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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会面时朝圣者的叙述

佚名 · 1881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11 / 15 单元

第二部分

自从上次与朝圣者会面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终于,门上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祷告的声音宣告这位蒙福的弟兄来了,迎接他的人满心欢喜……

“请进,亲爱的弟兄!让我们一同感谢主,是他赐福了你的旅途和归来!”

“荣耀和感谢归于至高者、满有慈悲的父,为着他凭自己的眷顾所安排的一切——这些对我们这些在‘外邦之地’作客旅、寄居的人总是有益的!您看,我这个罪人,去年与您分别以后,如今靠着上帝的怜悯,又得以见到您,听到您亲切的问候。您当然期待我详细讲讲上帝的圣城耶路撒冷——那是我的灵魂所向往、我坚定不移的心意所指的地方;可是我们想要的并不总能实现。我也是这样,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像我这样可怜的罪人,怎配踏上那片印着主耶稣基督神圣足迹的圣地呢?”

神父,您还记得,去年我和一个同伴——一位耳聋的老人——从这里出发,带着伊尔库茨克那位商人写给他在敖德萨的儿子的信,要他送我去耶路撒冷。我们就这样平平安安地,没过多久便到了敖德萨。我的同伴立即在船上订了去君士坦丁堡的铺位,走了;我留下来,按着信去找伊尔库茨克商人的儿子。我很快找到了他的住处,但令我惊讶又惋惜的是,我这位恩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在短暂患病后去世,下葬已经三个星期了。这事虽然使我十分难过,但我还是把自己交托给上帝的旨意。全家人都很悲伤,死者的遗孀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悲痛得不住地哭,一天几次昏倒,痛苦不堪;看起来,她也会因这深重的忧伤活不长久了。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亲切地接待了我;按他们家的境况,她没法送我去耶路撒冷,便留我在她家住两个星期,等死者的父亲按照他的应许来敖德萨,为这失去家主的一家结算账目、安排生意。我就这样留了下来。

我住了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可是商人没有来,而是寄来一封信,说他因为自己的事情不能来,建议他们和伙计们结清账目,全家立即动身到伊尔库茨克他那里去。于是他们开始收拾、奔忙;我看他们已经顾不上我了,就感谢他们对朝圣者的款待,向他们告别,又到俄罗斯各地漂泊去了……

我想了又想:现在我该往哪里去呢?最后定下主意,先去基辅,我已经好多年没去那里了。我就这样上路了……

当然,起初我也为没能实现去耶路撒冷的心愿而忧伤,可是我想,这毕竟不是没有上帝的安排的;我便以这样的盼望安慰自己:慈爱世人的主会把心意当作行为来悦纳,也不会让我这可怜的旅程没有教益、没有灵魂上的益处……

事情果然如此,因为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向我揭示了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照亮了我昏暗的灵魂,使它得救……如果不是情势所迫走上这条路,我就遇不到这些灵魂上的恩人了。

就这样,我白天一边走路一边祷告,晚上歇宿时便读我的《爱善集》,以坚固和激励我的灵魂,与那些阻挡得救的、看不见的仇敌争战。

后来,在离开敖德萨约七十俄里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件奇异的事:一支拉货的大车队——约有三十辆大车——正在路上走,我赶上了他们。领头的一个车夫像向导一样走在自己的马旁边,其余的人聚成一群,远远地跟在后面。路要经过一个活水池塘,池中破裂的春冰随着水打着旋,向四周漂散开去,发出可怕的声响。忽然,前头那个年轻车夫勒住了马,后面整支车队也只得停下来。车夫们都跑到他跟前,只见停下来的那人开始脱衣服。大家问他为什么脱衣服,他回答说,他很想到池塘里去洗澡。车夫们都很惊讶——有的开始嘲笑他,有的骂他,说他疯了;而年纪最大的那个,也就是这脱衣服的车夫的亲哥哥,开始拦他、推他,要他赶车往前走。他却抵抗,怎么也不肯听。有几个年轻车夫开玩笑,用饮马的小桶从池塘里舀水,往这个想洗澡的人身上泼——有的泼在他头上,有的泼进他衣领里,说:“瞧,我们给你洗澡啦!”水刚一碰到他的身体,他就叫了一声:“啊,真舒服!”便坐到了地上;大家还在往他身上泼水;不一会儿他躺了下来,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死了。大家都吓坏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年长的人忙着张罗,说必须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其余的人则断定,他命里注定要这样死。

我在他们旁边站了约一个小时,又往前走了。走了五俄里左右,我看见大路边有一个村子,走进村去,遇见一位年老的神父正在街上走。我想把我看到的事告诉他,听听他对此的见解。神父把我领到他家里,我把所见的事讲给他听,请他给我解释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亲爱的弟兄,对这件事我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说,自然界中有许多奇妙的、我们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事。我想,这是上帝安排的,为要在某些情况下,借着自然法则超乎自然的、直接的改变,更清楚地向人显明上帝对自然的掌管和眷顾……我自己也曾亲眼见过一件类似的事:离我们村不远,有一道极深的陡峭山沟,虽然不宽,却有十俄丈甚至更深;连往它黑暗的沟底看一眼都叫人害怕。沟上胡乱搭了一座小桥,供步行的人过往。我堂区里有个农民,是个有家室、品行端正的人,忽然无缘无故地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想从那座小桥上跳进那道深沟里去。他同这个念头和冲动整整争战了一个星期;最后,他再也抵挡不住这股强烈的驱使,一天早上起来,便匆匆出门,跳进了沟里。不久,人们听见呻吟声,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沟里抬出来,两条腿都摔断了。人们问他为什么掉下去,他回答说,虽然现在感到剧痛,可心里是平静的,因为他满足了那股不可抗拒的冲动——这冲动整整一个星期那样搅扰他,只要能实现这个欲望,他连命都愿意舍掉。他在城里的医院治疗了一年多;我常去看他,见到他身边有医生,我也和你一样,很想听他们讲讲这件事的原因。医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我说,那是一种‘狂躁’……我请他们按照科学给我解释,这到底是什么,人是因为什么缘故被它侵袭,可是除了说这是科学尚未揭开的自然奥秘以外,我从他们那里再也没听到什么……我这方面就对他们说,如果人在遭遇这种自然奥秘的时候向上帝祷告,并且把它告诉善良的人,那么,就是你们所说的那无法克制的‘狂躁’也达不到它的目的了。确实,在我们人的生活中,有许多遭遇是无法清楚理解的……”

我们正这样谈着,天黑了,我就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区警察局长派他的文书来,说准许把死者葬在墓地里,又说医生解剖尸体时没有发现任何精神错乱的迹象,认为他是死于突发的中风。

“你看,”神父对我说,“连医学也无法断定他那股难以遏制地想下水的冲动是什么原因。”

