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被容纳:动物禁锢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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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ained: Sites of Animal Confinement
迪内什·瓦迪维尔(Dinesh Wadiwel)
关键词:容纳、动物权利、酷刑、对动物的暴力(CONTAINMENT, ANIMAL RIGHTS, TORTURE, VIOLENCE TO ANIMALS)
按照索菲娅(Zoë Sofia)的说法(见第1章),容器技术具有保护与养育、承载与供给资源的能力,从而促成了我们生存的能力。然而,容器也可以作为暴力的工具发挥作用:它剥夺移动,把其对象约束在一种支配关系之中。这正是监狱以及人类社会中其他形式的监禁性(carcerality)的核心功能。容纳策略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同样是根本性的,从狩猎到驯化再到工业化生产,莫不如此。农业系统、动物园、实验室和家庭的监禁性围限,在全世界范围内关押着数以十亿计的动物。当代工业规模农业的一个决定性特征——除了它对动物普遍怀有的敌意之外——是其容纳技术的不透明性:内部发生的事情被遮蔽于公众视线之外,而试图揭露其内部运作的活动人士则常常被入罪。动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控制和限制,它们被转运穿行于一个由相互连接的容器构成的“监禁群岛”,这些容器对我们施加于它们的大规模暴力进行分割、遮蔽和编排。
〔此处原书以哈洛(Harry F. Harlow)、哈洛(Margaret K. Harlow)与苏奥米(Stephen J. Suomi)的一段文字为题记,大意为:人类的抑郁曾被描述为一种“无助、无望、沉陷于绝望之井”的状态,而实验舱正是为了给猴子受试者复制出这样一口井而设计的;尽管被禁闭的猴子在舱内可以三维地自由活动,饮食正常、体重维持正常,但几天之内它们通常就会在装置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僵住不动。〕(Harlow, Harlow, and Suomi)
哈里·哈洛(Harry Harlow)以恒河猴进行的极具争议的实验,因其对心理学知识的贡献而闻名,却也因其对相关动物的残忍而声名狼藉(Harlow, Harlow, and Suomi 1974)。哈洛及其同事所做的一项实验涉及建造一种“垂直舱装置”(vertical chamber apparatus):这是一种不锈钢制成的器械,其侧壁倾斜,向下收拢成漏斗状,通向一个铁丝网平台。作为实验的一部分,三个月大的幼猴被从母亲身边分离,放入这一装置。尽管这些猴子有食物可吃,也有一定的活动能力,研究者们观察到,严格而黑暗的禁闭意味着几天之内猴子们便呈现出一种“在装置角落里缩成一团、僵住不动的姿态”(537)。这个恶魔般的钢制容器的目的在于诱发抑郁,因此它被相应地称为“绝望之坑”(pit of despair)。
对心理科学而言,这些实验帮助证明了失去亲代联结和隔离所带来的深刻情感影响。然而,这些实验也告诉了我们一些关于我们与其他动物之间关系的事情。我们对动物生命进行了大量的容纳,而这常常涉及作为一种暴力形式的容纳。
容器作为技术是根本性的。科学技术研究学者佐伊·索菲娅认为,容器技术——想一想从饮料瓶到手提包,再到房屋、粮仓的一切——具有保护与养育、承载与供给资源的能力(2000;第1章)。可以说,容器在我们当代世界中无处不在。容器促成了我们生存的能力。它们对于在空间中承载食物、资源和身体而言必不可少。容器也是我们所栖居的地域得以被分割和组织的方式之一。例如,我们的城市空间可以被概念化为一系列相互连接的容器——住户、商铺、工厂——它们使身体得以工作、学习和休憩。移动的容器——汽车、公共汽车、飞机——则在这些不同的围场之间运送我们。
然而,容器也可以参与到暴力实践之中。监狱——一种把个人组织进狭小、设防的牢房(容器中的容器)的装置——本质上是一座旨在隔离一部分人口、并使他们暴露于法律授权之暴力之下的建筑。人类内部暴力最臭名昭著的一些场所,诸如纳粹死亡集中营、红色高棉(Khmer Rouge)政权下的S-21吐斯廉(Tuol Sleng)审讯所,或关塔那摩湾(Guantanamo Bay)拘留营,本质上都是暴力容器的例子。容纳作为一种战术在战争中也至关重要。例如在围城战中,武装力量会包围敌人,并通过消耗战使其慢慢衰竭。在这些情形中,我们通常与容纳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品质——保护与养育——被翻转过来,生产出暴力与敌意。
