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021年1月6日:种族清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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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6日,唐纳德·特朗普的白人支持者企图发动政变,这是对黑人影响美国民主的一次攻击。这一天将永远留下恶名,因为它展现了白人美国为进一步维持僵化的种族秩序而采取的所谓民主行动。这一天本应让黑人民主党人和黑人共和党人都确信:美国民主的价值观并不能约束所有公民。美国仍有一部分白人不相信“所有女性和男性生而平等”,也不相信美国黑人应当享有使自由、公正的选举成为可能的公平原则。当天的行动证明,黑人必须直面这个国家的白人权力结构。其中一个黑人党派群体曾试图这样做,却未得到种族层面的对等回报;另一个群体则参与“利益交换”,以实现他们在美国的个人目标。
这一天将永远被烙上白人至上主义的印记。来自各种极右翼极端组织的特朗普支持者希望推翻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让特朗普继续掌握政治权力,并维持这个国家的白人种族秩序。他们跟随特朗普的引导,协同冲击美国国会大厦,企图拖延对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的认证,好让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尝试宣布部分选票无效,从而使特朗普获得选举人团多数票。
当天的事件显示,特朗普及共和党人的立场,无异于纵容美国成为一个鼓励政治暴力的国内恐怖主义国家。这一点,两大政党都不愿否认,也正因此,双方都坚持以“团结”作为沟通的桥梁。双方都担心,对美国国会大厦的这次未遂政变,是未来事件的一场演练:由约瑟夫·R. 拜登总统所称的“各类受意识形态驱动的行动者”挑起的种族战争。[1]
针对特朗普企图窃取选举、取得第二个总统任期的行为,美国国会本应援引《第十四修正案》,禁止特朗普及其共和党同谋担任选举产生的公职。然而,共和党人不愿承认当天行动背后的意图,反而将特朗普、其共和党同谋以及参与未遂政变的支持者的行为,界定为“正当的政治表达”。[2]他们希望那些在电视屏幕上实时目睹叛乱的人,忽视美国国会大厦中的暴力,转而关注站在一旁观看的和平抗议者。
那些赞同如此描述2021年1月6日、拒绝将其称为企图推翻政府的政治暴力的共和党人,正在参与对这一天的种族主义历史篡改:当天有5人死亡、140多名执法人员受伤、700多名特朗普支持者被控非法侵入,有人威胁杀害民选官员,财产损失超过3,000万美元;所有这些行动,都是对黑人选票力量的直接政治反抗。为调查当天事件而组建的国会两党调查机构——美国众议院1月6日事件特别委员会——认定,特朗普影响了暴力占领美国国会大厦的行动,并参与了继续占据总统职位的犯罪共谋。[3]在特别委员会2022年6月的听证会上,曾任副主席的利兹·切尼(共和党,怀俄明州)说:“特朗普总统召唤了暴徒,集结了暴徒,并点燃了这次袭击的火焰。”[4]
在本章其余部分,我将说明,1月6日的事件以及白人性受益者随后的回应,如何集中体现这样一些观念:黑人选票、我们在美国的位置、我们愿意给予宽恕,以及我们准备融入白人美国,都无关紧要。像1月6日这样的日子被明目张胆地摆在我们面前,阻碍我们的进步。它们表明,白人美国害怕我们影响美国政治格局的能力。他们维护白人种族秩序的决心暴露无遗。
红色星期三
2021年1月6日,特朗普召唤支持者前往华盛顿特区。在“拯救美国”集会之前及期间,他以选举谎言向支持者表明自己的立场。特朗普的演讲为败选的选民构造了这样一个叙事:他们是受害者,有东西遭人窃走。Politico.com的一项研究显示,79%的特朗普选民相信,选举是通过非法投票和舞弊被窃取的。[5]集会期间,特朗普敦促他们“战斗”“拼命战斗”,从“窃取”2020年总统选举的民主党人手中“夺回我们的国家”。[6]这种受害者话语,也被用来向美国公民论证战争的正当性。[7]
他对人群说:
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我们永远不会认输。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发生了偷窃,你就不能认输。我们的国家已经受够了。我们不会再忍下去了。[……]软弱永远不能帮你夺回我们的国家。你们必须展现力量,你们必须强大。
我们要走到国会大厦,去为我们勇敢的参议员以及男、女国会议员加油。[8]
特朗普那骇人的主张,依据的是白宫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的一份36页报告。纳瓦罗坚称,特朗普赢得了总统职位,是“合法当选”的。纳瓦罗将报告命名为《完美无瑕的骗局》。[9]
在集会上,特朗普将是否认证拜登的选举人团结果的决定权,归于副总统迈克·彭斯。他对人群说:“彭斯副总统只要把结果送回各州重新认证,我们就成了总统,而你们就成了最幸福的人。”[10]他向支持者传达的信息并不属实。前一天,他在推特上也散布过类似谎言:“副总统有权拒绝通过舞弊选出的选举人。”[11]
