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改革与革命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转型理论回答的是:如何以资本主义为起点,抵达自由社会?这个回答建立在若干假设之上。一方面,它假定,自由社会处于我们作为人、作为社会所具有的发展可能性之内;另一方面,它假定,生产生活条件的方式存在质的差异。这意味着,社会形式必然也存在质的差异,而不只是一个由不同装饰的资本主义形式构成的连续谱。
数以百万计的人曾经思考过这种带来解放的转型。我们的论述站在许多理论反思与实践实验的肩膀上。在本章中,我们想反思直到今天仍对解放运动具有重要意义的转型理论。它们的长处与弱点是什么?它们能解释什么,盲点又在哪里?今天讨论如何超越资本主义时,两种策略仍然占据突出地位:改革与革命。从历史上看,这两种转型理论都曾产生由国家支配、具有自上而下统治结构的社会。难道是它们的实施方式出了错?如果一切都做对了,我们是否仍能通过一场革命或一系列改革建立自由社会?我们并不这样认为,并将在本章中尝试解释自己的看法。不过,改革与革命并非全都“错误”。这两种理论都产生了重要洞见,值得每一种转型理论加以汲取。我们希望超越改革与革命:其中有些方面是我们
想保留的,有些是我们打算发展的,还有些则是我们想摆脱的。
然而,批判有可能偏离对象。的确,对改革与革命的任何批判,都可能遭到这样的反驳:“我所理解的改革/革命不是这样。你找错对象了。”摧毁一个想象中靶子的危险很大,而且一种理论的变体越多,这种危险就越大。关于改革与革命的理论和思考多种多样,许多运动都以肯定态度援引它们。因此,我们的批判不可避免地会错过许多思想,至少部分如此。我们并不打算反对每一个认为改革或革命有益的人,更不打算证明他们都错了。我们的目标,是批判某些我们认为与改革、革命理论相联系的核心要素。我们相信,正是这些核心要素阻止了我们抵达自由社会。我们的批判关注的是内容,而非词语。
在深入讨论改革与革命的概念之前,我们想先探讨两种基本路径:人际转型理论,以及跨人际的国家导向转型理论。我们认为,后者对改革与革命尤为重要。
1 人际转型理论
人际转型理论的思想,可以通过这样一幅图景来说明:在草地——资本主义社会——上,不时长出蘑菇——人际实践——使社会发生细微改变。当蘑菇足够多时,草地——资本主义——就会变成蘑菇森林——自由社会。
每一种转型理论都必须包含人际实践。对于国家导向的政治转型理论,这一点同样适用:传统上,它们都会包含一个以人际关系为基础组织起来、为革命或改革作准备的政党。转型革命理论也是如此(第3章)。一种纯粹的人际转型理论相信,个人决定累积起来,最终会带来一个在质上全新的社会。正如柏林墙上的一句题词所说:“许多小人物,在许多小地方,做许多小事情,就能改变地球的面貌。”如果许多人在各自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采取不同于社会规范所鼓励的行为,就可能带来社会的根本变化。许多人转向这些人际实践,或许是为了
改善自己的生活与当下的世界,并不打算创造一种新的社会形式。在本章中,我们只讨论那些确实相信能够通过众多人际实践超越资本主义的理论。
人际实践的种类多得难以尽数。它们包括人道主义的努力——“我更善待自己遇到的人”——也包括反性别歧视的行动——“我尝试过一种女性主义的关系生活”。这些实践往往旨在改变个人的思维与行动模式,并能在身边的环境中,带来社会和个人层面的重大变化。多种排斥形式,例如种族主义或性别歧视,都受到挑战,社会规范的界限也被突破。甚至→经济(原书第14页)也可以受到影响。→消费文化批判(原书第44页)与公平贸易运动,通过强调公平消费,试图实现的正是这一点。总体思路是:在满足需要、自主决定,以及如何对待他人、自身、雇员、动物、陌生人、环境等问题上,在自己身边以及更广阔的范围内,去做一切能够做到的事情。这些人际实践的作用范围究竟有多大?
人际实践确实可以导致社会变化。例如,1968年学生运动的“性革命”,或环境运动,都可以归因于人际层面思考与行为形式的变化。这通常被称为“价值观转变”或“文化变化”。然而,价值观的这种转变不会带来社会形式的变化,因为人际实践并不产生新的社会性生活或行动条件,也不会形成新的、具有决定作用的社会中介形式。只要它们并不致力于创造新的社会条件,而只是打算在现有框架内以不同方式行动,就无法超越资本主义。资本主义不仅是一种“价值体系”,也是一种强大的、客观的、物质性的社会结构。以接受当前条件为前提的需要导向行动,无法改变这种结构。相反,要超越资本主义,就必须建立新的条件,在货币、有酬劳动、父权制、价值增殖、竞争等事物之外,开辟新的空间。只有在新的社会条件下,那些我们想在人际空间中培育的行动方式与态度,才能获得社会层面的支持与鼓励。“适者生存”这种跨人际的排斥逻辑,只有通过新的条件,才能被超越。
概念框:消费主义批判
对消费主义的批判,是当今资本主义中一种既定的价值取向。人们常常告诉我们,购物清单就是“选票”。除了品质,许多产品还宣传自己的生产方式富有人道精神、对环境友好。消费可以成为改善事物的一种方式。然而,我们怀疑,仅仅通过改变消费,就能超越作为整体的资本主义——或者用此处通常采用的正面说法,超越市场经济。关键在于,资本主义的基本机制,例如交换、排斥和价值实现,都没有受到触动。雀巢集团并不是因为热衷于破坏才破坏环境;只是,比竞争对手更加尊重环境,就会提高成本。消费者可以接受“公平产品”更高的价格,从而缓和这种外部化效应,却不能取消它,因为价值增殖的强制总体上仍然占据支配地位。消费主义批判甚至可能宣称要超越资本主义。它无疑想超越交换、货币与竞争造成的后果;但同时,又希望保留造成这些破坏的形式与手段。因此,消费主义批判只能处理症状,它的修补工作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许多组织替代性人际实践的人,例如反种族主义、反性别歧视与生态实践的参与者,非常清楚这些实践的局限。价值观并不够,还需要普遍性的社会变化。于是,有些人希望借助资本主义的形式,通过国家,来塑造社会条件。在资本主义中,国家代表着普遍性(参见原书第28页)。一项得到实施的政治诉求,比个人行为的改变具有大得多的影响。通过财富税重新分配,比通过捐款有效得多。向国家求助,就把人际转型理论转变成了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
人际转型理论认识到,不能仅仅通过某一个职责领域,例如政治,来超越资本主义社会形式。转型必须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为了按照我们的→需要(原书第113页)来组织生活结构,转型也必须在日常生活中产生效力。但仅仅改变渗透于行动之中的价值观,并不足够。需要改变的不只是我们的行动,还有我们行动的条件。要
超越资本主义对日常生活的塑造,就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超越资本主义的形式;这只能通过带来新的社会条件的转型来实现。
2 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
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认为,国家及与其相联的政治领域,对于抵达自由社会尤为重要。按照这种观点,转型必须从政治和国家导向的领域开始,再由此扩展到整个社会。社会形式的质变,应当通过国家导向的政治变化而成为可能。今天,改革与革命等国家导向的转型构想,几乎占据了转型理论的全部理论空间。但我们所说的“国家导向”,究竟是什么意思?