容纳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有用的暴力战术,是因为容器阻止逃脱。房屋的四堵墙保护其居住者并为之提供庇护。但同样的品质也意味着,它可以作为一种手段,阻止身处其内者离开。这提醒我们,形形色色的拘禁会给被其俘获于内的存在者造成怎样的创伤。在全球范围内,存在一场禁止单独监禁的运动,它十分正确地坚持认为单独监禁是一种酷刑(Méndez 2011, para. 70; Guenther 2013)。如今还有许多社会运动致力于反对一切形式的监禁,包括呼吁拆除监狱、移民拘留中心和残障收容机构。哈洛的“垂直舱装置”向我们表明了为何这些运动是争取变革的重要运动。
容器还具有遮蔽其内部所隐藏之世界的能力。大多数当代拘禁形式都遵循一种对外部世界不透明的原则:普通公众看不到监狱内部。这使得暴力容器能够在其内部发展出自己独特的生态,其规则、规范和社会角色与外部毫无相似之处。当代以监狱为背景的电视剧,诸如《女子监狱》(Orange Is the New Black)和《温特沃斯》(Wentworth),或许为观众提供了一些风格化且经过净化的一瞥,让人得以窥见这些另类世界可能的模样。然而,它们大概永远无法描述内部生活的全部恐怖,包括监狱这一隐蔽容器所促成的日常暴力。在全球范围内,这些秘密场所促成了许多与国际法相抵触的暴力形式。正如政治哲学家达瑞斯·雷亚利(Darius Rejali)所指出的,这种秘密性是区分当今发生的酷刑与古代施加于身体的公开惩罚的一种方式:“现代酷刑是私密的而非公开的。它发生在监狱和拘留中心的地下室里”(1994, 13; 2007)。
在人类与其他动物关系的历史中,容纳具有显著的意义。有证据表明,早期人类会利用周围的地形,把被逼入绝境的动物伏击,作为狩猎实践的一部分(Klein and Edgar 2002, 18)。这些实践使少数人能够协作捕获并杀死大量其他动物——这些动物是单独的猎人无法捕获的,至少不可能不冒极大的个人受伤风险。同样,网作为陆地和海洋上的捕获工具的发展也十分重要,它使猎人能够在一定距离之外压制住挣扎的猎物。在某种程度上,在当代,我们看到这些涉及伏击的狩猎实践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今天,在海洋中捕捞野生鱼类往往就是大规模机械化狩猎的一个例子。容纳对于这种捕鱼事业至关重要。围网(purse seine)就像一个巨大的抽绳袋(Ménard et al. 2000)。一张巨网——长可达一公里、深可达两百米——被铺展在一片海域上,然后向内收拢,把海洋动物困在其中。这是一种以工业规模运作的、作为狩猎策略的容纳。
[图 1:此处为原书外部内容,未收录。]
图注:“一种对外部世界不透明的原则。”
作为一种策略,容纳对于我们与其他动物之间那段最突出的历史——也就是驯化——同样至关重要。历史学家会把这种驯化理解为主要与畜牧相关联:也就是人类控制非人动物之生殖生活的过程(Clutton-Brock 2012, 3)。然而,这段历史不仅关乎育种,也关乎对身体进行规训的缓慢过程,使之契合我们生活的常规并满足我们自身的需要。容纳在这个故事中至关重要。农业动物之所以能被驯化,仅仅是因为它们始终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无论畜群是处于牧人时刻警觉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动物被围栏圈入围场之中。正如动物研究历史学家杰森·赫里巴尔(Jason Hribal)所指出的,树篱和围栏的作用在于防止逃脱,并阻断动物对人类统治的反抗(2003, 448–50; 2010)。这些简单的技术分割了牧场,使动物能够被仔细地从一片草场轮换到另一片草场,并使牧人能够对他们的“牲畜”施加牢固的控制。
当代工业规模农业或许体现了人类对动物之敌意的终极表达。在工厂化农场中,人类至上主义、冷酷理性与资本主义的超量生产这三者恶魔般地交织在一起,每年造成约800亿只陆地动物被屠宰(Wadiwel 2015; 2023)。在这些场所,食用动物被系统性地容纳,以之作为一种暴力策略。集中式动物饲养设施把动物分隔进狭窄的围栏和笼子里。对移动、进食、社交、性以及光照都施加着深度的控制。一切生殖都是强迫生殖。动物出生在围栏里,并不断地在围栏之间移动。它们将终其一生在这些容纳场所之间辗转,直到在其生命的终结于经济上有用之时,它们最终被驱赶着走向电击枪。