彭斯并非决定者。他只是主持程序、维护美国宪法的人。尽管他一直有意与特朗普拉开距离,以保全自己的政治前途,但彭斯并非圣人。自他们总统任期开始,在使白人性重新居于这个国家中心的过程中,彭斯即便没有比特朗普做得更多,也同样是共犯。彭斯与保罗·马纳福特、前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和威廉·巴尔、前白宫首席战略师兼白人民族主义者史蒂夫·班农、前高级顾问斯蒂芬·米勒,以及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政治立场反复无常的米奇·麦康奈尔(共和党,肯塔基州),都自愿参与了对我国的进一步分裂。1月5日,班农在他的WarRoom播客中扬言:“明天就要闹个天翻地覆。”[12]这些政客助力进一步打造白人至上主义群众基础,毁坏了共和党的历史根基。作为冠状病毒特别工作组负责人,彭斯忠于特朗普政府的不作为,因此成为2020年3月至2021年1月间系统性杀害40多万美国人的共犯。
在“拯救美国”集会期间,特朗普的言辞进一步煽动了人群;这些人正在参与一场全国性的、有协调、有计划的行动,准备占领美国国会大厦以及全国各地的州议会大厦。特朗普支持者涌入国会大厦场地,其中包括反政府民兵、阴谋论者以及极右翼极端组织。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的一期专题节目中,前代理联邦检察官迈克尔·舍温表示,闯入美国国会大厦的人中,约10%来自某一个民兵组织,或来自联合行动的多个民兵组织。[13]其中包括“誓言守护者”“骄傲男孩”“布加洛男孩”“百分之三”,以及许多其他组织。[14]1月6日事件特别委员会具体展示了“誓言守护者”与“骄傲男孩”如何联手,试图阻止总统权力交接。
2020年的特朗普支持者,多数是来自农村地区的年长白人男性。他们大批支持特朗普。人口统计研究显示,“他们中超过五分之四有工作,背景各不相同,从企业主到白领专业人士都有”。[15]组成民兵组织的,有现役军人,也有退伍军人。其余成员曾是执法人员,或与执法部门有联系。根据芝加哥大学NORC于2022年发布的一份安全与威胁报告,更多支持者来自拜登以微弱优势击败特朗普的县。[16]
特朗普的支持者通过当时的推特、Instagram和Facebook等社交媒体平台协调行动;不过,大量信息传递发生在Gab和Parler等保守派社交媒体平台上。此外,他们还使用传单和Telegram等通信服务,传播“到场吧,会很疯狂”这样的信息。[17]在未遂政变前几天,全球有超过2,500万用户加入Telegram。这款通信应用支持大规模、仅限邀请加入的群组及加密消息。总而言之,没有一家传统社交媒体或通信应用建立了保障公民事务公正性的措施。
来自私人与公共领域的精英捐赠者资助了“拯救美国”集会。例如,当时美国最高法院唯一在任黑人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的妻子金妮·托马斯,帮助资助并支持了要求美国国会推翻总统选举结果的抗议。托马斯是一名白人女性,也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她带领一群保守派人士游说,要求将他们认为不忠于特朗普政治路线的官员逐出其政府。在一条现已删除的推文中,她写道:“愿上帝保佑每一位挺身而出或正在祈祷的你们!”前特朗普白宫办公厅主任马克·梅多斯曾在幕后编造选举遭窃的无根据说法;托马斯给他的短信写道:“马克,帮这位伟大的总统坚持住!!!”[18]美国众议院民主党人要求曾自称黑人激进派并支持黑豹党的克拉伦斯·托马斯[19]辞去最高法院大法官职位,因为他的妻子参与了这场最终演变为叛乱的行动。[20]
集会结束时,特朗普支持者涌向美国国会大厦,高喊:“爱国者冲啊!爱国者冲啊!爱国者冲啊!”当时正值全球大流行,最新的传染性冠状病毒变种正在蔓延,他们却披上“爱国抗议者”的外衣。他们以特朗普之名冲入美国国会大厦。这些支持者意图对峙并攻击他们认为背叛了总统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有人猜测,极左翼反法西斯团体Antifa伪装成特朗普支持者,混入了集会人群。但联邦调查局证实,这种说法没有根据。[21]实际上,这是一群成分各异、满怀恶意的特朗普支持者暴徒。
多数人一边说“特朗普派我们来的”,一边强行突破路障;另一些人则被国会警察放行。在2020年夏季“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期间,这些同样的支持者曾捍卫“警察的命”,此刻却全然不顾。据美国司法部统计,当天约有140名警察遭袭。[22]一段令人震惊的视频显示,一些白人在国会台阶上,用美国国旗殴打一名白人国会执法人员。[23]正是这面他们崇拜的国旗,曾让他们斥责前NFL球员科林·卡佩尼克“不像美国人”“不爱国”;卡佩尼克在奏响《星条旗之歌》时单膝下跪,是为了抗议黑人和棕色人种的身体遭受伤害。支持者在美国国会大厦的恶劣行为,迫使大厦封锁,也迫使国会议员撤往安全地点。
白人性这一宣扬白人至上与白人特权的社会建构,在此显露无遗。聚集于国会建筑群的白人,正在一个变化中的国家里,为他们自认为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战——这个国家已经不同于他们从原住民手中夺走、并驱使被奴役的黑人建造的那个国家。他们进入国会建筑群时有恃无恐,相信执法部门不会因他们的行为而惩罚他们。他们的事业就是保卫白人美国。这些叛乱者中,有些甚至没有参加2020年总统选举投票;他们致力于维护白人性的神圣地位,以恢复白人种族秩序。他们相信,没有特朗普入主白宫,这个目标就无法实现。
特朗普支持者砸碎窗户、攀爬墙壁、坐卧在国会议员的办公桌前,从国会办公室偷走物品,还拍摄自拍照。有些人与白人国会执法人员合影自拍。这群成分各异的特朗普支持者暴徒,不择手段地拒绝承认任何一个并非由他们掌握全部权威的政府的合法性。
黑人共和党人坎迪斯·欧文斯当时就在推特上写道:
我希望所有暴力煽动者都被逮捕,他们的姓名都被公之于众。
就算这是一种直觉吧,但我猜里面还是混有Antifa暴徒。[24]
