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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叙述

佚名 · 1881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3 / 15 单元

我带着一路相伴的耶稣祷文,在各处漂泊了很久;无论走在什么路上,遇见什么人、碰到什么事,这祷文都鼓舞着我、安慰着我。后来,我渐渐觉得,最好能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住定,一来便于独处,二来也好研读《爱善集》。这本书我虽然也一点一点地读着——在投宿过夜的地方,或白天歇脚的时候——可心里总有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不断地深入其中,凭着信心从中汲取借着心中的祷告拯救灵魂的真正教导。可是,要照着我这个心愿,我却哪里也找不到一份力所能及的活计受雇,因为我从小左手就完全不能用;既然没法有个固定的栖身之所,我就往西伯利亚地方去,去朝拜伊尔库茨克的圣英诺森,心想在西伯利亚的森林和草原上行路会更加安静,因此祷告和读书也更方便些。我就这样走着,一刻不停地口诵祷文。终于,没过多久,我觉得祷告好像自己开始转到心里去了,就是说,心在平常的跳动中,仿佛开始在里面随着每一下跳动说出祷告的字句,比如:一、主,二、耶稣,三、基督,等等。我不再用嘴念祷文,而开始专心地倾听心怎样说;我记起已故的长老给我讲解过的,这是何等甘美。随后,我开始觉得心里有一种细微的疼痛,而思绪中对耶稣基督怀着那样的爱,好像我若是见到他,就会扑倒在他脚前,抱住他的脚不放,甜蜜地亲吻,直到流泪,感谢他按着自己的慈悲和爱,因他的名赐给他这不配的、有罪的受造者这般的安慰。

接着,心里开始出现一种有益的温热,这温热还扩散到整个胸膛。这使我格外用心地去读《爱善集》,一则为了查验我的这些感受,二则为了学习怎样进一步操练内在的心中的祷告;因为不经这样的查验,我怕陷入迷惑,或者把自然的作用当成恩典的作用,又因这么快就得着了祷告而骄傲起来——这是我从已故的长老那里听说过的。所以,我多半在夜里赶路,白天则主要坐在林中树下读《爱善集》。啊,这番阅读向我揭开了多少新鲜的、多少智慧的、至今不曾知晓的东西!我在其中操练,尝到了那样的甘甜,是我从前连想都想不到的。诚然,有些地方以我愚钝的头脑读起来并不明白,可是心中的祷告所带来的果效,把我不明白的地方给我解明了;再者,我偶尔也在梦里见到我那已故的长老,他给我讲解了许多,而且总是首先引导我这无知的灵魂趋向谦卑。我就这样蒙福地过了两个多月的夏天。我多半走林间小路和乡间土道:要是进了村子,就讨一袋干面包、一把盐,把桦皮小罐灌满水,便又一走就是上百俄里。

也不知是因为我这可怜灵魂的罪,还是出于属灵生活的需要,或是为了更好的教导和历练,到了夏末,试探开始临到了。事情是这样的:我走上了大路,黄昏时有两个人追上了我,看头发像是当兵的;他们向我要钱。我回答说我身上一个戈比也没有,他们不信,蛮横地嚷道:“你撒谎!朝圣者都攒了好多钱!”其中一个说了句:“跟他啰嗦什么!”就用棍子朝我头上打了一下,我便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不知道自己昏迷着躺了多久;醒过来一看,我躺在路旁的林边,衣服全被扯烂了,背袋也没了,只剩下背袋用的那几根被割断的绳子。感谢上帝,他们没把护照拿走——护照放在我那顶破帽子里,为的是有人查验时能快些拿出来。我爬起来,痛哭起来,与其说是因为头疼,不如说是因为被夺去了我的书——被抢走的背袋里装着圣经和《爱善集》。我白天黑夜不停地忧伤哭泣。我从小读、一直带在身边的圣经,如今在哪里呢?我从中汲取教导和安慰的《爱善集》,如今在哪里呢?我这不幸的人,失去了我一生中头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宝贝,还没有享足它们呢。倒不如干脆把我打死,也强似叫我没有这属灵的食粮活着!如今我再也没法重新得到它们了!

两天里我几乎挪不动脚步,被这悲伤压得精疲力尽;到了第三天,完全没了力气,倒在一丛灌木下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好像在旷野里我那长老的修室中,为自己的不幸哭泣。长老安慰我,说道:“这是给你的一课,教你不贪恋地上的东西,好更顺当地往天上去。这事临到你,是为了不让你陷入对属灵甘甜的贪恋。上帝要基督徒完全舍弃自己的意志、愿望和对它们的一切贪恋,完全把自己交托给他神圣的旨意。他安排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人的益处和得救。‘他愿意万人得救’〔提前2:4〕。所以,你要振作起来,要相信‘主必随着试探开一条出路’〔林前10:13〕。你很快就会得着安慰,远远超过你现在的忧伤。”听了这些话,我醒了过来,觉得力气增强了,灵魂里仿佛有了一种曙光和平安。“愿主的旨意成就。”我说着,画了十字,起身上路。祷告又像从前那样在心里运行起来,有三天光景我平平安安地走着路。

忽然,我在路上赶上了一队由兵押解的囚犯。走到与他们并排时,我看见了抢过我的那两个人;因为他们走在队伍的边上,我就扑倒在他们脚前,恳切地求他们告诉我,我的书在哪里。起初他们没理我,后来其中一个开口说:“你要是给我们点什么,我们就告诉你书在哪儿。给我们一个银卢布吧。”我赌咒发誓说,我会给,一定给,哪怕要为基督的缘故沿门乞讨;“要是你们愿意,就把我的护照拿去作抵押。”他们说,我的书放在押运的大车上,跟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其他赃物一起运着。“那我怎样才能拿回来呢?”“去求押送我们的上尉吧。”我赶紧跑到上尉跟前,把一切都详详细细地说明了。他顺便问我:“难道你会读圣经?”我回答说:“我不但样样都会读,还会写呢;您会看到圣经上有题字,写明是我的;这里我的护照上也写着同样的名字和姓氏。”上尉说:“这两个骗子是逃兵,他们住在一个土窑里,抢过好多人。昨天一个机灵的车夫把他们抓住了,他们想抢他的三驾马车。好吧,要是你的书在这儿,我就还给你;不过你得跟我们一起到宿营的地方去;就在不远,大约四俄里,总不能为你一个人让囚犯队和车队停下来。”我高高兴兴地走在上尉的坐骑旁边,跟他攀谈起来。我看出他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年纪也不轻了。他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都照着实情回答了;就这样我们到了押解队宿营的木屋。他找出我的书,交给了我,又说:“这黑夜里你还往哪儿去呢,就在我这里的前厅过夜吧。”我就留下了。

拿回了书,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上帝;我把书紧紧贴在胸口,一直抱着,连手都僵了。喜乐的眼泪从我眼中涌出,心因狂喜而甜蜜地跳动!

上尉看着我,问道:“看来你是爱读圣经的。”我高兴得什么也答不上来,只是哭。他接着说:“老弟,我自己每天也按时读福音书。”说着,他解开军服,取出一本小小的福音书,是基辅印的,外面全包着银子。“你坐下,我给你讲讲是什么使我这样做的。喂,给我们拿晚饭来!”