于是,我辞别了神父,继续往前走。

我走了好几天,相当疲乏,来到一个很大的集镇,名叫“白采尔科维”【译注:俄语意为“白色的教堂”。】。因为天已近傍晚,我就开始找过夜的地方。就在集市上,我遇见一个人,看样子也是个行路人,正在各家铺子打听某位居民的家在哪里。他看见我,就走过来说:“看得出你也是个朝圣者,那我们一起走吧,去找这里一位姓叶夫列伊诺夫的市民;他是个好基督徒,开着一家很大的客店,喜欢接待朝圣者;你看,我这里还有一张写着他的字条呢……”我高兴地答应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主人本人虽然不在家,但他的妻子,一位善良的老太太,亲切地接待了我们,把阁楼上一间僻静的单独小屋给我们歇息。我们安顿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主人回来了,请我们到他那里吃晚饭。吃饭时我们聊起来,谁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他为什么姓叶夫列伊诺夫【译注:这个姓氏源自俄语“еврей”(犹太人),意即“犹太人家的”。】。“我给你们讲一件与此有关的奇事,”他回答道,接着就讲了起来,“你们看,我父亲是个犹太人,生在什克洛夫城,是个憎恨基督徒的人。他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准备做拉比,勤奋地钻研犹太人的种种谰言,用来驳斥基督教。有一次,他碰巧经过一座基督徒的墓地;在那里他看见一个人的头骨,上下颌都还在(颌上有些残缺变形的牙齿),大概是从一座新近掘开的坟墓里挖出来的。他出于自己的刻毒,开始嘲弄这个头骨:往上面吐唾沫,辱骂它,用脚践踏它;这还不满足,又把它拿起来插在一根木桩上,就像人们挂起动物的骨头来吓走猛禽那样。这样取乐一番之后,他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就在第二天夜里,他刚睡着,忽然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地斥责他说:‘你怎敢亵渎我这必朽的遗骨?我是基督徒,而你是基督的仇敌!’这个异象一夜重复好几次,使他既不能入睡,也不得安宁。后来连白天那异象也开始在他眼前闪现,耳边也回响着斥责的声音。日子越久,异象出现得越频繁;最后,他开始感到沮丧、恐惧、精疲力竭,就去求助于他的拉比们,他们为他念了许多祷词和咒语,可是那异象不但没有离开他,反而出现得更频繁、更逼人了。他的这种情况传开以后,一个跟他有生意往来的基督徒知道了,就开始劝他接受基督教信仰,并且劝服他说:除此以外,他再没有别的办法能摆脱那缠扰他的异象。那犹太人虽然很不愿意,却还是这样回答说:‘只要能摆脱这折磨人、叫人受不了的异象,要我做什么我都乐意。’那基督徒听了这话很高兴,就劝他向本地的主教递一份申请,请求为他施洗,接纳他加入基督的教会。申请书写好了,那犹太人虽然不情愿,还是在上面签了名。就从签署申请书的那一刻起,异象停止了,再也没有搅扰过他。他为此欢喜万分,完全平静下来,心中生出一种对耶稣基督火热的信心,于是立刻去见主教,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表明自己衷心愿意受洗。他热心地学习基督教信仰的教义,进步很快,受洗之后,就迁到这个地方来居住,在这里娶了我的母亲——一位善良的基督徒,过着虔诚而富足的生活;他慷慨地周济穷人,也教导我这样做,临终前还为此给我留下嘱咐和祝福。这就是我为什么姓叶夫列伊诺夫!”

我怀着敬畏和感动听完了这个故事,心里想:我的上帝啊!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是何等仁慈,他的爱是何等伟大!他用多么不同的道路吸引罪人归向自己,又多么智慧地把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变为引向大事的途径!谁能料到,一个犹太人戏弄一块死人骨头,竟会使他真正认识耶稣基督,并引导他过上虔诚的生活呢。

吃完晚饭,我们感谢了上帝和主人,就回到自己的小屋去歇息。我们还不想睡,我和同伴就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是莫吉廖夫的商人,曾在比萨拉比亚当地的一座修道院里当了两年见习修士,不过只是凭一张有期限的护照,现在正要回家乡去,好从商人协会那里取得永久的除籍,以便出家做修士。他向我称赞那里的修道院,称赞它们的会规和秩序,以及住在那里的许多虔诚长老的严格生活,并且断言,比萨拉比亚的修道院同俄罗斯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也怂恿我到那里去。正当我们这样谈论的时候,又领来了第三个过夜的客人,是一名士官,暂时离开军队,正回家休假。我们看出他走路走得很累了。我们一同向上帝祷告之后,就躺下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我们开始收拾上路。刚想去向主人道谢,忽然听见晨祷的钟声。我和商人就商量:听见了钟声,却不到上帝的教堂去一趟,我们怎么好走呢?不如参加完晨祷,在圣殿里祷告过,那时上路心里也更舒畅些。我们就这样决定了,还叫那个士官跟我们一起去。可他却对我们说:“赶路的时候还做什么礼拜,再说,我们去一趟教堂,对上帝又有什么好处?等我们到了家,在家里祷告就是了!你们想去就去吧,我可不去。趁你们在教堂站着做晨祷的工夫,我能往前赶五俄里路,我急着早点回家呢……”商人对他说:“当心,兄弟,别先打算着,还得看上帝怎样引领!”

于是我们去了教堂,士官上了路。参加完晨祷(紧接着还有早礼仪),我们回到自己的小屋,开始整理各自的背囊。一看,女主人给我们端来了茶炊,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先喝点茶,在我们这里吃了午饭再走;我们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呢?”我们就这样留了下来。我们坐在茶炊旁还不到半个钟头,我们那位士官忽然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来找你们,是带着忧愁,也带着欢喜。”

“怎么回事?”我们问他。

“是这么回事!我跟你们告别以后一上路,就想到小酒馆去把一张纸币换成零钱,再喝点伏特加,好走得轻快些。进去以后,我换了钱,就像鹰一样飞快地上路了。走了约三俄里,我想数数钱,看酒馆老板找得对不对。我坐到路边,掏出钱夹,数了一遍,一点不差。忽然发现原本也放在里面的护照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过似的;只剩些字条和钱。我吓坏了,就像丢了脑袋一样。我这才琢磨过来:一定是我在酒馆里付账的时候把它弄掉了。得跑回去。我跑啊跑,心里又发起愁来:万一不在那儿可怎么办!那我可要倒大霉了!跑到那里,我问酒馆老板,他却说:‘我没看见。’我又发起愁来。只好自己去找,在我站过、转悠过的地方到处搜寻。结果怎样呢?我运气好,找到了我的护照,它还像原来那样折着,就扔在地上的稻草和垃圾中间,被人踩得满是污泥。感谢上帝!我高兴极了,就像一座大山从肩上卸了下来!虽说为了护照弄得不整洁、沾满污泥,免不了要挨几个耳光,可这不要紧,至少回家也好,归队也好,我都有脸见人了。我到你们这里来,是想把这事告诉你们;再者,我吓得一路狂跑,把脚都磨破了,露出了嫩肉,实在没法走路,所以想向你们讨点脂油,敷在伤口上包扎一下。”