不久,她又发布了几张2020年夏季“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的照片,将其与电视屏幕上正在出现的画面相比较。第二天,在短暂离开推特后,她回来写道:
发一条简短推文,提醒你们所有左派:过去4年来支持[特朗普已删除的推特账户],我丝毫不感到羞耻;我毫无歉意地与这个国家的每一位爱国者站在一起。
你们的污蔑已经激励了我,并将继续激励我。
我永远不会被噤声。[25]
“拯救美国”集会之后,特朗普的行为证实,他赞同支持者的行动。他就是主谋。他参与了煽动叛乱,而根据美国刑法,这是犯罪。[26]在未遂政变期间,特朗普拨错了电话,打给身在参议院议事厅的迈克·李(共和党,犹他州)。他从白宫打电话,本想联系新当选的共和党参议员汤米·图伯维尔(共和党,阿拉巴马州),要求其拖慢选举人团票数的认证。李将电话交给图伯维尔。图伯维尔与特朗普谈了将近10分钟,直到参议员开始撤离,李才要求拿回电话。[27]1小时后,在与凯文·麦卡锡(共和党,加利福尼亚州)一通满是脏话的电话中,麦卡锡恳求特朗普谴责闯入国会大厦者,并调遣国民警卫队。[28]当时,特朗普拒绝这样做,站到了擅自行使武力者一边。然而,集会开始前,华盛顿特区市长缪里尔·鲍泽曾愿意让国民警卫队进驻,只要他们“保护那些正在行使宪法所保障权利的示威者”。[29]在这段时间内,特朗普只与图伯维尔和麦卡锡交谈,没有同彭斯交谈。
与此同时,视频显示,国会大厦内的特朗普支持者一边在大厦中肆意破坏,一边高喊“吊死迈克·彭斯,吊死迈克·彭斯”;外面的场地上则竖起了一座带有绳套的木制绞架。[30]彭斯躲在参议院议事厅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些支持者距他只有几英尺。特朗普的一名支持者、美国空军退役中校拉里·布罗克,携带着扎带式手铐,准备“挟持人质”。特朗普在白宫观看事态发展,称彭斯是“窝囊废”,还说:“迈克活该。”[31]在未遂政变持续的近187分钟里,特朗普没有关心副总统、众议院议长和参议院临时议长的安危,反而更关心如何助长暴力文化,破坏美国民主程序。
一段公布的视频中,可以听见特朗普支持者称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民主党,加利福尼亚州)为“婊子”“叛徒”和“臭婊*”。其中有人大喊:“告诉佩洛西,我们来找那个婊子了。告诉他妈的佩洛西,我们来抓她了。”[32]此外,詹姆斯·克莱伯恩(民主党,南卡罗来纳州)表示,闯入大厦的人找到了他位于三楼、“没有标识”的办公室;反而那间挂着他名字的国会办公室没有受到骚扰。在几次采访中,他强调,必须彻底调查,查清那些人是如何知道他那间“没有标识”的办公室所在位置的。[33]
众议员希莉娅·杰克逊·李(民主党,得克萨斯州)在袭击期间给白宫记者埃普丽尔·D. 瑞安发短信说:
他们[特朗普支持者]就在国会[原文误作capital]里面,他们在攻击我们。他们把门锁上了。我并不害怕。我想我们被锁在里面,应该还算安全。
特朗普的军队还在攻击。[34]
曾宣誓“支持和捍卫美国宪法,使其免受一切国内外敌人的侵害”的国会议员,从未想过,在2021年1月6日,后者竟会变得如此突出。
报道显示,共有5人因美国国会大厦这场未遂政变而直接死亡。当天有4名特朗普支持者死亡。[35]第二天,国会执法人员布赖恩·D. 西克尼克据报因执勤时受伤而去世,但后来披露,他死于中风。[36]随后数天与数周里,又有4名执法人员死亡。两名国会警官——任职12年的杰弗里·史密斯以及任职15年的霍华德·S. 利本古德——自杀身亡。2021年7月,两名华盛顿特区都会警察冈瑟·桥田和凯尔·德弗雷塔格也自杀身亡。
最早死亡的特朗普支持者之一,是来自圣迭戈的阿什莉·巴比特。她是空军退伍军人,也是QAnon宣传者,胸部中弹后死亡。视频画面显示,她试图突破国会大厦走廊中设有路障的一段区域,并爬过一扇门上破碎的窗框;黑人国会执法人员迈克尔·伯德中尉作为“最后手段”向她开枪,一枪致命。多数调查都支持伯德中尉向巴比特开枪的决定。她死时脖子上裹着一面“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旗帜。
在一条推文中,她写道:“6日我会到华盛顿!上帝保佑美国。”[37]死前一天,巴比特发布了一条隐晦的信息:“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他们可以一试再试,但风暴来了,不到24小时就会降临华盛顿……从黑暗走向光明。”[38]她重申“风暴”这一说法,意指特朗普正在瓦解一个操纵世界事务的精英虐童网络。
QAnon成员相信,特朗普正受到“深层政府”的攻击;在1月6日之前,他们似乎是社交媒体上最活跃的发声者。[39]雅各布·安东尼·钱斯利,人称“QAnon萨满”,是带领支持者穿行国会大厦的另一名核心人物;他离开大厦后被拍到说:“今天我们赢了!”一段最初上传到Parler、后来发布于推特的视频中,当被问及如何离开国会大厦时,他对镜头说:“警察和我一起走出来的”,随后又宣称:“今天我们赢了!”[40]其他被摄像机拍到的人则说:“我们正在冲击国会[大厦]。这是一场革命!”[41]
许多闯入美国国会大厦的特朗普支持者偷走了国会议员的物品。南希·佩洛西的物品是重点目标。佛罗里达州的亚当·约翰逊被摄像机拍下偷走佩洛西讲台的画面,随后将其挂到eBay上出售。他最终因多项罪名被捕后获释,后来仅被判入狱75天。
最引人注目的盗窃案来自莱利·琼·威廉姆斯:她偷走了佩洛西的笔记本电脑,并试图将其卖给俄罗斯人。一名前恋人(宣誓书中的1号证人)打电话向联邦调查局官员提供线索。宣誓书写道,她“打算将这台电脑设备寄给一位在俄罗斯的朋友,而该朋友计划将设备卖给俄罗斯对外情报局SVR”。[42]尽管经过协调与策划,推翻2020年总统选举的目标还是失败了;然而,这进一步让美国“蒙羞”,使我们在全世界面前显得像白痴。
