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何谓神秘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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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何谓神秘主义?
凡对如今被笼统称为“神秘的”那种面对宇宙的特殊态度感兴趣的人,都会发现自己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这些人不断发问——有的出于真切的热忱,有的出于好奇,有的则带着轻蔑——“神秘主义究竟是什么?”若是请他们去读神秘家本人的著作,或去读其他似乎回答了这一问题的书,这些人便回答说,那样的书他们根本读不懂。
另一方面,真心求问的人不久便会遇到一批自封的使徒,他们急于用种种古怪而又自相矛盾的方式来回答他的问题,其效果只会加深而非消除他心中的迷惑。他会听说:神秘主义是一种哲学,是一种幻觉,是某种宗教,是一种疾病;它意味着看见异象、变戏法、过一种闲散、恍惚而自私的生活、荒废正业、沉溺于模糊的灵性情绪之中,以及与“无限者相和谐”。他会发现,神秘主义使他摆脱一切教条——有时甚至摆脱一切道德——而与此同时,它又非常迷信。一位行家告诉他,神秘主义不过是“天主教的虔敬”;另一位告诉他,惠特曼是一个典型的神秘家;第三位则向他担保,一切神秘主义都源自东方,并援引芒果戏法来支持自己的说法。〔译注:芒果戏法,印度街头魔术,艺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令芒果种子顷刻间发芽长成小树。〕在听了长长一轮讲座、布道、茶会,又与许多热心人士交谈之后,人们仍会听到这位求问者在说——而且常常是带着恼怒的语气——“神秘主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过去曾给人提供过那么多追逐的乐趣,我不敢自称能够解决它。事实上,这篇小文的目的,正是要劝说讲求实际的人走上唯一令人满意的道路:亲自去发现答案。不过,如果我坦白说,我找到了一个似乎能涵盖全部领域的定义——或者至少涵盖了这片领域中一切值得涵盖的部分——或许会给人一些信心。它恐怕很难延伸到芒果戏法;但它立即为异象者和哲学家、为惠特曼和圣徒们都留出了位置。
定义如下:——
神秘主义是与实在合一的艺术。神秘家就是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已达到这种合一的人;或是以这种达成为目标、并相信其可能的人。
我们并不指望求问者初见这句话时会从中得到多大安慰。那个终极问题——“什么是实在?”——这个问题他或许从未想到过,此刻却已在他心中成形;而他知道,这问题将给他带来无尽的烦恼。只有神秘家才能回答它:而他的回答所用的言语,也只有别的神秘家才能明白。所以,讲求实际的人眼下尽可把它搁在一旁。现在只请他考虑一点:“合一”这个词所代表的,与其说是某种罕见而无法想象的活动,不如说是他在有意识的生命中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只是做得模糊而不完全;而在生命中一切较为真实有效的时刻,他又是在热切而彻底地做着这件事。我们唯有与一物合一,才能认识它;唯有同化它,唯有使它与我们彼此渗透,才能认识它。我们把自己交给它多少,它便把自己交给我们多少;正因为我们向事物的倾注通常如此敷衍、如此倦怠,我们对事物的理解也就同样敷衍而倦怠。那位伟大的苏菲说:“朝圣于智者之所,乃是逃离分离的火焰。”他说的乃是字面上的真理。智慧是交融的果实;无知则是那些“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对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事物妄加评判、分析的人所必然得到的份。
因为爱国者已将自己交托给祖国,与之“合一”,所以他认识自己的国家;艺术家认识自己艺术的题材,恋人认识自己所爱的人,圣徒认识自己的神,其方式都是旁观者既无法想象、也无法达到的。真正的知识,既然总意味着一种或强或弱的直觉上的共感,那么用触觉和味觉的象征来暗示它,要比用听觉和视觉的象征准确得多。诚然,分析性的思考紧随着接触、领悟与合一而来;而我们以自己那糊涂的方式,已说服自己相信这才是知识的本质部分——事实上,也就是说,烹兔比捉兔更要紧。然而,一旦我们摆脱这一错觉,回到我们心智厨房赖以获得供给的那些更原始的活动上去,便会看出:神秘家与非神秘家之间的区别,并不仅仅是理性主义者与梦想家之间、理智与直觉之间的区别。真正把两者分开的问题其实是这样的:在呈献给意识的大量材料之中,意识应当抓住什么——它应当与宇宙的哪些方面“合一”?