2.1 国家导向的转型
今天的→政治概念(原书第46页)含义模糊。我们谈论国家导向的转型,是想说明,这种转型本质上发生在政治领域,或以政治领域为基础;如上所述,政治领域具有普遍性、国家性与利益形式等特征。在政治领域内部,国家是自我赋予合法性——即主权性——并向外赋予合法性的中心。我们把它称为政治与社会之间的一扇门。
以国家为导向组织的转型,试图主要通过国家的改变,来实现自由社会(见图2.1)。这一路径企图通过取得国家权力的政治过程,改变整个社会,并最终改变社会形式。因此,国家导向的转型与社会转型之间存在区分。首先,一个政治过程——改革或革命——带来国家的转型:国家要么取得社会的首要地位,并协调整个社会,即“社会主义”模式;要么被摧毁,即“无政府主义”模式。其次,国家转型导致社会转型:或者通过自上而下的(民主)中央计划,或者通过自我组织。无论哪一种情形,

图中文字: 政治过程→国家转型→社会转型。
国家导向的转型都使用资本主义的形式与制度,并在这个框架内活动。当然,意在利用国家还是摧毁国家,是有区别的;但许多无政府主义者与批判国家的共产主义者,把远远更多的思考与精力投入政治过程和废除国家,而较少考虑什么将取代国家与市场,以及如何建立政治与生产/再生产的替代方案。这样,他们就在否定意义上再生产了一种国家导向。[1]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始终把焦点放在如何取得国家权力的问题上。
概念框:政治的概念
今天的政治概念纷繁而多样(参见维基百科“政治”词条)。19世纪,政治概念大体局限于国家性。自那以后,政治概念不断扩展,遵循“私人生活也是政治”的口号,甚至延伸到私人领域。政治变得人际化了。凡是可以塑造,并“以某种方式”触及社会的事物,如今都成为“政治的”。每一种行为——交谈、衣着、饮食,等等——如今都可能具有政治性,并改变社会关系。我们避免使用政治这个概念,因为尽管人们竭力扩大它的含义,一旦涉及改变普遍的社会结构,多数人仍然把政治理解为旨在改变国家的行动。原则上,我们的转型革命理论也可以被看成一种政治理论;然而,我们担心这会唤起错误的联想。
我们提出:不能使用资本主义的形式与制度,也不能在其内部建立自由社会。我们将从几个方面考察,以论证这一命题。
对于国家转型如何能够导向一种新的社会形式,主要有两种回答:或者通过渐进的重组过程,即改革理论;或者通过在相对短时期内发生的质变,即革命理论。下面我们会更详细地讨论这两种理论。然而,有一个关键问题同等地影响这两种路径:在以改革推进的转型过程中,或在革命之后的重组过程中,国家扮演什么角色?它是工具、框架,还是敌人?
国家能创造一个自由社会吗?
转型理论从根本上受到国家理论观念的影响(第1章第3.3节)。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源自把国家视为阶级统治工具的传统马克思主义。[2]一件工具可以被用于许多不同的用途。但国家能被用来建设自由社会吗?较新的国家批判型转型理论,以及过去与现在的无政府主义,都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明确回答:不能(参见第2章第4.4节)。
一个解放过程会创造出生产生活条件、超越资本主义的新形式,并把旧形式留在身后。如果由国家来设计这一解放过程,后者就只能在某种特定形式之内发生。这个形式就是法律形式;其手段是由政治与国家通过并实施的法律。于是,新的社会条件通过法律程序来组织。解放过程走上了一条法律道路。因此,新的条件由“上面”交付下来。国家必须把“美好的新事物”作为一项普遍要求,强加于它所代表的社会成员,并强制执行。对于希望实现以需要为导向的新社会生活条件的解放运动来说,这构成了一个根本悖论。这在概念上就是自相矛盾的:人们期待,由外部指挥人的国家带来自主决定。
要让国家能够强制推行以需要为导向的生活条件生产*形式,它就必须知道所有人的需要是什么。一方面,这不可能,因为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自身的需要,因此,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创造出与这些需要相符的关系、生活和活动形式。关于能够拥有全面知识、因此能够规划世界的观念,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人的需要已经受到资本主义的塑造。它们只有在解放过程中,才能变化、发展和展开。为此,人们需要进行自我反思与自我发展的空间。
只有人们自己,才能按照自身需要创造自由社会,下面我们会详细说明这一点(第6章第1节)。既然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的需要,那么,找到满足这些需要的社会形式,
就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完成。无论立法程序多么民主,由国家强制实施的新的社会形式,都会带有其政治与政府起源的痕迹。它不是被创造出来,而是被拟定出来;不是被学习掌握,而是被颁令实施;不是自我组织,而是行政管理。美好的事业被压制性的手段腐蚀。这种悲剧在历史上和今天的许多社会主义尝试中,都清晰可见。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必须把国家当作“敌人”。它可以为人们自我组织地发展新的生活条件提供空间:国家不是设计者,而是扶人上马的帮手?在这里,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强调:国家无法创造自由的社会条件。
道路与目标的分离
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以自由社会为目标,但其国家导向的形式,却堵塞了通往目标的道路。革命意味着突然夺取权力,改良主义[3]则是一场漫长的行进。这两种国家导向的夺权形式,都要求使用与目的不相符合的手段:[4]操纵、压迫,甚至暴力。这是因为国家导向的转型并不创造新的行动形式,而必须停留在其自身领域之内。然而,国家导向行动的这一框架,包含着特定的运作形式:说服选民、建立并领导政党、获得正面的媒体报道、夺取国家权力、击败反革命,等等。一个没有暴力的社会,要通过暴力来制造;一个没有恐怖的社会,要通过恐怖来制造(参见第1章注释4)。政治组织中那些旨在取得国家权力的政治手段,常常获得自己的生命。在政治与国家框架内,越是明确地聚焦于国家权力,运动就越必须集中于取得统治的手段。这种取向规定了组织的结构;而用于从外部取得统治的工具,也往往在组织内部发挥作用。在政治与国家的框架内,目标推动组织采用与政治、国家相对应的形式。这一点经常体现在革命运动的威权结构,或改良主义政党肮脏的权力斗争中。外部逻辑一步步被内化。理解以往路径的弱点,使我们能够解释:在实施道路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为什么在胜利之后背叛了理想,并最终走向原本意图的反面。我们必然会
一再遇到这种情形,因为它与乌托邦和转型之间的相互关系有关。目标本应塑造道路的形式,但情况常常相反:道路塑造、甚至扭曲了目标。如果道路不合适,如果塑造道路的手段与方法同目标相矛盾,那么一个好的目标也会落空。但目标不能为手段辩护。以解放性的方式战胜资本主义,需要从根本上澄清目标,并找到与目标相符的道路;否则,就注定失败。
概念框:统治问题