叛乱仍在继续时,特朗普录制了一段视频,呼吁“和平”。他对支持者说:“我知道你们很痛苦。[……]我们爱你们,你们很特别。”[43]他向国会建筑群场地上的支持者发出的这条自恋信息,所表达的关怀比他向因新冠疫情失去亲人的家庭表达过的还多。几小时后,他变本加厉,在推特上写道:
当一次神圣的、压倒性的选举胜利,被如此粗暴且恶毒地从伟大爱国者手中夺走,而他们长期以来遭受着恶劣且不公正的对待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带着爱与和平回家吧。永远记住这一天![44]
特朗普当天给予支持者的爱与支持,与2017年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团结右翼”集会后,他将白人民族主义者称为“非常好的人”时如出一辙。[45]那次集会导致一名32岁的白人女性反示威者希瑟·海耶死亡,数十人受伤。[46]
蒂姆·斯科特(共和党,南卡罗来纳州)谴责了1月6日特朗普阵营擅用暴力的人,却未对特朗普本人提出任何批评:
此刻发生在美国国会的暴力完全不可接受,我予以全面谴责。[47]
他的话无人理会,其他现任和前任黑人国会议员则要求特朗普辞职。此前曾谴责特朗普种族主义言论的前黑人共和党众议员威尔·赫德在推特上写道:
这不是和平抗议。这是对我们民主的攻击,是企图阻止认证选举结果的国内恐怖主义。这应当被视为一场政变,由一位不愿和平交出权力的总统领导。[48]
不久,推特、Instagram和Facebook等主要社交媒体平台,分别将特朗普的账户封锁12小时和24小时。尽管他只是暂时无法使用这些账户,推特上的一个热门话题却表明,美国公民仍担忧他掌握核武器发射密码。前推特总裁杰克·多西,以及Facebook和Instagram的所有者马克·扎克伯格,随后永久封禁了特朗普。推特发表声明说:
在仔细审查@realDonaldTrump账户最近发布的推文及其相关背景后,鉴于存在进一步煽动暴力的风险,我们已永久停用该账户。[49]
多西为了让特朗普的种族言辞停下来所采取的行动,比国会共和党人在特朗普4年任期内采取的行动更强硬。多年间,甚至在担任总统之前,特朗普就已利用推特撒谎并进行网络霸凌。[50]多西和推特也在这次未遂政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后来,一名国会议员问他的社交媒体平台是否负有部分责任,他回答:“是的。”[51]
2021年10月,Facebook吹哨人弗朗西丝·豪根证实了我们早已知道的事情:这个社交媒体平台多年来一直拒绝修正算法,以应对不断传播的错误信息。豪根证实,Facebook没有阻止特朗普支持者在平台上传播“停止窃选”运动,也助长了1月6日的未遂政变。[52]
1月6日夜间及次日,国会议员重新开会,认证拜登在选举人团的胜利。1月7日凌晨3时40分,彭斯终于宣布拜登赢得总统选举。[53]与此同时,包括共和党人在内的国会议员已开始讨论,呼吁彭斯援引《第二十五修正案》,立即将特朗普逐出椭圆形办公室。多数民主党人要求弹劾。他的总统任期仅剩两周,却出现这样的呼声,足以说明特朗普总统任期所留下的满目疮痍。
在1月7日一段照稿宣读的视频里,特朗普谴责了未遂政变,并告诉支持者,13天后他将不再是总统。他承认:“新一届政府将于1月20日就职[……]。此刻需要疗愈与和解。”[54]这种似是而非的认输,是他试图挽救总统任期残余的一次可悲努力。特朗普还表示,他不会出席2021年总统就职典礼,使其成为历史上仅有的第4位不出席继任者就职典礼的卸任总统。
2021年1月11日,美国众议院公布弹劾特朗普的决议,指控他“煽动叛乱”。[55]尽管民主党人与共和党人对弹劾应如何进行存在分歧,两党却达成共识:不想让特朗普在2024年再次获得竞选总统的机会。[56]同时也是拜登朋友的麦卡锡辩称,第二次弹劾会“进一步分裂我们的国家”,我们需要“团结”,以“带来我国所需的和平、力量和繁荣”。[57]他表示,为民主党人以及濒临与共和党决裂的共和党人感到担忧。
克莱伯恩建议,等拜登就职100天后再进行弹劾。在他看来,这样可以让拜登政府在耗时的弹劾审判开始之前,有时间通过实质性立法。[58]此外,就职典礼前,美国因冠状病毒死亡的人数已超过40万,疫苗分发是最优先的事项。后来,他缩短了自己的时间安排,并在众议院弹劾会议上说:“这一威胁[特朗普]必须立即消除。必须弹劾总统、将其定罪,必须阻止他再有任何攫取权力的企图。”[59]
众议院弹劾程序一启动,就有几名共和党人口头上与本党划清界限,表示将投票支持弹劾。麦卡锡提醒这些共和党人谨慎行事,因为与特朗普决裂可能危及他们的生命。共和党党员及其选民基础要求这些众议员辞职。切尼在被共和党排挤出去前对记者说:
我哪儿也不会去。[……]这是一次凭良心投出的票。在这一问题上,我们党团内部有不同看法。但我们国家正面临自内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宪政危机。[60]
她之所以表明这一立场,是因为特朗普背叛国家,且拒绝为煽动叛乱承担责任。切尼在1月6日之后的言论、投票弹劾特朗普的决定,以及参与众议院特别委员会的行为,导致她在2022年中期选举前失去了怀俄明州唯一的众议院席位。在党派分界线另一边,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民主党,纽约州)恳请继续支持特朗普的共和党人:“辞职吧。如果你对权力的欲望超过了你对民主的忠诚,国会就根本没有你的位置。”[61]
等待参议院重新开会、启动弹劾程序期间,有关1月6日未遂政变的新细节浮出水面。消息显示,第117届国会的在任议员曾帮助特朗普支持者。米基·谢里尔(民主党,新泽西州)声称,未遂政变前一天,其他众议员曾带人进入国会大厦作侦察性参观。早期迹象证实,众议员保罗·戈萨尔(共和党,亚利桑那州)、安迪·比格斯(共和党,亚利桑那州)以及莫·布鲁克斯(共和党,阿拉巴马州)曾与特朗普支持者合作。在一段现已删除的视频中,“停止窃选”运动领导人之一、自认兼具黑人与阿拉伯人身份的右翼活动人士阿里·亚历山大说,某些国会议员在这项行动中居于核心位置,并要求他施加“最大压力”。[62]戈萨尔、比格斯和布鲁克斯否认这些指控,然而三人都曾向特朗普寻求赦免。[63]布鲁克斯担心,所谓的“社会主义民主党人”会对共和党议员进行不当起诉。[64]