“这就对了,兄弟!这是因为你不听话,不跟我们去祷告,”商人开始说,“你看,你想远远地走在我们前头,结果反倒回到我们这里来了,还瘸了腿。我对你说过,别先打算着,瞧,果然就这样了!不光没去教堂,你还说了这样的话:‘我们祷告,对上帝又有什么好处。’兄弟,这可不好……当然,上帝并不需要我们有罪的祷告,然而出于他对我们的爱,他喜欢我们祷告。不但那神圣的祷告——就是圣灵亲自帮助我们献上、在我们里面激发的祷告——为他所喜悦,因为他向我们要求这样的祷告,吩咐说:‘你们要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你们里面’;就连每一件看起来微小、为他而做的事,每一个心意、动机,甚至每一个指向他的荣耀和我们得救的念头,在他面前都是宝贵的。对这一切,上帝无限的慈悲都会丰丰富富地赏赐。上帝的爱所回报的恩惠,比人的作为所配得的要多上千倍;你为上帝做了值一个小钱的事,他就用金币回报你。你只要一动念要到父那里去,他已经出来迎接你了。你用简短而干巴巴的话说:‘收纳我吧!怜悯我吧!’他就已经抱着你的颈项,与你亲嘴。你看,天父对我们这些不配的人的爱是何等大!单单因着这爱,我们每一个、哪怕是最微小的趋向得救的举动,他都为之欢喜。你心里以为:如果你稍微祷告一会儿,然后又分了心,或者虽然做了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好事,比如念一段什么祷词,行五次或十次叩拜,从心里叹息一声并呼求耶稣基督的名,或者留意到一个什么好的念头,或者有意读一点有益于灵魂的东西,或者节制饮食,或者默默忍受一点小小的委屈……这对主能有什么荣耀,对你又有什么益处?这一切在你看来都不足以使你完全得救,好像是毫无结果的作为。不!这些微小的作为,每一件都不会白白落空,都要被上帝那洞察一切的眼睛记算,不但在永世里,就是在今生,也要得百倍的赏赐。圣金口约翰也证实这一点,他说:‘任何善行,无论多么微小,都不会被公义的审判者轻忽。既然罪要被查究得如此详细,以至于我们要为言语、愿望和意念交账,那么善行,无论多么微小,就更要被格外详细地记算,在我们满有慈爱的审判者面前算为我们的功劳。’

“我给你讲一个我自己去年亲眼见过的例子。在我住过的那座比萨拉比亚的修道院里,有一位生活良善的老修士。有一次,他遭到一个试探——非常想吃干鱼。因为那时在修道院里弄不到,他便打算到集市上去买……他同这个念头争战了很久,心里思量:修士应当满足于弟兄们共同的饮食,要千方百计远离贪图口腹之乐;再说,修士在集市上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也容易叫人跌倒,是不相宜的。最后,仇敌的诡计胜过了他的思量,他顺从了自己的私意,下定决心去买鱼了。出了修道院,走在城里的街上,他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念珠,就开始想:‘我怎么能这样走呢,就像一个没有剑的士兵?这不相宜,而且世俗的人碰见我,看见修士没带念珠,也会议论我、跌倒。’他想回去拿,可是往衣袋里一摸,念珠就在那里。他掏出念珠,画了十字,把它套在手上,就安心地往前走了。快到集市的时候,他看见店铺前站着一匹马,拉着一大车巨大的木桶。忽然这匹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拼命狂奔起来,蹄子乱踢;它向他冲过来,擦着他的肩膀,把他撞倒在地,不过伤得不重。紧接着,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那辆大车翻倒了,车子摔得粉碎。他很快站了起来,当然吓了一跳,但同时也感到惊奇,上帝怎样保全了他的性命:因为只要那车早一小会儿倒下来,他也会像那辆车子一样被砸得粉碎。他没有再多想这件事,买了鱼,回去吃了,祷告之后便躺下睡了……在朦胧的睡梦中,他面前出现了一位他不认识的、容貌庄严的长老,对他说:‘你听着,我是这座修道院的护佑者,我要开导你,使你明白并记住今天给你的教训……你看:你与肉体享乐的争战太软弱,又懒于操练自我省察和舍己,这就给了仇敌可乘之机,使他得以接近你;他已经为你预备了这场致命的灾祸,就是在你眼前发生的那件事。可是你的护守天使预先看到了,便启示你念头,叫你作个祷告,想起念珠;因为你领受了这个启示,听从了它,并且真的付诸行动,正是这一点救你脱离了死亡。你看见上帝对世人的慈爱,看见他对人哪怕一点点归向他也给予的丰厚赏赐了吗?’显现的长老说完这话,便匆匆走出了修室,修士俯伏在他脚前叩拜,就此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已不在床榻上,而是跪伏在门槛边。他当即把这个异象讲给许多人听,为使人灵魂得益,其中也有我。

“上帝对我们罪人的爱真是无限的!这岂不令人惊奇吗:为了这样一件极小的事——为了他从衣袋里掏出念珠套在手上,呼求了一次上帝的名——为了这一点点,就赐给一个人生命!在人命运的天平上,呼求耶稣基督的短短一刻,竟胜过了在懒散中消耗的许多钟头……真的,在这里为一个小钱回报了金币……兄弟,你看见了吗,祷告多么有力,我们所呼求的耶稣基督的名多么大有能力!喀帕苏斯的圣约翰在《爱善集》一书中说,当我们在耶稣祷文中呼求耶稣的名,说‘怜悯我这罪人’的时候,上帝隐秘的声音就回应每一次这样的祈求:‘孩子,你的罪赦了’……他又接着说,在我们念祷文的那个时刻,我们与众圣人、圣修士和殉道者并无分别,因为正如圣金口约翰所说:‘祷告即使出自满身罪恶的我们,也能立时使人洁净’(《论祷告》第二篇)。上帝对我们的慈悲何等大,而我们这些有罪而懒惰的人,却连一小时都不愿献给他以表感谢,把最要紧的祷告时间换成了日常的奔忙和操心,忘记了上帝,也忘记了自己的本分!正因为这样,我们常常遭遇灾难和不幸;可就连这些,也是满有慈爱的上帝的眷顾所定,为要开导我们,使我们归向上帝。”

商人对士官讲完了这番话,我就对他说:“好啊,可敬的人,你这番话也使我这有罪的灵魂得了甘甜,我真要向你俯伏叩拜。”他听了这话,就开始和我谈起来:“看来你喜欢听属灵的故事吧?那你等一等,我这就给你念一个和我刚才讲的相似的故事。我身边带着一本路上读的小书,叫作《阿加皮》,又名《罪人的得救》。里面有许多奇妙的事迹。”