几乎所有国家导向转型理论的文本,都会讨论“权力问题”。大多数情况下,这指的是如何夺取国家“权力”。然而,所谓“权力”问题,实际上是统治问题。→权力(原书第4页)与统治很不相同。人们联合起来,可以拥有发展新思想或建造房屋的力量。行动的力量并不必然包含统治。统治是凝固的权力,是使人屈从的能力。如果权力意味着支配人,它就是统治。国家不只是一个权力机构——这样定义会是一种委婉说法——它是一个统治机构:只要人的生活条件掌握在它手中,它就拥有支配人的权力。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旨在取得国家权力,借助对人行使这种权力,强制实现普遍性目标。然而,这就是统治。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想利用统治这一选择来废除统治,例如重组社会,甚至最终摧毁最初被自己利用的国家。谈论“权力问题”,掩盖了真正的诉求:夺取对一个统治机构的控制权。我们将在第5章第2.3节“能力与统治”(原书第134页)进一步阐述这一点。
道路与目标的分离,解释了政治总体上、以及改革与革命尤其缺乏吸引力的原因。它们同宗教太过接近,许诺在一条漫长的牺牲之路尽头出现天堂。革命有时把这种自我工具化推向极限,也就是死亡:“为希望而死。”广大人群拒绝它,是可以理解的。
这在一般意义上也成立:左翼计划打出“斗争、斗争、再斗争”的口号,要求为未来牺牲当下,却几乎没有人想参与,这并不奇怪。多少战友已为此感到疲倦?多少人在“任务完成”后,疲惫而
释然地回到普通生活?“那是年轻人的事”,他们这样说。因此,解放运动中日益增长的享乐主义倾向,以及越来越重视即时满足需要的趋势,应当得到支持。然而,与此同时,也必须批判其中不加质疑地顺应社会的部分。不能仅仅把享乐主义当作解放性转型实践的一把肯定性的、以需要为导向的尺子;它也在资本主义的享乐与娱乐产业中被单独颂扬。在我们看来,转型的尺度与基础应当是个人的需要。为此,转型必须走出政治领域。
概念框:国有化(nationalisation)
传统马克思主义对社会化并没有统一理解。许多人假定,只要由工人治理,国家就可以成为“社会的代表”,社会化也就可以通过国有化来实现。另一些人把社会化想象为消解对生产资料的财产权,并将生产资料转交到劳动者手中。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应当如何组织,大体上始终并不清楚。此外,人们只关注生产资料;广义上的消费资料,包括生产成果在内,其社会化并未被纳入考虑。
消费资料在消解→财产权(原书第130页)意义上的社会化,并不属于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目标。只要看一看传统马克思主义文化,就会发现这一点十分明显:这种文化浸透了相应的劳动与绩效伦理,例如战歌《国际歌》德文歌词中的“把懒汉推到一边”,又如批判“不劳而获”,或《共产党宣言》中“人人都有劳动义务”的要求(Marx and Engels 1848)。1879年,马克思主义者August Bebel写道:“社会主义与《圣经》一致,主张‘不肯工作者就不应吃饭’。”产品不应自由取得,而只能通过劳动所得的工资获得。因此,产品必须作为私有财产,在与人的需要相分离的状态中被生产出来。这种由财产权造成的分离,必须通过强制、最终通过暴力来维持,因而需要国家。没有产品的社会化,现实社会主义就没有实现生产资料的社会化,也就没有实行财产权的废除。财产只是换了一种管理方式。社会化的希望,变成了国有化的事实。
2.2 传统马克思主义
一百多年来,传统马克思主义一直支配着解放运动的理论。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尤其是改革与革命理论,就是在它的理论基础上生长起来的。要理解一个对象,就必须理解它是如何产生的。遵循这一原则,下面我们将简要介绍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论;遗憾的是,简要也就意味着有所删略。
传统马克思主义的乌托邦是什么?生产资料的社会化,从而终结阶级统治。资本主义基本上被理解为阶级统治:生产资料作为财产集中在资本家手中,所有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对生产资料的支配之外。这使资本家能够把广大人口雇为雇佣劳动者,并剥削他们。生产资料的社会化,能够废除生产资料的不平等分配,以及由此产生的剥削。在这里,社会化常常等同于→国有化(原书第50页);如果劳动与绩效原则没有同时被废除,它也确实会变成国有化。Lenin——以及在他之前的Marx——意识到,阶级统治的终结,并不意味着一般意义上的统治终结。许多理论家都知道,仅靠改革与革命,不足以建立一个没有统治的社会,于是提出了阶段模式(见下文)。
概念框:过渡社会
转型革命当然可以同传统的夺取理论结合起来:首先通过改革或革命实现一次断裂,带来一个处于过渡中的(社会主义)社会;随后,转型过程开始。自由社会通过解放性早期形式的普遍化而被创造出来。宽厚地理解,可以把这种观点归于国家导向的超越理论。然而,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显而易见:从过渡社会通向获得解放的社会——共产主义——这条道路,几乎没有得到充分思考。Lenin把“国家的消亡”交给再教育与生产力发展。
但传统的国家导向超越理论无法想象这种过渡,并不意味着它不可能。的确,问题来了:在一个由政治与国家结构支配的社会中,推行一个社会建构过程,难道不会更容易吗?
尽管这种想法可能很有吸引力,我们认为它存在一个关键缺陷:迄今为止,国家导向的超越资本主义尝试,往往难以预测而且混乱。反革命运动进一步加剧这种不稳定。很难预测,在断裂之后,究竟哪一种占支配地位的政治与国家结构会胜出。因此,国家导向的转型能否带来有利于建构质上全新条件的社会环境,依然值得怀疑。此外,多数过渡社会的特征并不是松散整合,而是由一个小群体——政党或类似组织——支配,它具有严密而威权的结构,几乎不给其他社会组织形式留下空间。
然而,这些空间对于转型过程的起步至关重要,因为转型往往萌发于缝隙之中。当然,也可能存在由政治与国家结构支配、但组织没那么严密的过渡社会。不过,我们认为,以计划中介为基础的社会,不可避免地具有一种整合性威权逻辑(参见第4章第3.2节)。尽管如此,在那些仍然拥有强大政治与国家组织,并在名义上把自己视为过渡社会的国家——中国、古巴、委内瑞拉等——以政治与国家的支配为基础思考社会转型,仍可能相当有意思。
在→公地运动(原书第143页)讨论的一种情景中,过渡时期的国家可以作为运动的“伙伴国家”发挥作用。然而,以这种身份充当马镫的国家,必须努力促成自身的超越。原则上,这可以想象。但我们担心,国家具有某种“引力”,会再生产国家结构,并使新的社会组织形式处于控制之下。这种控制意图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此情境下,生产与中介需要更强的国家协调,才能维持→社会协调统一(原书第126页)。此外,新的形式必须适应国家的协调,还必须提供资源与人力,等等。一个解放性的建构过程,必须抵御这种“引力”作用。
另一种情景可能是:建构过程不发生在缝隙中,而发生在过渡时期的国家本身。在这种情况下,
过渡时期的国家必须按照需要重塑自身。我们仍然对这条道路持批判态度,因为目标不是让国家决策民主化,而是形成一种包容性的中介形式。因此,委内瑞拉的去中心化,以及把决策权转交地方当局,是好事;然而,它们仍然依赖中央统治机构。后文我们将表明,一个拥有强制执行权的机构(→统治问题,原书第49页),实际上倾向于阻止包容性条件的出现(第6章第1.2节)。
总之,带来解放的社会形式,只能在国家之外发展。
