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实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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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实在的世界
讲求实际的人在此或许有理由指出:单一视野的世界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世界;在他看来,这世界真实、坚固、自洽;除非有人向他讲明其他实在层面的存在——至少是其存在的可能——否则一切关于与之合一的言论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只会坚定他的看法:神秘主义是一种游戏,只配给闲散的妇人和末流的诗人消遣。显然,传道者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可能让讲求实际的人对他一向生活、行事于其中的那个世界生出某种不满;让他略略察觉这世界支离破碎、主观片面的性质。因此,我们要回过头来,进一步审视那条老生常谈——它对哲学家而言显而易见,对非哲学家而言却令人恼火——即:人在寻常情形下,居住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而非事实的世界里;他生活于其中、注视着的那个宇宙,不过是心灵从手头丰富的材料中挑取寥寥数样搭建起来的构造物。
这个宇宙与事实世界的关系,颇似一幅挂毯画与它所摹仿的景物之间的关系。你,讲求实际的人,不得不把你对外部世界的图像织在你自身心智那坚硬的经线上;而这心智总是把它自己的成规强加上去,妨碍对生命的自由再现。一幅挂毯画,无论多么丰富多样、意蕴充盈,归根结底都可以还原为一个个小方格;同样,常识的世界归根结底也可以还原为一系列受大脑机制所制约的静态元素。微妙的曲线、迅疾的运动、细腻的层次渐变,这套机制都无法表现。它把它们略去了。现实世界向你呈现出无数的暗示,一团五颜六色、纠缠不清的毛线,你从中这里抓一根,那里抓一根。在这些毛线中,你把那些最有用、最显眼、最常重复的编织在一起:从正面看去,它们构成一幅整齐而连贯的图案。你与这幅象征性的图画关在一处,很快便养成一种习惯:对待它,仿佛它不是一种表象,而是实物本身。你把专注力定在它上面;你与它“合一”。然而,倘若你去看看它的反面,看看那许多短短的线头、笨拙的接缝和补丁,这种简单的哲学或许就会动摇。你将不得不承认,你如此巧妙地织成的这幅图画带有约定俗成的性质,而织就它的过程又耗费了大量材料:因为在我们所接收的丰富印象之中,只有寥寥几种被攫取并纳入我们的世界图景。再者,你或许会想到,感官的节律只要稍有改变,就会有一整套全新的材料供你支配:它会打开你的眼睛和耳朵,让你接触到如今听不见、看不见的声音、色彩和运动,同时又从你的宇宙中移除那些你现在视为既定事物秩序之一部分的东西。甚至你已经用过的那些线,也本可以用别的方式组合起来;那对“常识的世界”将是灾难性的,而这些线本身的真实性却丝毫无损。
你也不能把这些线本身视为终极之物。正如最审慎的逻辑学家也敢于从一绞毛线推断出多半有一只羊存在;你也可以从知觉的原材料出发,大胆推断出一个超出你织机再现能力的宇宙。就连摄影师的相机——它比人的心灵更善于默观——也已向我们表明,这些能力在某些方面是何等有限,并让我们认清了某种人所犯的几种较为粗浅的错误:这种人按表面价值接受心灵的产物,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相信自己的眼睛。例如,相机已向我们表明:那匹四腿伸展、正如我们惯常所见那样奔驰的赛马,是一种神话中的动物,大概是以奔跑之狗的心像为蓝本的。从来没有哪匹马是这样奔跑的:只是它真实的动作太快,我们跟不上,于是就用某种类似狗的、较为从容的动作来向自己解释它——那种狗的动作,我们曾在它经过时捕捉并记录了下来。平常人的宇宙里满是这类其实是奔跑之狗的赛马:满是程式化的波浪,先在画中见到,然后才被想象到海面上;满是从书本里取来、套用到人生中的心理情境;满是由不充分的材料概括出来、然后再在现实中被“发现”的种族特性;满是神学图式和科学“定律”,被投射到永恒的背景之上,就像幻灯的影像被映到幕布上一样。
事实上,你如此信赖地注视着的这幅彩色景象,其特征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观看者自身的活动:归因于那思想——概念——思虑的过程。济慈曾何等热切地祈求摆脱这一过程,他呼喊道:“啊,但愿过一种感觉的生活,而非思想的生活!”这句话在你看来,视你心性的不同,或者是对某种更高级的懒散的邀请,或者是灵魂最深切的渴慕之一。他感到——所有诗人都曾与他同感——有另一个更可爱的世界,染着难以想象的奇妙色彩,洋溢着终极的乐音,正等待着那些能够挣脱心智桎梏的人:他们放下梭子和织工的梳筘,越过概念的图像,伸出手去,以直觉与那“物”本身相接触。
