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超对象、自恋、白人男孩、循环、青少年、玩具、游戏、占屋、肠道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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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让我把这个文件夹打开。准备好了?1、2、3。试音,试音,试音。
试音,试音。开始吧……我想提出的是,这一切都得从超对象开始。接下来,故事才转向次主体。不过,先后得有个顺序,我们得先听听超对象是怎么回事。
对。我也正想着这件事。最初有两个人向我提起“次主体”这个词,其中一个就是你,当时我的想法是:我根本不搞主体这一套。你知道吧?可是后来我开始想,这其实跟我对主体的偏见没什么关系,对不对?它真正涉及的是,面对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咱们这帮家伙——假定咱们是人——持有什么姿态。它也涉及,受黑格尔启发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对象导向本体论的马克思主义者,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再说得宽一些,学者为什么不能以身作则,克制那种折磨着左派的、自恋式的自断手足?确实。在学术生活这个小村庄里,白人男孩挥舞概念互相击剑,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们说的是,白人男孩该跟上形势,认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了。气候紧急状况至少有一个带着反讽意味的进步面向。现在,白人男孩也能尝尝几乎所有其他人的滋味了;自从男孩与小麦开始形成共生关系,其他所有人就一直饱受白人男孩之苦。你要是在北欧种那玩意儿,就得把自己变成效率更高的太阳能板,才能获得维生素D。白人性完全关乎我在别处称作“农业逻辑”的东西,而农业逻辑,就是我们所谓“人类世”这场灾难的第一波。
我们说的也是,年纪大些的白人男孩尝试帮助年轻些的存在者。我最近采访了“反抗灭绝青年”。我只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还得避免显得像个爹味十足的叔叔,或者一个自恋地抢扩音器的家伙。亲爱的读者,你要是觉得我看起来就是那样,我不介意。我只是想尽量别让这一切都围着我转。也别围着我转。嗯,要从这里找到一个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的“我”,对谁来说都挺难的。
你能想象身为Z世代是什么感觉吗?虽然我很讨厌公关广告的标签,但现在我倒挺喜欢自己属于X世代。首先,X是拼字游戏Scrabble里的一个高分字母。而且这个X也透露出我们的父母,也就是婴儿潮一代,有多好笑、多犯傻:“这些人到底是谁?哦——是我们的孩子!”至少在一种存在性的、内在的层面上,我们多少 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但Z世代完全有理由大喊:是其他所有人把他们害成这样的——把地球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却轮到他们来收拾?我的老天爷。所有其他人,干了整整一万两千五百年。马克思说,历史像梦魇一样压在活人的头脑上。他他妈的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
某种意义上,我们怎么还敢试着帮忙?毕竟,我们连自己给他们造成的问题都还没完全弄明白;毕竟,我们那么喜欢震慑别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既愚蠢又邪恶:把气候和灭绝的数据成堆倒在报纸头版,吓住他们,又在社论版用生态负罪感把他们压得动弹不得。可话说回来,除此之外还有谁来做呢?这就像阿多诺很喜欢的贝克特那种情绪——我没法继续了,我必须继续……把失败失败得更好。失败得更好,也多失败几次。
