系统集成商,整合分包供应商制造的部件,而不再事事自己生产。虽然把电脑需要的整套部件全部开发出来,成本高得惊人,但单独开发其中一种,却完全在小企业的能力范围之内。一旦电脑市场达到某种最低规模,这类企业开发零件,供其他较大企业用于产品中,就变得切实可行。其他消费电子、通信和军用数字电子领域的进步——总体转向数字电子的趋势——也对此有所帮助,为同样适于电脑用途的零件创造了更大市场。子部件越针对电脑用途优化,整台电脑就越小、越便宜;电脑越小、越便宜,市场就越大,也就更能促使更多公司投入电脑专用零件的开发。当然,集成电路是极其关键的突破,但它高度先进的制造方式,要求产品市场极其庞大,才足以支撑其成本。即便在个人电脑产业中,某种微处理器芯片专供某一特定电脑使用,也是相当近期才出现的现象。如今,英特尔这样的企业同时制造的微处理器家族,种类更多、用途越来越专门化,这在仅仅十年前还不可想象。

要发生这种演进,作为设计产品的电脑,其性质必须与工业生产中其他常见产品截然不同。大多数工业产品都是整体式的:它们被设计为在一处中央大规模生产设施中,由原材料和非常基础的零件制成完整成品。但电脑的设计,并不锁定于某一种最终产品。它拥有独立于任何物理形态的“架构”:一组部件功能和接口标准,界定电脑系统的电子结构,却未必规定任何具体的物理布局。

与其他技术不同,电子技术具有极强的可变性。同一个电子电路,可以有无穷多种物理布局。正因如此,电子工程能够建立在类似数学的图式符号系统之上;很少有其他行业达到相当的成熟程度,化学工程算是一个例子。因此,电脑与其说是产品,不如说是平台:只要电子功能符合架构要求,它就可以呈现无穷多种形态,容纳无穷多种部件拓扑结构。当然,总得在某处划定界限;对电脑零件而言,这通常取决于标准化部件连接的拓扑关系,以及最常见的部件规格。电脑设计者据此开发部件配置,并通过共同的主板整合;主板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最终电脑产品可能具有的整体形状。虽然苹果等企业仍逆势而行,但如今甚至连主板和机箱,也通常采用标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而鼓励了电脑形态和机箱设计的多样性,尽管其核心拓扑特征大体上已经标准化而统一。

于是,电脑产业演化为一种新的工业实体:工业生态。它由一个相互依赖的食物链构成,其中的企业大体独立、彼此竞争、分散在全球各地,而界定其关系的部件接口,构成电脑平台架构的基础。这条食物链,从分立电子元件制造商,经过各级子系统制造商,延伸到顶端的电脑制造商——但实际上,它们在传统意义上并不制造什么。它们只培育平台、进行系统集成、客户支持和营销,并装配最终产品;而连最后这项工作,也越来越多地外包给接单加工车间。

要让工业生态存在,信息就必须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沿这条食物链流动,因为链条上的任何单独产品,如果不符合从上层传下来的接口和功能标准,就别想有市场。这使电脑产业比此前任何行业都更开放。尽管高管们执迷于保密、专有控制和知识产权,整个系统却依赖有关架构、平台、接口标准、软件、固件等等信息的开放流通;这些信息通过技术参考指南和营销材料来传递。这种信息流动的规模,在工业时代文化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持续的模块化与互操作标准化,往往会整合并简化食物链顶端附近的部件拓扑结构。因此,今天的个人电脑组装如此简单,连孩子都做得到——最终用户,或者顶端制造商的任何竞争者,同样也做得到。最终把个人电脑整合为具体物理形态的,不过是主板;而主板真正独有的方面,也只是形状、尺寸和零件排列。由于电子技术的性质,排列的拓扑可以独立于功能而改变。可能的主板形态无穷无尽,但在软件看来,它们仍然以同样的方式工作。这使 PC 成为极易仿制的架构:只要有人能对主板作出某种细微变体来绕过版权,提供一个有竞争力的操作系统,找到避开 BIOS 专有部分的办法,再进入同一条食物链,大批购买零件,就能做到。一旦工业生态达到一定规模,连处于顶端的人也变得可以被替代。整个生态中的社群已经拥有基本知识,能够发明自己的平台、自下而上确立标准,并寻找接触最终用户顾客的新途径。IBM 愚蠢地让自己成为生态中其他所有人眼里阻碍个人电脑进步的瓶颈时,发生的正是这件事。为了自身发展,那个生态干脆从 IBM 手中接过 PC 架构,确立独立于 IBM 的衍生标准;即使是那样的公司巨人,最终也对此无能为力。……

……再说一遍,这一切对于工业时代本来被认为理所当然的运行方式,都是一场惊人的革命。工业权力和控制大幅去集中化。想象一下,如果汽车产业也这样运行,会是什么样子——你确实应该想一想,因为这正在到来。电脑产业的模式,越来越多地被应用于不断增加的其他行业。平台正一点一点地取代产品,工业生态也正在围绕平台形成。[69]

小工坊的制造尺寸限制,以及缺乏对超大物件进行塑料注塑或钣金冲压的设施,又为模块化设计提供了进一步动力。

制造系统小型化会产生尺寸限制,因此,后工业设计偏向模块化,遵循一种策略:用种类最少的零件和材料,实现种类最多的功能——Min-A-Max。……

后工业制品往往具有可持续拆卸的特征,因此易于改作他用、修理、升级和回收。进而,它们把故障与过时限制在个别可拆卸部件之中。只要平台还能演进,一件大型后工业制品理论上就能一直使用——甚至永远。

对依靠计划性报废赚钱的传统制造商来说,这个前景相当可怕。……[70]

亨廷举的一个具体例子是汽车。最关键的是“20 世纪 30 年代冲压钢板焊接承载式车身的发明”:它要求用数层楼高的巨型冲压机加工钢板,从而排除了由小制造商合作生态开展模块化生产的可能。在这一背景下,亨廷举出了 20 世纪 80 年代未能完成的 Africar 项目:它采用适于小工坊网络化生产的模块化设计。[71] Africar 的车身设计类似吉普车;但它不用冲压钣金,而是把整个外表面分成若干部件,这些部件都能用切割台等减材加工设备,从平板材料——金属板或胶合板——中切出,再装到由切割或弯曲钢材构成的结构框架上。

较近的一个模块化汽车设计项目,是 Local Motors。它是一个开放设计社群,数以千计的设计全部依据 Creative Commons 许可共享。所有设计都围绕一种共同的轻量底盘展开,底盘以低至两千辆的批量经济生产为目标。发动机、制动器、电池及其他部件都采用模块化结构,可以在不同设计之间互换。部件在“微型工厂”网络中生产。制造一种 Local Motors 设计所需的总资本支出,略多于一百万美元——传统汽车厂则需要数亿美元——同时库存极少,周转时间仅为传统底特律工厂的五分之一。[72]

米歇尔·鲍文斯在评论亨廷的论述时,把以下现象列入“支持物质世界中同侪生产兴起的……底层趋势”:

生产能力的“分布化”,也就是资本要求降低与模块化,使更分散、更本地化的生产成为可能,并最终可能通过生产者的自由自我集合来实现。[73]

模块化设计是痕迹协作协调方式的一个例子。痕迹协作最初是生物学中发展出的概念,用来描述多个个体生物,在没有任何共同决策过程的情况下,通过各自回应标记来协调行动。蚂蚁是生物痕迹协作的经典例子,却完全不是刻板印象中的“集体头脑”:它们完全通过个体读取并回应其他个体留下的化学标记,来协调行为。[74] 维基百科词条把痕迹协作定义为:

一种主体或行动之间自发的、间接的协调机制:某次行动在环境中留下的痕迹,会促使同一主体或其他主体随后采取行动。痕迹协作是一种自组织形式。它能够产生复杂、表面上似乎具有智慧的结构,而不需要主体之间进行任何规划、控制,甚至交流。因此,它支持极其简单的主体开展高效协作,即便这些主体没有记忆、智力,甚至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75]

开发平台,是个人或同侪设计团体所采取的一项自成一体、完全自主的行动。后续模块参照这个平台开发,但每个模块的设计,也同样完全独立、自主;既不与平台开发者协调,也不与其他模块的开发者协调。其效果,是把设计拆分成大量易于管理的单元。

2. 汇集资本的交易成本下降

下一节将讨论实际物质工具的降价。不过,即使实物生产所需的机器仍然昂贵,汇集资金的交易成本下降,也正在促成实物生产成本迅速降低。此外,网络化组织能够共同使用较昂贵的资本设备,并利用“闲置周期”,从而提高实物生产效率。第一节已经看到,早在 20 世纪 70 年代,人们提出通过合作组织分摊资本支出时,就已暗示了这种可能性。但网络文化的兴起,把它提升到了一个新层次——下一节也会讨论。因此,即使工具本身仍然昂贵,斯托曼所区分的“自由言论”与“免费啤酒”,也正在逐渐失去清晰界线。米歇尔·鲍文斯写道:

P2P 不仅能出现在知识和软件生产的非物质领域,只要能够接触到分布式技术,就可能出现 P2P:闲置计算周期、分布式电信,以及任何一种能够病毒式扩展的通信节点网格。

只要可以利用其他形式的分布式固定资本,P2P 就可能出现:拼车就是如此,它是美国第二大交通方式。……

只要金融资本能够分布化,P2P 就可能出现。ZOPA 银行等项目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合作购买和使用大型资本品,是一种可能性。……[76]

这里提到的“分布式金融资本”表明,利用众包和分布式手段汇集分散资本,与实际物质资本支出成本的急剧下降一样重要。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开源硬件银行(Open Source Hardware Bank):加利福尼亚的硬件黑客组织了这个小额信贷网络,共同筹资,为新的开源硬件项目提供资金。[77]

工人阶级能否获得资本,将显著影响自雇率及小企业创办率。资本主义信贷体系尤其偏向规模大、形式传统、由不在场所有者拥有的企业。戴维·布兰奇弗劳尔(David Blanchflower)和安德鲁·奥斯瓦尔德(Andrew Oswald)[78]发现,童年时期的人格特征与测验成绩,对于预测成年后的创业行为几乎没有价值。另一方面,能否取得启动资本,是预测自雇最重要的单一因素。自雇与曾收到遗产或赠与之间,有很强的相关性。[79] NSS 数据显示,“多数小企业创办时使用的并非银行贷款,而是自己或家庭的钱……”。[80] 这清楚地意味着,“创业者的市场供给存在不理想的障碍”。[81] 简言之,资本主义信贷体系偏袒传统资本主义企业,意味着雇佣就业率比其可能的自由市场水平更高,自雇率则更低。自雇所需的资本支出越低,在资本主义信贷体系之外汇集这类资本越容易,自雇在整个劳动力市场中所占比例就越会增长。

“Anomalous Presumptions”博客的杰德·哈里斯(Jed Harris),重申了鲍文斯的观点:同侪生产使人们无须取得大量资本,也能开展生产。“使同侪生产能够广泛开展的变化是:如今,一个实体只需极少资本,就能自我维持,甚至爆发式增长。因此,它不需要用所有权换取资本,也就不必提供任何投资回报。”[82]

查尔斯·约翰逊(Charles Johnson)补充说,互联网提供了降低网络化动员资本之交易成本的新可能,因此,即使需要相当规模的资本投资,同侪生产仍然能够开展,而不必依赖大型风险资本来源提供资金:

问题不只是项目可以用很少的资本扩张或维持自身。……还在于,新兴分布式技术——一般而言——以及同侪生产项目——具体而言——能够促进分散资本的汇集,而不必让这些资本经过一个资本主义的单一咽喉,例如商业银行或风险投资基金。

……与此同时,由于同侪生产项目分配劳动的方式,同侪生产的创业者还可以利用现有、广泛分散的资本品的闲置时间:电脑之类的工具、办公室和住宅之类的设施、软件等等。这些东西属于贡献者,不论他们是否为同侪生产项目作贡献,他们原本就会因个人或职业需要而拥有它们。……所以,问题并不只是降低资本品的总体成本……;还有一个重要方面,是用新的资本品汇集模式,满足你可能面对的任何成本,让零星的可用资本得以集中,而无须金融中间人和其他中介插手。[83]

因此,网络化组织不仅降低了汇集资本、购买实物生产资料的交易成本;当生产资料昂贵时,它还能提高其利用率。

3. 实物生产的资本支出下降

按照目前为止的描述,开源模式只是从生产过程中没有物质成本的那一部分——设计阶段——以及汇集资本的过程中,去除专有权租金。再用一次理查德·斯托曼的话说,它关乎“自由言论”,而不是“免费啤酒”。仅仅取消设计中的专有权租金,并消除为自动化生产而自由传输数字设计所需的全部交易成本,本身就会产生革命性的效果。Factor E Farm 的马尔钦·雅库博夫斯基(Marcin Jakubowski)写道:

信息时代独特的贡献,体现在这样一个命题中:空间中某一点的数据,可以利用计算机数控(CNC)制造,使制造活动发生在另一点。这听起来似乎很昂贵,但只要能够获得开源制造设备,就并非如此。借助低成本设备和软件,人们能够以约 5,000 美元的价格,制造或购得一套完整实验室的设备,包括金属加工、切割、铸造和电子制作,并由开源数控系统辅助。[84]

或者,正如扬内·屈塔宁(Janne Kyttänen)所描述的:

我试图让产品经历音乐、数字摄影、金钱、文学已经经历的变化:把它们作为信息储存,然后能够把数据文件发到世界各地进行生产。这样一来,就能减少地球上的浪费、劳动成本和运输……未来几十年,它将对商品制造产生巨大影响;我们相信这是一场新的工业革命。我们将能够生产产品,而无须使用存在了两百年、已经完全过时的旧式大规模生产基础设施。[85]

雅库博夫斯基提到制造设备成本下降,这表明开源制造革命并不限于设计阶段,而是有望改变实物生产本身的组织方式。

桌上电脑革命对信息和文化产业所做的,与桌面制造革命将对物质领域所做的,存在相似之处;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不是第一个指出这一点的人,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电子装配到三维打印,工厂生产的工具现在已经可以由个人使用,批量甚至可以小到单件。任何有想法、稍懂一些专业知识的人,只需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几下键盘,就能让中国的装配线开动。几天之后,原型就会送到家门口;一旦检查无误,再按几个按钮,就能全面投产,制造几百、几千件,甚至更多。他们可以成为虚拟微型工厂,设计并销售商品,而无须任何基础设施,甚至无须库存;承包商可以同时服务几百个这样的客户,替他们装配产品并直接发货。

今天,微型工厂制造的东西,从汽车、自行车部件到定制家具应有尽有,任何你想象得到的设计都可以。随着创意直接进入生产、无须融资或置办工装,一百万个车库发明者的集体潜能,即将在全球市场上释放。“三个拿着笔记本电脑的人”,过去形容的是一家网络初创公司,现在也可以形容一家硬件公司。

正如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埃里克·冯·希佩尔(Eric von Hippel)所说,“硬件正变得越来越像软件”。这不仅因为今天硬件中包含的软件越来越多,产品几乎成了包在普通商品材料里的知识产权——无论是驱动小器件中现成芯片的代码,还是驱动制造过程的三维设计文件。还因为人们可以获得共同平台、易用工具、基于网络的协作,以及互联网分销。

这样的情景我们以前见过:从音乐业到报业,整体式行业在无数小型进入者面前分崩离析之前,发生的正是这种事。降低进入壁垒,人群就会蜂拥而入。……

一场车库复兴正在扩散,表现为蓬勃发展的创客嘉年华(Maker Faires)和本地“黑客空间”。同侪生产、开源、众包、用户生成内容——所有这些数字趋势,也已经开始在原子的世界里上演。网络只是概念验证。现在,革命进入了现实世界。

简言之,原子就是新的比特。[86]

不仅“从商”与“不从商”的区别,连工人与所有者之间的区别,也正在受到侵蚀。关于技术性失业的整个观念,都假定工厂范式会保持不变:生产资料极其昂贵,多数人取得工作的唯一途径,就是受雇于有足够财富拥有这些机器的人。但价格的急剧下降,正在使这种范式过时。尼尔·格申菲尔德(Neil Gerschenfeld)与安德森一样,把今天的硬件与三十年前的软件相比较:

个人计算与个人制造之间的历史相似性,为那些商业模式可能是什么样子提供了指引。商业软件最初由大公司编写,也为大公司服务,因为只有它们买得起运行软件所需的大型主机。PC 出现后,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软件开发者,但开发和分发大型程序,尤其是运行其他程序所需的操作系统,仍然需要大公司。最后,计算机网络的技术工程,与人际网络的社会工程结合起来,使分布式的个人开发者团队能够协作,创造最复杂的软件。……

同样,拥有工业生产资料,长期以来一直是工人与所有者之间的分界线。但如果这些资料容易取得,设计又可以自由共享,硬件就很可能沿着软件的道路演进。开源硬件与开源软件一样,正从简单的制造功能起步,同时紧追那些自满企业的脚步;这些企业不相信,个人制造的“玩具”能够承担其“真正”机器的工作。这个界限将不断后退,直到今天的市场演化为一条从创造者到消费者的连续谱,服务规模从一人到十亿人的各种市场。[87]

黛安·普费弗(Diane Pfeiffer)把这一变化与 20 世纪 80 年代桌面出版的兴起相比较。[88]

第三章已经看到,从投资者的角度,这一切意味着什么:随着小生产者和创业者开始有可能拥有自己的工厂,大部分投资资本变得多余,投资者因此受苦。从小生产者和创业者的角度看,同一趋势却是好事,因为它使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工厂,而不必依赖金融资本。不仅小规模制造技术在创新,用于分销和营销的网络通信技术也在创新;这些变化越来越使生产者摆脱对大笔资本的需求。查尔斯·休·史密斯(Charles Hugh Smith)写道:

对我来说,真正具有激进吸引力的,与其说是桌面/工作台能够生产过去小创业者在财务上无力生产的零件——尽管这场革命是使一切成为可能的技术——不如说是创业者有可能拥有生产资料,而无须求助于秃鹫投资者、银行投资者或贷款。

任何参与过科技创业的人,都熟悉这一套:过去,科技初创公司需要数百万美元,来开发新产品或知识产权。为了筹集资金,创业者不得不把自己的灵魂和公司,卖给风险资本——也就是秃鹫资本——“投资者”。后者不过是拿来 ORPM,也就是“其他富人的钱”,让这些钱运作起来,再以自己稀缺而昂贵的资本为交换,拿走有前景的新企业的大部分价值。

唯一的另一条路是银行,但银行一般避开“投机性投资”——除非金额数十亿,而且涉及衍生品,呵呵。

所以,创业者提出想法,做完所有艰苦工作,随后秃鹫资本俯冲下来,刮走利润,同时还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拿其他富人的闲钱承担了多大风险。

如今,这些生产工具已经在小创业者的承受范围内,秃鹫资本机器就会发现,可供其剥削的创业者饲料减少了。创业者自己可以拥有或租用生产资料。

“生产资料”是一个很好的老马克思主义说法,指创造价值与财富的工具和厂房。拥有它们,你就能创造自己的财富。

在西方和亚洲的后工业经济中,分销渠道也充当创造财富的手段。比如,你想靠卖书或音乐赚钱,就必须把产品卖给分销渠道的所有者:唱片公司、电影发行商、图书出版商和零售卡特尔;它们全都借助主流媒体——另一个卡特尔——上的评论和广告来销售产品。

进入壁垒高得惊人。几年前,只有斯皮尔伯格等极其富有的人,才能从零创建一家新的电影制片公司——梦工厂。如今,任何艺术家都可以通过网络销售音乐或书籍,完全绕过把关人和分销渠道。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出版社和唱片公司如今也转向网络销售产品。如果它们拥有的仅仅是网络,那么它们还能增加什么价值?我完全预计,未来几年电影人会通过网络直接面向观众,彻底绕过整个电影发行卡特尔。

既然可以从网上下载数百部新片,为什么还要去沃尔玛买 DVD?

网络正把供应链和分销卡特尔同时炸开。创业者不但能拥有或租用生产资料、安排自己的供货与装配链,也能拥有自己的分销渠道。

对许多产品而言,大规模工厂/分销模式根本已无必要。当拥有生产资料与分销渠道的壁垒下降,小规模生产与财富创造的复兴,就不仅成为可能,而且势所必至。[89]

即使没有最新一代低成本数字制造机器,艾米利亚—罗马涅或深圳那种柔性制造网络,也非常适合开放制造的理念。汤姆·伊戈(Tom Igoe)写道:

这里[中国的山寨制造商,见第四章]与开放硬件社群有一些明显的相似之处。Spark Fun、Adafruit、Evil Mad Scientist、Arduino、Seeed Studio 等企业,通过采用既有工具与产品,把它们重新组合、重新包装成更便于使用的形式而蓬勃发展。我们彼此借鉴,也借鉴他人;我们公布文件,供公众使用;我们改进彼此的成果;我们通过通用公共许可证(GPL)等许可,以及竞争者与伙伴之间不断的讨论,来维护规则。我们也持续修订产品,并以相对小批量、面向特定受众的产品为经营基础。[90]

伊戈认为,开放硬件与开放制造理念,与现有柔性制造网络模式相交汇,将得益于人们可以获得:

廉价工具。个人或团体负担得起的激光切割机、车床和铣床。这正在越来越多地成为现实。我认识的同事里,在客厅放激光切割机和铣床的人越来越多——毫无疑问,他们的哮喘也越来越严重。开放硬件领域有一些明显的空白,部分原因就在于工具还不存在。廉价注塑还没有出现,但注塑服务已经存在,而且可以通过网络取得。不过,当这些服务就在隔壁时——像深圳那样——你就拥有了一个竞争优势:你的邻居。[91]

(实际上,手动的小型注塑机如今已经可以买到,价格约为 1,500 美元;而早在 20 世纪 60 年代,Kenner 就曾销售一款功能齐全的“玩具”注塑机,用来制作玩具士兵、坦克之类的东西。)[92]

而且,与跨国公司的环境不同,柔性制造网络会积极促进知识与设计的共享。

开放的制造信息。在这种情境下,制造商靠改造已有产品和服务而兴旺。你可以把它们叫作仿制品,也可以叫作新的混合产品;两者都意味着对某种东西进行逆向工程,让它适合自己的市场。

逆向工程需要时间和金钱。对夫妻店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如果有朋友或供应商愿意把这当作服务替你做,会有帮助。但如果你正在改造的产品,其图纸可以自由取得,那就更好了。在跨国公司的世界里,开源制造是大忌。诺基亚如果可以自行完成本地化、借此支配市场,为什么要公布手机图纸?但在小企业联网构成的世界里,它会推动生意。你也许没有时间或兴趣,把自己的产品改造成适合另一个市场的样子,但别人会做;如果他们能取得你的图纸,就会心存感激,并以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回报。[93]

价格适中的桌面制造技术已可取得——下面马上会详述——再加上众包汇集资本的前景,使点对点社群的看法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米歇尔·鲍文斯的说法就是证明:

我曾经认为,同侪生产模式基本上只会出现在非物质领域,以及设计阶段能够与资本密集型实物生产领域分离的情况中。……

然而,随着我越来越熟悉快速制造……与桌面制造……的进展,我越来越确信,实物资本正呈现强劲的分布化趋势。

如果把这一点,与货币直接社会化生产的趋势——也就是金融资本的分布化……——以及能源的分布化……相结合,再考虑后两种趋势如何相互联系……那么,我相信,我们有充分理由预期,基于 P2P 的方式会在物质领域强劲扩展。[94]

事实上,实物生产的条件所经历的转变,几乎与数字技术给非物质生产带来的转变同样巨大。“实物生产领域”本身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资本密集。如果数字革命使信息行业所需的实物资本支出急剧下降,那么,车库与桌面生产工具的革命,也有望对许多制造领域产生几乎同样巨大的相似影响。多种制造活动所需的机器成本根本性下降,侵蚀了斯托曼所划分的“自由言论”与“免费啤酒”之间的区别。或者,用克里斯·安德森的话说:“原子也想免费,只是它们没那么咄咄逼人。”[95]

席卷信息行业的同一种生产模式——由拥有自身生产工具的人组成网络化组织——正向实物制造扩展。约翰·瑟德贝里认为,廉价通用机器的革命,与个人电脑和网络文化带来的网络化设计可能性的革命,正在促成:

Homebrew Computer Club(家酿电脑俱乐部)成员所开创梦想的延伸[即一台能够在厨房桌上运行的廉价电脑]。如今的愿景,是一座能够在厨房桌上运作的通用工厂。……对“桌面工厂”的渴望,与重新取得生产资料,其实是同一回事。[96]

显然,能够小批量定制加工零件的廉价桌面技术出现,将大幅降低以网络方式实物生产轻型和中型消费品所需的总资本支出。

我们已经看到,日本在 20 世纪 70 年代开发的小型数控机床,使小规模生产机器的成本下降,这有多么重要。它正是上一章所讨论的柔性制造网络的技术基础。

至于真正桌面工厂的“自制”梦想,目前最有希望的发展是制造实验室 Fab Lab。这一概念始于麻省理工学院的比特与原子中心。最初版本的 Fab Lab 包含数控激光切割机、铣床以及一台三维打印机,总成本约为 50,000 美元。[97]

这些机器的开源版本,已经把成本降到大约 2,000 至 5,000 美元。

一项重要创新是 Multimachine(多功能机床):这是一种开源、多用途机床,集台钻、车床与铣床于一体,并可改装为计算机数控。多功能机床最初由帕特·德莱尼(Pat Delaney)开发;他的 Yahoo 群组已发展为设计社群和支持网络,目前拥有五千多名成员。[98]

