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比较奥巴马与特朗普的总统任期:水涨未必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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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党总统约翰·F. 肯尼迪最早说出“水涨则所有船都高”这句话,是在1962年8月17日于科罗拉多州普韦布洛发表有关弗莱英潘—阿肯色引水工程的演讲时;当时他正在为这项公共工程辩护。他对人群说道:
我所宣扬的,是美国各部分之间的相互依存。我们不是50个国家——我们是一个拥有50个州的国家,也是一个人民共同体。我相信,那些让部分人民生活改善的计划,会让全体人民的生活都改善。水涨则所有船都高。[1]
肯尼迪在总统任内数次提到“涨潮使所有船升高〔或抬升〕”,之后共和党为了自身的政治利益挪用了这一说法。有记录显示,里根政府曾错误地引用肯尼迪的话:
让一位美国同胞的处境变差,绝不会让任何美国人的处境变好;而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处境变好,都会让每一个美国人的处境变好。涨潮使所有船升高。[2]
按照这种对“水涨则所有船都高”的解释,共和党的船若升高,民主党的船就会下沉。与这一立场鲜明相反,肯尼迪的话,不论是否出于真心,都是在呼吁公民看到互相帮助、让美国变得更好的益处。
他获得了78%的黑人选票。作为民权的倡导者,肯尼迪在考虑以大规模政策变革回应黑人利益方面行动迟缓,数十年后,这让许多人重新评估他对黑人进步的贡献。从当选总统,到1963年11月22日遇刺,肯尼迪的首要关注始终是外交关系,尽管美国黑人面临着严重的种族歧视。从静坐运动到自由乘车运动,再到1963年向华盛顿进军,黑人组织起来并举行抗议,以创造政治势头,促使肯尼迪政府作出政策上的回应。然而,他却敦促小马丁·路德·金及其他南方组织者停止抗议;这成为两人之间持续的争执焦点,并导致联邦调查局通过反情报计划展开监视。肯尼迪知道,抗议是黑人美国用来抬升平等之船的一种政治手段。因此,他对抗议的政策回应迟缓,表明“水涨则所有船都高”这一比喻背后的动力,不过是一场闹剧。
自20世纪60年代获得合资格黑人选民的支持以来,从来没有一位民主党总统为美国黑人制定并坚持一套政治议程。每一届总统政府,都将其他各个种族和族裔群体的关切与议题置于黑人之上,惧怕我们在美国社会留下印记。如果各级政治家回应黑人的关切与议题,其他种族与族裔少数群体以及弱势群体,也会受到涓滴效应的惠及。
为何广大黑人没有要求21世纪历届总统政府提出黑人政治议程?尽管黑人领袖过去曾为此倡议,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或团体,能够动员多数人勾勒出美国黑人的最佳利益。20世纪之交,A. 菲利普·伦道夫等民权领袖,是通过向美国总统施加政治压力来倡导黑人利益的先驱。1941年,伦道夫在与富兰克林·D. 罗斯福总统的闭门会谈中,要求他禁止政府就业中的歧视时,必须把这一请求变成一项要求,并以向华盛顿进军相威胁。
伦道夫以组织黑人的能力著称。1925年,他领导了卧铺车厢服务员工会,这是美国第一个成功的黑人领导工会。因此,当他宣布由黑人领导、向华盛顿特区进军的抗议时,罗斯福作出了回应,颁布第8802号行政命令,设立公平就业实践委员会(FEPC)。关于伦道夫与罗斯福在闭门会谈中互动的一则未经证实的故事是,总统对他说:“你已经让我相信〔这件事的重要性〕。我同意你说的。现在,出去迫使我这样做吧。”[3]