我认为,大致过去两百年间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渐渐意识到,自己被大量相对于我们而言极其巨大的东西包围着、渗透着。这些东西在时间与空间上有着极其广阔的分布,以至于我们甚至很难看出,它们原来是实体。我主要想到的是全球变暖之类的东西,还有污染——你知道,就是20世纪70年代那个老词——以及辐射。不过,其实你可以把这个概念用于任何东西:巨大而难以思考的东西,甚至包括“人”这个概念本身。也许这正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因为我觉得,悖论在于,唯有置身这些超对象的映照之下,你才真正有可能意识到自己是人。确实。
换句话说,我如今知道,自己是由非人存在者构成的,而这牵涉到演化。我也知道,当我拧动汽车点火开关时,那是一个从统计上说微不足道的举动。我这样做并不是想伤害任何东西。然而与此同时,一旦把尺度放大到整个地球——现在说的是每隔几分钟就有数十亿次拧动钥匙,几十年来持续不断——我就在助长全球变暖。这不是那个小小的我,而是作为“人”这个东西的一员的我。“人”如今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你知道,不再像我们许多钟爱的哲学家所说的那样;它实际上是一个物质实体。当然,也是一种力量。
是的,与此同时,又是一种很难指出来的力量。我没法指着一个个离散的事例说:就是它。但它确实在发生。所以,无论好坏,像我这样的东西中,某个占支配地位的、更实在的部分,如今就这样受到了调节。
这有点像本质主义——有个东西叫物种……(沙拉和迪斯科音乐)。所以,这些东西极难被思考,却又必须去思考。作为人类物种,我们是一个超对象,因为我们就是这样一个分布在时空中的庞然大物。
这在好几个不同层面上都令人困惑。它在逻辑上令人困惑,它扭曲着范畴;它是真实的,它在那里,可那又不是你祖父所理解的“真实”和“在那里”。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超对象就是这么回事。
促使我思考次主体的,是这种超对象的处境在多大程度上牵涉到人类世的生活——我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诊断。当然,它还不止于此。不过,我们先暂且留在人类世和全球变暖的语境里:它造成了一种悖论性的处境。一方面,我们无比庞大,我们的活动具有全球规模,或许甚至是地质规模。与此同时,我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渺小、更微不足道。对我来说,超对象的处境也把次主体的处境召唤出来,作为自己的同伴。我的意思是,我们同时以这两种方式存在着。
次主体,就是超对象对自身的感受。
确实,一部分是这样。另一方面,我们还得面对一个事实:我们如此强烈而自恋地执着于本物种的独特性,执着于那种认为自己位居存在之大链顶端的感觉;虽然是我们把自己带进了人类世,但我们也觉得,唯有我们才是救星,才是能带大家摆脱这种处境的人。这些执着同样也是超对象的。这是对大写的“人类”所能取得成就的集体高估。是的。
读者,你已经看出这本书的一个好玩之处了吗?我们决定不把它呈现为对话形式,也不使用第一人称复数,想让它读起来像我最喜欢的现代主义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那些美妙的段落之一:其中有三四个人,而且还不只是人,而是某种由人、鸟、蜗牛等组成的集合体,所有存在都在意识流中连在一起,冲破那个封装在皮肤里的自我,像是自恋能量的某种决堤或泄漏……正如雅克·德里达所说,自恋并非只有一种,也不存在自恋与非自恋的对立。想想看,声称自己完全不自恋,那该有多自恋!再想想不吃东西会怎样,因为自恋正是你进食、允许东西进入体内的原因。而生态政治所关心的,恰恰是那些你允许进入的存在者。共生就是如此。想想漂浮在海洋中的一个单细胞生物。咕咚!“妈的!我刚才是不是把毒药吞进去了?”它心里想。这就是共生的现象学:一种与他者、与邻人相处时的不安关系;事实上,不安可以成为善意的基础。倘若你试图删除这种不安,再把这套程序冲洗、漂净、重复下去,得到的就是行星之死。
所以,德里达认为,实际上存在许多种延展程度不同的自恋,而生态政治的想法是,尽量延展自己的自恋,把尽可能多的人和尽可能多的非人存在者 都包括进来。
接着,我们制定了这么一条规则:每隔五年,必须有另外两个人自愿把这本书从头重写一遍。嗯,至少是另外两个人,也可以是一百个人。当然,我们也没有资格召集什么志愿者。我们希望,这会让本书变成某种电子游戏,帮助启动这种新型主体,也就是次主体。或者,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件年久风化的玩具: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孩子,把它丢在了公园里所有街坊孩子都来玩的沙坑中。它缺了一条腿,或者少了一个轮子,而不知为什么,恰恰是它这种卑微的残缺,吸引着下一个玩家靠近。