德莱尼 Yahoo 群组的规模表明,世界各地的开源开发者都已独立采用多功能机床。开源生态设计社群尤其设想,把数控多功能机床纳入 Fab Lab,作为“柔性工坊的核心工具……省去取得同等能力所需的数千美元支出”,并充当“制造电动机、压缩土块机、锯木机、OSCar、微型联合收割机,以及其他一切需要铣、钻、车工艺之物品的核心设备”。[99]

它是一台高精度的铣—钻—车一体机,还可以具备其他功能;它的精度,来自使用废弃发动机缸体来构造机器。……

多功能机床的核心特征,是这样一个理念:任何机械加工操作中,要么工具旋转,要么工件旋转。因此,一根重型精密主轴——转子——就是多功能机床的心脏,用于铣削、钻孔和车削。精度来自主轴固定在发动机缸体中极其精确的镗孔内;所以,只要从发动机缸体着手,精度就有了保证。

如果把多功能机床与一个数控 XY 或 XYZ 可移动工作平台结合起来——类似冰岛 Fab Lab 团队、[100] RepRap、[101] CandyFab 4000 团队[102]及其他人正在开发的平台——就得到了一台数控铣—钻—车一体机。与竞争产品相比,价格可以至少降到十分之一。铣、钻、车能力,使它能够用减材方式加工任何允许的形状、转子或圆柱对称物体。因此,数控多功能机床可以成为高精度数字制造的有效基石,精度可达 0.002 英寸。

多功能机床有一些有趣的特点:机器规模可以从总重约 1,500 磅的小型版本,扩展到数吨的大型版本,乃至以多功能机床体系为基础的整座工厂。如果开发时注意这一点,数控 XY(Z) 工作台也可以按需要缩放。整台机器都按可拆卸原则设计。此外,还能增加其他旋转工具附件,例如圆锯片和砂轮。基本设计所包含的上悬臂,可以用于金属成形操作。

因此,多功能机床是适宜技术的一个例子:使用者能够完全掌控机器的制造、操作与维护。这类适宜技术,凭借低资本要求、易于维护、规模可调、适应性强以及可生产产品范围广,有助于创办成功的小企业,推动地方社区发展。这无论对发展中国家,还是对工业化国家,都有意义。[103]

德莱尼说,多功能机床“可以由半熟练机械工,仅用普通手工具”,利用废弃发动机缸体造出来;其规模可以从“壁橱大小的版本”,一直扩展到“重达四五吨的机器”。[104]

尤其在发展中国家,多功能机床可以制造的产品包括:

农业:制造与维修灌溉泵和农具。

供水:制造与维修水泵和水井钻机。

食品供应:制造钢材轧制和弯曲机器,用来制作节燃料炉灶及其他烹饪设备。

运输:从制造车轴,到翻修车辆离合器、制动器及其他零件,均可进行。……

创造就业:把若干专门化但易于制造的多功能机床组合起来,就能形成一座成本极低的小型金属加工厂,同时也可充当职业学校。学生可以在专用机器上学会一种技能,一边作为工人领取报酬,一边学习其他技能,日后可带着这些技能到别处工作。[105]

更一般地说,一个 Fab Lab——也就是以数控多功能机床为中心,配有数控切割台和 RepRap 这类开源三维打印机的数字柔性制造设施——几乎能够生产任何东西,尤其是这些机器还能运行开源设计文件时。

柔性制造是指这样一种生产设施:一小组非专用、通用功能的机器——下文提到的五类设备——在熟练工人操作下,能够生产种类广泛的产品。它与大规模生产相反;后者由非熟练工人和专用机器,大量生产同一种物品(见第二部分“经济基础”)。在柔性制造中加入数字制造之后,操作者所需的技能水平便会降低,生产速度则会提高。

数字制造是运用电脑控制制造:数据文件为加工操作生成刀具运动指令。数字制造是计算机时代正在兴起的副产品。

它正变得越来越适用于小规模生产,尤其是开源哲学的影响,正在把大量专门知识释放到不受专有控制的人手中。例如,多功能机床本身是一台开源铣—钻—车一体机;但若把工件工作台接上计算机数控系统,它就成为数字制造装置。

应当指出,开放取得数字设计——也许通过一个全球共享开源设计库——为人类繁荣带来了独特贡献。这一贡献是:世界某处的数据,有可能立即在任何其他地方转化成产品。这意味着,任何具备柔性制造能力的人,都可以成为几乎任何制成品的生产者。它对经济本地化的影响极其深远,使能否取得原料,成为人类繁荣唯一的自然约束。[106]

开源生态依据现有技术估计,利用自己的劳动制造一台数控多功能机床,成本为 1,500 美元。[107] 数控多功能机床只是计划中的“Fab Lab”的一部分,整套实验室的建造总成本将为几千美元。

  1. 数控多功能机床:铣削、钻孔、车削、金属成形,以及其他磨削/切割。它构成一个坚固耐用的机械加工环境,可利用正在开发中的开源软件,升级为开源计算机数控。[108]
  2. XYZ 控制的割炬与雕铣工作台:可安装乙炔割炬、等离子切割机、雕铣机,也可能安装 CO₂ 激光切割二极管。
  3. 金属铸造设备:以各种金属制造各种铸件。
  4. 塑料挤出机:挤出用于高级透光围护材料的片材,以及塑料零件或管材。
  5. 电子制作设备:示波器、电路蚀刻及其他设备,用于从电力控制到无线通信的各类电子系统。

这套设备基础几乎能够生产任何东西:电子产品、机电装置、结构件,等等。开源 Fab Lab 至关重要,因为它使全部十六项技术都能自我复制。[109]

(“十六项技术”指开源生态完整的十六种产品系列,其中不仅有建筑和发电设备、拖拉机与温室,还包括利用 Fab Lab,复制 Fab Lab 本身的五种设备。请参见附录中关于 OSE 的材料。)

Fab Lab 的另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是三维打印机,商业版本的起售价在 20,000 美元以上。开源三维打印机项目 RepRap 已经把成本降到约 500 美元。[110] MakerBot[111]则是一个与之关系密切的商业三维打印机项目,属于 RepRap 的分支,两者拥有许多共同成员。[112]

MakerBot 的外观更加简洁、完善,也就是更像商业产品。与 RepRap 不同,它并不以完全自我复制为目标;相反,它的大多数零件都设计成可用激光切割机制造。[113]

三维打印机尤其适合制作铸造模具。古董车爱好者杰伊·莱诺(Jay Leno),在最近一期《大众机械》中描述了如何把三维扫描仪与三维打印机结合起来,为已停产的老汽车零件制作模具,例如他那辆 1907 年 White 蒸汽汽车的零件。

三维打印机用塑料制作零件的精确复制品,然后我们把它送出去制作铸模。……

NextEngine 扫描仪售价 2,995 美元。Dimension uPrint 个人三维打印机现在不到 15,000 美元。这不便宜。但这项技术过去的成本是现在的十倍。而且,我认为价格还会进一步下降。[114]

当然会——尤其考虑到 RepRap 现在只要约 500 美元零件费就能造出来。即使是商业三维打印机 Desktop Factory,售价也在 5,000 美元左右。[115]

雅库博夫斯基认为,利用数控机器进行自动化生产,能够以与传统工业竞争的速度制造产品,这提供了一些非常令人振奋的可能性。

必须指出,由计算机数控等技术带来的制造自动化,会产生一个特别令人兴奋的创业机会。例如,上面讨论的锯木机和压缩土块机,大部分由按可拆卸设计(DfD)原则、用螺栓连接的钢构件组成。这很适合一种制造流程:由数控 XYZ 工作台,为整个装置切出所有金属构件,包括螺栓孔,只需手工操作时间的一小部分。因此,只需数天的周转时间,就能加工并配齐整套锯木机或压缩土块机套件,准备装配。……

数字制造的生产模式,其生产速度可以与任何大型高科技企业相当。[116]

数控 XYZ 工作台这一概念具有强大潜力。只要有刀具路径设计文件,按一个按钮,就能备齐所需的全部金属构件,例如压缩土块机或边界层涡轮所需的构件。这意味着按需制造能力,生产速度类似于资本投入最高的那些工业。凭借现代技术,这可以低成本实现。有了低成本计算能力、电子设备和开源图纸,制造个人 XYZ 工作台所需的资本,就只剩结构钢和少量其他部件:这也许是一个只需 1,000 美元就能完成的项目。[117]

(实际上,已经有人开发出一台数控 XYZ 切割台,材料只花了 100 美元,虽然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118]

以数控多功能机床、切割台和三维打印机为基础的小规模制造设施,例如 Factor E Farm 所设想的那种,若以轻型电动机替代沉重的发动机缸体,甚至能够生产轿车与拖拉机等机动车辆。

事实上,这类电动车辆正是 Factor E Farm 整套产品中的一部分。

汽车的核心是动力系统。图 6 显示,燃料源向产热装置供料,后者加热闪蒸蒸汽发生器的换热器,驱动边界层涡轮,再由涡轮驱动一台作为发电机运行的车轮电机。产生的电力,可以送入蓄电池储存,也可以经电力电子装置控制,驱动四台独立的车轮电机。这就构成一辆混合动力电动车;在这一具体方案中,它是四轮驱动。

这种混合动力电动车采用中间技术设计,能够在小规模柔性工坊中制造。关键在于,复杂的动力传递系统——离合器、变速器、传动轴、差速器——已被四条通往车轮电机的电线取代。这种简化,大幅提升了汽车制造本地化的潜力。

开发类似 Hypercar 的开源车辆,第一步是动力系统,边界层涡轮混合动力系统是一个候选方案。我们的第二步,将是对轻量化汽车设计进行结构优化。[119]

CubeSpawn 项目也正在开发一系列模块化桌面机床。第一阶段是一台立方体形的三轴铣床,或称“铣削单元”。下一步将制造换刀装置和换头装置,让同一个立方体框架及运动控制系统,也能用于三维打印机。[120]

起点是提供一种简单设计:一台由电脑控制的三轴铣床。

有了这一资源,你就能够制造现有全部零件中的相当一部分!因此,增加机器所需的零件可以在铣床上制造,使系统能够扩展自身;所有这一切都基于标准,以促进互操作。……

实际结果,是一座可以放进工坊或车库、能够自我扩展的工厂。……

与其他开源项目相互借鉴,是不可避免而且有益的;不过,在最初阶段,如果没有开源产品,就会使用商业产品。这一过程已经开始:CubeSpawn 在设计中,以其他五个开放程度各异的开源项目为构件。这些包括 Arduino 项目中专门面向 Sanguino/RepRap 的分支提供的电子系统、用于小尺寸立方体的 Makerbeam,以及作为单个单元接口的 EMC 控制软件。预计还将用 SKDB 检索零件版本和切割几何文件,以 Debian Linux 作为系统数据库的中央主机。……

通过为结构、电力连接、数据连接、单元间运输以及控制语言等问题,提供标准化解决方案,我们能够建立一个更易于使用的协作框架。开源硬件的快速普及,应能让我们建造工业一百多年来一直向我们许诺的那个“更美好的世界”。[121]

再配上其他工作头,同一框架还可以用作切割台。

如果这些例子还不够,P2P 基金会的“产品破解”页面,在“生产/机器”标题下,列出了一长串开源数控雕铣机、切割台、三维打印机、模块化电子设备及其他项目。[122]

DIYLILCNC 是一台廉价的自制三轴铣床,只需“基本工坊技能与可用工具”就能制造。[123]

在分布式车库制造方面,一个很有希望的早期尝试是 100kGarages,附录将作较详细的介绍。100kGarages 由 ShopBot 三轴雕铣机公司与 Ponoko 开放设计网络共同推动;Ponoko 本身就把设计库,与拥有数控激光切割机的本地创客连接起来。

除 Ponoko 之外,最近还出现了一批商业公司,使用小规模、多用途桌面机器,以适中价格,按客户的数字设计规格生产定制零件。最著名的两家是 Big Blue Saw[124]和 eMachineShop。[125]《连线》的一篇文章,特别描述了后者的运作方式:

概念很简单:打开电脑,设计任何你想象得到的物品,按一个按钮,把 CAD 文件发到刘易斯位于新泽西的总部;两三周后,他就会通过 FedEx 把实物寄给你。刘易斯在一年半前创办 eMachineShop;客户正利用他的服务,为改装车制造发动机缸体零件,为自制机器人制造齿轮,制造望远镜支架,甚至制作踢踏舞鞋的特殊鞋底。[126]

最近刚宣布的另一个同类项目,是 CloudFab,它提供接入配有三维打印机之接单工坊网络的服务。[127] 同样有前景的还有移动制造,即“箱中工厂”(Factory in a Box)。[128]

回到前面对联网小型机械工坊和业余工坊的设想,新型桌面制造技术,让人们只花极少的钱,就能把能够完成的工作的品质提高一个数量级。

凯文·凯利(Kevin Kelly)认为,实际实物生产的成本,只占制成品成本的一小部分。

……物质产业正在发现,复制成本趋近于零,因此,它们也会像数字副本一样运作。地图刚刚跨过这个门槛。遗传学即将跨过。小器件和小家电,例如手机,正朝这个方向滑动。制药业已经到了那里,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制造一粒药片,几乎不花钱。[129]