纵观历史,伦道夫及其他黑人领袖,一直要求现任总统和总统候选人回应黑人的关切与议题。民权运动期间,黑人权力运动兴起,主张黑人独立实行促进经济、社会与文化繁荣的方法,摆脱白人主导社会的控制,从而实现解放。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的十多年间,民权运动与黑人权力运动都坚定地为黑人自豪感、经济赋权和政治权力而倡导;黑人权力运动由黑豹自卫党,以及伊斯兰民族组织和尊敬的伊莱贾·穆罕默德领导。
尽管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黑人个人与领导团体作出了各种努力,随着白人美国对有利于黑人的变革愈发抵制,社会变革的要求放缓,黑人进步陷于停滞。在全国层面,雪莉·奇泽姆、杰西·杰克逊与阿尔·夏普顿分别在20世纪70年代、80年代和21世纪头十年掀起全国性波澜,他们的遗产在美国黑人历史中得到赞颂。每个人都曾代表民主党竞选总统,并为该党提供愿景。然而,这种在各级政府迸发的政治协同力量,并未突破结构性、制度性与系统性障碍,推动黑人解放取得实质进展。
过去的努力固然倡导变革,但在我看来,从世纪之交到今天,最接近发起一场运动的,是由尊敬的路易斯·法拉罕教长领导的伊斯兰民族组织所举行的“百万男性大游行”(1995年),以及21世纪初由塔维斯·斯迈利主持的年度“黑人联盟状况”会议(SOTBU)。贝拉克·H. 奥巴马总统当选之前,SOTBU对更广泛的黑人社区至关重要。黑人领袖聚集在一起,讨论主流社会不常讨论的黑人关切与议题。2006年,斯迈利与专家、活动人士和宗教领袖一道,在《与黑人美国的契约》中勾勒出一套黑人政治议程。[4]会议于2010年结束;当时奥巴马已进入第一届总统任期,黑人社区与文化中的一些派别相信,我们正迈向一个后种族的美国,不再需要黑人政治议程。
奥巴马的总统任期具有如此强烈的象征意义,但经过两届任期,这位首位领导美国政府的黑人男性,却遭到黑人社区中许多人的追问: 他为黑人做了什么? 我们等待黑人解放运动的愿望,被奥巴马建立一个种族和谐的多元文化美国的承诺掩盖了;在白人至上主义的统治下,这样的美国永远不可能实现,而特朗普时代比以往更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黑人对奥巴马“执迷不悔的爱恋”、[5]其总统任期的黑人象征意义、他的模范黑人家庭,以及自由派媒体的偏向,都遮蔽了他的失败。然而,越过这种象征性的爱恋,我们必须继续追问: 他为黑人做了什么? 这一问题的回响足够强烈,让唐纳德·J. 特朗普能够声称,他为黑人做的比奥巴马更多。
本章余下部分并置贝拉克·H. 奥巴马与唐纳德·J. 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尽管二人在政治手法上完全相反,特朗普却基于以下认识,有策略地向白人和黑人社区发出明确或隐含的种族诉求。首先,他入主椭圆形办公室,发生在这个国家两度选出首位黑人总统之后。特朗普直接向那些怀有白人种族怨恨、寻求重返白人性传统通道的人竞选。政治分析家范·琼斯认为,特朗普当选,是对白人眼中一位黑人总统的“白人反扑”的结果。[6]
其次,归根结底,特朗普对黑人支持者宣称,奥巴马政府没有对仍在影响黑人社区的结构与文化因素负起责任。他说奥巴马是“我们历史上最无知的总统”,并说奥巴马的许多立法举措没有使黑人社区受益;后一个说法引起了黑人选民的共鸣。[7]奥巴马不愿运用行政命令,或任何单方面的政治行动,注定了他作为进步总统的命运。这使黑人社区中那些原本相信他会挑战固有的制度性、系统性歧视与种族主义的人产生不信任;这些歧视与种族主义深嵌在这个国家的压迫体系中。
在第一届总统任期中,特朗普利用白人救世主情结,夸耀自己为黑人社区取得的政治胜利——其中许多都附带着政治提线,但在他眼里,毕竟仍是胜利。在2020年竞选期间,特朗普宣称:“自亚伯拉罕·林肯以来,我为黑人社区做的,比任何总统都多……没人能反驳……这是事实。”[8]这样的宣言,使我们能够向特朗普提出同一个问题:他为黑人做了什么?