这就是我那么喜欢《进击的巨人》的原因,尤其是那个画面:小小的、遭到追猎的次主体,向外望着庞大而掠食的超主体自我。这幅画面抓住了当下的主体处境。你的一部分会想到“次主体”,然后唤起一种卑贱的形象。但问题也在于,我们是否还能辨认出次主体的一种并不卑贱的处境?有没有一种次主体的存在方式,能够真正帮助击败超主体性?就像《进击的巨人》里的一个主人公,学会了怎样转换成巨人形态,帮助保护朋友,使他们免遭其他巨人吞食。
是时候了。我们如今身处一种暗暗翻涌的瘫痪状态。是的。你知道吗,你刚刚做的一件漂亮事,就是把主体与客体稍稍搅混了一下——那是我们一贯用来把东西装进去的两个盒子。不过,我也想在这里为自恋喝个彩。来吧。我想稍稍修改一下那句话。我想说,是受伤的自恋把自己看作食物链的顶端。也就是说,当你半自觉地发现——在一项开局才几百年就注定要失败、却又莫名其妙像新自由主义一样到处蔓延的农业工程进行了几千年之后——当你知道,这项工程客观上正在失败,你就受了自恋之伤。
古希腊语会把这叫作hamartia,某种内在的创伤或缺陷。于是,你会觉得,处理这一切的适当方式,就是悲剧。你知道,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但高处不胜寒。在顶端可不容易。在我看来,这就是受伤的自恋。换言之,我们要以次主体的方式让自己适应超对象,或者干脆去过超对象的生活,其中一条道路,恰恰就是与自恋达成某种和解,与20世纪70年代那些错误而坏的人所做的“自恋式自我实现”之类的事和解。
这件事上,我有点站在德里达那边。你要是摧毁了自恋的关系,就提前摧毁了与他者发生关系的任何可能。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自恋就是通向“你自己”的一个反馈循环。我的意思是,那原本其实就不是你;如果你练瑜伽,大概会有好得多的说法,就是,你知道,你身上有这些通道。它们其实并不是你。现在我又违反了一条规矩:在体面的学术交流里,绝不能提什么通道。不过,要把这件事想透,走到需要抵达的地方,也许我们总得违反一些规矩。这事实上把我引向了对卑贱状态的思考。也就是,怎样穿过它。对我而言,最诚实、也最少暴力的穿行方向,会是向下,或者向内。因为对生态政治的一种指责,就是说它是纳粹想出来的。当然,你知道,纳粹把卑贱投射到他们力图消灭的一类类人身上,满脑子都是这一套;就像人可能会力图消灭某一类妨碍农业工程的害虫,比如说在公元前10,000年左右。但这不可能:一旦把尺度放大到地球量级和地质时间,你就不可能足够快地剥掉所有黏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在本体论上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正是由这些别的东西构成的。所以,卑贱并不是一种你能摆脱的东西。
于是,纳粹式的可能性就隐隐盘踞在背景里。为了找到与这些大尺度实体相处的方式,我们是不是还要做出更暴力的事情?还是说,我们有可能穿过去,钻到卑贱之下,来到一个也许更好玩、更开放,却在某种意义上仍处在卑贱内部的地方?因为我觉得,你我都不想永远留在悲剧模式里。不只是因为那很糟,而且因为它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问题的症状:面对自己所作所为迎面照来的车灯,我们僵住了。
完全同意。关于循环,我有几个想法。我从弗洛伊德那里,早期的弗洛伊德那里,得到了一种心灵模型:它以幻觉循环为基础构成,初级过程把愉悦、满足、宽慰的印象归入档案,埋下能量投注,此后几乎像磁铁一样,把新的经验吸引过来。心理装置希望每一段新经验,都能在过去的愉悦档案中找到合适的位置。所以,在心理核心上,我们总是在疯狂地产生幻觉。而我们如今面临的挑战,实在让人羡慕不起来:一边继续疯狂地产生幻觉,一边又试图打断当前的取悦循环,因为这些循环一旦放大到行星层面,已经产生了灾难性的震荡。所以,我开始对“青少年”这个形象感兴趣,对重新唤醒青少年感兴趣,而不是诉诸比如说“青年”这种典型的、普遍性的救赎范畴。
“青少年”在社会和文化层面的特殊之处在于,你面对的是一个生物学上已经成年、具备生殖能力的主体,却同时被 强行置于悬而未决的状态,无法获得成年人的社会和政治能力。我们通常把这种状态描述为暗暗翻涌的冲突,却较少把它描述为被悬置的潜能。从某种角度说,这是卑贱的状态。