我们在桌旁坐下,上尉开始讲:“我从年轻时就在野战部队服役,不是在守备部队;我熟悉军务,是个称职的准尉,很得长官喜爱。可是那时年纪轻,朋友们也年轻;我不幸学会了喝酒,到后来竟然得了酗酒的病;不喝的时候,是个称职的军官,可一旦喝开了,就一连六个礼拜躺倒不起。上头长久地容忍我,最后,因为我醉后对长官无礼,把我降为士兵三年,调到守备部队;还威胁说,我要是不改好、不戒酒,就要受更严厉的惩罚。在这不幸的境况中,我无论怎样努力克制,无论怎样为此求医,都怎么也摆脱不了我的这个嗜好,所以他们打算把我调到囚犯连去了。听说这事,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

“有一回,我坐在营房里发愁。忽然进来一个修士,拿着一本为教堂募捐的簿子。大家各尽所能,都捐了些。他走到我跟前,问道:‘你怎么这样愁眉苦脸的?’我跟他攀谈起来,把我的苦处讲给他听;修士同情我的处境,就说:‘我的亲兄弟当初也正是这样,是这个帮了他:他属灵的父亲给了他一本福音书,并严严地嘱咐他,什么时候想喝酒,就一刻也不要耽搁,读一章福音书;要是又想喝,就再读下一章。我兄弟就照着做了,没过多久,他身上的酒瘾就消失了,如今已经十五年滴酒不沾了。你也照这样做吧,你会看到好处的。我有一本福音书,我给你拿来吧。’

“我听了,就对他说:‘我费了那么多力气,吃了那么多药,都没能管住自己,你的福音书又怎么帮得了呢?’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从来没读过福音书。修士反驳说:‘别这么说,我向你担保,会有益处的。’第二天,修士果真给我拿来了这本福音书。我打开它,看了看,读了读,就说:‘我不要;这里头什么也看不懂;再说教会的字体我也读不惯。’修士继续劝我,说福音书的字句本身就有恩典的能力,因为里面写的是上帝亲口说的话。‘不懂也不要紧,只管用心读。有一位圣人说过:即使你不懂上帝的话,魔鬼却懂得你在读什么,就战兢起来;而酗酒的嗜好必定是魔鬼挑动起来的。我再告诉你:金口约翰写道,就连存放福音书的那间屋子,也叫黑暗的灵害怕,它们的诡计难以近前。’我记不清了——好像给了那修士点什么,从他那里接过这本福音书,把它放进小箱子里,和我的其他东西搁在一起,就把它忘了。过了些日子,我又到了要喝酒的时候,想酒想得要命,就赶紧打开小箱子,要取钱跑到小酒馆去。头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福音书,我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想起了修士跟我说的一切,就打开它,从《马太福音》第一章读起。读到末尾,确实什么也没懂;这时又想起修士说的:‘不懂也不要紧,只管用心读。’我想,好吧,再读一章;读完了,觉得明白些了。那就再读第三章;刚开始读,营房里忽然响起铃声:各回床位。这样一来,就不能出营门了;我也就留下了。

“早上起来,我打定主意去买酒,又想:读一章福音书吧——看看会怎样?读了,就没去。又想喝酒了,我又读,就觉得轻松些。这使我受到鼓舞;每逢想喝酒,我就读一章福音书。越往后越轻松,最后,刚把四位福音书作者的书全读完,酒瘾就完全没了,而且对酒生出了厌恶。就这样,整整二十年来,我一点酒也不沾。

“大家都对我身上的这个变化感到惊奇:过了三年,又恢复了我的军官官衔,后来又一级级晋升,最后让我当了指挥官。我娶了妻,妻子是个好人,我们攒下了些家业,如今感谢上帝,日子过得不错,还尽力帮助穷人,接待客旅。我的儿子也已经当了军官,是个好小伙子。

“你听着,自从我的酒瘾治好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了誓:一辈子每天读福音书,一昼夜读完整整一卷福音书,不管遇到什么阻碍。如今我就是这样做的。要是公务很多,累得厉害,晚上躺下后,我就叫我妻子或我儿子在我身边读完整整一卷福音书,就这样一次不漏地守着我这条规矩。为了感恩,也为了荣耀上帝,我用纯银把这本福音书包了起来,总是揣在胸前。”

我津津有味地听完上尉这番话,便对他说:“我也见过这样的例子:我们村的工厂里有个手艺人,干活很有本事,是个好师傅,工钱也高,可不幸他也酗酒,而且常常喝。有个敬畏上帝的人劝他,每逢想喝酒,就念三十三遍耶稣祷文,以尊崇至圣三一,也合耶稣基督在世三十三年的年数。那手艺人听从了,照着去做,不久就完全戒了酒。还不止这样呢:三年后他进了修道院。”

“那么哪个更高呢,”上尉问,“耶稣祷文,还是福音书?”“全是一回事,”我回答,“福音书是什么,耶稣祷文也就是什么;因为耶稣基督神圣的名包含了福音的一切真理。圣教父们说,耶稣祷文是整部福音书的缩影。”

最后,我们一同祷告了;上尉从头读起《马可福音》,我就听着,同时在心里做祷告。半夜一点多,上尉读完了这一卷福音书,我们便各自安歇。

我照着习惯一早就起来了;大家都还睡着,天刚蒙蒙亮,我就扑向我心爱的《爱善集》。我是怀着怎样的喜乐打开它啊!就好像见到了远在他乡的亲生父亲,又好像见到了从死里复活的朋友。我亲吻它,感谢上帝把它还给了我;我立即开始读《爱善集》第二部里的《非拉铁非的狄奥利普托斯》。他的教导使我惊奇:他提出,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里可以做三件不同的事。他说:“坐在饭桌前,要给身体食物,给耳朵诵读,给心智祷告。”而回想起昨天那个满心喜乐的夜晚,亲身的经历就为我解明了这个意思。我在这里明白了一个奥秘:心智和心不是一回事。

上尉起来后,我出去向他道谢,感谢他的恩待,并向他告别。他请我喝了茶,给了我一个银卢布,便与我道别。于是我欢欢喜喜地上路了。

走了约一俄里,我想起我答应过那两个兵一个银卢布,而现在我竟意外地有了。给他们还是不给呢?一个念头对我说:“他们打了你,抢了你,况且他们被看管着,这钱他们也没法派上用场。”另一个念头却提出别的想法:“想想圣经上写的:‘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罗12:20〕。耶稣基督自己也说:‘要爱你们的仇敌’〔太5:44〕;又说:‘有人要拿你的外衣,连里衣也给他’〔太5:40〕。”我被这些话说服了,就回转去,刚走近押解队的宿营处,囚犯们全被带了出来,要押往下一站去;我赶紧跑上去,把我那个银卢布塞到他们手里,说:“你们要悔改,要祷告:耶稣基督是爱人的,他不会撇下你们!”说完我就离开了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自己的路。

沿着大路走了约五十俄里,为了更能独处、读书更方便,我想拐到乡间小道上去。我在林间走了很久,偶尔这里那里也碰到些小村子。有时我整天坐在林中,用心读《爱善集》;我从中汲取了许多奇妙的知识。我的心火热起来,渴望借着内在的祷告与上帝联合——我正力求在《爱善集》的引导和查验下学会这种祷告;同时我又忧伤,因为还没找到一个栖身之处,可以安安静静、一直不断地专心读书。