他从衣袋里掏出小书,就读起一个很美的故事来,讲的是一个名叫阿加福尼克的虔诚人,他从小就被虔诚的父母教导,每天一定要在上帝之母的圣像前念“童贞圣母,欢喜吧”等等那段祷词。这件事他天天都做。后来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被日常的操心和奔忙弄得心思纷乱,就很少念这段祷词了,最后竟完全撇下了。有一天晚上,他留一个朝圣者在家里过夜,这人告诉他,自己是底比斯的一个隐修士,在异象中得了指示,要他到阿加福尼克这里来,责备他撇下了向上帝之母的祷告。阿加福尼克说出撇下的理由,是他念了这段祷词许多年,却没看见有什么益处。于是隐修士对他说:“你这瞎眼又忘恩的人,想一想,这段祷词多少次帮助过你,救你脱离灾祸?想一想,你少年时是怎样奇妙地免于淹死的!你还记得吗,一场流行的瘟疫把你的许多邻居送进了坟墓,而你却安然无恙!你还记得吗,你和同伴坐车的时候,同他一起从车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腿,你却一点也没有受伤。你不知道吗,你认识的那个原本健壮的年轻人,如今瘫痪在床,而你却健健康康,没有受苦?”他又提醒了阿加福尼克许多事,最后说:“你要知道,这一切灾祸之所以从你身上转开,都是由于至圣圣母的护佑,因为你每天念这段简短的祷词,激发自己的灵魂与上帝联合……所以你要当心,今后继续下去,不要停止用这段祷词颂扬天上的女王,趁你还没有被她撇弃。”

读完之后,有人叫我们去吃午饭;我们吃饱了,谢过主人,就上路了,各奔东西,各人往自己要去的地方去了。

此后我走了五天左右,一路回想从白采尔科维那位虔诚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心里得着安慰;后来快走近基辅的时候,忽然无缘无故地感到一种沉重、疲软,心里满是阴郁的念头;祷告进行得很艰难,一种懒散侵袭了我。于是,为了歇一歇,我看见路边有一片小树林和茂密的灌木丛,就走了过去,想在一丛僻静的灌木后面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读读《爱善集》,好坚固我软弱的灵魂,平息我的怯懦。我找到一个寂静的小地方,开始读《爱善集》第四卷中罗马人圣卡西安论八种意念的部分。我欣慰地读了约半个小时,出乎意料地看见离我约五十俄丈远的树林深处,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跪着。我为此感到高兴,心想他一定是在向上帝祷告,便又读了起来。读了一个小时或更久,我又望了望这个人,他仍然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我看了十分感动,心想:瞧,上帝竟有这样虔诚的仆人。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这个人忽然倒在地上,静静地躺着。这使我很惊奇;因为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他是背对着我跪着的——于是我起了好奇心,想过去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走近一看,我发现他在浅浅地睡着。这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乡下小伙子,面容清秀端正,只是脸色苍白,穿着一件农民的长外衣,腰间系着一根韧皮绳,身边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背囊,连一根手杖也没有。他听见我走近的沙沙声,就醒过来站起身。我问他是什么人。他告诉我,他是斯摩棱斯克省的国家农民,从基辅来。

“那你现在要到哪里去呢?”我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回答,“上帝引我到哪里就到哪里。”

“你离家很久了吗?”

“是啊,已经第五个年头了。”

“这些年你住在哪里呢?”

“我走过各处的圣地,走过修道院和教堂,因为在家里没有什么可以过活的:我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再加上一条腿是瘸的,所以就在这茫茫世上漂泊!”

“看来是有哪位蒙上帝喜悦的人教你的吧,教你不是随便沿门乞讨,而是去朝拜圣地。”我对他说。

——你瞧,——他回答说,——我从小因为是孤儿,就在我们村里给人放牲口,十来年都平平安安。后来有一次,我把畜群赶回家,没留意村长家最好的一只羊不见了。我们的村长是个又凶又没有人性的农夫。他傍晚回到家,一看他的羊不在,就跑到我这里来,骂我、吓唬我,叫我去把他的羊找回来,不然,他扬言说:"我要把你打死,把你的手脚都打断。"我知道他是那样凶恶,就到白天放牧的那些地方去找羊。找啊,找啊,一直找到过了半夜,哪里都没有一点音信。那一夜黑得很,因为时候已近秋天。我走进树林最深处——我们省里的树林是密得走不通的——忽然刮起了风暴。好像所有的树都摇晃起来了!远处有狼在嚎叫,我心里害怕得头发都竖了起来;越往后越可怕,简直要被恐惧和惊骇吓倒在地。于是我就跪下来,画了十字,用尽全身力气说:"主耶稣基督,怜悯我。"我刚一说出这话,忽然心里就轻松了,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忧愁,胆怯也全都消了,心里觉得那么好,好像飞上了天一样……我为此欢喜,就开始不停地念这祷文。我也不记得风暴刮了多久,夜是怎么过去的,一看——天已经大亮了,我还一直跪在原地。我就平平静静地站起来,看出找不到羊了,就回家去,可心里一直很好,总是想念这祷文。我一回到村里,村长见我没把羊带回来,就把我打得半死;我这条腿就是那时被他打脱了臼的。挨了这顿打以后,我躺了六个星期,几乎动弹不得,只知道念祷文,是它安慰了我。后来我稍稍好了些,就出去讨饭;可是老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我觉得乏味,罪也多,于是就去朝拜圣地,在林子里游走。就这样,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听着这些,我心里欢喜,因为主使我得以见到这样一个蒙恩的人,我就问他:"那么如今你也常操练这祷告吗?"

——不这样可不行,——他回答说,——只要我一想起那时在林子里有多好,就好像有人把我推倒跪下,我就祷告起来……我不知道我这罪人的祷告蒙不蒙悦纳,因为祷告之后,我有时觉得非常喜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轻松,又快活,又安宁;有时又觉得沉重、乏味、沮丧;但尽管这样,我总是想一直祷告到死。

——不要不安,亲爱的弟兄:圣教父们说,祷告时无论出现什么,都是上帝所喜悦的,都有益于得救;是轻松也好,是沉重也好——都是好的;没有任何祷告,无论好坏,会在上帝面前落空。轻松、温暖和甘甜,表明上帝为这番苦修赏赐人、安慰人;而沉重、黑暗、枯干,则意味着上帝在洁净并坚固灵魂,借这有益的忍耐拯救它,使它以谦卑预备好去品尝将来恩典的甘甜。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给你念一段圣天梯约翰的话。

我找到了这一段,念给他听。他专注而欣喜地听完,非常感谢我。于是我们就分别了。他径直走进树林深处,我则走上大路,继续我的行程,感谢上帝使我这罪人得到这样的教益。

第二天,靠着上帝的帮助,我到了基辅。我头一个、也是最主要的愿望,就是在这蒙恩之地守斋预备、告解,并领受基督的圣奥秘,因此我就在离上帝的圣徒们近一些的地方住下,好便于去上帝的圣殿。一位善良的老哥萨克把我接到他的小屋里,因为他独自一人生活,我在他那里既安宁又清静。在我预备告解的那一个星期里,我想到要尽可能详细地告解。于是我就从少年时代开始,回想并逐一清理我所有的罪,力求详尽,好不遗漏任何一件;我把所想起来的一切,直到最细小的事,都记了下来,写满了一大张纸。我听说离基辅七俄里的基塔耶沃隐修院里,有一位过着苦修生活的告解神父,非常有智慧,又明白事理——无论谁到他那里去告解,都会生出感动之情,并带着有益于得救的教导和灵魂的轻松回来。这使我非常高兴,我立刻就去找他。同他商量、交谈之后,我把我的单子递给他过目。他读完之后对我说:"亲爱的朋友,你写了许多空洞无用的东西。你听着:1)告解时不应当说出那些你从前已经忏悔过、得了赦免、又没有再犯的罪,否则就是不信告解圣事的能力;2)不应当提到与你的罪有牵连的其他人,而只应当定自己的罪;3)圣教父们禁止把罪连同一切枝节都说出来,而只要概括地承认,免得因为逐一细说而在自己和告解神父心里引起诱惑;4)你是来悔改的,却不为自己不会悔改而悔改,就是说,你是冷淡而漫不经心地在作忏悔;5)琐碎的事你都一一列举了,最主要的却忽略了——你没有说出最重的罪,没有认识到、也没有写下:你不爱上帝,恨邻人,不信上帝的话,并且充满骄傲和野心。一切恶的深渊、我们灵魂的一切败坏,都包含在这四种罪里。它们是主要的根,我们一切堕落犯罪的枝杈都是从它们长出来的。"