不透明性在这种容纳体制中至关重要。正如动物权利活动人士不断提醒我们的那样,当今动物农业的一个条件就是:内部发生的事情被遮蔽于公众视线之外(Pachirat 2011; O’Sullivan 2011)。在世界各地,动物农业产业一直在向各国政府施压,要求出台所谓的“农业封口”(ag-gag)立法,将那些试图揭露工厂化农场内部恐怖景象的活动人士的工作入罪。
[图 2:此处为原书外部内容,未收录。]
图注:“快乐母鸡”(Happy Hens)。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阻止审视的企图必须被视为对我们民主权利的攻击,即我们有权知道在我们的食物系统中发生了什么。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中的许多人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设施内部正在发生什么。容器帮助我们遗忘这种暴力。澳大利亚艺术家伊薇特·瓦特(Yvette Watt)2012年的摄影系列《动物工厂》(Animal Factories)突显了这一恐怖却又看似平庸的现实(另见 Watt 2014)。瓦特的图像描绘了澳大利亚乡村中一排排长长的、无名的棚舍;它们看起来平静、不起眼、平淡无奇,毫无摩擦,尽管其中容纳着大规模的暴力。
在工厂化农场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值得考虑的动物容纳场所。尽管我们与伴侣动物的关系并未流露出我们在工业食物系统中针对动物的那种敌意,但这些关系同样以支配和暴力为标志(Wadiwel 2015, 199–200)。这些我们在家中所爱的动物,我们同样试图对其施以无情的控制。我们规定它们的性与生殖。我们通常把它们与其家庭分离,并限制它们与同类的互动。我们调控它们的营养。这些同样是容纳关系:在日益密集的城市空间中,我们把这些动物约束在家中和花园里不断缩小的围场之内。有些猫享有四处游荡的自由,尽管这些自由日益受到削减,因此许多猫终其一生都被监禁在家宅之中。在一些国家,狗可以在城市中自由漫游;然而,至少在全球北方,狗免于容纳的自由意味着偶尔被项圈和牵绳拴着出去散步,如果它们幸运的话,其间还能在“无牵绳”狗公园里享受片刻的自由。
今天,人类与其他动物关系的现实日益以大规模容纳的建筑为中介。数以十亿计的动物被关押在食物系统、动物园、实验室和家庭的监禁性围限之中。野化动物猎杀者和城市收容所则提供了一种手段,用以清理这一大规模相互连接的容纳系统中的任何泄漏。无法被容纳的动物则被无情地灭绝。当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描述“监禁群岛”(carceral archipelago)(1975, 297)时,
[图 3:此处为原书外部内容,未收录。]
图注:“澳大利亚乡村中一排排长长的、无名的棚舍。”
他感兴趣的是学校、医院和监狱等制度化的容纳形式如何被用来规训人类身体并使之驯顺。但监禁群岛也是一种有用的方式,可以用来描述那些相互连接的容器——今天,正是它们对我们施加于其他动物的大规模暴力进行分割、遮蔽和编排。
本文经《建筑评论》(The Architectural Review)惠允转载。同时感谢伊薇特·瓦特允许刊用她的摄影图像。
参考文献
Clutton-Brock, Juliet. 2012. Animals as Domesticates: A World View through History. Michigan: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Foucault, Michel. 1975.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Prison. Translated by Alan Sheridan. London: Penguin.
Guenther, Lisa. 2013. Solitary Confinement: Social Death and Its Afterlives. Minneapolis: Minnesota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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