目标原本打算如何实现?通过“夺取政治权力”(Marx and Engels 1848)。社会民主党1891年《爱尔福特纲领》中的以下表述,具有根本意义:“工人阶级反对资本主义剥削的斗争,必然是一场政治斗争。……不取得政治权力,就不能使生产资料转归集体所有。”政治权力意味着国家。而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国有化可以通过取得政治权力,也就是国家权力来实现。因此,转型问题——我们如何建立自由社会?——变成了统治问题:我们如何夺取国家?我们或者沿选举之路走向政治权力,即改革;或者为取得政治权力而战斗,即革命。这就是国家导向转型理论的基础。
阶段模式
传统马克思主义中的其他思想家,也得出结论:“夺取权力”并不是直接通向自由社会的道路。他们的回答既简单,又令人不满:资本主义之后并不是自由社会,即共产主义,而是一个→过渡社会(原书第51页),即社会主义(见图2.2,原书第54页)。
19世纪,“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在用法上并没有显著区别,甚至可以互换。然而,阶段模式把社会主义变成了仅仅是一种过渡社会。这意味着,国家导向的转型无法带来自由

图中文字: 资本主义→国家导向的政治转型→社会主义→国家消亡→共产主义。
社会。Karl Marx在《哥达纲领批判》(1875)这篇文章中,[5]以寥寥数语为阶段模式奠定了基础。他区分了“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和“更高阶段”。第一阶段直接从资本主义社会产生,因此“在经济、道德和精神方面,都还带着旧社会的胎记”(同上,第20页)。在这里,劳动凭证把个人劳动表现与消费联系起来,劳动原则仍然存在。当然,Marx承认,这个原则是一种“不平等的权利……如同一切权利一样”,但是“这些弊病在第一阶段是不可避免的”(同上,第21页)。这个“第一阶段”,后来被称为社会主义。
工人运动热烈接受了过渡社会模式。终于,对于一贯设计后资本主义社会的要求退到了幕后:社会主义被允许存在不一致与错误。此外,国家不必被废除,而可以得到合理利用,并最终自行消亡。马克思列宁主义与其他社会主义理论,用社会主义的“暂时性质”来解释这些不一致。共产主义天堂的承诺被推迟了。
阶段模式认为,国家导向的转型——无论改革还是革命——会建立由国家支配的社会,在这一点上我们同意。关键问题是:国家如何消失?因为只有到那时,自由社会才会出现,转型问题才会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事实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阶段模式的大多数理论家都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这一理论挑战。
Marx没有谈过国家如何消亡。只有Lenin在《国家与革命》(1917)中试图论证这一点。但在我们看来,这套理论同样是不完整的。
国家的消亡
传统马克思主义认为,国家对于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Marx 1875)是必要的,但一旦完成这一任务,国家就会逐渐失去其职能,从而失去自身基础。Engels与Marx都提出过这种观点;然而,主要借助Marx关于巴黎公社——1871年的社会主义起义——的思考,把它塑造成较为一贯的理论的人,是Lenin。他认为,劳动原则与资产阶级法权仍然有效:
“当然,有关消费品分配的资产阶级法权,必然以资产阶级国家的存在为前提,因为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强制人们遵守法律规则的机构,法律就等于零。”
但这个“行政国家”什么时候才会消亡?在“完全的共产主义”之中,它将在以下条件下消亡:
“人们已经习惯于遵守社会交往的基本规则,而且劳动的生产率已经提高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人们会自愿地按照自己的能力劳动。”
完全的共产主义将带来“摆脱分工、消除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对立,把劳动转变为‘生活的第一需要’”(Lenin 1917)。[6]这种适应包括:
“人们将逐渐习惯于遵守那些为人们所熟知、并在一切格言中重复了数千年的社会交往基本规则。他们将习惯于遵守这些规则,无须暴力,无须强制,无须服从,也无须那个叫作国家的特殊强制机构。”
Lenin的文字并未明确说这些规则是什么,但合理地推想,似乎类似于“以你期待他人采取的方式行事”和“不要自私,要为共同体服务”,也就是要求个人自愿服从某个集体整体。
虽然Lenin谈到社会主义中的“完全民主”,社会主义的发展方向却已经确定:发展
生产力,使人熟悉道德规则;反对者,或者坦率的人——后来也包括Lenin本人——还会称之为再教育。而且,尽管他声称社会主义国家不过是“行政国家”[7]或“半国家”,它显然仍作为一个完整的国家而存在,因为它依然是在社会中强制实现自身目标的机构。Lenin绝对相信,可以通过生产力发展实现解放,这证明他不愧为资本主义的继承人。于是,他用“为了共产主义而生产”取代“为了生产而生产”,许诺一个天堂般的“更高阶段”,并为人们沿途必须遭受的一切暴力与屈从辩护。然而,我们认为,自由社会不可能仅仅通过生产力发展而出现。我们在第3章讨论转型革命时,还会回到这一问题。同样,“消亡的必然性”也令我们怀疑。自由社会不是通过熟悉规则与服从来建立的,而是通过按照自身需要创造社会条件来建立的。再教育的想法确实包含某些真理,因为在转型过程中,人的主体性也会改变。然而,这不可能通过学习规则来实现,无论这些规则是传统的、古老的,还是新制定、由命令颁布的。个人自由地展开自身,需要一个自主决定地创造规则与条件的过程。
其他理论,例如新葛兰西主义,把国家消亡的问题落实到实践中,并假定随着国家决策越来越多地转交给地方邻里层面的自我组织,国家就会消散到社会之中。然而,简单地让国家民主化,例如让更多人参与国家决策,并不能实现自由社会。只要存在一个中央行政权威,无论其决定多么民主,统治就必然存在(参见第4章第3.2节)。而且,彻底摆脱国家还不够;必须以生产生活条件及其社会中介的新形式来取代国家。下面我们将讨论,在国家计划型过渡社会内部发展这种新形式的可能性。
2.3 乌托邦问题变成统治问题
解放运动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没有统治的社会。转型理论首先必须确定新社会的实质规定,即乌托邦问题。只有清楚理解希望实现的新形式,才能思考道路,思考这种形式如何能够取得支配地位。第一个问题问的是目标,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道路。许多新的转型路径——去增长、团结经济、转型城镇、激进改良主义等——回避了第一个问题,而把焦点放在道路上。
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遵循一条以国家为导向的道路,来促成新形式的出现。在传统马克思主义乌托邦中,这是一项合乎逻辑的假设。它打算在有意识的国家计划基础上建立新社会,而这种计划可以通过取得政治统治来实现并强制执行。因此,社会形式的根本改变,变成了一种统治技术:社会运动或政党如何才能变得足够强大,以强制实现自身利益?传统马克思主义转型理论的决定性问题是:“我们如何夺取政治统治?”它与国家计划型社会的乌托邦相契合。一个不以国家计划型社会为目标的解放运动,必须从头开始。它必须问自己:什么样的转型理论,才与自己的乌托邦相符?