但事实上,它也是一种深刻地并不卑贱的状态,甚至是一种史诗般的状态。在繁衍循环中,每一代人都继承了巨大的革命潜能,而这种潜能又会依次召唤出庞大的压制装置;这个装置的长远目标,是迫使人把情感能量投注到成人世界的支配结构上。我们必须挣得成年人的愉悦和权力,一点点牺牲变革潜能,换取再生产能力。我想,你甚至可以说,只要这个循环机制本身不是灾难性的,那也没有关系。但如今,我们基本上全是青少年,被一个成人世界狠狠地坑着;它压制我们的变革力量,却实际上只能用死亡来交换。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打破循环的策略。我们需要一条逃逸的轨迹。
有意思的是,我们正用一种公关营销范畴——“青少年”——去对付维持现状的公关。
所以,我们谈论的,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福柯式的自我关怀。同时,我们也在谈论从消费主义内部挪用一个范畴:青少年。换言之,这也是在与卑贱打交道。我们一向都是消费主义者。如今,我们真的是消费主义者了。不过,在我看来,就连尼安德特人也会爱喝零度可口可乐。所以,与其拒绝这个范畴,或拒绝以这种方式给东西分类的装置,我们不如把它拿来用,而不是试图寻找一条看似不属于它的逃生路线,结果却因为采取了“我不是消费主义者”这种经典的抵抗方式,最终仍然落入其中。正是。因为抵抗的回路也属于同一个循环。对。所以,怎样找到那个逃生舱口?它完全可能也在这个循环的内部,或者在它下面。我就是觉得这太酷了。
这也让我想到游戏性。因为在我看来,我们也常把这种爆发性的游戏气质与青少年联系起来。如果我们还在思考,需要维持和培育哪些次主体的特质,那么游戏性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时代必须是占屋的时代,是占据超对象地形的时代。这不是那种典型的、字面意义上的政治抵抗,比如向权力说出真相。我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对,但我怀疑,仅仅向权力说出真相,并不足以扰动我们的超对象处境。
你刚刚说了一件很深刻的事。首先,次主体是我们活出超对象的方式,而活出超对象,就是在它里面占屋。我其实认为,任何东西只要存在, 就是好玩的,所以,那样生活反而更准确。我还认为,相互依存要求我们意识到,自己全都是伪君子,在政治、哲学与心理层面拿着不完整的玩具,等着被混合转动起来,像迪斯科舞厅里的EP唱片之类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迄今为止的尝试,包括许多环保主义的尝试,往往都严肃得不得了,还试图消灭玩耍。尤其想消灭消费主义,因为它带来的享受太多、玩耍太多。我觉得,这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昨天我的课上,你们系一个叫M——的学生来了,做了一场很精彩的巴塔耶报告。我觉得他太棒了。他是个天才。
报告尤其谈到狂欢式循环利用的必要性。我觉得,你说的也是这个。我们手头的大量抵抗话语和装置,都如此克制而一本正经,坦率地讲,还有着技术官僚色彩,以至于未来显得无比凄凉。就算它们获胜了,你愿意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吗?也许它是可持续的,可那又会成为一片只剩赤裸生存的荒凉大地。这时我必须承认,我发现自己依然迷恋着马克思,迷恋得令自己不安:人必须穿过现代性与资本主义,才能抵达更好的地方。完全同意,我百分之百赞成。过去并不美好——看看你周围就知道,它还在这里呢。不可能退回原始状态。原始主义本身就是一种虚假的浪漫。相反,我们的想法是,设法在这一过程中活下来,也许尝试实现这样一个世界:人们能够拥有丰裕和玩耍,又不会在途中摧毁这个星球和其他生命形式。
对。而且,既然如此——首先,有两件事。尤其谈到马克思时,我们不要忘记,生产的含义,并不像比如福特主义或工效学所理解的那样,是以维持生存为名追求效率。生产就是愉悦。对不对?它是感官的演化。是你吃一只桃子。而从更大的图景来看,既然我说一切观念和实体都是玩具,那么马克思——也把他放进来吧——问题就不在于,哪个才是真正的玩具?那个统御所有玩具的至尊玩具。问题更在于,我们要把哪些玩具拼到另一些玩具上?这让我们有点利奥塔式,有点后现代主义。不过,连这一点我也喜欢。我喜欢意识到,原来自己穿着的,竟然是1971年那种古怪的喇叭裤。不过,如今这带着一种生态意义,而不是“哦,一切都只是一种建构”的那种意思。后者本身,恰恰就是那类话语试图逃离的现代性的一种症状。所以,不知怎么地,我们拿来后现代主义,拿来马克思主义,拿来环保主义,与其 判断什么比它们更好,不如把它们拼成一些小玩具,也许能鼓励人们做出更多玩具。
也许玩具甚至比根茎更好,因为玩具总有其独特性和鲜明性。这并不是说,它们有什么相较于非玩具而言天生优良的属性。一切都是玩具,因此不存在非玩具;它们之所以好,也不是因为具有流动性,或者不具有流动性;不是因为能够被收集,或者不能被收集。因为那样仍然是在设立某种“某物优于另一物;某物比另一物更真实”的秩序。