奥巴马还是特朗普:哪位总统为黑人发声?
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二世
奇泽姆、杰克逊与夏普顿的总统竞选,为奥巴马的总统之路铺平了道路。2008年11月4日,美国大多数黑人沉浸在喜悦中,目睹时任伊利诺伊州参议员的奥巴马当选本国首位黑人总统。他获得53%的普选票和365张选举人团票,以美国第44任总统的身份入主椭圆形办公室。他的当选与存在,原本应当象征美国昔日种族等级的转变,成为这个国家历史上黑人最重大的胜利之一。
奥巴马在回忆录《应许之地》中写道:“对数百万因一名黑人进入白宫而惊惧的美国人而言,〔特朗普〕承诺了一剂治愈他们种族焦虑的灵药。”[9]尽管奥巴马认为白人“因一名黑人进入白宫而惊惧”,他仍被选为总统两届。这句话的悖论在于:“是的”,一些白人因一名黑人当选而惊惧;但同样“是的”,其他投票支持奥巴马的合资格白人选民知道,他不构成真正的威胁,也不会促成有利于黑人解放运动的社会与文化气候。
奥巴马当选时,他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存在,原本应当终于回应那个象征性的“黑人问题”:既然一名黑人已当选总统,美国黑人是否终于能够朝着建立黑人解放运动的理想前进?竞选总统之前,为这样的运动而努力,正是贝拉克与米歇尔·奥巴马每逢星期日,在芝加哥三一联合基督教会所听布道的宗教前提。他们的牧师杰里迈亚·赖特利用讲坛传播“黑人解放神学”的信息,为处于边缘地位的黑人发声。
从赖特布道的视频片段可见,他呼吁在美国展开一场黑人解放运动。在那篇充满争议的“愿上帝诅咒美国”布道中,赖特谴责美国,说道:“愿上帝诅咒美国,因为它不把〔黑人〕当人对待。”[10]白人大众把这篇布道和其他布道从语境中剥离,展示给公众,将奥巴马描绘为激进、反美的左派,以激起白人选民的反感。2008年竞选期间,奥巴马造访赖特的家,要求他在总统选举结束前停止布道。赖特拒绝了。因此,奥巴马有意识地决定与自己多年的牧师、导师与朋友保持距离。面对全国对他与赖特关系的批评,奥巴马发表了“一个更完善的联邦”演讲,集中阐述自己对美国种族及种族主义的看法。在演讲中,奥巴马表示,他无法彻底与赖特决裂,但他最终还是这样做了。这种与赖特的疏离,已经成为判断奥巴马将如何履行推动黑人进步之承诺的明显征兆。
仍与赖特保持联系时,奥巴马已开始塑造早期的“变革性政治”愿景;这是一种他在法学院期间构想的政治形式,当时他是《哈佛法律评论》的首位黑人主编。[11]在伊利诺伊州的地方与州层面,奥巴马为黑人利益发声,最早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担任芝加哥阿尔特格尔德花园公共住房项目的社区组织者。他为这片以黑人为主的住宅区不懈工作;居民经济拮据,居住的房屋破败不堪,并不断承受种族群体内部暴力带来的恐惧。
此外,兰迪·伯恩赛德与卡米·怀特赫斯特对奥巴马立法记录的研究表明,他在第90至第93届会期担任伊利诺伊州参议员期间,名字与500多项法案相关,其中大部分集中在社会福利、医疗保健、教育与刑事司法改革等政策领域。[12]两位作者发现,“奥巴马参议员是参议院提出的236项法案的主要发起人,其中超过40%的法案涉及社会福利议题”。[13]在伊利诺伊州议会中,奥巴马自视为坚定的自由派,在种族层面自觉关注黑人社区与文化的需要。
当他沿着政治阶梯从州政治走向全国政治时,奥巴马为了扩大选民网,便从种族化的治理策略转向去种族化的治理策略。在2004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的主题演讲中,奥巴马说:
并不存在一个自由派的美国和一个保守派的美国。存在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并不存在一个黑人的美国、一个白人的美国、一个拉丁裔的美国和一个亚裔的美国;存在的是美利坚合众国。[14]
这篇演讲将他推向全国瞩目的位置;在这一过程中,他在代表黑人利益的内心斗争中败下阵来,采用“水涨则所有船都高”的比喻,作为竞选与治理策略。他总统竞选的“希望”与“你可以相信的改变”等口号,没有在黑人社区兑现。
当选入主椭圆形办公室后,在同一政党同时控制行政与立法部门的情况下,奥巴马得以推行多项立法举措。其中与黑人利益有所交集的最重要立法成就,是《美国复苏再投资法》(ARRA)、《患者保护与平价医疗法》(ACA),以及《公平量刑法》(FSA)。即使拥有党派优势,他在这一时期仍向共和党人伸出橄榄枝。2010年中期选举之后,在共和党主导的美国国会中,共和党议员对他的大多数举措嗤之以鼻。
奥巴马第一届总统任期初期,试图回应全体美国人共同关心、对目标没有根本分歧的议题,例如就业、教育与医疗。不论他怎样努力,黑人社区中的一些派别仍不满意,并不认为他帮助改善了黑人的经济、社会与文化境况。皮尤研究中心2013年的一项研究显示,对于奥巴马当选以来我们的进步,黑人的看法不一。受访者中仅有26%认为,过去五年间我们的处境有所改善。几乎同样多的人(21%)表示,奥巴马任职期间我们的处境反而恶化。多达51%的人认为,过去五年,这个国家黑人的处境大体没有变化。[15]
“奥巴马效应”一词产生于2008年他赢得总统选举之后,意指其当选与存在会对美国黑人产生积极的经济、社会与政治影响,但这种效应并未实现。[16]在第一届总统任期中,当他握有党派杠杆时,奥巴马本应对涉及黑人利益的法案施加更大的立法影响,并签署更多行政命令;但他选择不这样做。如果他把黑人利益议题列为政策优先事项,本可以取得更多成功,尽管那会是一场艰苦斗争。在2010年、2012年和2014年的选举周期中,潮流发生转变,共和党取得国会两院控制权,使奥巴马成了名副其实的跛脚鸭总统。
奥巴马采用“水涨则所有船都高”的政治哲学,后来却发现它是错的。更不利的是,他削减了原本旨在帮助黑人、且行之有效的政府项目经费。奥巴马刻意回避种族关切,直到白人执法人员不断杀害手无寸铁的黑人,被手机视频密集地记录下来。“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及更广大黑人社区引发社会动荡之后,他才被推到公众面前讨论这些种族争议。
从2008年竞选总统期间,直到离开白宫乃至之后,对奥巴马的批评一直存在。韦斯特指责奥巴马进行政治上的黑脸滑稽表演,称他是一个“涂着黑脸的洛克菲勒共和党人”。[17]这些批评者分别主张,“奥巴马象征主义”是妨碍我们恰当地批评这位前总统的元凶。韦斯特认为,在奥巴马时期,“黑人精英领导层”试图融入“新自由主义世界”,不加质疑地认可涨潮会“抬高所有船只”的信念。[18]因此,为了获得既有体制的接纳,黑人领袖不愿谴责奥巴马。
2016年,迈克尔·埃里克·戴森在《早餐俱乐部》晨间节目中批评奥巴马的政治遗产,指责他拒绝影响涉及黑人利益的法案与政策来使黑人受益。他向现场讨论嘉宾追问:“你们有什么公共政策来回应那些〔与美国黑人有关的〕问题?”[19]他后来又为奥巴马的拒绝辩护,称:“其中有一项隐含的交易。白人说,只要你不提醒我们是白人,我们就把你送进〔总统〕办公室。”[20]戴森认为,奥巴马采取了以白人制度为本位的方式处理黑人政策关切:既然已获得黑人支持,他的政治与立法精力,就要投向美国其他边缘群体。[21]
奥巴马总统任期的反对者,放大了韦斯特与戴森的话语。许多人问:奥巴马的政治勇气在哪里?黑人是如何从被强加“黑人后种族美国”观念,变成在美国各城市街头高喊“黑人的命也是命”的?而奥巴马在八年总统任期里,又为何给其他边缘化阶层带来了比黑人更多的成果?