然而,问题在于,许多解放运动已经迷失了乌托邦问题;与此同时,对转型问题的旧有国家导向回答,却仍然徘徊不去。这当然与既有的社会替代方案及乌托邦讨论仍处于初级状态有关。过去的幽灵纠缠着乌托邦问题,也同样纠缠着转型问题。例如,由德国许多地方团体组成的“干预主义左翼”(Interventionist Left)宣称:“归根结底,超越资本主义是一个权力问题”(IL 2014)。这与传统马克思主义“夺取政治权力”的主张极为相似。在这里,关注的焦点同样是国家统治,尽管干预主义左翼对国家持批判态度。还有一些情形中,乌托邦与转型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得到细致思考。于是,一个没有统治、没有国家的乌托邦,与一套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被结合起来。然而,以无国家乌托邦为目标,就要求超越国家导向的转型
理论。坚持国家导向的转型理论,是理论不彻底的结果。
虽然我们并不赞同以国家为导向的转型路径,但乌托邦问题的优先性,在这种情形下仍然适用。如果事实证明,这种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乌托邦可以通过国家导向的方式强制实现,那么讨论就可以转入统治问题。我们已经努力阐明,为什么认为这不可能。转型需要一个社会过程,而不只是国家导向的过程。它需要权力;但问题是,应当获得哪一种权力,如何获得,以及这种权力是否会变成统治。这正是我们将在转型革命分析中考察的具体构型(第3章)。
3 改革:一步一步登山
改革通常指“有计划地重组现有条件与制度”,其中也可能包括“剧烈的社会变化”(参见德文维基百科“改革”词条)。在改良主义者看来,资本主义的转型是一座有待攀登的山。登山必须一步一步来。单个步骤是明确的、顺序发生的、可计算的、可规划的、可设计的。前一步走完之后,就可以讨论并明确下一步。第一步可以立即开始;如果发现走错道路或偏离方向,改革过程还可以后退几步。一步一步前行,意味着一种令人安慰的连续性、一种使人放心的安全感。改良主义对革命的批判,正是针对这种安全感的缺失:革命抛弃现有的民主决策机构,因此更难控制,并可能遭受反民主、甚至暴力性的变化。
因此,传统的、忠于国家的改良主义,在资本主义的结构与形式内部寻找可能性。其思想是:渐进变化能够缓慢地超越资本主义。变化达到一定数量时,经过改革的资本主义就会转变为自由社会。当转折点到来时,足够多的量变已经累积,从而引起社会形式的质变。例如,第一年可以从60$开始逐步提高二氧化碳税,并改善医疗保健;第四年实行无条件基本收入,对经济实行更严格的民主控制;第十年,这些改革加在一起,就形成深刻的社会变化。资本主义便一步一步被留在身后。并非所有改革理论都如此,有些也包含断裂与阶段。
资本主义内部有计划、普遍性的重新设计,使改革理论与国家相联系,因为国家是资本主义中社会设计的合法形式。国家通过法律稳定变化,并以普遍、具有约束力的方式,在社会中实施变化。没有稳定化与普遍化,任何循序渐进的过程都必须一再从头开始,并且只能局限于缝隙。
改良主义只有在政治领域与国家内部,才能有计划地设计社会。福利国家就是一个例子。然而,要抵达一种新的社会形式,就必须与现有结构发生断裂。新的社会形式,必须通过一种不同的生活条件生产形式来创造。传统改良主义无法做到这一点。它重塑国家,并由此重塑社会;但国家无法创造自由的社会形式。因此,传统改良主义对国家的肯定性态度,把它束缚在资本主义之内。登山者抵达山顶时,遇见的仍是艰难攀登过程中一直遭遇的东西,只不过换了一个高度。
下一节我们将说明,忠于国家的改良主义确实曾经、并且仍然相信:国家不是资本主义的一部分,而是一件可以独立使用的中立工具。然后,我们将讨论现代国家批判型改良主义的一种变体,它显现出在国家之外、“自下而上”创造新社会形式的趋势。在这里,国家不是变化的组织者,而更多是中介者,是提供变化空间的机构。
3.1 传统改良主义
当传统马克思主义倾向仍忠实坚持革命时,工人运动内部的改良主义倾向,在19世纪末逐渐成形。它们在无产阶级地位改善、选举权扩大的背景下站稳了脚跟。因此,无产阶级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可以在政治与国家框架内改变资本主义社会。在德语世界,改良主义与其最有意思的代表人物Eduard Bernstein联系在一起(以下引文均出自其1899年著作,英文由M.R.翻译)。这位Friedrich Engels的前助手,宣布民主是社会主义的先导:
“面对一个……落后的工人阶级,普选权在很长时间里,似乎只是选择自己‘屠夫’的权利;但随着工人人数与知识的增长,它就成为一种工具,把当选代表从主人变成群众真正的
仆人。”
他把普选权规定为“民主的一部分——而且仅仅是一部分——不过,这一部分从长远看必然带来其他部分,就像磁铁吸引散落的铁屑”。
对Bernstein而言,这种充实的民主无异于社会主义,因为民主不仅是“实现社会主义的一种手段,而且同时是手段与目的。它是赢得社会主义的手段,也是完成社会主义的形式”。因为没有它,“生产资料的社会占有”就“恐怕只能以独裁的革命中央权力形式”,依靠“革命俱乐部的恐怖专制统治”来强制实现。尽管这些思想富有启发性,对(民主)国家的肯定性态度仍然十分明显。国家是建设新社会的工具。乌托邦问题变成了统治问题。社会重组的任务被交给国家。
然而,肯定国家的改良主义,并没有随着传统工人运动的消失而消失。它既存在于欧洲共产主义——20世纪50至60年代与苏联相对立的欧洲共产主义运动——之中,也部分存在于今天的改革理论之中。例如,对Hugo Chavez在委内瑞拉的政治实践具有决定性影响的“21世纪社会主义”理论(Dieterich 2006),就是如此。
3.2 国家批判型改良主义
现实社会主义的经验,促成了对传统国家观的批判。从一开始,国家能否成为解放性行动的工具,就受到了质疑。较新的国家批判型改革路径,承认国家是改革不可缺少的条件;不过,它们的根本态度是批判性的,甚至是敌对的。由于这些理论取向相对较新,尚不存在一种普遍理论。因此,我们对国家批判型改良主义的介绍,将限于Joachim Hirsch的“激进改良主义”概念。这一术语之所以包含“‘改良主义’,是因为它不以革命夺权为目标;之所以称为‘激进’,是因为它把焦点放在那些产生现有权力与统治条件的社会关系上”(Hirsch 2007,英文由M.R.翻译)。
激进改良主义
Hirsch从根本上反对传统的革命理解,“因为人们不能通过统治与强制获得解放”(Hirsch 1995,第194页)。他认为,无论共产主义的革命路径,还是社会民主主义的改革路径,“利用国家权力改变社会根本结构的尝试”都已经失败。此外,“国家已经失去了关键的政策空间”(同上),因为在他看来,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政治,正越来越多地受到跨国公司的挑战。这样,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权力中心已经消失。他也摒弃了世界国家的设想,转而支持去中心化的路径:“问题不在于建立一个新的、更加完美的国家,而在于创造新的、去中心化的、通过合作彼此联结的结构”(同上)。然而,在作出这一否定之后,他又转回国家。
“虽然国家不能成为解放性社会变革的工具,围绕国家展开的斗争,仍然影响着社会力量的平衡,以及政治活动的条件”(Hirsch 2002)。因此,“在国家层面赢得的社会权利与妥协,可以取得普遍效力”。从历史上看,激进改良主义“起初是在独立于国家统治机器、并反对它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同上)。例子包括1968年的学生抗议,以及20世纪70至80年代的环境运动与妇女运动。这些运动是独立的,并不以国家为基础;“它们的成功带来了意识与习惯的巨大改变”(同上)。它们改变了国家政治。
Hirsch认为,在今天,“对于立即实行一个非资本主义社会,既没有可信的构想,也没有足够的支持”(Hirsch 1995,第194页)。因此,下一步应当使政治机构民主化,从而“逐步超越以自由民主民族国家为基础的模式的限制”(同上,第198页)。Hirsch把这一点与去中心化相联系,与联邦主义式地增强地方性机构的独立性相联系,最终指向“建立一套全新的、更复杂的民主决策权利体系”(同上,第202页)。这套体系应当明确程序规则,使不同群体能够参与“讨论、谈判并达成妥协的公共过程”(同上,第201页);在这个过程中,“冲突可以公开而公共地得到解决”(同上,第195页),不以多数意见定夺,并纳入对少数者的保护。