听了这话,我很惊讶,就说起来:"哎呀,可敬的神父,怎么可能不爱上帝,我们的造物主和庇护者呢!除了上帝的话,还有什么可信的呢——它里面一切都是真实而神圣的。我对每一个邻人都愿他好;我又凭什么恨他呢?我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除了我数不清的罪以外,我没有一点值得称赞的。以我的贫穷和病弱,我哪里谈得上贪图享乐、放纵情欲呢?当然,假如我是个有学问的人或是有钱人,那么毫无疑问,我会犯下您所说的这些罪。"

——可惜,亲爱的,你对我给你讲的明白得太少。为了让你快些明白过来,我给你一份小单子,我自己一向就照着它告解。你读一读,就会清楚地看到我刚才对你所说的一切的确切证明。

告解神父把单子递给我,我就读了起来。

内在之人的告解,引人归于谦卑

“我专注地把目光转向自己,观察我内在状态的进程,凭经验确信:我不爱上帝,对邻人没有爱,对一切宗教的事都不信,并且充满骄傲和贪图享乐之心。这一切,我借着细察自己的感受和行为,确实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例如:

1)我不爱上帝。因为假如我爱他,我就会不住地怀着心中的喜悦思想他;每一个关于上帝的念头都会带给我欣慰的享受。相反,我更常、也更乐意思想世上的事,而想念上帝对我来说却是件苦差,是枯燥的。假如我爱他,那么借着祷告与他交谈就会滋养我、使我喜乐,并吸引我与他不断相交;可是相反,我不但不以祷告为乐,而且在祷告时还觉得吃力,要同不情愿相争,被懒惰弄得松懈,只要能缩短祷告或停止祷告,我乐意去做随便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在无谓的事务中,我的时间不知不觉地飞逝;而在专心于上帝、把自己置于他的临在之中时,每一小时在我看来都像一年。谁爱谁,就会在一天之中不断地想着他,想象他,为他操心,无论做什么事,他所爱的朋友都不离开他的思想;而我在一天之中,几乎连一小时都抽不出来深深沉浸在对上帝的默想中,并在对他的爱里点燃自己,却把二十三个小时甘心乐意地向我私欲的偶像献上热切的祭品!……谈论虚浮的事、对灵来说低下的事时,我精神振作,觉得愉快;而一谈到上帝,我就枯燥、厌烦、懒散。即使不由自主地被别人引入属神的谈话,我也设法赶快转到迎合我私欲的话题上去。我孜孜不倦地打听新闻、民政法令、政治事件;我贪婪地在世俗的学问、艺术、获取财物中寻求满足我的求知欲,而研习主的律法、认识上帝、认识宗教,却不能给我留下印象,不能滋养我的灵魂;我不但不把这看作基督徒的根本事务,反倒看作仿佛是题外的、次要的事,只配在空闲时、有余暇时才去做。简单地说,如果对上帝的爱是从遵守他的诫命上认出来的——主耶稣基督说:"你们若爱我,就必遵守我的命令"——而我不但不遵守他的诫命,甚至连在这方面用心都很少,那么按照最纯粹的真理就应当断定:我不爱上帝……大巴西尔也证实这一点,他说:"人不爱上帝和他的基督,其证据就是他不遵守他的诫命"(《道德规条》3)。

2)我对邻人没有爱。因为我不仅不能下决心(照福音书所说)为邻人的益处舍命,甚至连我的名誉、利益和安宁都不肯为邻人的益处牺牲。假如我照福音书的诫命爱他如同爱自己,那么他的不幸也会打击我,他的顺遂也会使我欢欣。可是相反,我听邻人不幸的遭遇时,是怀着好奇心去听的,并不痛心,而是漠不关心,或者——更为罪过的是——似乎还从中感到某种快意;我不以爱心遮掩弟兄的恶行,反而带着论断把它们张扬出去。他的富足、荣誉和幸福,不像我自己的那样使我欢欣,反倒完全像一切与我无关的东西一样,不在我里面引起喜乐的感受,甚至还隐隐在我里面激起一种嫉妒或轻蔑。

3)我对一切宗教的事都不信。既不信不朽,也不信福音。假如我坚定地确信、毫无疑惑地相信坟墓之后有永远的生命,地上的行为都要受报应,那么我就会不断地思想这件事;单是想到不朽就会使我战栗,我也会像一个预备进入自己祖国的客旅那样度过今生。相反,我连想都不想永恒,把今生的结束看作仿佛就是我存在的界限。一个隐秘的念头在我里面盘踞着:谁知道死后会怎样呢?即使我说我相信不朽,那也只是凭理智说说而已,我的心却远离对它的坚定确信,这一点我的行为和我为安排好肉体生活而不断操心,都公然作了见证。假如圣福音书作为上帝的话被我以信心接进心里,我就会不断地研读它,学习它,以它为乐,甚至怀着深深的敬畏仰望它。其中所蕴藏的智慧、良善和爱会使我欢欣,我会昼夜以思想上帝的律法为乐,把它当作日用的饮食来滋养自己,并从心里被吸引去遵行它的规条。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力量使我离开它。相反,即使我偶尔读一读或听一听上帝的话,那也不过是出于不得已,或出于好奇,而且读的时候并不深深专注,只觉得枯燥、没有趣味,把它当作寻常的读物一样,毫无果效地搁在一边,并且乐意拿世俗的读物来代替它,因为我在那里面找到更多乐趣、更多新鲜有趣的东西。

4)我充满骄傲和肉体上的自爱。我所有的行为都证实这一点:看见自己有什么好处,就想把它显露出来,或者借此在别人面前自高,或者在心里自我欣赏;虽然外表上显得谦卑,却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力量,认为自己比别人都优越,或者至少不比别人差;如果察觉自己有什么毛病,就设法为它开脱,给它披上迫不得已或无辜的外衣;对不尊重我的人发怒,认为他们不会识人;以自己的才干自夸,把事业上的失败看作对自己的侮辱,发怨言,并以仇敌的不幸为乐;即使我追求什么好事,目的也不外乎是求人称赞,或是属灵上的自私自利,或是世俗的慰藉。总而言之,我不断地把自己造成自己的偶像,对它不停地侍奉,凡事都寻求肉体的享受,为我贪图享乐的私欲和情欲寻找食粮。