有某些幸运的偶然时刻,能将人暂时引入这个更丰富、更富生机的世界。正如一位古代神秘家所说,它们会止住人的“想象之轮”,止住他那造像能力的可怕活力——这能力不停地把感官传来的讯息编织起来、加以转化。它们把他从织机旁夺走,使他以灵的赤裸单纯,与那“他者”面对面——那在他自身之外、为他的劳作提供材料的源头。在这样的时辰,人的意识从思想上升到默观;至少觉察到了神秘家所居住的那个世界;并且如圣奥古斯丁一样,在刹那间看见“那永不改变的光,在灵魂之眼以上,在理智以上”。这种经验,就其本质而言,可称为“绝对的感觉”。它是一种纯粹的感受状态;在其中,通过感官所获得的与实在的零碎接触,融入一种完整的交融之中;这交融一下子便感受到并认识到那个“全体”——恋人、音乐家和艺术家所知晓的,只是它的片段——然而其方式却是理性永远无法理解的。布莱克说,倘若知觉之门得以洁净,万物就会如其本然地向人显现——无限。然而知觉之门上挂满了思想的蛛网:偏见、怯懦、怠惰。永恒与我们同在,时时邀请我们默观,但我们太胆怯、太懒惰、太多疑,不肯回应:又太傲慢,不肯让思想静止下来,让神圣的感觉畅行其道。我们若要完成这一过渡,就需要勤勉与善意:因为这一过程意味着给灵魂来一次名副其实的大扫除,把我们心灵的家具搬出来重新布置,把紧闭的窗户大大敞开,好让花园外野鸟的鸣声满载着奇妙与清新传到我们耳中,以它们的音乐盖过屋内留声机的噪音。凡这样做的人都会发现: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闷塞的世界里,而他们所承受的产业,本是一个满溢晨光荣耀的世界;在那里,每一只山雀都是天上的使者,每一个奋力萌发的花苞都满载着生命的全部意义。
会有许多人对这里向他们提出的这番事业是否可行心存怀疑;他们审慎地不愿仅凭一句承诺——说他们将换来一个新天新地——就牺牲掉自己那个软垫齐全、舒舒服服的旧宇宙。这些谨慎的人不妨提醒自己:一切伟大的艺术家和诗人所呈现给我们的世界景象——这些人物,若非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他们的存在本身在我们看来便会显得何等奇特——始终在证明人类意识具有多重层级的性质;证明一旦意识挣脱那些它通常借以工作的省力装置的专制,就有新的世界在等待着它。姑且撇开我们称之为“属灵的”那些更为微妙的领悟不谈,即便是中国古代画师与现代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华托与透纳、马奈、德加与塞尚的画作,布莱克、华兹华斯、雪莱、惠特曼的诗篇——这些以及无数其他作品都向你保证:它们的创作者曾享有直接的交融,其对象并非某个模糊的幻想世界,而是一个你从未认识过的、可见的自然秩序。这些人攫取了那些从未向你呈现过的线,把它们织进自己的画中:那些你捕捉不到的有意味的形式,那些你视而不见的色调与关系,那些在你那约定俗成的世界里无处容身的鲜活事实。他们以自己的作品证明,布莱克说得不错:“愚人所见的树,与智者所见的树并不相同”;也证明心理学家们——他们坚持心智具有选择作用,坚持我们的先入之见支配着我们宇宙的特征——所教导的,不过是最可证实的真理。倘若你认真对待他们(你本应如此),他们热切的报告很可能会让你对自己意识的沉闷与狭隘感到厌恶。
那么,伟大的诗人和艺术家的眼光,与常识那傲慢的主观主义,区别究竟何在?区别在于天真与谦卑。这些人不预先论断任何事物,也不批评任何事物。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对宇宙的态度是孩童的态度:正因如此,他们也在同等程度上分享了实在的天国。他们按照各自的分量,实现了济慈的渴望;他们确实过着一种重心在感觉而不在思想的生活:因为济慈当时竭力描述的状态,正是那种纯粹接纳、与事物本质完全相应的理想状态;所有艺术家都分有这种状态,而少数伟大的神秘家似乎拥有了它——诚然并非全然拥有,但所拥有的程度已足以使他们如其所言,“与万物的实在合而为一”。艺术家越伟大,这种纯粹感觉的范围就越广、越深:他就越敏锐地觉察到生命与美好的洪流,觉察到种种可能之美与形态的丰饶。他总想越探越深,让自己知觉的跨度越展越宽;直到他与那整个实在合而为一——他在自己周遭处处感受到它,而他自己的生命亦是它的一部分。事实上,他总是倾向于从艺术的状态过渡到神秘的状态。因此,在艺术经验之中,在艺术家为实现济慈所表达的理想而作的恒久努力之中,我们或许可以找到探索默观生活的出发点。