民主化过程与国家机构改革的一项根本要求,是“经济的政治化”,以及
“政治的再政治化”(Narr and Schubert 1994)。Hirsch希望重新确立政治的首要地位(参见原书第46页)。政治必须重新获得行动能力,才能对企业决策施加真正的影响。Hirsch提出,政治与经济之间的矛盾,“只能借助‘激进改良主义’来解决,也就是一种以国际联结的政治自我组织为基础、独立于统治机构,却又以连续的制度改革为目标的政治斗争”(Hirsch 1995,第204页)。只有通过这种斗争及其获得的经验,“一个超越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新而更自由的社会的构想,才能获得更具体的形态”(同上)。
乌托邦:传统改良主义的弱点
通过激进改良主义,Hirsch试图构想这样一个转型过程:它一步一步推进,同时又能够建立新社会的基础,包括社会行动主体,以及政治与制度形式。这里的许多洞见与思想,已经脱离了肯定国家的改良主义。新社会应当通过广泛的民主化过程,在不受国家影响的情况下发展起来;这一过程提供一个框架,使新社会制度的形式与行动主体得以结晶。人们当然可以怀疑,重新确立政治的首要地位,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实现这种广泛而民主的“经济政治化”;然而,这一路径的主要问题,在于没有明确指出究竟什么是在质上新的。
对于新的社会形式、因而对于目标社会是什么,并没有理论上的回答。什么样的社会中介将取代市场、国家等等?的确,Hirsch谈到“替代性生活形式”与新的“生活方式”;他用“激进”这个形容词,宣称自己的转型理论会改变根本的社会关系。然而,激进性只是一个否定性的规定;替代方案,也就是新社会的质,依然不清楚。传统改良主义的主要弱点,在于它对乌托邦的表述并不一贯,而Hirsch的理论也有同样的问题。
缺少乌托邦的理论化,也解释了为什么政治与国家导向的转型倾向仍然占据上风。他的构想中较为具体的部分,主要围绕经济民主与经济政治化展开,即把市场与国家的二元关系向国家一侧移动,并使国家民主化。不过,他的路径确实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尽管那些新的“形式”与“行动主体”是否构成自由社会的早期形式,仍然值得怀疑。
3.3 改良主义的洞见
改良主义强调过程性,这是转型的重要要素。新的社会形式不能被简单地强制实行,而必须一步一步地建立并学习。我们无法一跃跳出资本主义,而必须努力开辟走出去的道路。然而,改良主义把焦点放在国家转型上,却损害了过程的方向。改革理论必须重新审视过程的性质,把同社会形式发生断裂的必要性,与同样必要的过程性联系起来。转型不能仅仅是一个以国家为基础的政治过程,否则,它就会退化为对以财产权与劳动为基础的社会的修改,无论这个社会是经过改革的资本主义,还是国家社会主义。要让过程真正超越资本主义、走向自由社会,它就必须立足于新的生活条件生产*形式。
4 革命:跃过深谷
革命是一种“结构性变化”,它“在相对短的时期内……在以往法律形式之外”取得支配地位——因此是非法的——所以“很少以和平方式发生”。它与政变或“宫廷政变”的区别在于,具有“人口的广泛支持”。因此,它被视为一种“自下而上”的运动(德文维基百科“革命”词条)。
对革命者而言,超越资本主义类似于跃过一道深谷。深谷不可能一步一步跨越,必须奋力一跃。一步一步地把旧事物留在身后,指望最终发生质的转变,是不够的。只有突然的、质的变化,才能为新的社会形式开辟道路。
为了实现突然的根本变化,革命必须完成两件事:终结旧事物,建立新事物。然而,突然终结旧事物,却把革命引向以国家为中心的政治形式。新事物以革命后重组的方式来建立。于是,革命理论与改良主义一样,把国家导向的改变与社会改变分离开来。先由一次国家导向的断裂终结旧社会,随后再启动一个社会过程,产生新社会。这里的次序至关重要:不是社会转变带来政治与国家的变化,而是与国家有关的政治转变,导致社会变化。
4.1 反应性革命与主动革命
革命的潜能取决于其触发因素。如果触发革命的是社会不满,那么它的潜能就是有限的。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由饥饿与战争触发,导致革命少数派——布尔什维克——夺取统治,并强制实行国家控制的经济。1789年法国大革命具有某些相似之处:革命由饥饿与税收压力触发,服务于资产阶级少数派,他们以现代公民国家取代专制政权;摆脱封建束缚后,由此为资本主义发展奠定基础。在这些反应性革命中,社会反抗被用于强制推行少数人的统治计划。
只有当旧社会“孕育着一个新社会”(Marx 1890,第779页)时,革命才可能诞生自由社会。因此,自由组织社会的可能性,必须发展到足够程度,使人们把它们视为可行的替代方案。此时,革命就不再是一场看不见替代选择的反应性抗议,而是主动转向一种新的、切实可感的社会形式。国家层面的断裂将跟随社会变化,而非相反。这就是革命理论在转型革命中能够获得的价值。它可以是一场主动革命。我们不知道它是否是转型所必需的,但确有这种可能。
4.2 革命被束缚于国家形式
为什么对旧社会条件的突然终结,必然以国家为基础发生?突然的转向,必然使社会的大部分保持不变,因为全面改变所有社会关系与人与人的关系,需要大量时间。如果起初社会大体保持不变,那么突然的根本变化,就必须使用旧的社会形式。换言之,它在结构上是保守的,因此仍在旧逻辑中运动。改变社会的旧有社会形式就是政治,它想借助国家实施新的条件。此外,革命需要权力来取得统治,因为要强制推行广泛的社会变化,就必须拥有统治。指向统治的这种权力,可以逐步积累,例如由政党领导的运动来积累;然而,统治本身必须在旧逻辑的框架内迅速赢得或夺取。在资本主义中,只有一种公共统治形式是集中组织的,因而能够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取得,那就是国家
统治。它也是一种普遍性的统治形式,因为它的引力中心——国家——强制实施并维护社会结构。
因此,在所有革命理论中,都能发现对国家的指向。Marx已经批判过革命对国家的聚焦:
“因为它〔无产阶级〕以政治方式思考,所以把意志视为一切弊病的原因,把暴力与推翻某种特定国家形式视为万能药……无论政治起义多么普遍,其庞大形式之下仍隐藏着一种狭隘的分裂。”(Marx 1844,第407页及下一页)
对国家的聚焦,有不同的表达形式:传统马克思主义者想夺取政治统治,并在社会主义中把它转变为无产阶级的民主国家。然而,现代共产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已经不再把国家视为解放的工具。他们寻求通过革命摧毁国家。以政治方式终结国家的后果,在革命后重组的不确定性中变得清晰可感。
4.3 利益形式、统治与反革命
政治的利益形式(参见第2章第2.1节)造成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使一场革命得到多数人口的支持,它也只代表部分利益。因此,它必须战胜其他利益与其他人;它必须对他人行使权力,取得统治。自上而下的强制实施,需要统治。既有的利益冲突,通常会产生各种形式的反革命。最尖锐的形式,是与革命对抗的武装反制力量。这使革命陷入两难:要么忠于自身原则而止步,要么采用它本想废除的手段——压制、暴力、恐怖。一旦打开暴力之门,就很难再关上;从那一刻起,谁将在何时承受暴力,就只剩下界定的问题。即使暴力“仅仅用于保卫”革命成果,情况也一样。进攻向来被认为是最好的防守(可进一步阅读Adamczak 2007)。因此,在起义期间以及之后,革命卷入了一场统治争夺战,阻碍着许多解放过程。
4.4 革命后的重组
国家权力要么被革命摧毁,要么被革命夺取。革命的第二天已经到来。现在,新社会的建设开始了。让我们
在脑海中描绘这种革命后局势:生产中充斥着资本主义机器,它们是劳动义务的物化强制,其建造的根本目的,就是使人服从乏味的任务。资本主义技术并不中立,因此不能轻率地加以使用。除少数创造性领域和知识领域外,占支配地位的劳动组织类型,代表着有组织的强制形式。人们自身仍然携带着旧社会的精神特质:信赖统治、性别歧视、排斥、绩效崇拜,也就是针对自身与他人的内化统治。这还没有把革命过程自身可能带来的创伤经历与破坏计算在内。尤其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论,由于只把统治理解为外在事物,无法把握这一问题领域。对它们而言,统治通常来自“外部”;外部来源一旦消失,统治问题也就解决了。这是因为,统治问题被重新解释成了单纯的权力问题。“权力”听起来更悦耳。统治的目的显然是压制不受欢迎的冲动,而权力则既能服务于正面目的,也能服务于负面目的。然而,自由社会不能被强制实行,因为强制实行总是需要统治。