众所周知,普通人的意识活动使自我与之合一的,并不是事物的真实面目,而是事物的形象、观念和侧面。他随口使用的“存在”这个动词,其实并不真正适用于讲求实际的人自以为身处其间的任何对象。对他而言,实在这只野兔总是早已焖好端上桌的:他想不到那活生生、可爱、野性而敏捷的生灵——为了喂饱他,它已被宰杀,做成了一道被他称为“事物的真实面目”的可怜菜肴。的确,他的意识与存在的事实隔绝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他丝毫不觉得有所缺失。他心满意足地“理解”着、装点着、消化着那具躯壳——生命与生长的本原早已从中被逐出,只留下了最易消化的那几块。他并不是“神秘的”。
但有时,有人会向他暗示,他的知识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周全。尤其是哲学家们,总爱指出这种知识的笨拙与肤浅,证明他习惯于把自己私人的感觉误认为是外部世界那些神秘对象所固有的性质。颜色、大小、质地之类少数几种性质,是他的心智所能记录和分类的;他从中做出一张标签,记下他自身经验的总和。这个他是认识的,他与这个“合一”;因为它是他自己的造物。它整齐、扁平、恒常不变,边界分明:是一件靠得住的东西。他忘记了还有别的有意识的生灵存在,它们各有自己衡量现实的标准。然而,鱼所感觉到的海,蜜蜂所看见的琉璃苣,兔子所听见的树篱间错综的声响,光落在报春花殷切的脸庞上的那一触,土鳖和蚂蚁所知的那片广袤的风景——所有这些他永远无从得到的经验,与他自己对事物所作的片面而主观的解释相比,同样有资格被冠以“存在”之名。
因为神秘令我们恐惧,我们大多便约定俗成地生活在一个标签的世界里;把标签当作经验的通用货币,而忽略它们仅仅是象征的性质,忽略它们所歪曲了的那无穷层级的价值。我们根本不去尝试与实在合一。然而时不时地,这种象征的性质会突然令我们切身体会到。某种强烈的情感,某种美、爱或痛苦的摧枯拉朽般的降临,把我们提升到另一个意识层面;于是我们在片刻之间觉察到两者的差别:一边是那一堆整整齐齐、彼此分立、被我们称为世界的对象和经验,另一边则是那活生生的、生长着、变化着的“事实”的高、深、广——思想、生命和能量都是它的一部分,而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它。于是我们意识到,我们整个的生命都被网罗在伟大而鲜活的力量之中;这些力量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们不为人知。就连那潜伏在每一只煤斗里、在电灯中闪耀、在机动公共汽车里喘息、在繁衍与生长那不可言喻的奇迹中显明自身的力量,也是超乎感官的。我们所感知的,不过是它的结果而已。那似乎显现在我们称为“属灵的”和“情感的”种种力量之中——显现在爱、痛苦、出神、敬拜之中——的更为神圣的生命与能量层面,同样对我们隐藏着。我们的理智所能辨识的,只是种种征兆和表象;我们的心所能领悟的,只是它突如其来、不可抗拒的侵入。一种更炽烈的生命、一种更广阔更敏锐的意识、一种对我们自身存在更深刻的理解,其材料就在我们门前。可是我们与它隔绝,无法同化它;除了在异乎寻常的时刻,我们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现在我们开始为“神秘主义是与实在合一的艺术”这句话赋予至少一鳞半爪的意义了。我们看出,像惠特曼这样的诗人之所以可以称为神秘家,在于他与比我们通常所接触的更深的生命层次达成了热烈的交融——越过了流行的观念,直抵“事实”;而像圣女大德兰这样的圣徒之所以可以称为神秘家,则与她所宣称的已与神圣本质本身合一密不可分。