它更实际,像是在说:“我们来做一些玩具,供大家玩吧。”而我们现在就在做。还有,“让我们把这当成一场密集的表演,尽可能多地把其他实体纳入其中。”为了把它和刚才关于生产的观点联系起来,我想说:我们现在已经有许多玩具制造活动,与某种泰勒主义、福特主义的工业装置牢牢绑在一起。这种面向大众市场的玩具丰裕,不只包括“大富翁”一类游戏,也包括我们拥有、并且喜欢与之共处的一切认识论玩具。
老天,千万别把这当成在替“游戏化”喝彩。游戏化把人简化成游戏的赢家和输家,而一个人能否拿报酬、会不会被解雇,不再取决于打字、见人或提出想法,而在于有没有成功玩好这场游戏。从这个意义上说,游戏贡献的就是这个:对现状的不断再投资,对那不可容忍的现状的再投资。它说的是,这个特定的新自由主义模式不是玩具,而是玩具工厂。你可以玩任何你想玩的玩具,前提是不能把工厂也变成玩具,不能改变工厂。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需要强调的:在最广泛的意义上,把工厂变成玩具。那个极大地破坏了行星生态的工业秩序,必须成为供人摆弄的东西。关于实验的必要性,你也可以做类似讨论。但我其实更喜欢“玩具”这个概念,因为它们并不明显归属于现代实验室科学的装置。这对真正的工程师来说,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因为给他们发工资的是公司。可是,为了做出公司想要的东西,他们必须先做出许多玩具似的东西。然后,公司决定:这个玩具不是玩具,它是我们的产品。这就是工程师觉得糟心的地方。同样,让人文学者糟心的,是被贬成只是玩玩的人:跟起搏器毫无关联,也跟那些没人相信的科学主义式伪常识毫无关联,只是在肤浅地摆弄。所以,一方面,我们有一种目的论式的玩具制造,最终必须得到某种不再是玩具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又有一种纯粹肤浅的玩具制造,让官方现实丝毫不受干扰。
哈拉维以一种相近的方式谈论玩耍:玩耍是涌现的原生机会主义,是批判的重要盟友,因为玩耍投身于那些尚未被完全功能化的在世方式。
正是。我也喜欢来自设计或工程领域的“原型”一词,作为另一种说法。但“原型”带着某种沉重感。尤其当你把它理解为蓝图,一种形式化、理性化的规划工具时。它指向那个真正的成品。不过,原型也可以很好玩。它们可以调皮捣蛋,可以不确定、不完整。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它们更像玩具。亲爱的听众,所以我们才把这个叫作“论成为人”(笑)。
或者,也许该叫“论不再成为人”。我们可能还得加上一层限定。你看,因为无论这是什么,它甚至连原型都不是。别把这本书当成一种教你如何存在的范本。不,不。它不是蓝图。它只是两个脑筋有点歪、还算聪明的人,在玩玩具——还有他们的沙拉——还有他们的沙拉,以及各种其他生命形式。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不是一张地图。这个项目不是一张地图。它更像是一小块地盘,我们已经在里面……
占了屋。就这么点,大概两平方英寸,我们正在里面占屋。占据超对象。那就是每个人都得穿的新T恤。得有人把这件T恤做出来。这是导论吗?如果是,我才发现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感觉还不坏。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我想,我们俩运行着的,可能是同一个超现实主义的联想程序。我认为,这必须是一个超现实主义项目。我不觉得它还能是别的。反正最棒的人和最棒的项目都是超现实主义的。是的。所以,我们会大谈冰岛。会谈冰岛。会谈情境主义者。我相信还会有其他东西陆续出现。会的。会的,亲爱的读者。
次主体的处境蕴含着巨大的生成潜力。这一点我们当然一致同意。是的。回顾一下:人可以把它体验为一种卑贱的处境。这是它的一个面向。被压碎。被压碎。被吞食。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现有的批判话语,尤其是当我们看向环境和生态文献时。老实说,我非常理解这种语言,因为我明白,那种感觉就是某种掠食装置正在吞噬我们。另一方面,这种世界观足以帮助我们逃离那些掠食者吗?甚至,足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它们吗?如果逃不掉,至少能不能知道它们是什么?