之前的国家剧变留下了什么样的环境,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这些环境允许建立自由社会吗?国家的突然转变本身,并不会创造一个自我组织的社会替代方案。革命中断了“社会再生产的正常道路”(Demirović 2012,第36页),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却并不清楚。此时要完成的任务,不亚于建立一整套新的社会制度。为了保障社会再生产,必须迅速找到解决办法;人们仍然需要吃饭,需要各种供给。众多同时提出的要求与突然变化,很快就会使重组过程不堪重负。具有解放性项目实践经验的人寥寥无几,关于不同社会化形式的知识也稀少而分散(参见同上)。冲突与暴力的风险极大。Demirović正确地指出:
“期待局势本身会解决一切,期待在革命过程中,革命会提供足够多合适的人,期待他们近乎自发地发展出相关能力,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同上)
压倒性的问题,与那些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成长、被问题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相结合,很容易导向熟悉的威权与排斥性解决方案。唯一拥有足够资源来塑造社会的社会力量,就是国家。在革命后的条件下,
如果没有在社会中建构出替代性的生产*方式,那么充其量只能期待一个由民主国家组织的社会。
反威权以及批判国家的路径——集体主义或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委员会共产主义,等等——拒绝国家计划,但也共享一个根本困难:如何发展并实行一种新的社会形式,这个问题大体上仍未得到回答;要么这个问题没有被恰当把握,要么关于新社会形式的反思被当成威权行为而禁止。一旦国家统治被攻克,这种反思又会因履行任务的压力而搁置。把重点放在摧毁旧事物,而不是理解与创造新事物,对革命后的重组会造成致命后果。在这种情形中,应当做什么,以及结果可能是什么,大体上都不清楚。心存疑虑时,许多反威权运动把希望寄托在自发的自我组织上。对于具有资本主义背景、也就是习惯了统治的主体来说,最顺手的组织模式就是排斥,恰恰因为他们对此如此熟悉。
4.5 国家批判型革命理论
遗憾的是,尽管口头号召十分频繁,现代革命理论却缺少实质内容。很多情况下,它们只是延续旧思想。这里,我们想讨论无政府共产主义者明确反威权的革命理论。[8]如同国家批判型改良主义一样,在国家批判型革命理论中,也能找到许多转型革命的要素。革命无政府主义者区分政治革命与社会革命:前者只是“更换统治者”(McKay 2012),后者则指社会组织方式的社会性转型。社会革命是“多年社会斗争的结果,而不是推翻国家机器的结果”(deu.anarchopedia.org/Soziale_Revolution,英文由M.R.翻译)。根本变化“由广大人民直接完成……而不是通过政治手段”(McKay 2012,英文原书作者自行回译)。传统马克思主义者组织群众,是为了“夺取国家权力”;无政府主义者这样做,则是为了“摧毁”国家权力(Bakunin 1975,第263页)。在这里,“演进与革命并不是两种不同且相互分离的事物……革命只是
演进的沸点”(Berkman 1928,第34页,英文由M.R.翻译)。社会革命从今天就开始。重点不在于“组织工人阶级的权力”,而在于发展一种“非政治的或反政治的社会力量”(Bakunin 1975,第262页及下一页,英文由M.R.翻译)。正是日常斗争,产生出“自由的人与组织”(McKay 2012,英文由M.R.翻译)。Bakunin把第一国际看成一个充满希望的组织,是“知道应当做什么、因此能够把革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真正力量”(Maximoff 1964,第323页)。与Bakunin不同,现代无政府主义者更多地在自由意志主义工会、合作社等组织中看到这种力量。但Bakunin也同意,合作社能够使“工人获得经济组织的实践训练,并为未来的组织播下珍贵的种子”(Bakunin 1975,第173页)。
对无政府主义者而言,仅仅建设替代方案还不够。资本主义不可能被“改革掉”,也不可能被“竞争掉”(McKay 2012)。没有任何“统治集团”曾经自愿放弃统治。因此,最终仍需要革命。然而,除了自卫目的之外,革命不应包含暴力或强制的要素。革命将由一支“自愿民兵”来实践,但这支民兵不会“干预公社生活”;它只应“保卫工人与农民自行组织生活的自由”(同上)。真正的革命由人民自己完成。在西班牙革命——许多无政府主义者寄托希望的焦点——期间,“获得解放的农民与工人”开始把土地与生产资料集体化。试图强行建立威权组织的行为,会因“自由个人”拒绝合作而被遏止。内部反革命将不可能发生,因为广大人口不可能与革命疏离:在无政府主义革命中,权力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同上)。
无政府主义革命理论的问题
无政府主义者批判传统马克思主义对国家的执迷,以及它朝向国家形式的取向,这一批判是有根据的。他们也认识到,要建立自由社会,就必须建设替代方案。这一理论拒绝突然性,并批判没有“演进”的革命,因此类似于转型革命。然而,在一些路径中,某些问题仍然存在;另一些观点则或多或少地超越了它们。
经典革命之所以变得以国家为导向,不仅是因为它旨在“更换统治者”,也是因为它朝向突然夺取社会权力。虽然许多无政府主义者反对突然性,但另一些人仍然偏爱以国家为导向实现解放、随后在革命后自我组织的观念。预先建立其他社会形式,大概有助于处理革命后的问题;但人们也常常过度强调自发重组的重要性。自由的社会组织,需要摸索与学习。强调革命后自发的自我组织,容易以社会浪漫主义的方式夸大人的潜能。
另一个可能的问题,是对革命前“演进”的理解并不一贯。只有当这种“演进”创造出正在发展的新社会形式替代方案,并推动它们扩展到足以成为现行社会形式的可行替代选择的程度时,它才可能使革命后的重组成为现实。遗憾的是,多数情况下,这些替代方案的性质并没有得到充分说明。它们常被称为“自由意志主义的替代方案”,如“自由意志主义工会、合作社”;但它们并不具有由另一种社会中介形式——也就是非资本主义的中介形式——支配的性质。虽然它们质疑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却没有把由此产生的产品的所有权纳入分析。通常,合作社仍然为市场生产商品。在这一点上,许多无政府主义革命理论的大问题变得明显:乌托邦没有得到足够具体的规定,因此可能被旧形式污染。革命前应当建立的新社会形式,其内容无法被界定,因为自由社会的形式——尽管已经存在某些倾向——还没有被充分把握。仅仅信任合作社、集体组织及其“自由联合”,是不够的。
无政府共产主义革命理论,已经展现出转型革命理论的许多特征。不过,首先需要通过乌托邦理论,明确“自由意志主义替代方案”的实质含义,以证明它确实承载着另一种社会逻辑。这又要求至少基本理解所追求的社会形式。其次,还必须解决这样的问题:革命前的“演进”需要发展到什么程度,在旧社会内部“充分普遍化”意味着什么。这样,革命就不只是反映社会动荡,不会仅仅是一场反应性革命,而会预示另一种社会组织形式的可能性;它将成为一场主动革命(参见原书第64页)。
4.6 革命的洞见
革命强调社会断裂。它批判改良主义仅仅延续了资本主义的趋势。资本主义的转型,需要生产/再生产的社会形式发生质变。然而,这种变化不能等到社会断裂之后才发生,否则,在充满动荡与广泛要求的局势中,它就太容易被重新整合进旧事物之中。
新的生活条件生产*的社会形式,必须成为转型过程的起点;从一开始,它们就必须塑造转型过程,并与之共同成长。这些思想也是国家批判型革命理论内在的要素;不过,还需要更详细地加以规定。我们将在转型革命理论中完成这一工作。
5 小结
自由的社会形式,不可能是国家导向过程的结果。它需要一个社会建构过程,在其中为个人、集体与社会层面的解放铺平道路:
- 我们向国家转型理论提出的问题是:它们能创造什么社会形式?