如果如凯利所说,数字产品廉价反映的是复制成本骤降,那么,实物产品“复制”成本的下降,也会遵循同样模式。

关于同侪生产与物质世界如何衔接的各种理论,都贯穿着一条共同线索:随着实物生产技术能够在越来越小的规模、越来越低的成本下运用,以及把小额资本汇集成大笔资本的交易成本下降,同侪生产与实物生产之间的脱节将越来越少。

值得最后再重复一次:斯托曼所谓“自由言论”与“免费啤酒”的区别,正在受到侵蚀。如果“知识产权”的内含租金,在商品价格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那么“自由言论”——自由使用思想的意义上——至少会让我们的“啤酒”,也就是制成商品的价格,便宜得多。而实物生产所需的资本支出越小,汇集资本的交易成本越低,间接成本越低,啤酒同样也就越便宜。

正如前文塞布尔与皮奥里所说,如果电脑是手工匠人工具的教科书式例子,也就是使用者创造力和智力的延伸,那么,小规模电脑控制生产机器,就是 E. F. 舒马赫适宜技术原则的教科书式体现:

  • 便宜到几乎人人都能够取得;
  • 适合小规模应用;
  • 符合人对创造性的需要。

D. 微型企业

第四章已经看到,精益、柔性制造相对于传统大规模生产工业,具有间接成本低、小批量生产的优势。家庭微型企业也有这些优势,而且又将其放大了一个数量级。正如前文查尔斯·约翰逊所指出的,利用人们本来就拥有的资本品的“闲置周期”,能带来巨大的成本效率。

例如,设想在真正的自由市场制度下,用自己的住宅经营一家小型非正规自酿啤酒馆或餐馆。在地下室买一个酿造桶和几个小发酵罐,把一间空房改造后放上几张桌子,作为对外营业的用餐区,等等;这些最多只需一笔几千美元的小额银行贷款。以这样的资本支出,每天一位顾客带来的毛利,大概就足够还款。晚上和周末有几位顾客,主要可能来自你现有的熟人圈,就能让你在初期把一部分工作时间,从雇佣劳动转到餐馆工作;随着客户基础建立起来,便可能逐步完全退出雇佣劳动,或将其缩减为兼职。在这种以及许多其他业务中——例如,利用本来就拥有的汽车和手机,兼职提供非正式出租车服务——极低的进入成本与资本支出,意味着支付间接开支、维持营业所需的最低营业额相当有限。这样,更多人就能够开办小生意来补充收入,再逐渐把部分雇佣劳动转为自雇,而只承担极小的风险或沉没成本。

但这是违法的。你必须购买极其昂贵的酒类营业执照,还必须配有工业规模的炉灶、洗碗机等设备。你必须租用一栋独立、专用的商业建筑。要偿还这种规模的资本支出,就只能拥有一个大餐厅和一支规模可观的厨房与服务人员队伍;这意味着你必须让店里一直坐满人,否则间接开支就会把你活活吞掉——换句话说,只能申请《破产法》第十一章的重组保护。正是这些高进入成本与巨额间接开支,使你无法真正以小而廉价的方式起步,也使餐馆倒闭率如此之高。我们本来就必须拥有、却大部分时间闲置的普通家用品,其剩余能力也不允许拿来使用,包括小规模商品蔬菜种植。

例如,无线射频识别(RFID)芯片的要求、禁止销售未经巴氏消毒的牛奶、高昂的有机认证费用等,都使家庭经济每月出售几百美元剩余产品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正如罗德里克·朗(Roderick Long)所说:

如果没有执照、分区规划及其他规定,如果只需自家的客厅和厨房,今天会有多少人开一家餐馆?如果只需一把椅子,外加剪刀、梳子、发胶之类的东西,今天会有多少人开一家美容店?如果只需一辆汽车和一部手机,今天会有多少人开展出租车服务?如果一群上班父母只需聚在一起,凑钱付给其中几个人,让他们照看其他人的孩子,今天会有多少人开展日间托育服务?这些不是会得到小企业创新研究计划(SBIR)资助的那类小企业;相反,它们是那种一旦胆敢不先穿过漫长昂贵的国家许可迷宫就露面,便会遭到国家全部力量重锤打压的小企业。[130]

无政府主义作者肖恩·威尔伯(Shawn Wilbur)半辈子都在图书销售业工作,他描述了低间接成本经营模式的韧性:“我的小店效率极高,因为它能挺过长时间的低销量,同时通常仍能与大型书店一样快,为顾客提供特别订购的新书。”问题在于,雇人所带来的国家强加的文书负担,使得每周自己工作六十小时反而更好,也就是更省事。[131] 国家强加于劳动合作组织的行政成本,等同于一道只有大企业才能跨越的进入壁垒。退出独立书店生意一段时间、又在连锁书店干了几份领工资的工作后,威尔伯最近宣布成立 Corvus:一家以按需印刷方式经营的微型出版社。[132] 我请他介绍自己的经营模式,他回信说:

总的来说……Corvus Editions 就是一台别人淘汰的笔记本电脑,再加一台大概五年前就该退休、而且早已在我以前的生意中收回成本的电脑;一些软件,我本来就有,没有一个特别新或特别漂亮;一把 20 美元的订书机;一台 150 美元的激光打印机;几件外部存储设备;一台旧平板扫描仪;通常的电脑相关零碎;以及数千小时档案研究和数字资料筛选的成果——全都装得进一块便携硬盘。建立网上门面,除一个新域名之外,并没有在免费档案库原有成本以外增加任何费用。我的托管费用,包括替友好项目保留一些域名注册在内,一年总计约 250 美元;但 Corvus 的网站和商店,130 美元就能托管。

波特兰有很好的电脑回收等资源,因此我估计,采用免费 Linux 软件工具,建立一个类似的业务,除去档案资料,几乎肯定不到 500 美元就能办到,连初始的小批纸张和碳粉库存也算上;甚至可能只要 300 美元左右。

材料成本平均约占威尔伯零售价的 20%;其余售价都直接构成对他劳动的报酬,即“印刷、折页、装订和邮寄的服务……”。不存在专有权租金,因为 PDF 文件本身可以免费下载;威尔伯的全部收入,都来自替读者完成印刷等服务所提供的便利价值。[133]

一个更纯粹面向服务的微型企业例子,是史蒂夫·赫里克(Steve Herrick)所描述的、他参与的译者合作社:

……我们的运作实际上就像接单工坊。客户交来工作,协调员通过电子邮件发布任务。有空的人就提出承接。到目前为止,供给与需求大致平衡。多人都有空时,成员优先于合作人员;成员中,最近接活较少的人,优先于接活较多的人。

我们有七名成员,另有八到十名合作人员;后者没有缴纳入社出资,也不要求参加会议。不过,同样的工作,他们得到同样的报酬。

口译和笔译通常都是独自完成的。那么,为什么需要合作社?首先,我们都讨厌文书和记账,更愿意专心做本职工作。合作社让我们能够这样做。另一个原因,是品牌、营销和声誉。客户记不住十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却能记住协调员的电子邮件和电话号码,而协调员能够迅速联系上我们所有人。另外,选择我们,即使具体派来的是新人,客户面对的也是一个熟悉的组织。(与机构可能外包的大多数其他服务不同,客户通常不知道自己付钱请来的口译员到底做得怎么样。有了我们,他们在这方面少担心得多。)

我们承接多种工作,保留各种选择。我们不与本地医疗和法庭口译体系竞争——我们中有些人也在那里工作——但剩下的工作仍很多:学校和大学、非营利组织、小企业、个人、工会等等,都是我们的客户。我们曾考虑过,有没有什么客户是我们不愿为之工作的;不过,到目前为止,这还不是问题。

我们几乎没有间接开支。我们正在找会计,但预计每月只需支付几个小时的费用。我们的账目并不复杂。我们也向原来脱离出来的那家非营利组织付房租,但租金按收入比例计算,不是固定数额,因此不会把我们压垮。这也激励他们给我们介绍业务!除此之外,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成本。作为合作社,我们采用“穿透式”课税,即合作社本身不缴税,我们就从合作社取得的收入缴税。我们很快会开展一些营销,但正在研究用实物劳动交换之类成本很低的方式,接触目标市场。我们没有资本成本,除了口译用的麦克风和耳机,这些是从那家非营利组织继承来的。偶尔要买电池,但我准备提议买充电电池,所以连这也不会成为经常性费用。最后,我们正在考虑加入本地时间银行。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极低业务量下经营。粗略说,平均每名成员每周大概工作一小时。这比一个稍像样的业余爱好多不了多少。即便如此,2009 年的工作量也比 2008 年大得多,而 2008 年又是 2007 年的两倍——再说一次,基本没做营销。我们并不希望增长太快,因为每个人至少还有另一份工作,七人中有六人有孩子,从我家才出生三周的孩子,到一位成员已上学的孙辈都有。缓慢、稳定地增长,就很好。[134]

更一般地说,这种经营模式适用于间接成本要求极低的许多服务行业。一个失业的管道工或电工,可以以厢式货车为工作基地,从五金店买零件,把原先用于商业房租、管理人员薪酬、办公室人员等的那部分费用,从自己的价格里减去,更不用说还可以按“现金折扣”接活。像赫里克的译者合作社一样,护理或其他临时人员派遣机构的一项主要功能,是品牌:向客户提供一个统一的问责对象。但实际实物资本需求,不过是一条电话线、一个收信地址,或许再加一台扫描/传真机。这项业务实质上,就是一份人员名单,加上联系他们的方法。在这个领域,以合作方式自雇的主要进入壁垒,是竞业禁止协议:当你为商业派遣机构的某个客户工作时,你须同意,在最后一次为该客户工作之后的一段时期——通常三个月——不得直接、或通过另一家中介为该客户工作。不过,只要合作派遣机构拥有足够大的人员群体,就应当能够在竞业期届满前,把工作派给尚未为某个客户服务过的人。

资本支出与固定成本降得越低,“做生意”与“不做生意”的区别就越没有意义。

提高非正规经济和家庭经济中资本品利用率的另一个潜在办法,是各种共享网络。前面讨论的通过邻里工坊共享工具,就是这一一般原则的一种应用。其他例子包括拼车、度假时轮流借住彼此的住宅,以及 FreeCycle 一类礼物经济。具体说到拼车,《呆伯特》(Dilbert)漫画作者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作了相当可信的推测:iPhone 等网络技术,能够降低把参与者联系起来的交易成本,从而促进此前技术无法实现的共享方式。改用手机进行网络连接,相对于桌上电脑,可以把灵活性以及临时改变、调整计划的能力提高一个数量级。亚当斯描述了这种系统可能如何运作:

……应用程序应当利用 GPS 画出你所在位置的地图,用光点标出可供拼车的汽车。你选择最近的光点,就会出现司机简介,包括主要职业、年龄、照片以及汽车照片。如果你对这次可能的搭乘有什么不满意,就转到第二近的光点。这样,你仍然有掌控感。同样,司机看到你的简介后,也可以拒绝你成为乘客。

当你选定司机、对方也接受后,就可以通过 iPhone 上移动的光点,查看他朝你所在位置行进的过程。……

我还设想,所有司机都必须通过某种 Facebook 意义上的“朋友的朋友”检验。也就是说,只有得到其他已注册司机的推荐,你才能注册为拼车司机。每次乘坐后,乘客同样通过 iPhone 给司机评分,因此,每个朋友圈都会有一个综合评分。这会阻止好司机推荐差司机,因为差评分会计入他们自己的朋友圈平均分。……同样的系统,也可以应用于潜在乘客。随着系统扩大,你往往可以搭到朋友的朋友的车。[135]

从历史上看,这类企业的普及,往往与经济下行和失业联系在一起。

近年来,技术经济中的价值生产转向金钱纽带之外,已成为常见话题。第三章已经详细讨论,技术创新如何使资本支出成本的底部塌陷,从而使大量风险资本变得多余。虽然从资本主义过度积累危机的角度,这被当作负面现象,但从金钱纽带之外的新经济增长机会来看,我们也可以把它视为积极现象。

米歇尔·鲍文斯描述了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大部分创新如何转移到社会领域,并独立于资本。

要理解这一前景的逻辑,可以看看一次程度较轻、但仍然严重的危机:2000—2001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作为互联网创业者,我亲历了狂热阶段和低潮;这一经历改变了我的一生,因为我和其他人在当时有一个重要发现。所有专家当时都像今天一样预测,没有资本,创新就会停止,互联网高速增长的时代在可预见时期内已经结束。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发生了一件表面上非常奇怪的事。事实上,我们所熟悉的几乎一切——Web 2.0、社会性与参与式媒体的兴起——都是在那次低潮的熔炉中诞生的。换言之,投资减少期间,创新没有放慢,反而增加了。这显示出一个正在起作用的新趋势:资本主义与创业精神越来越脱离,而创业活动成为一种通过开放协作平台开展的网络化活动。