其他在1月6日协助特朗普支持者、发挥策略作用的国会议员,包括新任众议员劳伦·博伯特(共和党,科罗拉多州)和玛乔丽·泰勒·格林(共和党,佐治亚州)。博伯特和格林都是特朗普的忠实拥护者,也是QAnon支持者。两人均持有极右翼极端观点。尽管博伯特在2010至2017年间曾被捕4次,她在竞选中仍主打法律与秩序路线。她在就任议员前取得高中同等学历证书(GED),击败了已任职5届的共和党现任议员斯科特·蒂普顿。1月6日前,博伯特曾带领一大群人参观国会。后来出现了一张她与3名国会暴徒的合影,拍摄时间可追溯至2019年12月。博伯特否认参与未遂政变,但在特朗普支持者冲入国会大厦之前,她曾发布推文:“今天是1776年”,影射美国革命;[65]她还实时分享了佩洛西的位置。
相较之下,人们发现格林曾在2018年和2019年,于Facebook发布针对民主党政治人物的极右翼极端观点。[66]在两条爆炸性帖子里,她流露出三K党式的情绪,声称绞死贝拉克·H. 奥巴马与希拉里·R. 克林顿的“舞台正在搭建”。[67]格林还为一条主张用“子弹打进脑袋”来暗杀佩洛西的帖子点赞。[68]《琼斯母亲》于2020年10月27日发布的一段视频显示,她与拥枪活动人士克里斯·多尔在镜头前使用暴力言辞。她告诉多尔,捍卫特朗普及这个国家的自由,可能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69]报道出现后,民主党人要求麦卡锡将她逐出国会委员会。麦卡锡拒绝后,众议院通过一项法案,解除她的委员会职务。
有关侦察行动的新信息,激怒了在未遂政变中身陷险境的黑人和拉丁裔国会议员。“小队”成员,如阿亚娜·S. 普雷斯利(民主党,马萨诸塞州)、贾马尔·鲍曼(民主党,纽约州)以及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民主党,纽约州),质问了他们认为属于关键煽动者的议员。他们各自议员办公区域内的安全紧急按钮都被拆走了。在长达1小时的Instagram直播中,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说:
那个撤离点有QAnon和白人至上主义的同情者,坦白说,也有白人至上主义的国会议员。我知道他们是谁,也觉得他们会泄露我的位置,会制造机会,让我遭受伤害、绑架等等。[70]
数周后,她再次强调这一想法,对同样曾通过质疑选举结果煽动特朗普支持者的参议员特德·克鲁兹(共和党,得克萨斯州)说:“3个星期前,你差点让人把我杀了。”[71]
事实证明,特朗普支持者准备实施的政治暴力,其范围和目标远比最初报道的更广。他们准备把任何被特朗普称为“叛徒”的国会议员列为目标。众议员科里·布什(民主党,密苏里州)在推特上写道:
事情已经超出了企图叛乱的范围。我们得知,共和党议员带叛乱者参观,与他们的领导人协调,而且还试图携枪进入众议院议场。
他们正在国会周围设置路障,但威胁此刻就在内部。[72]
布什后来表示,政府应当“驱逐煽动这场白人至上主义未遂政变的共和党国会议员”。[73]
前代理联邦检察官迈克尔·舍温证实,如果另外两项重大阴谋得逞,当天的整体局面可能更加恶劣。其一,来自阿拉巴马州福克维尔、70岁的朗尼·勒罗伊·科夫曼,卡车中装有武器,以及11个具有“凝固汽油弹效应”的莫洛托夫燃烧瓶,设计作用类似“微型手榴弹”。[74]科夫曼不是任何极端组织的成员,他在阿拉巴马州过着与社会系统隔绝的生活。联邦调查局称,这类白人极端分子是他们最大的噩梦。另一项阴谋由身份不明者实施:此人在前一晚,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与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总部两处放置了共两枚管状炸弹。
最终,特朗普没有辞职,《第二十五修正案》没有被援引,参议院又一次没有在弹劾案中将他定罪。尽管他以煽动叛乱的行为影响了这场未遂政变,特朗普仍在其第一个总统任期内第二次获判弹劾指控不成立。在他2021年离开椭圆形办公室前,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益普索的一项民调显示,56%的美国公民希望罢免特朗普。[75]
就在几周前,特朗普还在盖洛普民调中被评为美国最受敬仰的男性。他从奥巴马手中夺走了人气桂冠。[76]奥巴马曾连续12年保持这一头衔;考虑到通常在任总统才会获此称号,这是一项惊人成就。奥巴马位居第二,拜登第三。未遂政变改变了历史进程,也展示了两个人的差别:一个人两度当选总统,另一个人两度遭到弹劾。特朗普结束第一个总统任期时的支持率为33%,创下历史上最差的单任期支持率。[77]
结论与启示
2021年冬季的叛乱与2020年夏季“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密不可分。然而,1月6日的整个场景,与乔治·弗洛伊德死后夏季抗议的情形大不相同;当时,警察列队站在美国国会大厦的台阶上,准备对黑人身体使用武力。如果美国黑人做出了这些特朗普支持者的行为,会怎样?2020年夏季,我们曾目睹白人反示威者对黑人抗议者进行辱骂,随后执法人员施放催泪瓦斯,逮捕黑人并对其造成身体伤害。保守派媒体将反对仇黑人观念与警察暴行的抗议描述为“骚乱”,将抗议者称为“暴徒”。但是,想象一下,如果黑人抗议者闯入国会大厦,打伤140名执法人员,并造成超过3,000万美元损失,将会发生怎样的流血事件?