白人政治建制精心挑选这位排名第88位的美国参议员担任美国总统,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22]2008年竞选总统时,奥巴马得到了金融投资者高盛的支持,被摆在政治棋盘上“国王”的位置——这枚棋子看似权力最大,移动却受到限制。华尔街的保守派势力控制着奥巴马。他在2009年美国企业救助中拯救了汽车业和银行,但在他的总统任期中,这些经济利益最终并未涓滴惠及黑人。奥巴马离开椭圆形办公室时,从未有力地倡导缩小种族财富差距的政策。
知名黑人心理学家乌马尔·约翰逊在2016年《早餐俱乐部》晨间节目访谈中,以LGBTQIA+群体为例,公开批评奥巴马冷落黑人政策关切:
奥巴马忽视了黑人。事实上,我们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所谓的少数群体,他没有为我们做任何事,也没有就我们的问题作出有分量的发声。把我们与LGBT〔QIA+〕相比。他们在奥巴马任内得到三部法律。三部!这是前所未有的。黑人在奥巴马任内得到过多少部法律,来保护我们免遭警察种族灭绝?或者哪怕用来改善学校、减少监禁?零![23]
约翰逊的立场有一部分是在作并无实质差异的区分,因为黑人本就是更广泛LGBTQIA+社区的一部分。他的论述忽略了,LGBTQIA+活动人士与组织曾集体向奥巴马政府施压,要求其代表这一社区行动。相比之下,并不是所有黑人政治家、活动人士与组织,都在黑人利益方面要求他承担责任。
在奥巴马支持依据《第九条》为跨性别者提供民权保护之后,非裔美国牧师联盟(CAAP)主席比尔·欧文斯牧师采取了更尖锐的立场。欧文斯说,这“是对黑人社区的冒犯,是盗用小马丁·路德·金牧师的遗产”。[24]他进一步解释:
黑人牧师不会允许同性恋与跨性别社区,夺走美国黑人的民权斗争!
如果马丁·路德·金牧师今天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他会愤怒,就像耶稣推翻兑换银钱者的桌子时那样愤怒。[25]
他的批评失之偏颇,忽略了黑人LGBTQIA+人士在民权运动中发挥的重要作用。最显著的例子是贝亚德·拉斯廷:他是金的高级顾问,也是1963年向华盛顿进军的主要组织者。[26]尽管被留在运动的阴影中,他仍在这场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非暴力抗议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时任副总统、也是LGBTQIA+盟友的小约瑟夫·R. 拜登,在LGBTQIA+权利与保护方面,充当了奥巴马的道德良知。尽管奥巴马在总统任期早期反对同性婚姻、只支持民事结合,后来却将婚姻平等运动描述为“就社会运动而言,我见过的变化最快的一连串变革”。[27]在八年总统任期中,奥巴马政府是LGBTQIA+社区的坚定倡导者。
优先对待其他边缘群体——即使这些群体中也包括黑人——使部分合资格黑人选民对奥巴马政府失去信心。尽管奥巴马在2008年赢得96%的合资格黑人选票,在2012年赢得93%,黑人投票支持民主党的比例已开始下降。2016年总统选举更清楚地体现了这一趋势:在与特朗普对决时,投票支持希拉里·R. 克林顿的黑人比例降至89%。特朗普获得8%的黑人选票。〔译注:原文在这里使用“turnout”(投票率)描述支持某候选人的比例;保留原文数字及比较关系。〕这也是合资格黑人选民已厌倦奥巴马与民主党的另一个迹象。
在椭圆形办公室任职期间,奥巴马从未回避“首位黑人总统”这一称谓。然而回头看,他从未完全承担这一标签所附带的责任。我们都知道,他并不是首位具备任职资格的黑人,只是首位得到白人美国支持的黑人。