对于一个真正把握了这种生活的灵魂来说,这将意味着什么呢?——在这种生活里,重心应落在直接的知觉之上,落在世界向我们倾注的讯息之上,而不是落在我们聪明的大脑将这些讯息转化而成的那个精巧矫饰的宇宙之上。显然,这将意味着获得一个新宇宙、一种新的实在秩序:逃离日常生活那可怕的、博物馆般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而一切没有标签的、层层渐变的流动事实都遭到忽视。这将意味着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眼之天真、耳之天真;意味着对纯粹形式的热烈默观,使之摆脱心智为它披上、借以掩饰它的种种意义;意味着重新夺回触觉与嗅觉那已经失落的奥秘——它们是诸感官途径中最奇妙的。这将意味着,把我们的思想所建造的、由“可能”的坚固城垣围起的那个整齐的概念世界,换成那个没有围墙的世界的不可思议的丰富,而前者正是我们从后者之中减取出来的。这将意味着,我们从每一朵花所领受的,不仅仅是一个贴着“花”这个标签的美丽图像,而是它那难以想象的美与奇妙的全部冲击,是生命与生命相交融的直接感觉;意味着雨歇时的气息、树木的声音、小猫毛皮的深深柔软、酸模在舌尖上的酸涩触感,本身都应是深刻、完整而单纯的经验,在我们的灵魂中唤起同样单纯的回应。
如此理解,纯粹感觉的生活便是诗的饮食,也是通往与实在合一的最易达到的途径之一——神秘家向我们宣告,这合一正是生命的真正目标。然而诗人必须直接从田野与河流中取得那鲜活的材料,不加矫饰,不加批评,就像灵魂的生命直接从祭坛上领受一样;怀着一种不容分析的敬畏。他绝不可让它经受大脑那烹调、过滤的过程。正因为诗人懂得如何避开这种对实在的可怕矫饰,正因为他对宇宙的态度受谦卑与爱这两种至高的艺术美德所支配,诗才成其为诗:而我把画家那有色彩的诗,以及音乐家与舞者那无言的诗,也一并纳入诗艺的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挑剔的读者必定会提出异议。“你一直在邀请我,”他会说,“去做的,不多不少,恰恰就是信赖我的感官:而且还是凭着诗人——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家——的权威。可是众所周知,我们的感官会欺骗我们。人人都知道这一点;甚至你自己的话也已经暗示了这一点。那么,全盘地、不加批判地接受我的感觉,又怎能帮助我与实在合一呢?这些感觉中有许多是我们与动物共有的:在某些感觉上,动物显然胜过我们。难道你要说,我的㹴犬一路嗅着穿过一个杂乱无章的宇宙,就是一位比我更好的神秘家吗?”
对此我的回答是:㹴犬与世界的接触无疑是粗糙而不完善的;然而它确实保存了一种你已失去的领悟的直接性。它所得到并作出回应的,是真实的气味,而不是一个观念或一个名称。诚然,感官若按表面价值来接受,确会欺骗我们:然而欺骗与其说在于感官本身,不如说在于我们执意要根据感官的报告建立起来、却又让感官为之负责的那个概念世界。当我们把这些报告当作单纯而直接的经验,不加烹调、不加分类地接收时,它们对我们的欺骗便少了。那时,在我们称为色彩、声音、芬芳等等的那些特殊而不完善的结结巴巴的言语背后,我们有时会辨认出一个完整的事实——它既神圣地单纯,又无限地多样——这些局部的讯息正是由它而来,而它仿佛也正力求在这些讯息中说出自己。当这种情形发生时,我们会感到,如此瞥见的事实具有无比重大的意义;它把全部的意义、全部的特质赋予我们所能知觉的那个世界侧面。我们身上艺术家的成分越多,那意义、那特质就显得越强烈:我们也就越完全地确信,只要我们能够触及那事实本身并与之合一,而不是与我们对它的观念合一,我们的不安、我们对事物反应的模糊,便会得到医治。而伟大的艺术家或诗人所达成的,正是这样一种合一的行动:它经由澄清了的感官渠道而达到,未被思想的内容所掺杂。
说了这些,我们似乎已经远离了神秘家,远离了他借以上升、与真理相接触的那种默观的意识。其实,我们不过是在考察这种意识最自然、最易达到的形式:因为默观一方面是一切艺术家的根本活动;另一方面,它又是一门技艺,凡愿意学习和操练它的人,都可以借此按照各自的分量,在某种零碎的程度上分享神秘家和诗人的特殊经验。借着它,他们可以获得那种看待事物的童贞般的目光,那种与真正的生命相交融的属天能力——当我们称为“感觉”的东西从我们称为“思想”的东西的专制下获得自由时,这种能力便会到来。艺术家不多不少,正是一位学会了表达自己的默观者,他用色彩、言语或声音诉说他的爱:而神秘家,就其本性的一个侧面而言,是一种特殊而崇高的艺术家,他试图表达他所领受的启示中的某些东西,在实在与人类之间充当中介。在人的意识与外部世界之间来回往复的授受游戏中,两者都已学会把重心放在来自外界的讯息上,而不是放在自己对这讯息的反应与重新安排上。两者都已舍弃那虚假的想象力——它把自我的感觉与直觉拉进它自己狭小的圈子,在那里将它们扭曲、改造——而换取了那真实的想象力:这想象力热切地、勇于冒险地、献出自身地,向着那更广大的宇宙倾泻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