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本小书写于和平岁月的最后几个月，付印时正值大战的最初几周。许多人会觉得，在这样一个充满冲突与恐怖的时代——唯有最无知、最不忠或最冷漠的人才能指望心境安宁——一本论述所谓“默观的”生存态度的书，实在全然不合时宜。这种看法如此显而易见，以致我起初曾想推迟出版。一方面，那不久之前还显得前景大好的灵性复兴之梦，似乎已在蛮力的骤然爆发中破灭了。另一方面，英国民族的心思如今正转向——而且理应转向——最具体的行动形式：奋斗与忍耐，切实的牺牲，艰难而持久的努力；而不是转向自我交托那种被动的态度，而乍看之下，神秘主义的操练所要求的似乎也仅此而已。再者，神秘主义人生观的根基，在于这样一种深切的信念：人的一切价值都有赖于永恒的价值，神圣之灵内在于人的灵魂之中。而这一信念，实在难以同眼下正从战争的大锅中滚烫倾泻而出的许多人类历史相调和。出于所有这些原因，在当前的危机中，我们很可能会看到人们起而反抗那些肤浅的神秘主义观念——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时日里，这些观念险些变得过于流行。¶

然而，本书刻意选定的书名——“实用”神秘主义——倘若它所推荐的态度与操练只适用于风和日丽之时，倘若它所代表的原则一经事变的重压便土崩瓦解，无法与国民生活中更为严峻的职责相调和，那么这个书名便毫无意义。接受这种立场，就等于把神秘主义贬为一件灵性的玩物。恰恰相反，如果神秘主义所依据的那些经验，确如神秘家们所宣称的那样，对人类具有超越的价值——如果它们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比我们看似沉浸其中的具体事件的世界更高的真理、更大的实在的世界——那么，面对当今时代铺天盖地的失谐与苦难，这价值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意味深长的是，这类经验有许多是从战乱与困苦的年代传给我们的：毁灭的力量显得越强大，与之抗衡的灵性洞见便越发强烈。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得知，神秘的意识有力量把拥有它的人提升到一个实在的层面，那里任何争斗、任何残暴都无法搅扰；它能赋予人一种任何灾难都无法摧毁的确信。然而，它并不把入门者裹进一种自私而出世的平静之中，使他们与共同生活的痛苦和劳苦隔绝。相反，它赋予他们新的活力；它给予人之灵的，并不像有些人所以为的那样是一剂安神的汤药，而是最强效的兴奋剂。这样的灵既坚心倚靠永恒的实在，比起那些全然任凭事变摆布的人，便远更能够忍受这个民族如今蒙召去承受的严厉操练，并从中获益；也更能够分辨真实的问题与虚幻的问题，并对如今显露出来的新问题、新困难、新的活动领域作出判断。或许值得提醒我们自己：在法国和英国的军事史上留下最深印记的两位女性——圣女贞德和南丁格尔——都是在神秘的驱策下行事的。近代最高贵的军人之一戈登将军，也是如此。他们对国家的价值，与他们深邃的灵性意识直接相连：他们那极其务实的力量，乃是默观生活所开出的花朵。¶

常有人告诉我们，在历史的紧要关头，要紧的是民族的灵魂：“没有异象，民就灭亡。”〔译注：语出《旧约·箴言》29:18。和合本作“没有异象，民就放肆”，此处依作者所引英王钦定本文意译出。〕凡仍保有灵性上的自持的民族，都不算真正战败；凡不能带着未受玷污的灵魂走出战争的民族，都不算真正得胜。倘若如此，那么保持灵性生活——无论是公民个人的，还是社会群体的——活跃而有生气，使它对实在的洞见不被时代纠缠不清的利益与激情所玷污，便成了真正爱国心的一部分。这是一项人人都能尽一份力的任务。灵性生活并不是一种特殊的职业，要求人抽离于万物的世界。它是每个人生命的一部分；一个人在尚未实现它之前，便还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还未能掌握自己的全部能力。因此，实用神秘主义的功能，在于增进而非削减那些试图践行它的人的整体效能、智慧与坚定。它将帮助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完全地进入他们所属群体的生活。它将教导他们以更真实的比例看待世界，在表面的冷酷无情之外、之下，辨识出永恒的美。它将培育他们一种毫无感伤主义习气的仁爱；它将赐给他们一种不可征服的希望；并使他们确知，即使在最凄凉的时刻，“万物深处，仍有最可爱的清新长存”。那么，这本小书如今出版，便是为了对这些目的略尽绵力。它既不是写给学者的，也不是写给虔信者的——他们早已拥有大量文献，从种种角度探讨神秘家的经验与哲学。这样的读者须预先知道：他们在这里找到的，无非是对一些初浅而熟知的命题的重述，以及对一种自古就有的操练的邀请。我绝不敢妄想去教导那些既能接触、又乐于接受第一手资料的人；我只为更广大的一群读者写作：他们被这一主题上较为繁复的著作那令人生畏的面貌吓退了，却仍想知道神秘主义究竟是什么意思，它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它如何帮助他解决自己的问题，又如何与他积极生活中的职责和理想相协调。因此，我假定读者对这个主题毫无所知，无论是哲学方面、宗教方面，还是历史方面。又因为我希望我的呼吁具有普遍性，我也不特别主张任何一种神学体系、任何一个形而上学派别。我只是试图用平易而不涉专业术语的语言，陈述一切神秘家所共有的那种宇宙观，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并提出一些切实的条件，好让寻常人在这些条件下得以分享他们的经验。因此，有时伴随神秘天才而出现的那些异常的意识状态，本书不予讨论：我的工作仅限于描述一种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具有的能力。¶

这种能力的实在性与重要性，在前三章中加以考察。第四、第五章描述运用这种能力所必需的专注力的初步训练；第六章描述它所涉及的总体自我操练，以及对待生活的态度。第七、第八、第九章以浅显的方式论述三种伟大的默观形式；第十章则考察那已将这些默观形式付诸实现的生活有何实际价值。凡肯费心展读本书的人，恳请先细心读完前面几部分，再进入后半部分。¶

E. U.¶

1914 年 9 月 1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