所以,我们必须设法从“感觉自己被压碎了”——诚实地承认自己被压碎的感觉——走向一种认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完全 被吞噬。我们其实还挂在这个超对象的牙齿上。我们在它里面。就作为人而言,我们就是它。与此同时,恰恰是我们能察觉到这一点的事实,又表明我们并不是它。
确实。对此,我的黑格尔式观点是:一旦你真的能够命名某个东西,比如一个超对象,它就开始失去对你的掌控。因为在典型的辩证实现循环中,知识只会在某物具体化的末尾到来,而不会在开头到来。所以,我认为,现在我们能够辨认超对象和次主体,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迹象。超对象在阴影中运作时,要有效得多。在我们能够命名它们之前,在我们甚至不能以最粗略的轮廓把它们构想为对象之前,才是它们最危险的时候。
我们生活的时代是迷人的、复杂的,也是有希望的。新自由主义正在崩塌,或者说,它所声称的那些真理,在某种程度上已被祛魅。然而,我们还没有一个能够取代它的“主义”,而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我们正处于某种过渡阶段。这是玩具的时代,是占据的时代,也是一种带着游戏意味的认识过剩的时代——趁着另一个权力/知识的知识型把我们重新吸进去之前。
那我们就利用它吧。你知道,我对黑格尔有过一些想法。说来听听。让我们把各式各样的玩具制造者都请进来。基本上,我们不是在说,因为主体,或者精神(Geist),理解了超对象,所以超对象就不存在了。我们也不是在说,最真实的东西就是精神,不管那到底是什么,而它利用某种空白屏幕,激发自身的自我认识。
几乎恰恰相反。仿佛我们越认识超对象,按定义说,它们就越鲜明。这就是数据的纯粹累积。但与此同时,我们的……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称之为主体性,可以称之为此在,可以称之为内部空间。我们有所有这些已不太管用的词。它变得越开放、越深刻,因而也越好玩。因此,在我们越来越鲜明地感受到演化、全球变暖之类事物的生动与力量,和我们所感到的回旋余地之间,实际上存在某种不对称。所以,我们不会说:“因为我们这些聪明混蛋把它揭示出来,它就再也拿我们没办法了。”我的意思,恰恰是它没有一种完整而彻底的控制。绝对是这样。
我们想说的更像是,同时说“这是真的”和“我们能够应对它”。这并不是让我们再一次成为地球上最强大存在者的又一种方式。它实际是让我们察觉,自己只是以一种微弱的方式在这里,正如我们的物种本身也是脆弱的。现在,灭绝已经非常清楚了。 而且,是我们正在造成它。所以,我们也可能灭绝这一念头,如今已变得相当清楚。
因此,超对象是有限的——这是它们的另一个特点。它们其实并不是无穷的黑暗监狱。它们实际上是有限的东西,是玩具,只不过超级、超级大。所以,你只需要想出一种超级、超级聪明的玩法,而不是认为“哦,它们处在最高层”,或者“它们是恶魔般、内在地可怖的东西”。我想,这正是你的意思,对不对?被迎面而来的车灯照得僵住的感觉,只能走到这一步。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我们不是要假装事情并没有发生呢?