这时我也读我的圣经,觉得自己开始更清楚地明白它了,不像从前那样,许多地方都觉得费解,常常感到困惑。圣教父们说得对:《爱善集》是开启圣经奥秘的钥匙。在它的引导下,我开始部分地明白上帝之言的隐秘意义;我开始领悟到:什么是里面隐藏的心中的人,什么是真正的祷告,什么是用心灵敬拜,什么是在我们里面的天国,什么是与我们一同叹息的圣灵那说不出来的代求,什么是“你们要在我里面”,什么是“将你的心给我”,什么叫披戴基督,什么叫圣灵在我们心里作凭据,什么是心中的呼喊“阿爸,父!”等等,等等。这时我一开始用心祷告,周围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显得美妙迷人:树木、青草、飞鸟、大地、空气、光——一切仿佛都在对我说,它们是为人而存在的,它们见证上帝对人的爱,一切都在祷告,一切都在歌颂上帝的荣耀。我由此明白了《爱善集》里所说的“明悟受造之物的言语”是什么意思,也看到了可以同上帝的造物交谈的途径。

我就这样走了很久。最后,走进了一个极荒僻的地方,一连三天都没碰到一个村子。我的干面包全吃完了,我很是沮丧,怕会饿死。可我一开始用心祷告,沮丧就消失了,我把自己全然交托给上帝的旨意,变得欢喜而平静。沿着一片大森林旁边的路又走了一段,我看见前面有一条看院子的狗从林子里跑出来;我招呼它,它就走过来,在我身边亲热地蹭来蹭去;我很高兴,心想:这就是上帝的恩典啊!——这林子里一定有牲口在放牧,这准是牧人养熟了的狗;或者也许是有猎人在打猎;不管怎样,至少我能讨点面包——我已经第二天没吃东西了——或者能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村子。那狗在我身边转了一阵,见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又顺着它刚才跑上大路的那条小径跑回林子里去了。我跟着它;走了约两百俄丈,在树丛中我看见那狗钻进了一个洞里,从洞里往外探着头叫起来。

这时,从一棵粗树后面走出一个农夫,瘦削、脸色苍白,是个中年人。他问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也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就和和气气地聊了起来。农夫请我到他的土窑里去,告诉我他是护林人,看守这片已经卖出去要砍伐的林子。他拿面包和盐给我吃,我们便交谈起来。“我真羡慕你,”我说,“你能这样方便地远离人群、独自生活,不像我——从这个地方漂到那个地方,在形形色色的人中间挤来挤去。”“要是你乐意,”他说,“你也可以住在这里;不远处就有一个旧土窑,是先前看林人住的,虽然有点塌了,可夏天还是能住的。你有护照。面包我们俩够吃的,每个礼拜都有人从我们村里给我送来;这儿还有一条小溪,从来不干。老弟,我自己十来年只吃面包、喝清水,别的什么都不吃。不过有这么一件事:到了秋天,庄稼人忙完了地里的活,就会来二百来个工人,把这片林子砍掉,那时我在这里也就没事可做了,他们也不会让你在这里住了。”

听完这些,我高兴极了,恨不得跪倒在他脚前。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上帝赐给我这样的恩典。我所忧伤的、我所渴望的,如今竟出乎意料地得着了。离深秋还有四个多月,所以这段时间我可以享用这份安静与平和,便于专心阅读《爱善集》,学习并达到心中不住的祷告。于是我欢欢喜喜地留下来,暂时住在他指给我的那个土窑里。我同这位收留我的淳朴的弟兄又聊了许多;他开始给我讲他的生平和他的想法。

“我在我们村里,”他说,“不算是个没出息的人,有手艺,染红布,也染蓝土布,日子过得挺宽裕,虽说也不是没有罪:做买卖时常常骗人,动不动就起假誓,满口脏话骂人,喝得烂醉,还跟人打架。我们村里有个老诵经士,他有一本古老又古老的书,讲末日审判的。他常常到正教徒家里去,给人读这本书,人家就给他钱;他也常到我家来。往往是——给他十个戈比,他就一直读到鸡叫。我就一边干活一边听,他读着我们在地狱里要受什么样的苦,活人要怎样改变,死人要怎样复活,上帝要怎样降临施行审判,天使们要怎样吹号,那里有怎样的火、怎样的沥青,虫子要怎样吃罪人。有一回,我听着听着,害怕起来,心想:这苦我是躲不过了!且慢,我要着手救自己的灵魂,也许还能用祷告赎回我的罪。想来想去,我就撂下了我的营生,把房子卖了,反正我是单身一人,就当了护林人,条件是村社供给我面包、衣服,还有祷告用的蜡烛。

“我就这样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一天只吃一顿,也只是面包就水;每夜头遍鸡叫就起来,一直到天亮都在行伏地大拜;祷告的时候,在圣像前点上七支蜡烛。白天巡林的时候,我贴着光身子戴着两普特重的苦修铁链。我不骂脏话,不喝酒也不喝啤酒,也不跟谁打架,生来就不近女人和姑娘。

“起初,我这样过日子还挺情愿,可到后来,一些念头缠着我不放。天知道,罪能不能靠祷告赎掉,可日子却这么苦。再说,那书上写的是真的吗?人怎么能复活呢?有的人死了一百年或者更久,连尘土都不剩了。又有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地狱呢?可从来没有人从那个世界回来过;看样子,人一死,一烂,也就无影无踪了。也许那本书是神父们和当官的自己写出来的,好吓唬我们这些傻子,叫我们老老实实过日子。这样说来,在世上过得辛辛苦苦,什么安慰也得不着,到了那个世界又什么都没有,那这又图个什么呢?

“倒不如在世上好歹活得舒坦些、快活些?这些念头缠斗着我,”他接着说,“我怕我又要干起从前的手艺营生来!”

听了这些,我可怜他,心里暗想:人说只有有学问的聪明人才会成为自由思想者,什么都不信,可你看我们这些弟兄——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竟也生出这样的不信来!看来黑暗的世界被容许接近所有的人,而对于淳朴的人,它也许更容易进攻。必须尽量用上帝的话使自己有智慧、刚强起来,抵挡灵魂的仇敌。于是,为了尽可能帮助和扶持这位弟兄的信心,我从背袋里取出《爱善集》,找到圣赫西基奥斯的第一〇九章,读了,就开始向他解释:因为怕受苦而戒绝罪,是没有成效、不结果子的;灵魂要摆脱意念中的罪,除了守护心智、保守心的清洁,别无他法。而这一切都是借着内在的祷告得着的。“不仅如此,”我又补充说,“就算不是因为怕地狱的苦,而是因为想得天国才去做那些救灵魂的苦修,圣教父们也称之为雇工的行为。他们说,怕受苦是奴仆的路,想在天国得赏赐是雇工的路。而上帝要我们走儿子的路,就是出于对他的爱和热忱而正直地为人处世,并在灵魂和心里享受与他得救的联合。

“不管你怎样折磨自己——随你去经受什么样的身体劳苦和苦修;可是如果你不常常把上帝存在心智里,心中不常有不住的耶稣祷文,你就永远摆脱不了意念的搅扰,即使遇到一点点小事,也总容易倾向犯罪。弟兄,你就着手不断地念耶稣祷文吧;在这独处的地方,这对你是能做到的,也方便;你很快就会看到益处。那些不敬虔的意念不会再来,信心和对耶稣基督的爱会向你显明;你会明白死人怎样复活,末日审判在你看来也会是它将来真实的样子。而你心里因着祷告会有那样的轻松和喜乐,叫你惊奇,你就再也不会对你这救灵魂的生活感到厌倦和不安了。”