原因在于,互联网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了创新与资本的关系。在互联网之前的熊彼特式世界里,创新者需要资本进行研究,研究成果再受到版权和专利保护,更多资金则用于建设必要的工厂。在后熊彼特式世界里,富有创造力的人通过互联网聚集,创造新软件或任何一种知识,廉价地建立协作平台;颇具悖论意味的是,他们只在成功之后、服务器有因过载而崩溃的危险时,才需要资本。例如,想想互联网上最重要的多媒体内容交换软件 BitTorrent:它由一名程序员创造,靠巧妙使用几张信用卡维持生计,获得的融资为零。但互联网并不只属于富有创造力的个人,它也使大型社群能够在平台上合作。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这不限于知识和软件,还涵盖知识与软件所能促成的一切,包括制造。任何需要实物生产的东西,首先都需要“虚拟设计”。

这一现象称为社会创新或社会化生产,而且越来越多的创新由它完成。……

但这一切,对亚洲经济危机,以及开头提到的年轻人的困境,意味着什么?好消息是:首先,有报酬的生产性劳动与无所事事地等待工作之间的鲜明界线,正在消融。一切技术与知识工具都已具备,让年轻人——其实也包括年长者——能够继续从事价值生产,从而继续积累经验,也就是知识资本,继续发展社会生活,也就是关系资本,以及声誉。

这三者都至关重要:它们不仅让人保持就业能力,实际上还会大幅提升潜力与能力。企业的角色必须明确:在社会化生产所创造的知识、软件或设计公地之上,企业可以提供增值服务,满足这些产品的用户市场——其中也包括其他企业——所需要和要求的东西;企业反过来又可以支持自己从中受益的公地,让整个生态可持续。整个开发者社群创造价值,让企业可以在其上开展业务;企业则帮助维持协作基础设施,使持续开发成为可能。[136]

价值创造转向金钱纽带之外,引发了泰勒·考恩(Tyler Cowen)和约翰·奎金(John Quiggin)之间一场有趣的博客讨论。考恩提出一种可能:近年来,大部分生产率增长,发生在“通常的现金及营收创造纽带之外”。[137] 奎金在一篇题为“金钱纽带的终结”的文章中,接过这一想法,并将其展开:

创新的发生场域已经发生巨大转移;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或依赖于市场部门和政府部门之外生产的公共品,这可以称为社会化生产。……

如果福利改善越来越独立于市场,那么,把资源移出市场生产就有道理,例如减少工作时间。金融危机似乎肯定会导致平均工时至少暂时下降,但大萧条与日本 20 世纪 90 年代经济减速的经验表明,这种影响可能是永久的。……[138]

第三章已经看到,米歇尔·鲍文斯把资本主义当前的价值实现危机,与罗马奴隶经济等此前的危机相比较。当体制触及外延扩展的极限,就会转而采取集约发展,而这种发展方式会导向阶段转变。但鲍文斯认为,还有另一种相似之处:每一次体制衰退与阶段转变,都伴随着劳动者的“出走”。

第一次转变:从罗马到封建制

在演进到某一时刻——公元 3 世纪以后?——罗马帝国停止扩张,因为维持帝国和扩张的成本超过收益。没有征服,意味着奴隶经济最重要的原材料,也就是奴隶,供应枯竭,因而变得更加“昂贵”。同时,税基萎缩,维持内部强制与外部防御都越来越困难。例如,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提到,在这样的背景下,日耳曼部族准备围攻某座罗马城市时,会提出释放奴隶,导致城内人口出走。这种出走,加上刚才所述的一系列困难,使一些奴隶主调整方向,转向隶农(coloni)制度,也就是农奴制度。换句话说,奴隶获得部分自由,能够拥有家庭,为自己生产并建立村落,再把剩余交给新的领地持有者。

因此,阶段转变大致如下:1)体制性危机;2)出走;3)各阶级相互重组。……

第三次转变的假说:从资本主义到点对点

再一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陷入外延式全球化危机的体制,在这里,自然本身已成为最终界限。它所设想的出路——认知资本主义——显露出海市蜃楼的本质。

于是出现了多种形式的出走:不稳定处境,以及逃离受薪状态;对受薪状态失去幻想,转向由热情驱动的生产。社群与公地围绕共享知识、代码与设计形成,显示出自己是一种更优越的社会经济组织方式。

向同侪生产的出走,带来了各阶级的相互重组。一部分资本转为网络控制型资本,在试图从同侪生产中抽取价值的同时,“赋权并促成同侪生产”,由此也建设了新的协作基础设施。[139]

前几章已看到,经济下行往往加速定制工业外围的扩张,并以大规模生产核心的收缩为代价;同样,经济下行也会加速劳动从雇佣就业,转向自雇或金钱纽带之外的非正规生产。詹姆斯·奥康纳(James O’Connor)描述了 20 世纪 70、80 年代经济停滞中的这一过程:“家庭与社区内部积累了再生产资料和对象的存量,减轻了对异化劳动的需要。”

劳动力通过旷工、病假、提前退休、争取减少每年工作天数等方式被储藏起来。节省下来的劳动力,随后用于维持生计的生产。……以非资本主义和反资本主义的时间、空间观念为基础的生活经济,转入地下:进入重新组成的家庭、公社、合作社、单一议题组织、自助诊所、团结互助团体。推动替代经济与地下经济加速发展的,是与 20 世纪 80 年代危机相伴的就业不足……以及大规模失业。“正规”就业和按工会工资标准支付的工作收缩,成为发展替代性、本地化生产方式的动力。……

……新的社会生产关系和替代性就业,包括非正规经济与地下经济,不仅威胁劳动纪律,也威胁资本主义市场。……替代技术威胁资本对技术发展的垄断。……储藏劳动力威胁资本对生产的支配。撤回劳动力,削弱了基本的社会规训机制。……[140]

早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的衰退期间,塞缪尔·鲍尔斯(Samuel Bowles)和赫伯特·金蒂斯(Herbert Gintis)就推测,“失业后备军”压低工资的部分力量正在减弱。他们把这归因于“雇佣劳动的部分去无产阶级化”,也就是单靠雇佣劳动维持家庭生计的重要性下降。鲍尔斯和金蒂斯主要将这种依赖的减弱归功于福利国家;对于后来经历过里根和克林顿年代的人来说,这种看法似乎相当陈旧。[141] 但过去十年中,部分价值创造从有酬就业转向家庭与社会经济,则完全符合相同原理。

但丁—加布里埃尔·蒙松(Dante-Gabryell Monson)提出一种可能:开放制造运动正在受益于当前低潮中就业不足的公司技术人员的技能,甚至受益于他们有意选择保留自身劳动力。

是否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景:人才从公司流向有意识组织起来的同侪生产网络?……

在开放、DIY、协作性的汇聚空间里,兼职从事不以主流货币付酬的“爱好”工作,能否成为参与者向家人说明自己拥有长期物质保障的一个理由?

黑客空间似乎是开源程序员汇聚的场所,也可能越来越多地汇聚其他艺术家、开放制造者、DIY 永续农业实践者……?

我们能否预期出现“大规模退出公司”的潮流……流入这样的 DIY 汇聚与互动空间?

“退出公司的人”能否帮助资助新的开放 P2P 基础设施?

是否有越来越多的兼职“公司人”,把另一部分时间投入开放 P2P?

这种过渡性的、可能以兼职方式使用的“共同工作/共同生活”空间,是否会成为我们中的一些人愿意着手建设的汇聚“模式”与情景?……

我个人观察到,有些朋友为了钱而工作的时间少到不能再少,有时一年只有一两个月,其余时间都在做自己的项目。[142]

在当前衰退中,尽管就业人数减少,失业水平表面上却趋于稳定,其主要原因,是有太多“失去信心的劳动者”彻底从失业统计中消失。同时,自雇人数持续上升。

我们[加拿大人]在七月又失去了 45,000 个工作岗位,但仔细看,情况糟糕得多。与六月相比,领取工资的岗位减少了 79,000 个,自雇则增加了 35,000 人。而在上一个月,自雇人数已经大增了 37,000。

综合起来看,有酬岗位正在大量流失;劳动者放弃找工作,或者转向自雇,缓和了这种流失对公布的失业率的冲击。[143]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最近的一篇文章,讨论了非正规经济的快速增长,与此同时,正规经济及其中的就业却在收缩。专门研究影子经济的学者弗里德里希·施奈德(Friedrich Schneider)预计,今年非正规经济将至少增长 5%。在美国底层群体中,那些失业和就业不足者的非正规经营迅速涌现:各种街头摊贩,包括卖服装的;仅靠一辆皮卡和一部手机开展的无照搬家服务;在家制作、销售食品的人,等等。

而那些在固定建筑里经营的传统小企业,对此恨得牙痒痒。(如果你看过《安迪·格里菲斯秀》里那一集:老牌零售商本·韦弗试图取缔埃米特的手推车摊,你就明白这种心态了。)

“竞争就是竞争,”全国自雇者协会驻达拉斯的首席小企业顾问吉恩·费尔布罗瑟(Gene Fairbrother)说。但他认为,那些不缴税、不付执照费的生产者带来的竞争,对许多遵守规则、艰难维持的小企业不公平。

费尔布罗瑟先生说,他的“Shop Talk”节目接到越来越多电话,询问如何创办家庭企业;许多人说,自己正在美容店工作,更愿意改在家里经营,或者想开始从自家厨房销售食品。他建议,面对这种价格压力的企业,应当宣传监管的好处,而不是试图摆脱监管。

啊哈。如果你属于已经站稳脚跟的企业,能够利用专用商业地产租金、工业尺寸烤箱和洗碗机、执照费等所要求的巨额资本支出,把竞争者挤出去,那当然是天大的“好处”。但如果你是潜在的微型创业者,被迫为这些不必要的项目,承担人为抬高的间接成本;或者你是消费者,被迫支付已经计入这类间接成本的价格,那就没那么美妙了。一般而言,寄生对绦虫的好处,可比对肠道主人多得多。

幸运的是,正如本书贯穿始终的敏捷性与韧性主题,微型创业者往往以小规模经营,躲在政府征税、监管和执照机关的雷达之下。多数情况下,要抓住一个只服务于小型非正规客户网络的经营者,付出的成本根本不值得。

据一项估算,对几百名瑞士及其他外国银行账户持有人征税,美国每年可以获得 1 亿美元。要取得同样收入,国税局或地方税务机关就得追查数千个行踪不定的小摊贩,再逐一追缴。[144]

因此,我们可以预期,当前“大衰退”或“大萎靡”中的长期结构性就业减少与流动性不足,将推动一种非正规经济快速增长,而其基础就是前述家庭微型企业。查尔斯·休·史密斯考虑了传统企业的巨额固定成本,以及这种高间接成本企业在销售低迷时期不可避免的破产后,得出结论:固定成本低的企业是未来的潮流。他这样描绘未来不断扩大的非正规部门:

衰退/萧条将像锋利镰刀扫过干玉米秆一样,把每一家支付高租金和其他高固定成本的企业割倒。……

……高固定成本会击倒每一家无法把自己改造成低固定成本企业的公司。……

对以前的员工来说,前景黯淡:无论工资多少,任何地方都没有工作。……

那么,在“工作的终结”中,人们如何谋生?到亚洲寻找答案吧。主流媒体展示的亚洲,总是上海光鲜的写字楼、日本工厂,或堆满集装箱的码头:出口机器。

但如果你真的在上海——或日本、韩国、东南亚等任何城市——走一走,就会发现,靠经营非正规生意谋生的人,数量远远超过那些在光鲜写字楼里工作的人。

即使在高科技、富裕的日本,微小生意也到处都是。在住宅区走一走,你会发现住宅前有一小摊,由退休老人照看,卖香烟、糖果和汽水。也许他们一天只卖出几美元的东西,但总归是一点收入;与此同时,摊主还在看杂志或电视。

在上海老城区,整条街两侧都是非正规摊贩。有些堪称经营的精髓:一个人花 40 美分买一只瓜,切成八片,每片卖 10 美分。毛利,40 美分。

在曼谷,这种地段实际上有两班街头摊贩:一班做早晨生意,另一班做下午和晚间生意。早班摊贩很早起来,向上班族和学童销售咖啡、早餐、米粥等。到了十点左右,他们就收摊回家。

这样就给午餐摊贩腾出了位置,后者在家准备好食物,再带来销售。有些街道稍后还会来第三班摊贩,趁孩子放学、工人下班时,卖冷饮、水果和肉串。

这些兴旺小生意的固定成本:付给某个管理者的一点费用、一辆旧推车、一把伞,也许再加一口破炒锅或一个冰柜。

因此,当萧条迫使美国那些标准型、高固定成本的“正规”企业歇业时,我设想会出现以下情景:

  1. 那个过去在经销店——如今已经关门——替你的二手车做调校、收费 300 美元的机械师,现在在自家车库里替你调校,收费 120 美元,含零件。
  2. 过去在美容店给你理发、收 40 美元的姑娘,现在到你家理发,收 10 美元。
  3. 过去在每餐收费 60 美元的餐馆掌勺的厨师,现在把一盘精致餐食送到你门口,每份 10 美元。
  4. 邻居孩子的柠檬水摊成了常设摊点;你花 50 美分买柠檬水或汽水,不必到星巴克花 3 美元。
  5. 旧书商在人行道或折叠摊位上摆出书;不知为什么,某条街变成了“买旧书就去那里”的地方。
  6. 邻里那位爵士乐手和朋友们在后院搭好场子演奏,欢迎捐款。
  7. 邻居们每人凑几美元,让本地一位伊拉克战争退伍军人值得花时间帮大家留意治安。
  8. 你的破宜家书桌坏了,就叫一个人来花 10 美元修好——胶水、夹具、几条托条和螺钉——而不是再浪费 50 美元买一件反正还会坏的刨花板垃圾。哦,而且你本来也没有那 50 美元。
  9. 装了卫星电视的人,把线接到同一栋楼的其他公寓,每户收几美元。
  10. 有个人开了“无限量”Netflix 账户,大家每周给他一美元,就能想看多少电影看多少——当然,他会刻录副本。
  11. 那对精心照料桃树或苹果树的夫妇,烤出三十个派,换取蔬菜、照看孩子等服务。[145]

正规经营的沉重成本——州和地方政府为了支付负担不起的养老金等而提高税款和杂费——以及债务泡沫经济的崩塌,将把数百万人推入易货、交易和“地下”现金工作的非正规经济。

随着小企业关门、公司成千上万地裁员,失业者将不得不把重点,从寻找新的正规工作——对多数人来说基本不可能——转向在非正规经济中打造生计。

非正规经济的一个例子是网上生意:有人靠在 eBay 和其他平台出售二手物品谋生。这种生意可以在家经营,不需要店面,不必向商业房东付租金,也不需要雇员等等;由于不需要正式经营场所,它们也避开了政府对正规企业征收的种种杂费。

我最近提到过这类非正规生意。要理解可能性有多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过去有人以正规方式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非正规方式做。

厨师原来有一家高固定成本餐馆,结果破产了?现在,他在家做饭,送给邻居或老客户,收取现金。没有餐馆,没有高到天上的租金,没有雇员,没有工资税,没有营业执照、检查费,也没有销售税,等等。除了食材和做饭所需水电燃料的成本,其余每一分钱都留在厨师口袋里,而不再通过房租、税款和收费,流向商业房东及地方政府。

所有原先吃不起餐馆 30 美元一餐的客户,现在都吃得起 10 美元。人人得利,除了商业房东——很快就会破产——和地方政府——很快就会资不抵债。把所有企业都逼破产,自己怎么可能不破产?

只要厨师在税表附表 C 上申报净收入,联邦和州税务机关那边就过得去。[要是厨师不报,去他妈的。]

把同样的情景换成机械师、会计师、治疗师,甚至汽车销售:只需租一栋有大院子的房子,或一套带大型停车场的公寓,就能开干。精明、懂得让库存周转的创业者,每次只需备几辆车。不需要巨大的场地、高间接成本、雇员或杂费。现金交易,提车就走。

木材场?到我家的后院来。我没有的东西,都可以向批发商订购,再送到你的工地。

这就是把创办和经营小企业的固定成本,抬高到足以压断脊梁、使极少数正规企业能够活下来的结果。[146]

附录:网络化制造与开放设计协调的案例研究

1. 开源生态/Factor e Farm

开源生态以 Factor e Farm 为实验示范基地,重点开发构成韧性地方经济的技术积木。

我们正积极示范世界上第一个可复制的后工业村庄。我们非常认真地使用“可复制”这个词:我们不是指一个由上而下出资打造的展示样板,而是指一个以信息通信技术、开放设计和数字制造为基础,并与其自然生命支持系统相协调的村庄。因此,这个社区被设计为自立、生产率高而且足够透明,使它真正能够在多种环境中复制,无论复制的是整套方案还是其中一部分。我们的下一项事业将是教育,培训村庄建设者,就像我们自己正在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建设一样。[147]

开源生态最新的核心讯息是:“建设世界上第一个可复制、开源、现代、脱离公用电网的全球村——超越生存,迈向自由。”……

可复制,意味着整套运作可以低成本地照搬到另一个地点。

开源,意味着它如何运作、如何制造的知识,都被充分记录,让其他人能够“从头造出来”。它也可以按需要修改和增补。……

永续制造(Permafacture):汽车是一种暂时有用的消费品,最终会损坏,不再能作为汽车使用。几乎所有消费品都一样:它们只是暂时的,坏了之后便不能再用于原定目的。它们来自工厂,而工厂获取资源的方式是摧毁生态系统、消耗大量石油。即使“绿色”工厂也如此。消费者的大多数食品,都在工厂化农场中种植,使用类似的过程,造成类似的影响。当这些工厂和工厂化农场所需的资源或资金枯竭,它们就停止生产,它们制造的所有产品与食品,也不再流入消费世界。消费者的生存本身依赖这些产品和食品;而他们从这些工厂购买的每一种产品和食品,都在支持那些摧毁生态系统的体制,可一旦资金或资源中断,他们又得靠这些生态系统生存。消费者买得越多,就越依赖工厂;为了维持目前轻松却依赖他人的生存,工厂不断消耗、摧毁最后剩下的资源。这些工厂分布在世界各地,需要大量廉价燃料,通过全球供应和生产链把产品运到市场,一路摧毁生态系统。产品与食品的消费,和它们的生产完全脱节;因此,消费者实际上看不到这些联系及其中断,工厂与供应链则拼命维持平稳流动,直到事情达到崩溃点,供应给消费者的产品突然中断。开源生态旨在以本地小规模方式,建立生产与再利用的手段,使我们能够生产那些让生存变得轻而易举的机器和资源,而不必依赖全球供应及生产链、生态破坏和廉价石油。[148]

创始人马尔钦·雅库博夫斯基说,OSE 的重点是保障“正当生计”;他援引维奈·古普塔的“The Unplugged”(“脱离连接者”),作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模式:

我们全球村建设计划的重点,是建立按照正当生计意图生活的社区。我们正考虑通过联网与营销这个“从底部买断退出”(Buy Out at the Bottom,BOAB)方案,从无到有地创建名义上十二人的社区,每名参与者费用约为 5,000 美元。“从底部买断退出”是我从维奈·古普塔关于“The Unplugged”的文章中借来的词。在那里,“脱离连接”意味着建立独立的生命支持基础设施和财务架构,一个社会内部的社会;它让任何想“买断退出”的人,都能够“从底部买断退出”,而不必“从顶层买断退出”。

我们的全球村建设计划,就是这种脱离连接生活方式的具体实施。十二个人,每人花 5,000 美元退出,就有 60,000 美元基础设施种子资本。

我们可以选择不再供养入侵的殖民者:从我们自己建造帝国的政府,到中国的奴工商品。从结构上说,我们越自给自足,就越不必花钱来奴役自己:通过教育,把我们愚化成全球劳动力中的生产者;通过税收,资助富人为商业扩张而发动的战争;通过社会工程和公关,把追求诚实生活变成一件不光彩的事,只因为我们比不上邻居的排场。[149]

几个最重要的项目相互衔接,构成“OSE 产品生态”。[150] 例如,LifeTrac 开源拖拉机为制造设施——也就是多功能机床在其中占重要地位的机械工坊——以及压缩土块机和锯木机提供动力;后两者又是建造住宅的基本工具。当然,LifeTrac 也发挥拖拉机的作用,拖运并驱动农业机械。

与 LifeTrac 一样,PowerCube 是一套模块化动力传递单元,是为配合其他几个项目而设计的多用途机构。

Power Cube 是我们开源、自成一体、模块化、可互换的液压动力单元,适用于各类动力设备。它有一台 18 马力汽油机,与液压泵连接;以后将改由适应多种燃料的蒸汽机驱动。Power Cube 将为正在建造中的 MicroTrac 提供动力,也是即将展开的第二代压缩土块机原型试验的动力源。它被设计为 Factor e Farm 所有装置的通用动力单元,从压缩土块机、动力输出(PTO)发电机、重型工坊工具,一直到 LifeTrac 拖拉机本身。Power Cube 将配有快速连接装置,可以方便地安装到 LifeTrac 的快装板上。因此,如果 LifeTrac 发动机发生故障,它可以作为备用动力源。……

值得注意的特征,是模块化、液压快速接头、终身使用设计和可拆卸设计。任何装置都能通过快速接头方便地接入。

由于设计透明、零件容易取得,而且按可拆卸原则设计,它很容易维护。它是朝真正实现工业自力更生式、实物尺寸的重型工业机器 Erector 拼装套件或乐高套件迈出的重要一步。[151]

通用机械动力源,是全球村建造套件的关键组成部分之一;这套积木用于创建韧性社区。基本概念是,不必在每一台动力装置上配置专用发动机——那将意味着一个完整韧性社区需要数百台发动机——而只需一个或几个动力单元。如果这个单一动力单元能够方便地与所需装置连接,就有可能在不限数量的装置之间互换使用。我们的实现方式是液压 PowerCube:只需把两根液压软管接到所需装置上,就能取得动力。一根 3/4 英寸液压软管……能够以可用液压流的形式传送高达 100 马力的功率。[152]

在已经达到原型阶段的项目中,最重要的是压缩土块机。它可以用 5,000 美元造出来,大约相当于最便宜商业竞品价格的 20%。[153] 实地测试中,这台压缩土块机在天气恶劣的一天,展示了八小时生产一千块土块的能力;天气良好时,预计正常日产量为 1,500 块。[154] 2009 年 8 月 20 日,Factor e Farm 宣布完成第二代原型,最重要的新特征是一只可延伸料斗,可由拖拉机装载机直接供料。预计不久将开始实地测试。[155]

最近,一项配套产品——土壤粉碎机——完成原型制作,使压缩土块机的速度进一步提高。

初步测试实现每小时处理 5 吨土,而“解放者”压缩土块机每小时约需 1.5 吨土。……

吞吐量与我们的设备相当的固定式土壤粉碎机,价格超过 20,000 美元。我们的材料成本为 200 美元——价格降为百分之一,还不错。诀窍在于模块化设计。我们使用的部件,已经属于 LifeTrac 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液压马达是我们的动力输出(PTO)马达,转子就是去年造的那台旋耕机,只是把旋耕齿换成了粉碎齿。铲斗也是我们用于许多其他用途的同一个标准装载机铲斗。……

把这一开发,与我们去年的压缩土块机工作相比,很有意思,因为我们学到的教训是,土方搬运才是土建的主要瓶颈。要以机器制砖的最快速度给它上料,需要十六个人、两台手扶旋耕机、许多铁锹和桶,以及累断腰的劳动。现在,通过装在拖拉机上的粉碎机,把土方搬运机械化,我们只需一个人,就能取代原先这么多人。一次示范运行中,我们用了约两分钟装满粉碎机铲斗,其中的土足够做约三十块砖。我们的机器每分钟制五块砖,因此我们已经成功排除了装土瓶颈。

这是我们压缩土块施工能力的一个重大里程碑。结果显示,三个人在八小时工作日内,可以压制 2,500 块砖。[156]

十月,雅库博夫斯基宣布,计划在 2009 年 11 月 1 日推出 CEB Beta 1.0 版。发布的产品将具备每分钟五块的产能,并配有自动控制系统,其软件以开源方式发布。[157] 产品如期于 11 月 1 日推出。[158] 不久之后,OSE 开始考虑压缩土块机的商业生产方案,把它作为为新开发项目筹资的收入来源。[159]

手扶拖拉机 MicroTrac 也已制成原型。其部件,包括 Power Cube、车轮、快装马达和液压缸,都能与 LifeTrac 及其他机器互换。“我们可以拆下 MicroTrac 的车轮马达,用它驱动工坊工具。”[160]

OSE 规划中的复制与机械加工设施尤其令人兴奋,其中包括三维打印机,以及加装数控系统的多功能机床。

小工坊已经可以获得一批重要的开源技术,用来快速制作原型。把三维打印与低成本金属铸造结合起来,再用电脑控制的多功能机床加工,就有能力用塑料和金属快速制造原型与产品。这还没有解决原料来源问题,但却是朝后中央集权、参与式、分布式经济迈出的实际一步,可在区域范围内实现工业自力更生。……

有意思的是,RepRap 的预算为 500 美元,铸造设备为 200 美元,加装数控的多功能机床为 1,500 美元。利用现有知识,在小工坊里,总计约 2,200 美元就能把它们组装起来,实现完全由 LinuxCNC 电脑控制的塑料与金属快速制造。设计可以从互联网上下载,本地生产则可以建立在全球设计之上。

这套快速制造设备,是我们近期——一年内——的目标之一。这一领域的研究项目,就是按上述方案制造并整合各个部件。……

从全球经济背景下的本地化生产角度看,这种项目很有意义,能够在地方经济中创造可观财富。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工业自力更生。例如,我认为这是为太阳能涡轮铸造、制造低成本蒸汽机——300 美元、5 马力——的关键;这是甘地大众生产哲学的一个例子。[161]