“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后,数千人被捕;然而,2021年国会大厦事件最初只有13人被捕。当天晚上,另有超过52人被捕,其中47人违反了鲍泽设定的下午6时宵禁。联邦调查局直到几天后才公开展示逮捕行动,因为许多白人国会执法人员没有履行职责。视频显示,有些警察屈从于特朗普支持者暴徒的需求和欲望。事后,6名国会执法人员被停职,29人因与白人至上主义合谋而接受调查。他们1月6日的行为与行动,让“削减警察经费”这句话更具说服力。幸而,好的执法人员多于坏的,但愿意“保护与服务”的警察人数仍敌不过对方。
黑人国会执法人员公开指称,部门高层抛弃了他们,没有提供额外支援,即使联邦调查局在这场有计划的袭击发生前已经发出警告。[78]高级警官在“拯救美国”集会之前拒绝了联邦调查局和美国国民警卫队的帮助。前国会警察局长史蒂文·桑德在佩洛西要求他下台后,因承受审视而辞职。在相互矛盾的报道中,桑德告诉记者,他曾6次单独请求国民警卫队支援,却都遭到拒绝。[79]他辞职后,官员任命代理国会警察局长尤加南达·皮特曼接任。
皮特曼局长是第一位担任这一职位的女性,也是第一位黑人。她在采访中告诉记者,国会执法人员曾获知存在“极大的暴力可能性”,却没有采取预防行动。[80]此后,桑德又向国会议员提交了相矛盾的书面证词。他一方面表示掌握情报,另一方面却据称并未获知这将是一场有协调的暴力袭击。他在证词中写道:“美国国会遭到突破,并不是规划不善或未能控制一场失控示威的结果。”[81]
1月6日少数英雄之一,是黑人国会执法人员尤金·古德曼。他独自面对一群特朗普支持者时,将他们引向远离参议院议事厅的方向。视频中可以听见特朗普支持者冲着古德曼喊:“我们要揍他!我们要揍他!”他将国会大厦中的事态描述为“仿佛发生在中世纪,你看见一大股力量在与另一股力量作战”。[82]一名来自特拉华州的特朗普支持者凯文·西弗里德,试图用他的邦联旗伤害古德曼。公布的视频显示,古德曼引导米特·罗姆尼(共和党,犹他州)转向安全处;罗姆尼是少数与民主党人一道谴责特朗普总统任期的共和党议员之一。
拜登就职当天,古德曼担任代理参议院副警卫官,护送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前往国会建筑群外的典礼台。美国国会提出法案,授予古德曼及其他人国会金质奖章。这项两党法案的首个版本以压倒性优势通过;然而,有12名共和党人投票反对这一表彰警察的措施,进一步证明,只有在捍卫白人性时,“警察的命”才重要。格林及其同僚反对法案,原因是它将1月6日称为“叛乱”。修订后的法案有21名众议院共和党人不支持(票数为406比21),但最终仍在国会通过,并由拜登签署。拜登在总统推特账户上写道:
今天,我签署法案,向在1月6日捍卫我们民主的执法人员授予国会金质奖章。致所有这些人:感谢你们保护国会、我们的宪法,并挽救公职人员的生命。[83]
在黑暗之中,这场未遂政变确实照亮了一个日益扩大的群体:公开宣称效忠极右翼极端组织的现任与前任白人执法人员。联邦调查局此前曾警告,白人极端组织与执法官员存在“活跃联系”。[84]例如,2020年夏季,乔治·弗洛伊德死后,加利福尼亚州奥兰治县一名副警长在一场“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中执勤时,被发现佩戴“百分之三”的臂章。“百分之三”是一个极右翼准军事组织,成立于2008年、奥巴马即将执政之际。其中一些成员携带一张仿制信用卡,卡片正面写着“白人特权卡:压倒一切”(WHITE PRIVILEGE CARD: TRUMPS EVERYTHING),会员资格从“出生”获得,有效期持续至“死亡”。持卡人姓名是“斯科特·弗里”(SCOTT FREE)。[85]〔译注:“TRUMPS”兼有“胜过、压倒”和特朗普姓氏的双关;“SCOTT FREE”谐指“scot-free”,即逍遥法外。〕
奥兰治县警长唐·巴恩斯谴责了下属的行为。他说:
这名副警长决定佩戴这些臂章,以及由此暗示他与极端组织存在联系,都是不可接受的,也让我深感忧虑。[86]
内部调查后,这名副警长被解雇,但联邦调查局没有展开统一的联邦调查,也未随后采取行动,解雇所有与反政府和极右翼极端组织有关联的执法人员。识别“活跃联系”远远不够。讽刺的是,在横跨全国、距奥兰治县2,600英里之外的美国国会大厦,1月6日有人看到了佩戴同样臂章的特朗普支持者。我们必须假定,具有这种联系的白人男女,每一天都在申请美国的执法岗位。
总体而言,将2020年夏季“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与2021年冬季叛乱相比较,1月6日之后的集体疾呼令人难以理解。看到国会议员在当时表现得如此惊讶,实在荒唐。他们早已获警告,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因此,利用1月6日为自身谋取政治利益的民主党人也不能免责。民主党人怎么会让美国国会大厦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将工作委托给警卫官和国会执法部门的佩洛西,负有部分责任;特朗普在参议院的盟友之一林赛·格雷厄姆(共和党,南卡罗来纳州)后来也就此责问她。[87]相较之下,在2020年夏季国会建筑群的“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期间,佩洛西和当时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曾警告警卫官和国会执法人员保持戒备,两支力量都列队站在大厦台阶上。那时防卫十分严密。