接着,我尽我所能向他讲明,怎样开始、怎样持续不断地念耶稣祷文,上帝的话对此是怎样吩咐的,圣教父们又是怎样教导的。看样子他似乎表示同意,心里也平静了些。此后我便辞别了他,把自己关进了他指给我的那个破旧土窑里。

我的上帝啊!我刚一跨进这洞穴——或者更确切地说,这坟墓——的门槛,就感到何等的喜乐、平安和欢欣!在我看来,它就像一座华美的王宫,充满了一切安慰和喜乐。我流着欢喜的泪感谢上帝,心里想:现在有了这样的安宁和寂静,可得专心做我的功课,求主开启我的心窍了。于是,我首先开始读《爱善集》,按着次序,从头到尾,全神贯注地读。不久就读完了全书,看出其中蕴含着何等的智慧、圣洁和深度。可是因为书里写的是许多各不相同的题目,还有圣教父们各式各样的教导,我没法全都领会,也没法把我特别想知道的关于内在祷告的内容归拢到一处,从中找到学习心中不住的、自发运行的祷告的方法。而这是我非常渴望的,因为上帝借着使徒吩咐过:“你们要切切地求那更大的恩赐”〔林前12:31〕;又说:“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帖前5:19〕。我想来想去,该怎么办呢?我的头脑不够用,理解力也不够,又没有人给我讲解。我就用祷告去缠磨主吧,或许主会用什么法子开导我。此后,我整整一昼夜什么也不做,只是不住地祷告,一刻也不停;我的思绪平静下来,我就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好像在已故长老的修室里,他在讲解《爱善集》,说道:“这本圣书充满了大智慧。它是领悟上帝隐秘安排的奥秘宝库。并不是每处都容易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领会;不过它按着每个读者的程度,含有相应的教导:给有智慧的人有智慧的教导,给淳朴的人淳朴的教导。所以你们这些淳朴的人,读这本书不该照着其中圣教父们的书一卷接一卷的排列次序去读。那里的次序是神学上的;一个没读过书、想从《爱善集》学习内在祷告的人,应当照下面的次序去读:

“1)首先,读修士尼基弗鲁斯的书(在第二部);然后,2)读西奈的格列高利的全部著作,那些简短的章节除外;3)读新神学家西默盎论祷告的三种方式的文章,以及论信德的讲论;此后,4)读卡利斯图斯和伊格纳修的书。这几位教父的著作里,包含着关于内在的心中祷告的完整教导和训诲,是人人都能明白的。

“要是你还想看更容易懂的祷告教导,就在第四部里找至圣的君士坦丁堡牧首卡利斯图斯的《祷告方式简述》。”我好像手里拿着我的《爱善集》,开始寻找他说的这篇教导,可怎么也没能很快找到。长老亲自翻了几页,说:“就在这儿!我给你做个记号。”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在书页边上、对着找到的那篇文章划了一道。长老所说的一切,我都专心听着,尽量牢牢地、详详细细地记住。

我醒了,因为天还没亮,我就躺着,在记忆里重温梦中所见的一切和长老对我说的话。最后,我开始思量:天知道,是已故长老的灵魂向我显现,还是我自己的思绪这样编排出来的,因为我常常、许多地想着《爱善集》和长老?带着这个疑问,我起来了,天已经开始亮了。结果怎样呢?我看见在我土窑里当桌子用的那块石头上,《爱善集》正摊开着,恰是长老给我指的那个地方,还用木炭划了线,跟我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就连那块木炭也放在书旁边。这叫我大吃一惊,因为我清楚记得,头天晚上书并不在这里;它是合着放在我枕边的,我也确实知道,先前在那指出的地方并没有任何记号。这件事使我确信那梦是真的,也确信我那有福的已故长老是蒙上帝喜悦的。于是我就照着长老指点的次序读起《爱善集》来。读了一遍,又读第二遍,这番阅读在我灵魂里燃起了渴望和热忱,要把读过的一切都在实际中试一试。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什么是内在的祷告,达到它有哪些方法,它会带来什么果效,它怎样使灵魂和心得享甘甜,又怎样分辨这甘甜是出于上帝,还是出于本性,还是出于迷惑。

于是,我首先按照新神学家西默盎的教导,着手寻找心之所在。我闭上眼睛,用心智——也就是用想象——注视心里,想要在想象中看到心在胸腔左半边的样子,并专注地倾听它的跳动。起初我这样做每次半小时,一天几次;刚开始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察觉不到;后来不久,心就开始在想象中显现出来,心里的跳动也渐渐分明;再往后,我按照圣西奈的格列高利、卡利斯图斯和伊格纳修的教导,开始让耶稣祷文随着呼吸进入心中、又从心中出来,就是说,吸气的时候,心智注视着心,心里想着、口里念着“主耶稣基督”,呼气的时候念“怜悯我”。起初我这样做一两个小时,后来越往后练得越勤,最后几乎整天都在做这件事。每当感到沉重、懒惰或疑惑的时候,我就立刻去读《爱善集》里讲心中修炼的那些段落,于是对祷告的渴望和热心又回来了。大约三个星期以后,我开始感到心里疼痛,接着心里有一种极其舒适的温暖,还有喜乐和平安。这更加激励我,使我越来越乐意殷勤地操练祷告,以至于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我感到莫大的喜乐。从这时起,我开始时不时在心中和心智中体验到各种感受。有时心里仿佛甜美地沸腾起来,那样轻松、自由、得安慰,使我整个人都改变了,进入狂喜之中。有时感到对耶稣基督和对上帝所造万物炽热的爱。有时甘甜的泪水自己流下来,感谢那怜悯我这可怜罪人的主。有时我从前那愚钝的理解变得那么明晰,以前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我现在轻易就能明白、能思考了。有时心中甘甜的温暖流遍我全身,我满怀感动地觉得上帝处处与我同在。有时因呼求耶稣基督的名,我里面感到极大的喜乐,并且明白了他所说的“上帝的国就在你们心里”〔路17:21〕是什么意思。

在体验这些以及类似的甘甜安慰时,我注意到,心中祷告的果效显现在三个方面:在灵里,在感觉上,以及在启示中。在灵里,例如:上帝之爱的甘甜,内在的平安,心智的出神,思想的纯洁,对上帝甘甜的记念;在感觉上:心中舒适的温暖,全身肢体充满甘甜,心里喜乐地沸腾,轻松而有精神,觉得活着是愉快的,对疾病和忧苦浑然不觉。在启示中:理性得光照,明白圣经,领悟受造之物的言语,摆脱虚妄之事,认识内在生活的甘甜,确信上帝就在近旁,确信他爱我们。

我这样独自一人在这祷告的操练中、在享受上面所说的那些感受中度过了大约五个月,已经十分习惯心中的祷告,一刻不停地操练它;最后我感到,祷告已经自己在我的心智和心里进行、念诵出来,无需我有任何催动;不仅醒着的时候如此,甚至在睡梦中也完全一样地运行,什么都不能打断它——无论我做什么,它连最短的一秒钟也不停止。我的灵魂感谢主,我的心融化在不住的喜乐之中。