异象者之为神秘家,是当他的异象向他传达了一种超出感官所及的真实之时。哲学家之为神秘家,是当他超越思想,进入对真理的纯粹领悟之时。行动的人之为神秘家,是当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乃是一个更大的行动的一部分之时。布莱克、普罗提诺、圣女贞德和十字若望——有一条纽带把这几位联结在一起;但求问者若要利用它,就必须亲自去找到这条纽带。这四位都展现了默观意识运作的不同形态;这是一种为所有人所固有的能力,尽管很少有人肯费心去培养它。他们对生命的专注改变了性质,聚焦变得更加敏锐;其结果是,他们看见的,有的是一片更广阔的风景,有的是一个比那受教较少、观察较疏的常识眼光所见更为灿烂、更富意义、更为细致的世界。“有眼”与“无眼”的古老故事,其实正是神秘型与非神秘型两种人的故事。〔译注:指十八世纪英国儿童故事《有眼与无眼,或观看的艺术》,讲两个孩子走同一条路,一个一路见闻丰富,一个一无所见。〕“无眼”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必须去散步这件事上。对他来说,存在的首要因素就是他自己沿着道路的移动;他打算尽可能高效、尽可能舒适地完成这段移动。他不去追问树篱两边可能有些什么。他对风的抚摸视而不见,直到它要把他的帽子吹走。他步履沉重地走着,稳稳当当,勤勤恳恳;避开泥泞的水洼,却对水洼所映照的光浑然不觉。“有眼”也去散步:而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接连不断的对美与奇妙的启示。阳光令他陶醉,风儿令他欢喜,就连旅途的劳顿本身也是一种喜乐。奇妙的临在簇拥在路旁,或从隐蔽的田野中向他高声致意。他所穿行的这个丰饶世界,占据着他意识的前景;它每走一步都向他吐露新的秘密。“无眼”听人讲起他的这番奇遇时,通常不肯相信两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以为他的同伴一直在空中飘来飘去,或是被一些令人愉快的幻觉缠住了。除非我们说服他亲自去看,否则我们永远无法使他改变看法。
所以,这里邀请讲求实际的人去从事的,正是一种实用神秘主义:去训练他潜藏的官能,去振作、擦亮他那倦怠的意识,去挣脱表象的枷锁,去把他的专注转向世界的新层面。这样,他就可能觉察到那个灵性的艺术家总在努力向人类揭示的宇宙。这种程度的神秘知觉——专家们称之为“寻常的默观”——是所有人都可能拥有的:没有它,人就既不是完全清醒的,也不是完全活着的。它是一种自然的人类活动;它所牵涉的,并不是神秘圣徒和神秘哲学家那伟大的能力与崇高的经验,正如寻常的欣赏音乐并不牵涉伟大音乐家那特殊的创造力一样。
正如美并不只为艺术家和诗人而存在——尽管他们能在美中找到比别人更为深切动人的意义——实在的世界也是为所有人而存在的;所有人都可以按照各自的分量,按照自己渴慕的强度与纯度,去分享它,与它合一。《不知之云》说:“因灵性的天堂,向下与向上一样近,向上与向下一样近;在后与在前一样,在前与在后一样,在这边与在那边一样。所以,凡真心渴慕到天堂去的人,就在那同一时刻,他已在灵性的天堂之中了。因为通往那里的至高至近之路,是以渴慕奔走,而不是以脚步行走。”因此,除非出于自己的骄傲、懒惰或乖僻,没有人注定要落入布莱克所谓“单一视野”的可怖境地——那就是对一场连续不断的电影放映投以恒久而专一的注意,而这场放映,乃是心智与感官合谋,插在我们与那活生生的世界之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