民主党国会议员想让美国公众看到,特朗普支持者会以多大热情捍卫他。他们知道传单上写着:“到场吧,会很疯狂。”[88]此外,民主党人在2020年夏季“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期间,鼓励反抗与骚乱。
他们在围绕抗议的叙事中同样是共谋者。反过来,到了1月6日,民主党人利用一群他们明知将要到来的暴徒,兜售“如果是黑人这么做……”和“看看特朗普支持者会做到什么地步……”的叙事,以吸引自己的黑人选民基础。而且这招奏效了。不能将全部责任都归结于据称曾向国会执法高层发出的警告。民主党国会议员必须承担部分责任。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特朗普支持者会闯入国会大厦,不知道事情会演变为未遂政变,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受到威胁。他们容许特朗普这个“满洲候选人”在国会建筑群煽惑并动员支持者,却不相信这些支持者会试图清除大厦里的国会议员。〔译注:“满洲候选人”源自同名小说与电影,在政治语境中常指受到外力操纵的政治人物。〕
事后,黑人与白人共和党人纷纷涌上社交媒体,辩称并非每一位进入国会大厦的人,都是怀有恶意的白人至上主义者,这令人失望。他们当中的多数就是如此。当天遇到特朗普支持者的黑人国会执法人员哈里·邓恩,在美国广播公司《国家之魂》节目中说,在国会场地上的言语交锋中,他们得知他投票支持拜登后,便骂他“黑鬼”。邓恩说:“人人都想说,这关乎政治什么的。但那群人里,有一大批就是种族主义者。”[89]即使闯入国会大厦的人并非个个都是白人至上主义者,他们也听到了“找到”和“吊死”的呼喊,却继续留在里面,没有立刻离开。当天在场的特朗普支持者,也许并非人人都是戴着白头罩的活跃三K党成员,但他们的集结与美国白人至上主义仇恨组织如出一辙。
对这两场事件的处理所体现的种族虚伪,表明2020年夏季在解决系统性歧视和种族主义方面取得的任何进展,都因白人至上主义长期而恒久的存在而无法继续向前。我们知道,白人至上主义建立在虚伪的基础上。我们又一次只能将白人的愤怒与黑人的解放追求相比较。
当天晚上,乔伊·里德在她的节目《TheReidOut》中发表了一段有力的话:
美国白人不怕警察。美国白人从来不怕警察,即使他们正在发动叛乱。即使他们正试图占领我们的国会,窃取像我这样的人投下的选票,也不怕,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个国家是他们的。国会是他们的。警察是他们的。警察为他们工作,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他妈的没有权利去选总统。因为不是我们挑选总统,是他们挑选总统。
总统是他们的。白宫是他们的。这个国家是他们的。因此,当你觉得这一切属于你,这地方归你所有,你就不会害怕警察。警察就是你自己,而警察也会回应这一点:“我们跟你是一伙的。你没事。我们不会伤害你,因为你不是他们。”[90]
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在2016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为希拉里·R. 克林顿辩护时,曾说:“他们低劣,我们高尚。”[91]她也在推特上指出,国会执法人员对待2020年的黑人生命与2021年的白人生命,存在鲜明差异。她在推特声明中指出,“一旦当局终于控制了局面,这些骚乱者与帮派成员便被带出大厦,手上没有手铐,还能自由地继续过他们的日子”。[92]奥巴马将责任归于特朗普及媒体,写道:
这一天实现了一位幼稚而不爱国的总统的心愿,他无法面对自己失败的事实。一个明知可能产生这种后果、却仍兴高采烈地为他呐喊助威的政党及媒体机器,必须为这一片废墟负责。
黑人学者和评论员多年来一直预测,这一天终将到来。2019年,黑人政治评论员基思·博伊金在CNN新闻节目中主张,特朗普“鼓励内战”,却遭到保守派主持人S. E. 卡普和里奇·洛里的嘲笑。其中一名主持人洛里说,特朗普不过是习惯发布和转发恶劣推文;博伊金反驳说,我们“必须停止用较低标准要求[特朗普]”。[93]两名评论员带着无知的白人特权目光,笑着将博伊金的判断置之不理。
在未遂政变之前出版的《权力归人民:时不我待》一书中,我曾问:“如果特朗普——他们拥立的领袖——未能在2020年连任,他是否会向白人民族主义者示意,让他们以他的名义在美国发动种族战争,从而可能伤害所有种族与族裔少数群体的生存与福祉?”我在那一段末尾写道:“未完待续……”[94]特朗普发动内战任务的第一幕,在2021年1月6日落下帷幕:他召唤支持者引发政治暴力,企图从最努力帮助拜登入主白宫的人——美国黑人——手中“夺回美国”。