整个 Fab Lab 项目的目标,是“按优先顺序,建立以下设备基础……”:

  • 每小时熔化 300 磅钢材的铸造炉——1,000 美元;
  • 基于多功能机床的车床、铣床与钻床,加装数控——1,500 美元;
  • 数控割炬工作台,使用等离子与氧乙炔,可改作雕铣工作台;
  • 用于打印铸模的 RepRap 或类似三维打印机——400 美元;
  • 电路制作设备——精密 XYZ 雕铣工作台;
  • 开源送丝焊机。[162]

2009 年 8 月,劳伦斯·金奇洛(Lawrence Kincheloe)搬到 Factor e Farm,按合同在八、九月建造割炬工作台。[163] 十月,他结束驻访时,工作台仍未完成,原因是“许多细部调校与技术困难都有解决办法,但剩余时间内来不及处理”。[164] 尽管如此,工作台仍以 RepTab 的名称,登上《MAKE》杂志一月号;这个名字反映了一个事实:除了马达和微控制器之外,它能够复制自身。

RepTab 的一个有趣特征,是切割头可以互换——雕铣、等离子、氧乙炔、激光、水刀等等——使它功能多样,极为有用。

“其他机器如果不大幅改装,很难做到这一点,”团体创始人兼负责人马尔钦·雅库博夫斯基说。“如果把工作台改成雕铣工作台,我们就能制造长达十英尺的风车叶片。这很有用。”[165]

此后,Factor e Farm 已着手开发开源车床,以及一台 100 吨级、集冲孔、剪切和折弯于一体的联合冲剪机。雅库博夫斯基估计,开源版本的材料只需几百美元,而商业版本要 10,000 美元。[166]

2009 年 12 月,雅库博夫斯基宣布,一位捐助者已承诺为开发开源熔炼感应炉的项目提供 5,000 美元,并征集设计合同投标。

你也许听我们说过,用废金属重新铸造文明。金属是先进文明的基础。废物场和围栏边成堆的工业残骸里,可以开采出大量已经精炼过的废金属。万一全球供应链意外中断,这能帮助我们生产新金属。在我们能够直接获取矿物资源、将其熔炼成纯金属之前,只能先靠这个办法。

我期待有一天,我们的感应炉吞下破拖拉机和汽车,再把它们变成液体吐出来。这样,就能利用开源陶瓷打印机打印的模具——这种打印机已经存在——铸造有用零件,也能进行热金属加工:最简单的是在铁砧上锤打,更精细的则是轧制。我们能否在为 Factor e Farm 规划的 4,000 平方英尺工坊里,以这种方式生产金属棒材和板材?我们最好能够做到。技术使之切实可行,尽管在集中式钢铁厂之外,这种做法还闻所未闻。我们认为,感应炉、热轧、锻造、铸造及其他工艺,对于全球村建造套件的制造部分至关重要。

我们刚获得一项 5,000 美元的出资承诺,用于把这项技术开源。[167]

一月,雅库博夫斯基报告了制造车—钻—铣多功能机床的初步努力:它由 LifeTrac 的马达驱动,看来尚未采用数控。[168]

除铸造炉的钢材铸造功能之外,雅库博夫斯基最终还设想,用黏土生产铝,作为重新本地化生产的一项重要原料来源。他提出,以“先烘烧、再进行酸处理,从黏土中提取铝”,替代涉及氧化铝——铝土矿——的“高温、能源密集型冶炼工艺”。[169]

OSE 的柔性数字制造设施,计划生产一组十六种基本产品,其中五种本身就是基本制造手段:

  • 边界层涡轮:比大多数外燃机、内燃机和涡轮更简单、更高效的替代方案,包括汽油机、柴油机、斯特林发动机和空气发动机。能源转换效率更高的装置,只有叶片式涡轮和燃料电池。
  • 太阳能聚光器:替代各种产热设备的集热器,包括石化燃料燃烧、核能和地热热源。
  • 巴宾顿燃烧器[170]及其他液体燃烧器:替代太阳能、内燃机或核能的热源。
  • 闪蒸蒸汽发生器:蒸汽动力的基础。
  • 车轮电机:低转速、高扭矩电动机。
  • 发电机:产生最高品位的可用能源——电力。
  • 燃料酒精生产系统:适合温带气候、经过验证的优选生物燃料。
  • 压缩木煤气:经过验证的技术,可作为炊事燃料;压缩后可用于汽车。
  • 压缩土块(CEB)压制机:生产高性能建筑材料。
  • 锯木机:生产规格木材。
  • 从黏土制铝:利用底土黏土生产铝。

制造手段:

  • 数控多功能机床:[171]铣、钻、车、金属成形,以及其他磨削/切割。
  • XYZ 控制的割炬与雕铣工作台:可安装乙炔割炬、等离子切割机、雕铣机,也可能安装 CO₂ 激光切割二极管。
  • 金属铸造设备:生产各种金属零件。
  • 塑料挤出机:[172]用于塑料透光围护材料及其他用途。
  • 电子制作设备:示波器、万用表、电路制作;具体电力电子产品包括电池充电器、逆变器、变换器、变压器、太阳能充电控制器、PWM 直流电机控制器及多极电机控制器。[173]

最初称为“太阳能涡轮”的装置,利用太阳热量驱动蒸汽发电机,作为光伏发电的替代方案。[174] 后来,它被改名为“太阳能发电机”,因为热机选择了简单蒸汽机,而非特斯拉涡轮。[175]

蒸汽机仍处于设计阶段,采用一种简单而高效的 3 千瓦发动机设计,估计零件清单总价为 250 美元。[176]

锯木机的零件费不到 2,000 美元——“成本降至十分之一”——却具有“所有小型便携锯木机中最高的生产速度”。[177]

OSE 的战略,是利用最先开发产品的商业潜力,为后续开发融资。前面已经看到,雅库博夫斯基推测,一套设备齐全的数字制造设施,可以用与商业制造企业相当的生产速度,生产压缩土块机或锯木机,数天内切出整件产品的全部金属零件。在这种情况下,压缩土块机和锯木机就可以进行商业销售,以资助其他产品开发。[178]

事实上,雅库博夫斯基已经作出战略决定,优先尽快开发压缩土块机,以利用其宣传与商业潜力,为整个项目取得未来资金。[179]

OSE 的可复制目标是:当第一个基地建成,具备完整生产机器和完整产品线之后,接待希望在其他地点复制原始实验的实习者,并利用制造设施,为新基地生产同样的机器。[180] 雅库博夫斯基最近列出了一份更详细的时间表:

根据我们以往的纪录,实际进度可能与计划相差多达二十年。因此,这份拟议时间表,可以当作娱乐,也可以当作意向声明,取决于你多么相信这个项目。

2008 年:LifeTrac 和压缩土块机项目,展示了开源产品的模块化及低成本特征。

2009 年:发布第一个产品。

2010 年:获得 TED Fellows 或类似的公关类入选机会,显著提高 OSE 知名度。

2011 年:达到每月 10,000 美元资助水平,扩大产品开发工作。

2012 年:完成全球村建造套件。

2013 年:建成第一个真正的后稀缺社区。

2014 年:成立 OSE 大学,采用沉浸式培训,在与高等教育竞争的同时,突出应用导向。

2015 年:启动 OSE Fellows 计划,相当于 TED Fellows,但明确聚焦解决紧迫的世界问题。

2016 年:完成第一次生产递归:任何地方都能在本地生产零部件。

2017 年:展示完整的材料递归:所有材料都能在任何地方本地生产。

2018 年:展示韧性后稀缺社区便捷的自我复制能力。

2019 年:依据 Leashless 的治理原则,创建第一个自治共和国。

2020 年:展示自治共和国便捷的复制能力。[181]

2009 年 8 月,OSE 内部一些长期而严重的紧张关系达到顶点,原因是超出本书讨论范围的人际冲突;随后,成员本·德弗里斯(Ben De Vries)和杰里米·梅森(Jeremy Mason)离开了项目。

此后,项目持续显示出运转正常、仍在推进的迹象。截至 2009 年 10 月初,劳伦斯·金奇洛已经完成割炬工作台第一代原型,履行了前述合同,并准备制造一台消除缺陷的第二代原型,其主要部件将由第一代原型生产。[182] 如前所述,OSE 也开始批量生产压缩土块机,并启动了制造开源车床和联合冲剪机的新项目。

2. 100kGarages

除 OSE 之外,另一个非常有希望的开放制造项目,是由 ShopBot 与 Ponoko 共同开展的 100kGarages。ShopBot 是数控雕铣机制造商。[183] Ponoko 既是设计者网络,也是定制加工服务:它按客户经互联网上传的设计制造物品,邮寄给客户;它还已有一个庞大的成员产品设计库,可以直接用于生产。[184] 100kGarages 是覆盖全美的数字制造者网络,目标是“在车库和小工坊中开展分布式生产”:[185]把各自只有部分工具的独立工坊连接起来,实现网络化制造所需的分工,使工坊能够为特定零部件的生产订立合同,或让客户联系上能够制造其设计的数字制造者。Ponoko 与 ShopBot 在联合公告中称,它帮助 20,000 位创造者与 6,000 位制造者相遇,并特别让他们联系自己社区内的制造者。[186] 100kGarages 网站这样描述:

100kGarages.com 是一个让任何想把东西造出来的人——“Makers”——与拥有数字制造工具、能制作零件或完成项目的人——“Fabbers”——建立联系的地方。……

目前,已经建立起让 Makers 寻找 Fabbers、向 Fabber 社群发布工作的结构。……我们正努力提供软件和培训资源,帮助想为 Fabbers 做设计的人,无论他们是完成自己的一次性项目,还是利用 Fabber 网络开展产品的分布式制造——就像 Ponoko 网站上现有设计者展示区里的那些人所做的。

最初几周,已有约四十位 Fabbers 加入。起初,我们只接受使用 ShopBot 的 Fabbers。这样,就能对制造者的信誉与能力有一定把握,而不必在认证上浪费巨量精力。……但不久之后,我们希望把 100kGarages.com 向所有数字制造工具开放,无论增材还是减材。我们希望未来几个月发展到几百位 Fabbers,这样就能形成一种地理分布,让制造能力离几乎每个人都相当近,并帮助系统活跃起来。[187]

随着我们越来越重视环境,就会意识到:先把全部原材料运遍全国或世界各地,再把它们以成品形式运回来,这种做法已超出环境承受能力。这些新技术,使我们能够在小型分布式设施中开展更多生产和制造,设施可以小到自家车库,而且靠近产品需要使用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新的协作与共享方法意味着,我们不必所有事情都自己做……有创意但没有能力把设计变成实物的设计者,可以与制造者合作;后者也许缺少所需的设计技能,却拥有把想法变成现实所需的设备、技能和工作取向……那些只想把东西造出来、或把想法实现的人,也可以与 Makers/设计者合作,由他们协助制定图纸,再由本地制造者完成。

为了启动这一切,广受欢迎的数字制造工具的制造商 ShopBot Tools,与正在重新发明商品设计、制造和配送方式的 Ponoko 联手,创建工坊与设计者网络,提供资源和基础设施,帮助大家“卷起袖子开干”。凭借基层的经营精神与才智,这个社群可以帮助我们重新行动起来,无论是更新学校建筑与基础设施、开发节能替代方案,还是简单地为家庭和企业生产出色的新产品。

全国各地的车库与小工坊里,已经有数千台 ShopBot 数字制造(CNC)工具,随时可以在本地制造应对能源和环境挑战所需的部件,也可以在本地生产改善日常生活、工作与经营所需的物品。Ponoko 的网络方法,为想把东西造出来的人提供一个环境,把设计者和发明者与 ShopBot 制造者结合起来。在这样一个动态网络中,从想法走到物体、零件、组件或产品,可以有多种路径:想法能立即化为分布式生产,而生产活动又能反馈,改进设计。[188]

虽然与硬件黑客逆向工程制造的设备相比,ShopBot 所有型号的数控雕铣机都相当昂贵——多数型号在 10,000 至 20,000 美元之间,最便宜的两种也约为 8,000 美元——但 ShopBot 最近把数控控制代码开源,在开放制造社群中引起了广泛欢迎。[189]

正如 100kGarages 网站所说,随着项目发展,他们计划让网络接纳雕铣机以外的机器,以及 ShopBot 以外的“自制雕铣机”。Ponoko 此前已经在数控激光切割机所有者之间,开展过类似联网项目。[190] 为落实“扩展到各种数字制造工具”的意图,ShopBot 在十月迈出第一步,订购了一套 MakerBot 套件,以研究把增材制造纳入其中的潜力。[191] 100kGarages 在 2010 年 1 月宣布,已有 150 位 Fabbers 注册,并仍在制定计划,把切割台、三维打印机等其他数字工具加入网络。[192] 二月,他们进一步说明计划:100kGarages 将接纳其他数字控制工具的所有者,采用与 ShopBot 已经使用的相同可靠性认证机制:

我们想到的方案,是与其他数字制造设备生产商合作,让它们采用 ShopBot 对最初 Fabbers 所做的那类设备所有权验证步骤。如果拥有 Thermwood——或 EZRouter、Universal Laser 等——的人想加入 100kGarages,就可以请工具制造商核实其所有者身份。我们将制定一个简单的验证流程,并逐步与其他制造商建立联系,使过程尽可能省事,也让它们愿意时能参与进来。

纳入自制工具的计划也在酝酿,但其进展远不及商业制造工具的方案。

这仍留下一个问题:自制工具的 Fabbers 怎么办。我们知道,其中有些工具可能相当不错。某些类型的工具,也许存在其他用户组织,能够帮助认证;但我们必须承认,还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处理。办法可能简单到“给我们寄一张你本人和机器的照片,再附一份作品集”,也可能需要制定某种通过切割样品来认证的方法。有了方案我们会通知大家,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们和我们双方都省事。[193]

有意思的是,这几乎与约翰·罗布(John Robb)所描述的重新本地化制造模式完全一样:

到 2025 年,你购买或获得的“消费”品,大部分很可能都会在本地制造。不过,这大概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意思。过程将是这样的:

  1. 你通过在线交易/共享系统,购买、交换或自行创建所需产品的设计。设计采用标准文件格式,可供出售、交换或开放共享的设计,数量将以十亿计。
  2. 你,或者你信任、雇用的人,修改产品设计,确保它符合你的具体需要,或将其定制成独属于你的东西。许多产品将是智能的,即包含能够作出响应的硬件/软件,并按照你的个人资料进行编程。
  3. 完善后的产品设计,下载到本地一家小型制造企业、合作社,或设备齐全的家庭中,进行生产。制造使用基本原料,从金属到塑料粉末,可以来自通用渠道、回收等。交付在本地完成,几乎没有成本。

罗布说,推动制造重新本地化的因素之一,是:

本地制造将变得廉价而容易。能够通过打印、车削、蚀刻、切割材料来生产三维产品的机器,其成本将降到人们负担得起的水平,包括面向消费者的版本。这一领域即将走出“家酿电脑俱乐部阶段”,飞速迈向全球普及。[194]

这一发展的革命性意义,怎么强调也不为过。正如劳埃德·奥尔特(Lloyd Alter)所说:“这真的改变了一切。”[195]

早在一月,埃里克·亨廷就在 Open Manufacturing 邮件列表上,思考开放制造/创客运动为何起步缓慢。

似乎有几个问题反复出现,有时公开提出,有时藏在人们心底;它们似乎代表着开放制造或创客文化前进中的关键障碍与绊脚石。……

为什么创客还在玩玩具、搞混搭,却不制造严肃的东西?(简短回答:像早期电脑黑客一样,他们缺少现成的学习资料,仍陷在对现有工业产品进行逆向工程、以了解技术如何运作的阶段;改造现成东西,也比从零创造容易。)

为什么创客很少采用许多从 20 世纪初就已存在的模块化建造系统?T 形槽型材在工业自动化中无处不在,为什么懂技术的人似乎很少知道它?Box Beam/Grid Beam 既廉价又容易,而且自 20 世纪 60 年代就已存在,为什么很少使用?为什么世上似乎没有人知道,RepRap 使用的杆件与夹具框架系统叫什么、源自哪里?(简短回答:没有权威的信息来源。)

为什么 Make 和 Instructibles 等地方的“配方”,大多讲制品,很少讲工具和技法?(简短回答:这类知识是零散传播的。)

为什么很难为开源制品项目汇聚支持和兴趣,为什么 Open Manufacture 这样的论坛花在理论讨论上的时间,比实际动手制造还多?(简短回答:没有相当于 SourceForge 的平台,正式定义硬件项目,尽管有人正试着开发;也没有一个普遍认可、权威的开放制造活动交流渠道。)

为什么 Fab Lab 不自行复制自己的工具?(简短回答:没有这些工具完整的开源设计集合,也没有有组织地对现成工具进行逆向工程,以创造其开源版本。)

为什么没有针对 Fab Lab、其工具和常用技法的权威“用户手册”?(简短回答:还没人费心去写。)

为什么我住的社区没有 Fab Lab?为什么目前大学里的 Fab Lab 这么少?为什么即便在西方世界,有些地方也这么难找到对 Fab Lab 的支持?(简短回答:即使是受过教育的人,也有 99% 还不知道 Fab Lab 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依靠哪些工具。)

为什么关键的后工业文化概念,在当代文化中仍停留在萌芽状态,无法汇聚成具有临界规模的文化力量?为什么有关从当前经济崩盘中复苏的大众讨论,仍然大体忽略创业、合作创业和社区支持网络?为什么后工业文化与经济的倡导者,仍常常把希望寄托在纳米技术上,尽管现有技术已经能做这么多事?(简短回答:没有完整或有文献记录的运作模式,来展示其潜力。)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开始看出某种规律?这里似乎缺少了一个环节,表现为某种传播或媒介上的缺口。创客媒体确实存在,这主要归功于《Make》杂志引发的文化现象。但它主要由零散的个人媒体构成,在网上制作、发布,交流个别制品的设计,却大体忽略工具。人们通过制作来学习,却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自己究竟可能制造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关于工具是什么、能做什么的完整图景。

基本上,我们似乎正处于独立工业的 MITS Altair、Computer Shack、Computer Faire、Creative Computing、2600 时代,一个黑客时代。还记得个人电脑的早期吗?当时有展会、用户小组,以及 Computer Shack 那样的电脑商店;由于没有其他权威知识来源,它们实际上成了新技术的临时道场。今天的创客展、Fab Lab 和像这里这样的论坛,正在做同样的事。……

这与早期个人电脑时代有许多相似之处,不过有几样东西缺席:还没有相当于苹果的企业,没有相当于 O’Reilly Nutshell 系列的书,也没有“某某傻瓜书”。[196]

100kGarages 是朝亨廷所说的临界规模迈出的重要一步。虽然数控工具还没有自己的“苹果”——也就是,尚无与易用图形用户界面相当的 CAD 文件使用体验——但现在已经有一个组织起来的创业者网络,拥有庞大的开放设计库。米歇尔·鲍文斯说:“突然之间,任何人都能从 20,000 个 Ponoko 设计中挑一个,或者自己做一个,再在几乎任何地方把它切出来、造出来。”[197] 这实质上正是马尔钦·雅库博夫斯基前面设想的情景:分布式开源制造工坊,连接到一个“全球共享开源设计库”。回到劳埃德·奥尔特的主题——“这改变了一切”:

Ponoko 是数字设计与制造的宏大构想;它让设计者与顾客相遇,“让创造者、数字制造者、材料供应商与买家聚在一起,制造几乎任何东西”。这是一个绿色构想:只有需要时才生产,运输的是想法,而非实物。

唯一的问题是,并非每个街区都有电脑控制雕铣机或数控机床,也没有三维版 Kinko’s,让你像复印几页纸那样,进去就能把物件打印出来。直到现在:100kGarages 出现了,它是 Ponoko 与 ShopBot 的合资项目,一个由六千多位制造者组成的社群。

突然之间,任何人都能从 20,000 个 Ponoko 设计中挑一个,或者自己做一个,再在几乎任何地方把它切出来、造出来。[198]

对于亨廷关于合作创业的问题,答案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开放制造运动本身之外。ShopBot 与 Ponoko 即使严格说来,并不属于那些明确致力于开放制造的运动,也已经把它嫁接到自己的商业模式上。这是鲍文斯在开源软件领域观察到的现象,向物质领域的延伸:

……多数同侪生产,都与一个企业生态结盟。不难理解为什么如此。即使成本很低,社群也需要必须出资维持的基本基础设施。其次,虽然只要获得新成员、补充流失的现有贡献者,社群就能持续存在,但从长期看,无偿为共同项目持续贡献并不可持续。实际中,多数同侪项目遵循“1—10—99”规则,其中 1% 是投入很深的核心人物。如果这些核心成员无法为自己的工作取得资金,项目就可能无法存续。至少,要使投入持续下去,这些人必须能够在公地与市场之间来回往返。

参与同侪生产的个人,可以因开发知识或软件的第一版而获得报酬,以满足私人公司的需要,即使其工作成果随后加入共同资源池。最后,即使基础是一个可自由取得的公地,也可以在其上增加许多增值服务,在市场出售。在此基础上,就会形成合作生态。例如,开源领域的典型情形,是企业采用双重许可策略。除了提供培训、咨询、集成等衍生服务,它们通常还提供改进的专业版本,带有不向未付费客户提供的附加功能。这里的规则是,1% 的客户付费,使 99% 的共同资源池得以存在。这种模式还包括所谓收益共享实践:开源企业为相应同侪社群的一般协作基础设施作贡献。

现在,我们知道自由软件世界已经创造了一个可行的开源软件企业经济;接下来重要的问题是:这一模式能否整体地、或经过调整后,移植到实物产品生产中?[199]

我认为,这正在发生。

杰夫·韦尔(Jeff Vail)对 Ponoko 表达过一些疑虑,怀疑它能否超越小饰物的生产,制造日常生活必需的基本物品。100kGarages 与 PhysicalDesignCo 的合作,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回应这一担忧。PhysicalDesignCo 是一群设计数字化预制住宅的麻省理工学院建筑师;[200]双方在十月初宣布合作,此后,该公司所有设计的制造工作都将交由 100kGarages 承包。[201]

3. 评估

全球村运动的弗朗茨·纳赫拉达(Franz Nahrada),曾从 Factor e Farm 与周边更大网络化经济的关系角度提出批评。不过,与 OSE 同其他韧性社区运动之间建立交叉联系相比,他降低了自给自足的重要性。

我确实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各项目日益密集、相互紧密联系的时期。尽管我并非看不到某些缺点,我仍愿意把 Factor e Farm 视为全球村社群的旗舰项目。我与许多人交谈过,他们发现并不断提出一些很容易批评的地方。但我想说清楚:这些问题我也看到了,它们都可以处理,在我看来,重要性都有限。

  • 基地本身似乎并未真正扎根于地方的区域发展计划;对周边居民而言,它倒更像一艘“来自火星的飞船”。

十年前在 Tamera,我也有过同样感受。当时我住在附近一家农舍里,房东是一位非常善良的葡萄牙女士;她是德国外交官的遗孀,德语说得完美。她热心居中沟通,但我仍然是通过“外人的眼镜”看那个社区,也看到了过度的文化隔绝,会给建设村庄的努力造成多大伤害,又会因此错过多少机会。我们必须把本地与区域,放到与全球同等重要的位置;事实上,全球联系会激活本地和区域潜力。它使我们重新关注邻居,因为我们能给他们带来许多有意思的东西,而他们也可能为我们做同样的事。……

  • 整个 OSE 项目极力追求地方自主;这有时似乎严重牺牲了效率,尤其是生活品质。我认为,从许多方面看,Factor e Farm 的热忱、累断腰式的劳动英雄主义,以及选择艰难的自下而上道路,更像一种象征性的宣言,最终结果会大不相同。最后,我们也许会有区域合作社、复杂的区域分工,以及规模仍然堪比小工厂的经营单位;特别是在金属零件、各类标准件、工具套件模块等方面。然而,“我们可以自己做”这个宣言,是矫正当今技术与能力分配极度扭曲体制的一剂重要解药。

我们无法真正确定,这种示范努力到什么界限会变得难以管理。我认为,重要的是从某些自给自足的方面着手,以部分自给和自立为理念,而不是以完全自足为理念。展示某些方面的自给能力,本身就很重要,并传达出强烈讯息:我们可以造自己的拖拉机,我们可以生产自己的建筑材料,我们甚至可以建造自家住宅的大部分。[202]

因此,OSE 通过展示一个有韧性、自给自足的社区内部究竟能做到什么的外部边界,提供了有价值的服务。在全面体制崩溃、比如连任何微芯片工厂都没有的情况下,Fab Lab 中的数控工具显然无法长期维持。但假定这类韧性社区属于一个更大的网络,拥有纳赫拉达所说的某种“区域分工”和“小工厂”——也许还包括一个分散化、以回收为基础的橡胶工业——OSE 的工具套件,就会大幅提高地方独立程度,并延长韧性地方经济靠自身资源渡过困难的时间。

100kGarages 与 OSE,可能正在从截然不同的出发点,趋向共同目标。也就是说,按照纳赫拉达的批评,100kGarages 也许能与 OSE 互补。如果把 100kGarages 的网络化分布式制造基础设施,与 OSE 的开源设计生态结合起来,而这些设计又专门旨在自力发展技术、最大程度提高地方韧性与经济自主,潜在协同效应将极其巨大。设想一下,如果 LifeTrac 拖拉机/动力源、锯木机、压缩土块机等 OSE 产品,成为那套随时可用、能够通过 100kGarages 生产的设计库的一部分,会怎么样。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