虽然作为一名黑人男性当选并出现在椭圆形办公室,可以说是美国黑人历史上最伟大的单一象征性成就,但他的实际权力并没有对黑人社区与文化产生变革性的影响。
唐纳德·约翰·特朗普
唐纳德·J. 特朗普于2016年当选并入主椭圆形办公室,是美国史册上的一个分水岭时刻。许多人认为他的总统任期是异例,事实却并非如此。这场选举胜利,是白人性的象征性体现。从一开始,他获得提名就标志着共和党的巨大转变;在现代时期,该党从未提名过没有政治经验的总统候选人。
竞选总统之前,特朗普将自己包装成富有的商业巨头。乍看之下,他的履历满是成功,仔细审视才会发现另一番景象。他是一个享有特权、依靠父亲的白人公子哥,生活在光鲜表象之下不断失控:大学里学业不佳,逃避越战征兵,多次结婚与离婚,与三位前妻育有五个孩子;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被指控性行为不端26次,与四次破产申请有关联,是一个对小公司强取豪夺的失败商人,是以对人说“你被解雇了”而出名的真人秀明星,还是俄罗斯的工具。〔译注:“三位前妻”为原文措辞,照译。〕特朗普最恶毒的行为之一,是1989年在报纸刊登广告,要求对五名无辜黑人男孩判处死刑;这些男孩如今被称为“中央公园五人”,曾因袭击一名白人女性慢跑者而被错误定罪。[28]
2015年7月26日,特朗普竞选总统期间,基思·埃里森(明尼苏达州民主党人;现为该州第30任总检察长)在美国广播公司的《本周》节目中预测,特朗普将会赢得2016年总统选举。埃里森的判断,引来政治专家小组一阵爆笑。主持人乔治·斯特凡诺普洛斯认为,埃里森是在用“惊人之论”解释特朗普对白人选民的吸引力;但埃里森知道白人性的力量,坚持认为特朗普拥有“势头”——一种他曾见过的、足以巩固白人候选人选举胜利的势头。[29]
在2016年竞选期间,特朗普撒谎说奥巴马不是美国公民。随后,他又欺骗白人,让他们相信奥巴马故意制造全国性的种族分裂;而黑人知道,奥巴马开展的是去种族化的政治竞选,倡导的是种族中立的政治议程。特朗普对黑人的蔑视,并没有阻止他试图利用有益于黑人社区的政策,换取我们的选票支持。他在竞选中对合资格黑人选民说:“你们生活贫困,学校不行,没有工作,58%的青年失业,你们他妈的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从那时起,他就在执行动员黑人选民的任务。
尽管在2016年总统选举前向合资格黑人选民示好,他的政府却试图阻止16个战场州近350万黑人选民投票,办法是在Facebook上针对他们投放有关克林顿的负面广告。[30]他希望克林顿的支持者在选举日留在家中。对于想要动员哪一类黑人选民,特朗普有所选择。他想要的是那些在党派之间犹豫、意识形态偏右,并已对民主党失去希望的人。
特朗普采用了因里根政府而广为人知的共和党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并以阿拉巴马州州长、民主党总统提名竞争者乔治·华莱士为模板,塑造自己的政治形象。华莱士州长反对取消种族隔离,挑战肯尼迪在公共空间强制执行取消种族隔离的意图。他说:“〔约翰·F. 肯尼迪〕总统要我们把这个州拱手交给马丁·路德·金,以及他那群发起这些示威的亲共分子。”[31]
特朗普没有把2016年竞选的全部负面力量都集中在黑人身上,而是转向无证移民,将墨西哥人与犯罪混为一谈。他宣称:
墨西哥把人送来时,并没有把最好的人送来。……他们送来的是有一大堆问题的人,这些人又把问题带了过来。他们带来毒品,带来犯罪,他们是强奸犯;其中也有一些人,我想,是好人。[32]
接着,他誓言沿美墨边境修建一堵“高大、漂亮的墙”,将无证移民挡在美国之外。