砍伐林木的时节到了,人们开始聚集过来,我不得不离开我这寂静的住处。我谢过护林人,祷告了一番,亲吻了那一小块土地——上帝就是在那里使我这不配的人蒙了他的恩慈——背上装着书的背包,就上路了。我在各处漂泊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伊尔库茨克。心中那自行运作的祷告,在整个路途上、在一切际遇中,都是我的安慰和喜乐;它从来没有停止使我感到甘甜,虽然程度不同;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做什么、忙什么,它不妨碍任何事,也不因任何事而减弱。我干什么活的时候,祷告自己在心里进行,活儿反倒干得更快;我专注地听什么或读什么的时候,祷告仍旧不停,我同时感受到这两样,好像我分成了两个人,或者我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我的上帝啊!人是多么奥秘啊!……

“主啊,你的作为何其宏大,万物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诗103:24〕我在路上也遇到过许多奇妙的事情和遭遇。要是都讲出来,一天一夜也讲不完。就拿这件来说吧:有一年冬天,傍晚时分,我独自穿过一片小树林,要到一个村子去过夜,那村子已经在两俄里开外望得见了。忽然一只大狼向我扑了过来。我手里正拿着长老的羊毛念珠(我一直随身带着它)。我就用这串念珠朝狼一甩。结果怎样呢?念珠从我手里脱了出去,不知怎么正好套在了狼的脖子上;狼从我身边逃开,跳过一丛荆棘时,后腿被灌木缠住了,念珠又挂在一棵枯树的枝杈上,它便挣扎起来;可是它很难挣脱,因为念珠勒住了它的脖子。我怀着信心画了十字,就走过去,想把狼放开;更多是因为我想,要是它扯断念珠带着跑掉,我那宝贵的念珠也就丢了。我刚走到跟前抓住念珠,狼果然把念珠挣断,跑得无影无踪了。于是我感谢了上帝,记念着我那有福的长老,平平安安地到了村子;我走进一家客栈,请求借宿。我进了屋。屋里的正角落,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小老头,另一个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样子都不像平常百姓。他们正在喝茶。我问那个照看他们马匹的农夫,他们是什么人。他告诉我,老头是国民学校的教师,另一个是地方法院的文书,两个都是有身份的人。“我拉他们去赶集,离这儿二十俄里左右。”我坐了一会儿,向女主人讨了针线,走到蜡烛跟前,缝我那断了的念珠。文书看了看,就说:“看来你磕头磕得挺卖力,连念珠都弄断了吧?”“不是我弄断的,是狼……”“怎么,难道狼也祷告吗?”文书笑着说。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给他们听,也说了这串念珠对我是多么宝贵。文书又笑了,说:“你们这些假圣人,总有奇迹!这有什么神圣的?不过是你朝它扔了东西,狼吓着了跑掉了;狗和狼本来就怕人扔东西,在林子里挂住也不稀奇;世上什么事没有,难道样样都当奇迹来信?”教师听了,就和他谈起来:“先生,您可不能这样下结论!您不懂学问上的事……我在这个农夫讲的事里看到了自然的奥秘,既有感官自然的,也有属灵自然的……”“这话怎么讲?”文书问。“您瞧:您虽然没受过更高深的教育,但想必学过那本按问答形式编给学校用的《旧约新约简明圣史》吧。您记得吗,当首先被造的人亚当处在无罪圣洁的状态时,一切牲畜野兽都顺服他,它们怀着畏惧走近他,他给它们起名。这串念珠的主人,那位长老,是圣洁的;而圣洁是什么呢?无非是通过苦修,在有罪的人身上恢复始祖那无罪的状态。灵魂成圣,身体也就成圣。念珠一直在这位成圣之人的手里;因此,由于他的手和他身上的气息接触念珠,一股圣洁的力量就沾染到了念珠上——就是始祖无罪状态的那股力量。这就是属灵自然的奥秘!……这股力量,一切动物直到今天还一代一代承袭下来,自然而然地感觉得到,是通过嗅觉感觉到的,因为鼻子是一切野兽和牲畜最主要的感觉器官。这就是感官自然的奥秘!……”“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满口都是什么力量、什么智慧;我们就简单多了:倒上一杯伏特加,一口闷下去,这就有力量了。”文书说着,就朝柜子走去。“那是您的事,”教师说,“可学问上的知识,还请留给我们。”我喜欢教师说话的样子,就走到他跟前说:“老先生,我斗胆再跟您讲讲我那位长老的事。”接着我就给他讲了长老怎样在梦里向我显现,怎样教导我,怎样在《爱善集》上画了记号。教师专注地听完了这一切。文书却躺在长凳上嘟囔道:“人家说得对,有人读《圣经》读得走火入魔、发了疯。可不就是这样!哪个鬼半夜会跑来在你书上画道道?分明是你自己睡梦中把书掉在地上,蹭上了烟灰……这就叫奇迹?哎!这些骗子啊,老弟,你们这号人我们见得多了!”文书嘟囔完,翻身朝墙睡着了。我听了这话,转向教师说:“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把那本书拿给您看,上面是端端正正画出的记号,不是烟灰蹭的。”我从背包里取出《爱善集》,一边给他看,一边说:“我真惊奇这奥妙:没有身体的灵魂怎么能拿起炭块写字呢?……”教师看了那记号,说道:“这也是灵的奥秘。我来给你解释;你瞧:灵向活人以有形体的样子显现时,是从空气和光的物质中聚集、组成可以触摸的身体,等显现完毕,又把借来的东西还给那些元素,就是它们身体的成分所取自的那些元素。空气既有弹性,有压缩和伸张的力量,那么披上它的灵魂就能拿东西、做事、写字。——你这是本什么书?拿来给我看看!”他翻开书,正好翻到新神学家西默盎的讲道与言论。“啊!想必是本神学书。我从来没见过……”“老先生,这本书差不多全是讲以耶稣基督之名所做的内在的心中的祷告;二十五位圣教父在这里把它讲得十分详尽。”“内在的祷告,我倒是知道的。”教师说……我向他俯伏叩拜,请他给我讲点关于内在祷告的事。“是这样的:新约里说,人和一切受造之物服在虚空之下,不是自己愿意的,万物都自然而然地叹息、向往、切望进入上帝儿女的自由;受造之物这种奥秘的叹息,灵魂这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就是内在的祷告。这用不着去学,它在所有人里面,在万物里面!……”“那么怎样才能在心里寻得它、发现它、感觉到它,自觉地用自己的意志接受它,并做到让它显然地运行,使人喜乐,光照人,拯救人呢?”我问。“我不记得神学著作里什么地方写过这个。”教师回答。“就在这里——这些都写在这里了。”我指着书说……教师拿起铅笔,记下了《爱善集》的书名,说:“我一定从托博尔斯克把这本书订来,好好看看。”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我一路走着,感谢上帝让我与教师谈了这一番话;也为那文书祷告,求主安排他哪怕有一次读到《爱善集》,并开导他,使他得救。

还有一次是在春天,我来到一个村子,碰巧在一位神父家里住下。他是个好人,独自过日子;我在他家住了三天。这些天他把我观察了一番,就对我说:“留在我这儿吧,我给你工钱;我需要一个凭良心办事的人。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在旧木头教堂旁边正在盖一座新的石头教堂。我找不到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照看工人,并坐在小礼拜堂里为盖教堂收集捐献;我看你能干这件事,而且按你的志向,你在这里也会过得好:一个人坐在小礼拜堂里,向上帝祷告;那里还有一间给看守住的僻静小屋——请你留下吧,哪怕只留到教堂完工。”我推辞了很久,可是神父恳切地求我,我只好答应。就这样,我从夏天一直待到了秋天。我便住进了小礼拜堂。起初我在那里操练祷告又安静又方便,虽然有很多人来小礼拜堂,特别是在节日里,有人来祷告,有人来闲看,也有人来从捐款盘里偷点东西。我时常读读圣经,或读读《爱善集》,来的人当中有些人看见了,就和我攀谈起来,另一些人就请我给他们念点什么。