1月6日,全世界看清了特朗普的真面目:一个盘踞在椭圆形办公室、不受约束的怪物。他从来不想当美国总统。特朗普只想在与老朋友希拉里·R. 克林顿及其丈夫、前总统威廉·J. 克林顿之间的人气竞赛中获胜。特朗普自己曾出名地承认,担任美国总统“比我以前的生活要忙得多。我以为会更容易”。[95]赢得总统职位,对他而言是一种自恋手段,可以使他更出名、重振他的品牌,而代价却由美国公民承担。特朗普从未治理国家。他只是喜欢总统职位带来的人气与关注。他是保守派媒体的宠儿,帮助他们“卖[他们的]报纸、卖[他们的]书、卖[他们的]电视节目”。[96]他在2016年赢得总统选举后,立刻又举行集会,继续助长自我膨胀。在举办这些活动时,他向自己的白人选民基础喷吐谎言,还付钱请黑人、拉丁裔和亚裔等少数族裔演员到场。[97]
2020年大选输给拜登后,特朗普知道,离开白宫后,没有哪项生意或电视节目能够满足他的自恋倾向。他把椭圆形办公室当作高声说教的讲坛。我们要确保后代知道,特朗普爱的仅仅是这份工作带来的名声、白人至上主义的庇护和权威性权力。
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一张修改过的图片,将自己的头像放在拉什莫尔山上,与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斐逊、西奥多·罗斯福和亚伯拉罕·林肯总统并列。[98]如果要增加第5个头像,这种改动也只应该留给首位黑人总统。特朗普想成为他的白人选民基础的上帝。2019年的一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在阿拉巴马州探访龙卷风幸存者时,他在《圣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以“提振”支持者的“精神”。[99]
对他来说,不惜一切代价获胜就是最终目标;他毫不在意过程中的不良影响,也不在意毁掉了谁的人生。从借助俄罗斯干预赢得2016年总统选举,到要求佐治亚州共和党籍州务卿布拉德·拉芬斯珀格“找到”选票,他从未停止为取胜而作弊。
2014年2月,他在《福克斯与朋友们》节目中说,“彻底的地狱”会让美国再次“伟大”。特朗普在该电视台抨击奥巴马,为竞选总统布局时,还说解决美国问题的办法是混乱与内乱。他在采访中表示:
你知道什么能解决它吗?当经济崩溃,经济彻底跌入地狱,一切都成为灾难的时候。
然后,你知道,就会有骚乱,把我们带回过去伟大的时候。[100]
2021年1月6日是经过策划的——旨在美国公民之间制造混乱与内乱——并为特朗普及其共和党盟友应验了一个预言。黑人本应预料到,白人共和党人会继续忠于白人性、自己的政党及选民基础。罗恩·约翰逊(共和党,威斯康星州)等白人共和党政客说,他在未遂政变期间“从未真正感到受威胁”,也“不担心”;但如果“那些是数以万计的‘黑人的命也是命’及Antifa抗议者,[他]也许会有一点担心”。[101]2021年路透社/益普索的一项民调发现,一半共和党人认为,这场未遂政变“基本上是一场非暴力抗议”,混入了“试图让特朗普难堪的左翼活动人士[……]”。[102]这种说法与事实完全相反,但其情绪正是特朗普高级顾问贾森·米勒所利用的策略;他鼓励政府向公众提出两种解释。一种是:“害群之马,很可能是Antifa或其他疯狂左派,混入了今天反对舞弊计票的和平抗议。”另一种是:“鼓励了这个夏天暴力、激进骚乱的假新闻媒体,如今正试图把暴力行为归咎于和平、无辜的MAGA支持者。我们不是这样的人!”[103]
相反,特朗普支持者恰恰就是这样的人。1月6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目的在于维持白人性的力量与集体权力。尽管白人仍占美国人口多数,他们却屈从于“白人替代理论”的信念;这一理论最早在《解放奴隶宣言》时期开始流传,延续至废除种族隔离,再到黑人获得投票权。[104]如今,它又涵盖了不断增加的移民、拉丁裔合格选民,以及美国到2043年将成为“白人为少数”国家这一事实。前福克斯新闻保守派脱口秀主持人塔克·卡尔森曾说:
民主党正在试图用新来的人、来自第三世界的更顺从的选民,替换现有选民——那些现在正在投票的人。[……]如果你改变人口构成,就会稀释居住在那里的人的政治权力。因此,他们每输入一名新选民,我这个现有选民的权利就被剥夺一分。[105]
另一方面,黑人共和党人本应对1月6日感到震惊。然而,他们不致力于黑人意识与黑人团结,却全心相信系统性歧视和种族主义只是虚构,这使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黑人出走”(Blexit),逃离黑人社区和文化所面临的结构性、制度性问题。他们相信特朗普是亚伯拉罕·林肯总统的再世。他们却不甚明白:林肯虽然因解放被奴役者而受到赞扬,其意图仍是维持种族与社会秩序,获得自由的黑人依然面对种种结构与文化控制。
最后,是一个白人营造出一种社会气候,让一场(白人极端主义)革命被电视转播,以向“白人的命更重要”那群人,以及那些走向人性最黑暗一面的黑人表明:他会不择手段地运用自己的权威性权力,毁掉美国。第一个总统任期即将结束时,特朗普加剧了种族言辞,并藐视事实。他运用威权主义手段否定民主党的合法性,损伤了共和党的政治根基。他像理查德·尼克松总统的“南方战略”那样,激起白人选民基础中的种族怨恨。对黑人而言,特朗普的第一个总统任期确实有其作用。这一策略虽然最终未能带来选举胜利,却成功揭示了奥巴马之后种族关系进步中的巨大缺口。
2021年1月6日,特朗普与他的MAGA支持者的行为,不仅是在否定美国民主与政治程序,也是在否定那数百万组织起来、行使投票权将他赶下台的黑人民主党人。那一天,特朗普的支持者宣誓支持法西斯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