那就是,要能够重新栖居于、重新调节最初造成那些超对象的过剩,把它导向我们希望能够否定其某些具体形态的条件。我的意思是,超对象很可能会一直在这里——我想,你说的部分意思就是这个——而次主体也可能如此。所以,最终目标并不是追求否定,而是重塑一种关系。我认为,次主体的工作,恰恰是找到一种更好的方式,在一个像我们所生活的这种充满超对象的世界里安身。“更好”显然是个宽泛的词,但当我们感受到它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这还不够,我们还可以借助道德与伦理哲学。
首先,占屋比栖居有意思多了。我们必须占屋。还得能够移动。这个词用来指存在,或者居住之类的事情,也带着一种卑贱意味。它确实是个贬义词。人们用它来称呼别人,即使说的是自己也一样。存在。占屋。思考。再次谈到约恩·格纳尔和约加·格纳尔时,我又想到了这个词;他们是我们时不时会谈起的两个人。约恩和其他stiob式戏仿表演者,一直在做这样的工作:栖居于权威话语、权力语言、国家语言的漫画式夸张版本之中,让你永远拿不准他们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做某种反讽表演。我在一篇文章里,把这描述为在权威话语内部占屋。我们需要去占屋的另一块权威话语地盘,就是关于气候变化、气候科学、全球变暖的话语。这也必须成为一种我们能够以游戏方式居住其中的话语。
冰岛天才喜剧演员约恩·格纳尔的“最佳党”这类事件告诉我们,使政治重新焕发生机的,正是玩耍本身。关键不是你有更好的论证,或者你这一边掌握了更多事实。相反,是有人愿意占据权威专家的位置,并像演员一样在其中表演、玩耍;正是这一点,让人们愿意重返一个早已被掏空了意义的政治领域。
还有一个联想,就是这与法律如何相处。因为占屋显然像是非法的,但我们却声称,它是任何东西存在的条件。你知道,有细菌正在我的肚子里占屋。它们甚至不给你交房租。
它们不给我交房租。在很多方面,倒是我在付钱给它们。有时还让我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它们也是次主体。次主体就是你肠道里的细菌。次主体就是哈拉维的肿瘤鼠(OncoMouse)。这不只是关乎人类。我想,这一点也必须说得很清楚。次主体并不只是一种人的处境,虽然人也参与其中。确实。我认为,“人类世”是第一个真正反人类中心主义的概念,因为它诞生于这样一种认识:你是一个微弱、脆弱、可能灭绝的实体,由那些并不是你的其他实体构成;你与这些其他实体共存,并且彻底地与它们发生关系。
关于在一个已经了解行星这些事情的时代工作所面临的困境,我还想说一点。由于相互依存,你拼出来的伦理政治拼图里,总会至少缺一块。也就是说,为了善待小兔子,我就必须不善待小兔子身上的寄生虫。你看,总有一个实体,被我排除在自己的伦理关怀和政治项目之外。总有某个存在者被排除,恰恰因为在这个回路中,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可以被排除的。这就把人带进了一种很奇怪的位置。我正想着最近特别喜欢的一个东西;大家不喜欢它,因为大家觉得你不该喜欢它。那是一枚徽章,由设计“I <3 NY”的那个人设计。他又设计了一枚,写着“它不是在变暖,而是在死去”,我就有一枚。
它是黑色的——绿色的地球被黑暗浸透。而且,它带着一种很漂亮的哥特气质:“哦,天哪,我居然戴着一枚徽章,真够逊的。”一些进步却仍以人类为中心的网站,正对它挑三拣四,说:“哦,不是它在死,而是我们正在杀死这些物种;你说它不是在变暖,又在破坏人们对变暖的信任,啊哈!”可问题是,老兄,这不过是一枚徽章。这是别在衬衫上的东西。它一出现,就带着那么一点逊劲。它不是那种骇人的、铺天盖地的“你现在必须这样想,否则你就有问题”,你明白吗?它是一枚徽章。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微不足道、最可怜的小东西。所以,以一种好玩的方式说,戴这枚徽章,本身就是次主体性的一枚徽章。而且,它显然也是一个玩具。
它是一个玩具。这个想法很可爱,很“新时代”,因此也很有意思,因为从某一种学术眼光看来,它又是悖常的。它就是“第一百只猴子”的想法: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戴上这样的徽章,所有人就会开始关心地球。这 很迷人,甚至可能是真的。我们就到这里结束吧?下次午饭再接着聊?
尾声
不过,从一种非常实在的意义上说,半吊子地、说一半留一半地把话说出来,不正是这个项目本身的内容吗?正是。就是这样。而且,还是以如此复古的方式,像一群对着口述录音机讲话的疯子,边想边把念头说出声来。这家餐馆里的人大概在想:“这俩到底他妈嗑了什么?”“哦,他们只是干着自己的事。他们只是在过自己次主体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