过了些时候,我注意到有个农家姑娘常到小礼拜堂来,一祷告就是好久。我留心听了听她的喃喃低语,发现她念的是些奇怪的祷词,有些完全念得颠三倒四。我问她是谁教她的。她说是母亲教的,母亲是属正教会的,父亲却是分裂派中无神父派的信徒。我为这一切感到惋惜,劝她要按照圣教会的传统正确地念祷词,于是给她讲解了“我们在天上的父”和《童贞圣母,欢喜吧》。最后我说:“你要多多地、常常地念耶稣祷文;它比一切祷告都更能上达上帝,你借着它会得着灵魂的救恩。”姑娘专心接受了我的劝告,单纯地照着去做了。结果怎样呢?没过多久,她告诉我,她已经习惯了耶稣祷文,觉得有一股吸引力,要是可以的话,想一刻不停地念它;她祷告的时候觉得很愉快,祷告完了也觉得喜乐,又想再祷告。我为此感到高兴,劝她继续下去,更多地以耶稣基督之名祷告。

夏天快要过完了;到小礼拜堂来的人中,有很多开始来找我,不光是听我读书、请我出主意,还带着各种生活上的忧愁来,甚至来打听怎样找回丢失和被偷的东西;看来有些人把我当成算命的了。最后,前面说的那个姑娘也满怀忧伤地来找我出主意,问她该怎么办。她父亲打算强迫她嫁给一个分裂派教徒,也是无神父派的,而且要由一个农夫来给他们主持婚礼。“这算什么合法的婚姻!”她叫道,“这跟淫乱没有两样!我想逃走,逃到哪儿算哪儿。”我对她说:“你能逃到哪里去呢?人家还是会找到你的。如今没有身份文书,你在哪儿都藏不住,到处都会把你搜出来;你还不如为这事更恳切地向上帝祷告,求他按他的安排破除你父亲的打算,保守你的灵魂脱离罪恶和异端。这比你逃跑更靠得住。”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里对我来说已经喧闹得难以忍受,而且处处是诱惑。终于夏天也过完了,我决定离开小礼拜堂,像从前一样继续赶我的路。我到神父那里,对他说:“神父,您知道我的心志。我需要安静来专心祷告,而这里太让我分心,对我有害。我已经为您尽了顺服,住满了一个夏天;现在请您放我走,祝福我走上独自的路吧。”神父不想放我走,开始劝我:“你在这里有什么妨碍你祷告的?你除了坐在小礼拜堂里,什么事也没有,现成的饭也有。你在那里尽可以白天黑夜地祷告;老弟,就在这里与上帝同住吧!你适合这个地方,对这地方也有用处,你不跟来的人闲扯,还给上帝的教会带来收入,收钱也可靠。这比你独自祷告更蒙上帝喜悦。你独处有什么好,跟大家一起祷告还更快活呢。上帝造人,不是让他只顾自己,而是要人彼此帮助,各尽所能地彼此引领得救。你看看那些圣人和普世的导师,他们日日夜夜为教会奔走操劳,还到处传道,并没有坐在僻静处躲着人。”

“神父,上帝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恩赐;传道的人有很多,隐居的人也有很多。谁觉得自己有什么样的倾向、倾向于什么,就怎么去做,并且相信是上帝亲自在这事上给他指明了得救的道路。那么这件事您怎么给我解释呢:许多圣人舍弃了主教、院长、神父的职位,逃到僻静的旷野去,为的是不在人群中受搅扰?叙利亚的圣以撒就是这样离开了他主教的羊群;阿索斯山的圣阿塔纳修也是这样撇下了他那人数众多的修道院;正是因为那些地方对他们是诱惑,也因为他们真心相信耶稣基督的话:‘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太16:26〕”

“可他们是圣人哪。”神父说。“要是连圣人,”我回答说,“都小心提防,免得因与人交往而受损害,那么软弱的罪人还能怎么办呢?”最后,我辞别了这位善良的神父,他满怀爱心地送我上路。

走了十来俄里,我在一个村子里停下来过夜。在这个过夜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病得快不行了的农夫,就劝他身边的人让他领受基督的圣奥秘。他们同意了,天快亮时派人到他们教区所在的村子去请神父。我留下来等着,好向圣体叩拜,在这伟大的圣礼举行时祷告。我走到街上,坐在屋墙根的土台上,等着迎接神父。忽然,出乎意料地,那个曾在小礼拜堂里祷告的姑娘从后院跑到我跟前来。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问。

“家里定好了要击掌定亲,要把我嫁给分裂派的人,我就跑出来了。”说着她向我俯伏叩拜,接着说:“行行好吧,带我一起走,把我送到哪个女修道院去;我不想出嫁,我要住在修道院里,念耶稣祷文。人家会听你的话,会收下我的。”

“得了吧,”我说,“我能把你带到哪里去呢?这一带我连一个女修道院也不知道;再说你没有通行证,我怎么能带着你走?一来,哪里都不会收留你;二来,如今你在哪里都藏不住,马上就会被抓住,押解回原籍,还要以流浪罪惩罚你。你还是回家去向上帝祷告吧;要是你不愿出嫁,就假装得了什么病。这叫作救灵魂的假装;圣克利缅特的母亲,还有那在男修道院里修行得救的圣玛丽娜,都是这样做的,另外还有许多人也是这样。”

我们正坐着谈论的时候,看见四个农夫赶着一辆双套马车顺路奔来,一直冲到我们跟前。他们抓住姑娘,把她塞进大车,让一个农夫把她送走;另外三个把我的双手捆起来,押着我赶回我夏天住过的那个村子。不管我怎么辩解,他们只是嚷嚷:“你这个假圣人,我们要让你知道拐骗姑娘是什么下场!”傍晚时分,他们把我带到村公所,给我脚上钉了铁镣,把我关进牢房,要到早上等人聚齐了再审。神父得知我坐了牢,来探望我;他给我带来了晚饭,安慰我,说他会替我说情,以属灵的父亲的身份告诉大家,我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人。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上更晚一些时候,县警察局长有事路过这个村子,在村长家歇脚;有人向他报告了这件事。他吩咐召集村民大会,把我带到审案的屋子里去。我们进去了,站着等候。县警察局长来了,已经带着几分醉意,戴着制帽在桌前坐下,大喝一声:“喂,叶皮凡!你家闺女没从家里带走什么东西吧?”“什么也没带,老爷!”“跟这个蠢货没犯下什么丑事吧?”“没有,老爷!”“那好,这件事咱们就这么判、这么了结:你自己去跟你闺女算账;这个小子,明天咱们教训他一顿,把他赶走,严令他再也不许在这儿露面。就这样!”说完这话,县警察局长从桌边下来,回他的住处睡觉去了;我又被关回了牢房。一大清早来了两个人——百户长和十户长,用鞭子抽了我一顿,就把我放了;我走了,感谢上帝,他使我配为他的名受苦。这使我得到安慰,也使我心中不住的祷告更加炽热。

所有这些遭遇丝毫没有让我觉得受了委屈,好像它们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只是在旁边看着;甚至挨鞭子的时候,也还忍受得住;那使我心里甘甜的祷告,不容我去在意任何别的事。