- 改革与革命这两条路径,都在政治领域中活动。
- 改革作为“连续的重组”,依赖作为“普遍性”机构的国家。
- 革命由于其突然性,至少暂时必须停留在旧结构内,因而停留在国家领域内,无论它随后想摧毁国家,还是利用国家。
- 由此产生一种分离:先通过改革或革命实现国家层面的断裂,然后,这种断裂应当促成向另一种社会形式的质的转变。
- 然而,国家无法带来自由社会,因为自由社会只能“自下而上”地由人民根据自身需要设计。
- 传统马克思主义“生产资料国有化”的目标,可以在国家导向的基础上实现。国家转型理论能够服务于这一目的。
- 改革与革命表现为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孩子:它们能够构想夺取权力、重新设计国家,却无法引导自由社会的发展。
- 聚焦于国家改变,就把转型问题“我们如何实现自由社会?”改成了统治问题“我们如何取得国家统治?”。
- 国家批判型革命与改革理论质疑国家作为工具的地位;因此,发展社会替代方案就变得至关重要。
- 以自由社会为目标的转型理论,必须首先提出乌托邦问题:自由社会的特征是什么?得出结论之后,才能提出转型问题:我们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 只有自我组织的建构过程,才能带来自由社会。
参考文献
- Adamczak, Bini. 2007. Gestern Morgen. Über die Einsamkeit kommunistischer Gespenster und die Rekonstruktion der Zukunft〔《昨天的明天:论共产主义幽灵的孤独与未来的重建》〕. Münster: Unrast.
- Bakunin, Michail. 1975. Gesammelte Werke〔《著作集》〕. Band 3〔第3卷〕. Berlin: Karin Kramer.
- Bebel, August. 1879. Die Frau und der Sozialismus〔《妇女与社会主义》〕. Berlin: Dietz, 1973.
- Berkman, Alexander. 1928. ABC des Anarchismus〔《无政府主义入门》〕. https://anarchistischebibliothek.org/library/alexander-berkman-abc-des-anarchismus.pdf. 访问日期:2022年5月11日。
- Bernstein, Eduard. 1899. Die Voraussetzungen des Sozialismus und die Aufgaben der Sozialdemokratie〔《社会主义的前提与社会民主党的任务》〕. Reinbek: Rowohlt, 1969.
- Bogdanow, Alexander. 1923. Der rote Stern. Ein utopischer Roman〔《红星:一部乌托邦小说》〕. Darmstadt/Neuwied: Luchterhand, 1982.
- Demirović, Alex. 2012. Reform, revolution, transformation〔〈改革、革命、转型〉〕. In Transformation im Kapitalismus und darüber hinaus〔《资本主义之内及其之外的转型》〕, ed. Michael Brie and Mario Candeias〔Michael Brie与Mario Candeias编〕. Berlin: RLS-Papers.
- Dieterich, Heinz. 2006. Der Sozialismus des 21. Jahrhunderts: Wirtschaft, Gesellschaft und Demokratie nach dem globalen Kapitalismus〔《21世纪的社会主义:全球资本主义之后的经济、社会与民主》〕. Werder: Kai Homilius.
- Engels, Friedrich. 1891. Die Entwicklung des Sozialismus von der Utopie zur Wissenschaft〔〈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In Marx-Engels-Werke〔《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19. Berlin: Dietz, 1973.
- Hirsch, Joachim. 1995. Der nationale Wettbewerbsstaat〔《民族竞争国家》〕. Berlin: Edition ID-Archiv.
- ———. 2002. Tote Hunde wecken?〔〈唤醒死狗?〉〕. In arranca! 24. https://arranca.org/ausgabe/24/tote-hunde-wecken. 访问日期:2022年5月11日。
- ———. 2007. Radikaler Reformismus〔〈激进改良主义〉〕. In ABC der Alternativen〔《替代方案入门》〕, ed. Ulrich Brand, Bettina Lösch, and Stefan Thimmel〔Ulrich Brand、Bettina Lösch与Stefan Thimmel编〕. Hamburg: VSA.
- Holloway, John. 2002. Change the world without taking power. The meaning of revolution today〔《不夺取权力而改变世界:革命在今天的意义》〕. London: Pluto.
- ———. 2010. Crack capitalism〔《打破资本主义》〕. London: Pluto.
- ———. 2016. In, against, and beyond capitalism: The San Francisco lectures〔《身处、反对并超越资本主义:旧金山讲演》〕. Oakland: PM Press.
- IL. 2014. Interventionistische Linke. Was uns eint〔〈干预主义左翼:把我们联结起来的是什么〉〕. https://www.interventionistische-linke.org/was-uns-eint. 访问日期:2022年5月11日。
- Lenin, W.I. 1917. Staat und Revolution〔《国家与革命》〕. Berlin: Dietz, 1978.
- Marx, Karl. 1844. Kritische Randglossen zu dem Artikel „Der König von Preußen und die Sozialreform. Von einem Preußen“〔〈评一个普鲁士人的“普鲁士国王和社会改革”一文〉〕. In Marx-Engels-Werke〔《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1. Berlin: Dietz, 1976.
- ———. 1875. Kritik des Gothaer Programms〔〈哥达纲领批判〉〕. In Marx-Engels-Werke〔《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19. Berlin: Dietz, 1973.
- Marx, Karl, and Friedrich Engels. 1848. 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共产党宣言〉〕. In Marx-Engels-Werke〔《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4. Berlin: Dietz, 1973.
- Marx, Karl. 1890. Das Kapital.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Erster Band, 4. Auflage〔《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1卷,第4版〕. In Marx-Engels-Werke〔《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23, ed. Friedrich Engels〔Friedrich Engels编〕. Berlin: Dietz, 1973.
- Maximoff, G.P. 1964.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Bakunin: Scientific anarchism〔《巴枯宁的政治哲学:科学的无政府主义》〕. London: Collier-MacMillan.
- McKay, Iain. 2012. An anarchist FAQ: Volume 2〔《无政府主义常见问题解答:第2卷》〕. Edinburgh/London/Oakland: AK Press.
- Narr, Wolf-Dieter, and Alexander Schubert. 1994. Weltökonomie. Die Misere der Politik〔《世界经济:政治的困境》〕. Frankfurt/Main: Suhrka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