在特朗普第一届总统任期的头100天,他签署了三十二项行政命令,并将二十九项法案签署为法律。他签署的行政命令数量,超过哈里·杜鲁门以来的任何一位总统;签署的法案数量,也超过此前五位总统。[33]他最阴险的政治与立法行动,针对的是西班牙裔美国人、穆斯林美国人与移民。随后,特朗普在白宫政府网站上,警告那些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活跃起来的“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者,不要成为“暴力破坏者”,并赋予时任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权力,撤销奥巴马政府时期那些为黑人提供公平司法的刑事司法政策。他其余的行动,不过是被吹捧的新闻稿,以及撤回奥巴马政府时期的立法措施。
弹劾也给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增添了污点。在特朗普第一届政府的诸多恶劣行为中,他与俄罗斯勾结以赢得2016年总统选举,损害了美国民主的完整性,并因此遭到弹劾。〔译注:原文将首次弹劾与俄罗斯干预选举相联系;特朗普首次弹劾所涉事项是乌克兰事件中的滥用职权与妨碍国会,原文说法保留。〕根据通常所说的《穆勒报告》,[34]奥巴马政府获得了有关俄罗斯帮助特朗普获胜的机密信息;这些信息本可让克林顿获得更多选举支持,但奥巴马政府却拿本已存在缺陷的民主玩俄罗斯轮盘赌。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发生未遂政变后,特朗普再次遭到弹劾。每一次投票都沿党派界线分布,民主党投票支持弹劾,共和党投票反对。
在第一届总统任期中,特朗普采用一种狗哨政治,明确向那些怀有白人种族怨恨的人发出信号。从路易斯安那州的戴维·杜克——一位白人民族主义者、三K党(KKK)前“大巫师”领袖——到“骄傲男孩”“布加洛男孩”“誓言守护者”“百分之三”,以及其他众多群体与个人,他们都在等待特朗普的“哨声”,以维持这个国家的白人种族秩序。2017年,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团结右翼”集会上,白人至上主义者举行反示威,反对移除南部邦联将领罗伯特·E. 李的雕像,特朗普称他们为“非常好的人”。[35]在2020年的一场总统辩论中,特朗普拒绝明确谴责“骄傲男孩”,反而用狗哨式话语让他们“退后待命”。[36]这使该组织成员人数大幅增加。[37]
在黑人社区问题上,当他招募曾参加自己节目《学徒》的真人秀人物奥马罗萨·马尼戈尔特·纽曼担任助理、就黑人社区事务提供意见时,便暴露出他与这个社区有多么脱节。黑人民主党人与黑人共和党人都十分不喜欢她。她不体面地离开白宫后,称特朗普是种族主义者,并传出她录下了他使用“黑鬼”(Nigger)一词的说法。[38]特朗普政府将她抹黑为一个心怀不满的前白宫雇员。
特朗普自称是当代的亚伯拉罕·林肯。一些有利于黑人的结果,可以归功于他的政府。首先,特朗普任内黑人的就业机会增加。2018年5月,黑人失业率降至5.9%,为1972年以来最低。[39]其次,他签署《第一步法》,这是一项获得两党支持、旨在缩短联邦毒品犯罪刑期的法案。该法案本应成为减少大规模监禁整体影响的一步。然而,这项旨在处理里根政府1986年《反毒品滥用法》和克林顿政府1994年《暴力犯罪控制与执法法》所造成种族差距的量刑改革法案,虽获通过,却未真正实施。
这一法案在理论上听起来不错;然而,缺乏国会监督,使联邦监狱局(BOP)有了不授予服刑减免的裁量空间。监狱局表示:
联邦囚犯可以按判定刑期每年获得最多54天的良好表现减刑,而不是按每个实际服刑年度计算。例如,这一改变意味着,一名被判处10年监禁、并在每年都获得最高良好表现减刑额度的罪犯,将获得540天的减刑。[40]