走了四俄里左右,我遇见了那姑娘的母亲,她赶集买了东西坐车回来。她看见我,对我说:“我们那个新郎倒不要了;你瞧,他生阿库莉卡的气,因为她从他那里逃跑了。”接着她给了我面包,还有一个馅饼,我就继续赶路。

天气干燥,我不想在哪个村子里过夜;傍晚在树林里看见两个围起来的干草垛,就在草垛底下躺下过夜。睡着以后,我梦见自己在路上走着,读《爱善集》里大安东尼的篇章。忽然长老赶上我,对我说:“你读的不是地方,要读这里。”他指着喀帕苏斯的约翰的第三十五章,那里写着:“有时施教者被交于羞辱,为那些从他得了属灵益处的人忍受试探。”他又指着同一位作者的第四十一章,那里说:“凡越发热切操持祷告的,就被可怕凶猛的试探所掳。”

接着他说:“你要在灵里警醒,不要灰心!要记住使徒所说的:‘那在你们里面的,比那在世界上的更大。’〔约一4:4〕你现在已经亲身体验到,任何试探都不容许超过人所能受的;上帝在试探的同时,也必速速开一条出路〔林前10:13〕。对上帝这种帮助的盼望,坚固了那些圣洁的祷告者,引导他们热心殷勤;他们不仅自己一生在不住的祷告中度过,而且出于爱,遇有机会和时候,也把这事教导、揭示给别人。帖撒罗尼迦的圣格列高利论到这事是这样说的:‘我们不仅自己应当遵照上帝的诫命,奉基督的名不住地祷告,还应当将这事教导、揭示给其他人,普遍地给一切人——修士、俗人、智者、愚者、男人、妇女、孩童,并在众人心中激发对不住祷告的热心。’圣卡利斯图斯·安提利库德也同样说:‘无论是在主里的心智修炼(即内在祷告),还是默观的知识,以及使灵魂向上伸展的方法,都不应只存留在自己的心智中,而应为了众人的益处和出于爱,记录下来,著于文字,加以阐述。’上帝的话语对此也说:‘弟兄得弟兄帮助,就如坚固高大的城。’〔箴18:19〕

“只是在这种事上,务必要尽力避开虚荣,要小心谨慎,免得神圣教导的种子撒在风里。”我醒来,觉得心里非常喜乐,灵魂也得了坚固,就继续赶我的路。

此后,过了很长时间,又发生了一件事;我也讲给您听吧:有一回,正是三月二十四日,我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想在第二天——也就是献给至洁的上帝之母、纪念她蒙天使神圣报喜的那一天——领受基督的圣奥秘。我打听教堂远不远;人家说有三十俄里。于是我走了那天剩下的半天,又走了一整夜,好赶上晨祷。天气坏透了,一会儿下雪,一会儿下雨,还刮着大风,又冷。路上得过一条小溪,我刚走到溪中间,脚下的冰就裂开了,我掉进水里,水一直没到腰。我就这样浑身湿透地赶到了晨祷;我站着参加完晨祷,又参加了礼仪,上帝使我在礼仪中配得领了圣体。

为了在安静中度过这一天,不让属灵的喜乐受打扰,我请求教堂看守让我在看守小屋里待到第二天。那一整天我都处在说不出的喜乐和心中的甘甜里;我躺在这没生火的小屋的高板铺上,好像安卧在亚伯拉罕的怀里一般:祷告有力地运行着。对耶稣基督和上帝之母的爱,像甘甜的波浪一样在心中翻涌,仿佛要把灵魂沉浸在令人得安慰的狂喜之中。到了夜里,我忽然觉得两腿剧烈酸痛,这才想起它们是湿的。我没理会这个,更加专注地带着祷告留意自己的心,就不觉得痛了。早上我想起来,却发现两条腿连动都动不了;它们完全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鞭绳;看守好不容易才把我从高板铺上拖下来。就这样,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天。第三天,看守开始赶我出小屋,说:“你要是死在这里,我还得替你张罗后事。”我好不容易用两手勉强爬了出去,躺在教堂的台阶上。

我在这里又这样躺了两天左右。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一点也不理会我,也不理会我的请求。

最后,有个农夫走到我跟前,坐下来,和我聊起来。聊着聊着他说:“你给我什么?我把你治好。我自己也一模一样地得过这病;我知道治这病的药。”“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我回答说。“那你袋子里是什么?”“只有些干面包和书。”“那好,要是我把你治好了,你能给我干哪怕一个夏天的活吗?”“我什么活也干不了;你看,我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几乎完全枯干了。”“那你到底会干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只会读,会写。”“啊,会写!那好,你教我儿子,我那小子写字吧;他认得几个字,可我想让他会写。可请先生要价太高,教会了要二十卢布。”我答应了;他和看守两人把我拖走,把我安置在这个农夫后院一间空着的旧澡堂里。

于是他开始给我治病。他在田野里、院子里、污水坑里捡了整整一斗各种腐烂的骨头,有牲口的,有鸟的,什么都有;把它们洗干净,用石头砸得碎碎的,放进一个大瓦罐里;盖上一个有小孔的盖子,把瓦罐倒扣在一个埋在地里的空罐子上,瓦罐外面厚厚地抹上一层泥,四周堆上木柴,烧了一昼夜还多,一边添柴一边说:“这就能出骨焦油了。”第二天,他把地里的罐子挖出来,从瓦罐的小孔里流进去了大约半瓶稠稠的液体,红红的,油油的,气味很冲,好像鲜活的生肉;而瓦罐里的骨头,原本又黑又烂,现在变得那么洁白、干净、透亮,好像珍珠母或珍珠一样。我用这液体一天擦五次左右的腿。结果怎样呢?第二天我就觉得脚趾能动了;第三天腿已经能屈能伸了;到第五天,我站了起来,拄着一根小棍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总而言之,一个星期以后,我的腿完全像从前一样有力了。我为此感谢上帝,心里想:上帝在受造之物中的智慧何等奇妙!干枯的、腐烂的、几乎完全归于尘土的骨头,竟在自身里保存着这样的生命力、颜色、气味,对活的身体还有这样的效用,好像能把生命传给已经坏死的身体。这是将来身体复活的凭据。要是能把这个给我住过的那位护林人看看就好了,他曾怀疑普遍的复活!

