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1:往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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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读下去之前,先看看警告标签。它大概会这样写:以下是一场单薄而混乱的思想练习。你一定会失望的。不,真的。别抱太大希望。尤其如果你在找某种“次主体理论”。祝你能在这堆东西里找到它。坦白说,这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并不怎么说得通。是的,我们知道自己应该感到羞愧。不过,这一切都出于一种真心想帮忙的精神。对我们这样的存在者来说,这意味着变得更少。有时,解体一个“一”,需要两个。我们的“我”是幻觉般的,是一个轮流肯定自己、又同自己争论的“我们”。它开始于 2014 年一系列靠沙拉和康普茶助兴的对话;后来这些对话被压缩、切碎、混音、增补,又在阳光和阴影中进一步发酵。2014 年时,距离人们明显看出法西斯主义已全力重返世界,还有几年;幸好,社会主义也同时回来了。自由主义还是老样子:永远是那个自鸣得意、觉得世界欠它永生的僵尸。
我们写作时,“气候变化”还要再过几年才会变成“气候紧急状态”。下面的文字充满预感,也充满低估。但我们相信,最初的直觉仍然成立。超主体的时代正在结束。这一次,他们那些沙漠—末日—烈火—死亡崇拜救不了自己了。与此同时,次主体的时代正在开始。他们会拿出自己的理论,谢谢各位了。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也许就别在这本书上浪费时间了。当次主体找到自己的位置、展开自己的世界时,我们很乐意只做旁观者。不过,我们也希望在需要时搭一把手。一个人的废料场,是另一个人的游乐场。我们在这里造出的这座古怪的小镜厅,装满噩梦、笑话、令人分心的东西,以及乌托邦的碎片。我们很想把这座幽灵出没之所分享给任何对此感兴趣的人。说白了,就是所有能感受到世界把自身里外翻转时所伴随的疯狂的人。如果你还在,欢迎。我们(再一次)以结束来开始。
我们怎么看人类?我们觉得,人类会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我们生活在超对象的时代:这些对象在时间与空间中的分布过于庞大、具有过多相态,人类无法充分理解它们,也无法以一种统一的方式体验它们。黑洞是一种超对象,生物圈是另一种。但许多让我们牵挂的超对象起源于人类。例如全球变暖。或者 抗生素。或者塑料袋。或者资本主义。这些超对象超出我们,像黏稠的雾一样包裹我们;它们以尴尬而出人意料的方式现身,激发虚伪、无能与恐惧。
某一种人帮助把世界带进了超对象时代。我们姑且叫他们超主体。你会认出他们:选举时被请去投票支持的那种主体,告诉你事情究竟如何的专家,在你们学校里开枪的人,推特信息流里那些爱爹味说教的男人。超主体通常——但并非全都——是白人、男性、北方人,营养充足,在这个词的各种意义上都很“现代”。不论犬儒还是真诚,他们都挥舞理性和技术,把它们当作办成事情的工具。他们发号施令、实施控制,追求超越,被自己供应的支配权迷得飘飘欲仙。想知道什么越来越惹恼超主体吗?是超对象在他们耳边低语,告诉他们:他们依自身形象、为自身便利而塑造的这套存在与时间,正在死去。他们脑中的声音说,超主体已经没有时间了。将成为超对象时代同伴的,是次主体性,而非超主体性。
所以,作为寻求改造自己的超主体,我们已经开始以一种 Roomba 扫地机器人般的方式,思考次主体的政治潜能。虽然“次主体性”听上去有点像一种卑微处境:被迫承受并忍受气候变化和资本这样的黏稠力量所造成的后果,但我们想知道,这种软弱、渺小、缺少知识与能动性的感觉,会不会恰恰是需要拥抱的东西。回头看,通向我们当前处境的道路,铺满了对事物、人和生灵的掌控,也铺满了对我们这个物种所谓“总能知道更多、知道得更好”的能力的古怪信仰。这个项目最后也许看起来像一本书,但我们希望你把它体验为一场游戏,也许是角色扮演游戏,因为我们都喜欢装扮,也因为这场游戏需要更多玩家。它是开源、开放获取的,供大家共同反思和展开。眼下,我们正在思考以下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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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主体是人类世的原生物种,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发现自己可能是什么、可能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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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他们身处的超对象环境,次主体也是多相态、复数的,是尚未,是既不在此也不在彼,是小于其各部分之和的。换句话说,他们是下超越的,而非超越的。他们不追求、也不假装拥有绝对的知识与语言,更不用说 权力。相反,他们游戏,他们关怀,他们适应,他们受伤,他们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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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主体必然是女性主义的、反种族主义的、多彩的、酷儿的、生态的、跨人类的、在人类内部穿行的。他们不承认男性—白人—异性恋—石油现代性的统治,也不承认它所体现并强化的顶级物种行为。然而,他们也让灭绝幻想那种狂喜—恐怖保持距离,因为次主体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是多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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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主体是占屋者,是拼装者。他们栖居在裂缝与空穴中。他们把事物里外翻转,用碎片与残余来工作。他们拔掉碳电网生活的插头,为了自身的目的破解并重新分配其中储存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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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主体在技术现代性的雷达无法瞥见之处进行革命。他们耐心地无视专家关于他们并不存在或不可能存在的忠告。他们怀疑所有概括他们的企图,也包括我们刚才说过的一切。
总之,眼下,那个超越性的超主体仍然在大地上游荡。但他的身影越来越忽明忽暗,甚至像个幽灵;他的单一相态的存在永远不合时宜。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于是暴力地反击、怄气、否定一切替代方案,讨价还价地求取救命的机器与来世的救赎。要不是他沿途留下那么多废墟与绝望,你或许会可怜他。就在我们写作之时,大批这种心烦意乱的生物正钻进名叫唐纳德·特朗普、鲍里斯·约翰逊、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气球里面,把它们吹胀,盼着飞走。然而,如同阿方索·卡隆的电影《地心引力》,等待我们的却是用废墟制造未来,并为漫长而危险的返地之旅做好准备。那个未来将属于次主体;如果我们希望蓬勃生长,就要作为次主体重新成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