《第一步法》被证明是空洞的,因为监狱局没有给予囚犯已经挣得的减刑。法案本身有一项条款,规定减刑额度不必在2022年以前实施,这让人相信,特朗普通过法案,是为了动员黑人选民,而不是参与有意义的刑事司法改革。值得肯定的是,特朗普政府通过新冠病毒救济法案,允许民主党恢复囚犯领取佩尔助学金的资格;这一资格此前被拜登共同起草的1994年犯罪法案禁止。
特朗普声称,他在经济上拯救了传统黑人学院与大学(HBCUs),但这并不属实。他于2019年12月签署《FUTURE法》。这部法律每年拨出2.55亿美元,资助少数群体服务院校的STEM领域,其中约8500万美元指定用于HBCU。他的努力值得肯定,但特朗普并未拯救这些学校,也没有充分解决HBCU严重经费不足的问题。联合黑人学院基金会(UNCF)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迈克尔·洛马克斯说,划拨给美国所有HBCU的经费,不足以解决“HBCU悖论”。[41]
在2020年竞选期间,特朗普向合资格黑人选民推出“白金计划”。该计划确定了特朗普对美国黑人承诺的四大支柱,即机会、安全、繁荣与公平。这份两页计划旨在“为黑人社区增加近5000亿美元的资本获取机会”。此外,它还将为黑人社区创造300万个新工作岗位,创立500,000家黑人企业,并承诺推进《第二步法》等事项。[42]尽管选举前他一直努力使数百万合资格黑人的选票无效,特朗普仍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的“支持特朗普的黑人声音”活动中承诺,只要黑人“在未来四年投票支持共和党”,就会兑现这些事项。[43]
输掉2020年总统选举后,特朗普离开白宫时,仍坚称自己是最有利于黑人美国的总统。支持他的种族与族裔少数群体选票比例有所增长,尤其黑人选票从2016年的8%上升到2020年的12%,确实让我们追问:对某些少数群体选民而言,他的政策是否比第一届任期中不断传播的隐含种族信息更加重要?
结论
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是否比奥巴马政府更加努力,让美国黑人有更多机会追求美国梦?还是说,他的行动只是一种政治伎俩,旨在争取那一小部分足以确保2020年胜选的黑人选民?特朗普是政治“交换”游戏中的操偶者。他从未关心黑人选民的困境。他只关心黑人选票带来的好处。
特朗普只看重白人,贬低所有其他种族与族裔少数群体。他牵动政治提线,迫使自己的白人共和党支持基础,将经济、社会与政治进步视为零和游戏;因此,他当选总统,有利于他们的社会与经济地位。讽刺的是,特朗普采用了民主党总统林登·B. 约翰逊的政治哲学。约翰逊曾说:“如果你能让最底层的白人相信,他比最优秀的有色人种还好,他就不会注意到你正在掏他的口袋。”[44]就此而言,特朗普通过煽动白人种族怨恨来取得选举利益的策略,奏效了。
位于奥巴马与拜登总统任期之间的特朗普第一届任期表明,那些白人政治建制的代理人,都是为广大白人的经济、社会、文化与政治利益而运作的。三位总统中,只有一位为选出他的选民群体带来了最大的变革,那就是唐纳德·J. 特朗普。虽然他毫无歉意地将白人性重新置于中心的方式,招致最多批评,但若调换角色,我们美国黑人也希望,奥巴马任内能够更加进步,推动一场黑人解放运动。
奥巴马不是黑人社区与文化的黑人弥赛亚。他是一群白人绅士中口才出众的一位先生;这些白人赞成接受他的当选与存在,却不接受他的政治主张。他仍是一位杰出的黑人男性,在杰里迈亚·赖特牧师的黑人解放教诲下成长,曾经全心全意致力于黑人社区的生存与福祉。遗憾的是,奥巴马最终被获得白人政治建制接纳的需要所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