这样康复以后,我就开始教那孩子,我不用字帖,而是写下耶稣祷文给他当范本;让他照着抄,教他怎样把字一笔一画写好。教他对我来说很安静,因为他白天在管家那里当差,只在管家睡觉的时候才来跟我学,也就是从天亮一直到后一场礼仪的时候。孩子很聪明,不久就能把字写得像样了。管家看见他写字,就问他:“是谁教你的?”孩子说是一个残手的朝圣者,住在他们家的旧澡堂里。那管家是个波兰人,好奇心重,就来看我,正碰上我在读《爱善集》。他跟我聊起来,问我:“你读的是什么?”我把书给他看。“啊!这是《爱善集》,”他说,“我住在维尔纳的时候,在我们的天主教神父那里见过这本书;不过我听说,里面有些希腊修士写的古怪花招和祷告的门道,就像印度和布哈拉的狂热分子那样,坐着鼓气,想让心里发痒,又愚蠢地把这种自然的感觉当成祷告,好像是上帝赐给他们的。祷告要简简单单,目的是尽我们对上帝的本分;起来念一遍基督所教的“我们在天上的父”,这一整天就算尽了本分,用不着不停地念同一样东西;那样说不定会发疯,还会把心弄坏。”

“老爷,您可别这样看这本神圣的书。写这本书的不是普普通通的希腊修士,而是古代伟大而至圣的人,连你们的教会也尊敬他们,比如大安东尼、大马卡里乌斯、苦修者马可、金口约翰等等。倒是印度和布哈拉的修士从他们那里学去了心中的方法来做内在的祷告,只是把它弄坏了,自己歪曲了,这是我的长老告诉我的。《爱善集》里关于心中祷告运行的一切教导,都取自上帝的话语,取自神圣的圣经;在圣经里,那位吩咐人念“我们在天上的父”的耶稣基督,也同样吩咐人要在心中不住地祷告,他说:‘你要尽心、尽意爱主你的上帝’〔太5:44〕;‘你们要谨慎,警醒祈祷’〔可13:33〕;‘你们要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你们里面’〔约15:4〕。圣教父们引用圣王大卫在《诗篇》里的见证:‘你们要尝尝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诗33〕,解释说,基督徒应当尽一切办法寻求并达到祷告中的甘甜,不住地在祷告中寻求安慰,而不是简简单单一天只念一遍“我们在天上的父”。我念给您听听,这些圣人是怎样责备那些不努力去获得、去学习甘甜的心中祷告的人的。他们写道,这样的人错在:一、他们与上帝默示的圣经相违背;二、他们不去追求灵魂更高更完全的境界,只满足于外在的德行,便不能有饥渴慕义的心,因而失去在主里的福乐和喜悦;三、他们凭着自己外在的德行自以为了不起,常常陷入迷惑或骄傲,并因此沦丧。”“你读的这是些高深的东西,”管家说,“我们这些世俗的人哪能追得上这个!”“那我给您读点浅显些的,讲讲在世俗生活中,善良的人也是怎样学习不住祷告的。”我在《爱善集》里找到新神学家西默盎讲少年格奥尔基的那篇讲道,就读了起来。

管家很喜欢,对我说:“把这本书给我读读吧,等有空的时候,我好好看看。”“我可以借给您一天一夜,再多就不行了,因为我每天都读它,离了它不行。”“那至少把你刚才读的这篇给我抄下来;我付你钱。”“我不要您的钱,我乐意抄,只求上帝赐您祷告的热心。”我立刻高高兴兴地把读过的那篇讲道抄了出来。他把它读给他妻子听,两人都很喜欢。后来他们有时就派人来叫我。我就带着《爱善集》到他们那里去;我在那里读,他们坐着喝茶听。有一次他们留我吃午饭。管家的妻子是个和善的老太太,和我们坐在一起吃煎鱼。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她被鱼刺卡住了;用了各种办法帮她,怎么也弄不出来,她觉得喉咙剧痛,两个钟头后就躺倒了。人们派人到三十俄里外去请医生;我心里怜悯她,回家去了,那时已经是晚上了。

夜里我睡得很浅,听见了我那位长老的声音,却看不见任何人。那声音对我说:“你看,你的房东把你治好了,你为什么不帮帮管家太太呢?上帝吩咐我们要怜恤邻人。”“我很乐意帮忙,可是拿什么帮呢?我一点法子也不知道。”“你这样做:她从生下来就厌恶橄榄油,别说吃了,连闻到那股气味都受不了,一闻就恶心;所以你给她喝一勺橄榄油,她就会呕吐,骨头就吐出来了,那被骨头划破的喉咙伤口也让油抹上了,她就会好的。”“可是她既然厌恶这东西,我怎么给她喝呢?她不会喝的。”“你叫管家扶住她的头,然后一下子灌进她嘴里,哪怕是硬灌。”我醒过来,立刻去找管家,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说:“现在你的油还能顶什么用?她已经喉咙里呼噜作响,说起胡话来了,整个脖子也都肿了。不过,也好,试试吧;油这东西是无害的药,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紧。”他往小酒杯里倒了些橄榄油,我们好歹让她咽了下去。她当即就剧烈地呕吐起来,不多时骨头连着血一起吐了出来;她觉得轻松了,便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探望,看见她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正和她丈夫一起惊奇她病好得这么快,更惊奇的是梦里告诉我的那件事——她不爱橄榄油,因为这事除了他们夫妇俩,谁也不知道。这时医生也到了。管家太太讲了她遇到的事,我也讲了一个农夫怎样治好了我的腿。医生听完说:“这两件事都不足为奇;两回起作用的都是自然本身的力量。不过我还是记下来备忘吧。”说着掏出铅笔,记在他的小笔记本上。

这事过后不久,四乡八邻就传开了风声,说我既是先知,又是医生,还是个会治病的巫医;于是四面八方不断有人来找我,带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和难处,给我送礼物,开始敬重我、奉承我。我这样看了一个星期左右,害怕自己陷入虚荣,又怕因心神散乱而受损,就在夜里悄悄离开了那里。

于是我又踏上了我那孤单的路途,觉得轻松极了,好像一座大山从肩上卸了下来。祷告越来越使我得着安慰,以至有时我的心因对耶稣基督无限的爱而沸腾起来,从这甜美的沸腾中,仿佛有一股股慰藉的暖流淌遍我全身的关节。对耶稣基督的记念深深地印在我的心智里,每当默想福音书中的事迹,我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一般,心中感动,欢喜地流泪;有时心里感到的喜乐,我简直说不出来。有时候我一连三昼夜不进人烟之处,在狂喜中觉得仿佛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这一个可怜的罪人站在仁慈而爱人的上帝面前。这种独处使我得安慰,祷告的甜美在这时也比在人多的地方要真切得多。

最后我到了伊尔库茨克。我瞻拜了圣英诺森主教的圣髑之后,便自己思量:现在我该往哪里去呢?我不想在这里久住,因为这是个人口稠密的城市。我边想边在街上走;这时迎面遇见一位本地的商人,他拦住我,对我说:“你是朝圣者吧?怎么不到我家来坐坐?”我们便一起到了他那座富丽的宅子。他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把我的出身讲给他听。他听完了,对我说:“你该去朝拜一趟古城耶路撒冷才好。那里的圣地,别处再也没有能比得上的!”我回答说:“我倒是很乐意去,可是我没有走陆路去的盘缠;到海边我还能走得到,可渡海却拿不出钱来,那要很多钱。”商人说:“你愿意的话,我给你出这笔路费;你看,去年我就已经送我们这里市民中的一位老人家去那儿了。”我俯伏在他脚前,他又说:“你听着,我给你写一封信,带给我在敖德萨的亲生儿子;他住在那里,和君士坦丁堡有生意往来;他有船来往,会很乐意把你送到君士坦丁堡,到了那里,他会吩咐他的伙计们替你在去耶路撒冷的船上订个位子,把钱付了。这花不了多少钱。”我听了这话很高兴,再三感谢我这位恩人的好意,更是感谢上帝,因为他向我显出了如此父亲般的爱和眷顾,眷顾我这个可怜的罪人——我对自己、对别人都没做过什么好事,只是在闲懒中白吃别人的饭。就这样,我在这位好心的商人家里住了三天。他照着他的应许,给他儿子写了一封关于我的信;于是我现在就动身往敖德萨去,心里打算着要一直走到圣城耶路撒冷;只是不知道主是否准许我去朝拜他那赐生命的圣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