从上面所列举的,我看出自己是骄傲的、淫乱的、不信的、不爱上帝而又恨邻人的。还有什么状态能比这更有罪呢?黑暗之灵的状态都比我的处境好:他们虽然不爱上帝,恨人,靠骄傲而活、以骄傲为食,但至少还信,信而战惊。而我呢?还能有比摆在我面前的命运更悲惨的吗?审判的判决还能因为什么而更加严厉、更重地惩罚,岂不正是因为我在自己身上所意识到的这种漫不经心、这种不明事理的生活吗!”……

读完告解神父给我的这份告解,我吓坏了,心里想:"我的上帝啊,我里面竟藏着这样可怕的罪,而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于是,想要洗净这些罪的愿望促使我向这位伟大的属灵的父亲求教:在认识了一切恶的根源之后,要怎样才能找到改正的办法。于是他就给我讲解起来。

——你看,亲爱的弟兄,不爱上帝的原因是不信,不信的原因是没有确信,而没有确信的原因是不去寻求光明而真实的知识,忽视属灵的光照。一句话:不信就不能爱;不确信就不能信。而要确信,就必须对所涉及的对象获得完全而详尽的认识;必须借着默想、研读上帝的话和凭经验的观察,在灵魂中激起渴慕和热望,或者如有些人所说的,激起"惊奇",这惊奇会产生一种无法满足的愿望,要更切近、更完全地认识事物,更深入地洞察对象的性质。

有一位属灵作家这样论述这件事:"爱,"他说,"通常是随着认识而发展的,认识越深越广,爱就越多,灵魂也就越容易变得柔软,越容易倾向于属神的爱,只要它殷勤地察看上帝那至完全、至美善的本质,以及他对人类无边的爱。"

——现在你看到了,你所读到的那些罪,其原因就是懒于思考属灵的事,这种懒惰把对属灵之事的需要之感本身都熄灭了。如果你想知道战胜这恶的方法,那就要竭力追求属灵的光照,借着殷勤研读上帝的话、研读圣教父的教导——借着默想,借着属灵的劝导或与在基督里有智慧的人交谈——来达到它。啊,亲爱的弟兄,我们因为懒于用真理的话光照我们的灵魂,不昼夜思想主的律法,也不为此殷勤、恒切地祷告,遭遇了多少灾难啊!正因如此,我们里面的人又饥又寒,又衰竭,没有力量警醒地走在公义的道路上,走向得救。所以,为了利用这些方法,亲爱的,让我们下定决心,尽量常常用对天上之事的默想充满我们的心智,那么从上面浇灌在我们心里的爱,就会在我们里面发展起来、燃烧起来。同时,让我们尽量常常祷告,因为祷告是我们更新和长进最主要的途径、最有力的方法。让我们照着圣教会的教导这样呼求祷告:"主啊,使我今日得以爱你,如同我昔日爱那罪一般!"

我专注地听完这一切,满怀感动地请求这位圣洁的神父听我告解,并使我得以领受基督的圣奥秘。于是第二天早上,我蒙恩领了圣体之后,想带着这份蒙恩的临行祝福回基辅去,但我这位好神父因为这几天要到大修道院去,就把我留在他隐修的修室里住这些日子,好让我能在这寂静中无拦阻地专心祷告。的确,这些日子我过得就像在天上一样:借着我这位长老的祷告,我这不配的人享受到了完全的安宁。祷告那样轻易而甘甜地在我心中涌流,以致那段时间我好像把一切连同自己都忘记了——心里只想着独一的耶稣基督!

后来,告解神父回来了,我向他求教、请他指点,现在我该往哪里继续我的朝圣之路。他这样祝福我:"你去波恰耶夫吧,在那里敬拜至洁的上帝之母行神迹的圣足印,她必把你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于是我怀着信心接受了他的劝告,三天后就动身往波恰耶夫去了。

我走了约二百俄里,一路不免烦闷,因为这条路经过的尽是犹太人的酒馆和村落,基督徒的住家很少见到。在一个田庄上,我看见一家俄罗斯基督徒开的客店,心里很高兴,就进去过夜,并讨些路上吃的面包,因为我的干面包快吃完了。在这里,我见到了店主——一个看上去家境殷实的老人,并且听说他和我同是奥廖尔省人。我一进屋,他问的头一句话就是:"你是什么信仰的?"

我回答说,是正教的基督教信仰。

——你们那算什么正教!——他冷笑着说,——你们的正教只在嘴上,行事上却是异教徒的信仰。老弟,你们那信仰我可知道!我自己就曾经被一个有学问的教士引诱过,陷入了试探,进了你们的教会,可待了半年,又回到了我们的派别。到你们的教会去,叫人跌倒:诵经士把礼拜胡乱嘟囔一通,处处漏掉,叫人听不明白;乡下的唱诗班也不比酒馆里强;而人们站得乱七八糟——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礼拜的时候说话,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走来走去,让人没法安安静静地祷告。这算什么上帝的礼拜?这简直就是罪!可我们那里的礼拜多么虔诚:清清楚楚,一点不漏,歌唱令人感动,大家也都静静地站着——男人一边,女人一边,而且人人都知道按照圣教会的规程,在什么地方该行什么样的叩拜。真的,你到我们的教堂里来,就觉得是来参加上帝的礼拜;可是到了你们的教堂,你都弄不清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是圣殿还是集市!……

听着这些,我明白了,这老人是个旧礼仪派信徒;但因为他说得似乎有理,我就没法同他争论、劝他归正,只是自己心里想:除非我们这边的教会礼拜得到改正,特别是神职人员在这方面作出榜样,否则是不能使旧礼仪派归向真教会的。旧礼仪派信徒对内在的事一无所知,他倚仗的是外表,而我们这边却恰恰忽视外表。

于是我想离开这里,已经走到了门廊,却出乎意料地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有个人,看样子不是俄罗斯人,正躺在床上看书。他招手叫我过去,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了他。他就说起话来:"听我说,亲爱的,你愿不愿意伺候我这个病人,哪怕一个星期也好,直到我靠着上帝的帮助好起来?我是希腊人,是圣山阿索斯的修士,曾住在俄罗斯为修道院募捐,现在正要回我自己的地方去,却病倒了,腿疼得走不了路,所以在这里租了这个住处。不要推辞,上帝的仆人!我会付你钱的。"

——我什么报酬都不要,我愿意为上帝的名尽我所能热心地伺候您。我就这样留在了他身边。我从他那里听到了许多有益于灵魂得救的事。他讲到圣山阿索斯,讲到那里伟大的苦修者,还有许多隐士和闭关修士。他身边带着希腊文的《爱善集》和叙利亚的以撒的书。我们一起阅读,把帕伊西·韦利奇科夫斯基的斯拉夫文译本和希腊原文对照,他就此评论说,从希腊文翻译,没有比帕伊西把《爱善集》译成斯拉夫文译得更准确、更忠实的了。我注意到他不住地祷告,并且精于心中的内在祷告(俄语也说得很纯正),所以就向他请教这方面的事。他很乐意讲这些,我专注地听着,甚至把他的许多话记了下来。例如,他这样讲解耶稣祷文的卓越和伟大:

——"耶稣祷文的伟大,"他说,"甚至从它的形式本身就显明出来。它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即'主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把人的理智引入耶稣基督一生的历史,或者如圣教父们所说,'其中概括了全部福音';第二部分,即'怜悯我这罪人',则陈明我们软弱和罪恶的历史。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贫穷、有罪而谦卑的灵魂的愿望和祈求,再没有比'怜悯我'这句话表达得更有智慧、更切要、更清楚的了!任何别的说法都不会像这一句这样充分完整。例如,如果说:'饶恕我!''赦免我的罪!''赦免我的过犯!''涂抹我的罪愆!'这一切都只会表达一个祈求,就是求免于惩罚,那是出于胆怯而懈怠的灵魂的恐惧。然而'怜悯我'这一句,所表达的不仅是由恐惧激起的求饶恕的愿望,更是儿子之爱的真实呼声:这爱仰望上帝的慈悲,并谦卑地承认自己无力折服自己的意志、无力在属灵上警醒看守自己;这是求怜悯的呼声,也就是求那借着上帝赐下力量之灵而显明的恩慈——那坚固人抵挡试探、战胜犯罪倾向的灵。正如一个穷困的欠债人恳求仁慈的债主不仅免了他的债,还因怜悯他极度的贫穷而再给他施舍,'怜悯我'这句深刻的话,仿佛是在这样说:'仁慈的主啊!求你赦免我的罪,帮助我改正我的生活,在我灵魂里开启不懈怠的心志,去遵行你的命令;求你施恩,赦免我所犯的罪,并使我涣散的心智、意志和心转向独一的你。'"

此后,我对他充满智慧的话感到惊奇,并为他对我这有罪灵魂的教诲道谢,他就又给我讲解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你若愿意,——他说,——我再给你讲讲(他用了一个什么有学问的名称来说它,因为他说他在雅典学院读过书)耶稣祷文的语调。

你看:我多次听到许多敬畏上帝的基督徒,遵照上帝话语的诫命和圣教会的传统,口诵耶稣祷文,不仅在家中祷告时如此,在上帝的圣殿里也是如此。如果专注而愉悦地倾听这种轻声的祷告,为了灵魂的益处可以注意到,许多人这祷告之声的音调各不相同,就是说:有些人在祷文的第一个词,即"主"上提高声调,其余的词都用降低而单一的声音念完。另一些人开始时用较低的声调,到祷文中间,即"耶稣"一词上提高声调,发出呼喊,然后其余的词又像开始时那样降低声调念完。还有一些人,前面的词都用低而单一的声调开始并念下去,到最后一句,即"怜悯我",才欢欣地提高声调。而另有一些人,念整篇完整的祷文,即

"主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怜悯我这罪人"时,只在一个词——"上帝的儿子"上提高声调。

现在你看:祷文是同一篇;正教基督徒所持守的信仰告白是同一个;人人都同样知道这个共同的认识,就是这篇最重要、高于一切祷告的祷告包含两个内容——主耶稣和求他施怜悯。那么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用同样的语调,也就是同样的读法来表达它呢?为什么灵魂不是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各人在自己特定的地方特别受感动,并用特别高昂而紧张的声调表达出来呢?对此,也许很多人会说,这是出于习惯,或是模仿别人的榜样,或是出于与各人不同看法相应的理解,或者最后,是看各人照他说话的能力怎样念起来更轻松、更顺口……而我对此的想法却完全不同。我想在这里寻求某种更高的东西,不仅旁听的人不知道,连祷告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这里莫非有圣灵隐秘的运行,在那些不知道该怎样祷告、该为什么祷告的人里面"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他们祈求?如果照使徒的教导,每个人都是靠着圣灵奉耶稣基督的名祷告,那么那奥秘地运行的圣灵——"赐祷告给祷告之人"的那一位——同时也能照各人的能力,把他恩典的恩赐赐给各人:给这人敬虔的敬畏上帝之心,给那人爱,给这人坚定的信心,给那人令人感动的谦卑,等等。因此,得了敬畏之恩赐的人,敬畏并颂赞全能者的权能,在祷告中以特别的感情和热忱念出"主"这个词,他在其中体会到创造世界者的伟大和权柄。在心中蒙受奥秘的爱之浇灌的人,特别为"耶稣基督"这一呼唤而欢欣,并浸透在它的甘甜里,正如有一位长老,即使在平常谈话中听到别人说出"耶稣"这个名字,也不能不生出特别的爱的欢欣和甘甜。毫不动摇地相信耶稣基督的神性、相信他与父上帝同一本质的人,念"上帝的儿子"这几个字时就燃烧起来,在信心上更加坚固。得了谦卑的恩赐、深深承认自己无能的人,念到"怜悯我"这几个字时就痛悔、自卑,在耶稣祷文这最后几个字上格外用力地倾吐自己,寄望于上帝的慈悲,憎恶自己的堕落。我想,这就是奉主耶稣基督之名念祷文时语调不同的原因!……根据这一观察,在听的时候(为了上帝的荣耀和自己的造就)就可以明白谁特别被哪一种感情所充满,谁有哪一种属灵的恩赐。有些人对此问我说:"为什么这些隐秘的属灵恩赐的迹象不同时、一齐显出来呢?那样的话,祷告的人就不只是在一个词上,而是在祷文的每个词上都充满同样热切的语调了……"我对此是这样回答的:"既然上帝的恩典照着各人的能力,智慧而各不相同地分配恩赐,正如圣经里所见的,那么谁能考察这事,谁能用有限的理智去探究恩典的安排呢?泥岂不全在窑匠的权下吗?窑匠岂没有权柄用泥做这样或那样的器皿吗?……"

我同这位长老度过了五天左右,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这段时间对我是那样有教益,我都没察觉它是怎样飞逝的,因为我们在这间小屋里,就像在寂静的闭关之中,除了暗中祷告、呼求耶稣基督的名,或者只谈论同一件事,就是内在的祷告,别的什么都不做。

有一次,一个香客来到我们这里,他满腹怨言,又忧伤,又骂犹太人,因为他经过他们的村子时,受了他们的气,还被他们欺骗。他对他们恼恨到了极点,以致咒诅他们,甚至认为他们因为顽固和不信而不配活在地上,最后他说,他对他们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我这位长老听完,就开始开导他:

"朋友,"他说,"你这样骂犹太人、咒诅他们是不应该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上帝所造的,应当怜悯他们,为他们祷告,而不是咒诅他们。相信我,你对他们的憎恶,是因为你没有在上帝的爱里站稳,里面没有内在祷告的根基,所以也就没有内在的平安。我给你念念圣教父们关于这事的话。你听苦修者马可是怎么写的:'在内里与上帝联合的灵魂,由于极大的喜乐,就像一个没有恶意、心地单纯的孩子,不再论断任何人——不论是希腊人、外邦人、犹太人还是罪人,而是用纯净的眼睛毫无分别地看待所有人,同样为全世界欢喜,并愿意所有的希腊人、犹太人和外邦人都荣耀上帝。'埃及的大马卡里乌斯说,那些内在的默观者'被如此大的爱燃烧,以致若是可能,他们愿把每一个人都纳入自己的心怀之中,不分善恶。'你听,亲爱的弟兄,圣教父们是这样论说的,所以我劝你放下怒气,把一切都看作是在全知的上帝的护理之下,遇到忧患时,首先要责备自己缺少忍耐和谦卑。"

终于,一个多星期过去了。长老痊愈了,我衷心感谢他所有美好的教导,同他告别。他坐车回他自己的地方去,我则走上我预定的路。

我已经开始走近波恰耶夫了。还差大约一百俄里的时候,有个士兵赶上了我。我问他往哪里去;他对我说,回家乡,去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克省。我们默默地同行了约十俄里,我注意到他重重地叹气,好像在为什么事忧伤,神情十分阴郁。我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忧愁?"他就缠着我说:"好心人!既然你已经看出了我的忧愁,那就郑重地指着上帝起誓,发誓不向任何人告发,我就把我的事全都告诉你,因为我快要死了,却没有人可以商量。"

我以基督徒的方式向他保证,我根本没有必要向任何人告发任何事,出于弟兄之爱,我乐意尽我所能给他出主意。

“你看,”他说,“我原是地主家的农奴,被送去当了兵。当了五年兵,我觉得苦得实在受不了,又常常因为差事办得不好、因为酗酒挨打。我就动了逃跑的念头。到如今,我已经逃了十五个年头了。头六年,我东躲西藏,在这里那里藏身;专门偷人家的仓房和谷仓,牵人家的马,撬人家的铺子,这些营生都是我一个人干,偷来的东西就卖给各色骗子;钱都拿去喝酒、嫖荡,什么罪都犯过,只是没害过人命。一切都还顺顺当当。后来,我因为没有护照到处流浪,被关进了监牢,可是我找着机会,又从那里逃了出来。后来我偶然碰上一个也是当兵的,他领了正式的退役证,要回远方一个省的老家去。他病着,几乎走不动路,就求我把他送到最近的村子,好在那里找个住处。我就把他送去了。村里的甲长让我们在草棚里过夜,睡在干草上;我们就在那里躺下了。第二天一大早我醒来,一看,那个兵已经死了,全身都僵硬了。我赶紧去翻他的证件,就是那张退役证,找到了,还有不少钱,我就趁大家还都睡着,赶紧溜出草棚,从后院出去,一直钻进了树林……就这样走掉了。我看了看他的护照,发现他的年纪和相貌特征跟我差不多。我为此很高兴,就放心大胆地往远处的阿斯特拉罕省去了。到了那里,我开始安分下来,给人做雇工。后来我投靠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市民,他有自己的房子,做牲口买卖。他是个孤老,只跟守寡的女儿住在一起。在他家住了一年,我就娶了他这个女儿;后来老头子死了。我们不会经营买卖,我又喝起酒来,我老婆也喝,一年工夫就把老头子留下的家当败光了。末了我老婆也病倒死了,我把剩下的东西连同房子都卖了,钱很快又挥霍一空;日子过不下去,连糊口都没了着落。于是我又干起了老本行,又靠偷窃过活,而且胆子更大了,因为我有了护照。就这样又胡作非为了一年左右。有一回,好久都没得手,我就从一个穷苦的单身汉那里牵走了一匹又老又瘦的小马,把它卖给屠马场,得了五十戈比。拿了钱,我进了酒馆,喝了酒,就打算到一个正在办喜事的村子去,等大家吃完喜酒都睡着了,好偷点值钱的东西。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我就先进了树林,要在那里等到半夜。我在那里一躺下,就睡得很沉。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又美又宽阔的草地上。忽然天上压过来一大片可怕的乌云,很快就响起一声极猛烈的霹雳,震得我脚下的土地裂开了,好像有人把我一直打进土里,埋到了肩膀,四面的泥土把我紧紧夹住——只剩下脑袋和两只手露在外面。后来那片可怕的乌云好像落到了地上,从里面走出来我的老祖父,他已经死了二十来年了。他是个虔诚的人,在我们村里当了三十来年的教堂管事。他满脸怒气、神色可怕地向我走来,我吓得浑身发抖。我往四周一看,看见近旁有好几堆东西,都是我在不同时候偷来的。我更害怕了。我祖父走到我跟前,指着第一堆东西,厉声说:

“‘这是什么?压他!’忽然四面的泥土就狠狠地挤压我,压得我受不了那疼痛、那苦闷、那难受,我呻吟着喊叫起来:‘饶了我吧!’可是折磨还是不停……后来祖父又指着另一堆东西,同样说:‘这又是什么?把他压得更紧些!’我感到那样剧烈的疼痛和苦闷,世上无论什么折磨都比不上。最后,我那祖父把我昨天偷的那匹小马牵到我近前,大喊道:‘这又是什么?把他压得越疼越好!’于是我四面被挤压得那样痛苦,那种残酷、可怕、难受,我简直说不出来;就好像有人从我身上往外抽筋,疼得要命,憋得我喘不过气,实在忍受不住,这折磨只要再稍微延续一会儿,我就会昏死过去;可是牵过来的那匹小马尥了一蹶子,踢着了我的脸颊,把它踢破了。就在挨这一下的那一刹那,我醒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像瘫了一样。我一看,天已经大亮,太阳正在升起来。我一摸脸颊,血正从那里往下流,梦里埋在土里的那些部位,全都像木头一样发僵,好像有蚂蚁在上面爬。我惊魂未定,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回家去了。我的脸颊疼了很久,你看,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疤,这疤从前是没有的。从那次异梦以后,恐惧和惊慌就常常袭上我的心头,只要一想起梦中受的那种折磨,苦闷和难受就开始了,而且折磨得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才好……越往后,这种情形出现得越频繁,最后我竟怕见人,觉得羞愧,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从前干的那些坏事。后来我愁得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像个影子一样晃来晃去。我本想回我的团里去,把一切都招认出来:受了惩罚,说不定上帝就饶恕我的罪了;可是我又害怕、胆怯,因为那是要受夹道鞭笞之刑的。于是我忍无可忍,想去上吊。但是又起了一个念头: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很快就要死,因为力气全都没了,我就打算回老家去告别一下,死在那里。我老家有一个亲侄子,我这就是往那里去,已经走了半年了,可是愁苦和恐惧还是一直折磨着我……你看怎么样,好心人,我该怎么办?我实在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听完这一切,我心里暗暗惊奇,并且赞美上帝的智慧和恩典,看到它怎样用种种方法使罪人回头。我就对他说:“亲爱的弟兄!你在害怕、苦闷的时候,本该向上帝祷告。这是医治我们一切忧苦的头等良药……”

——可是我怎么也不敢,他对我说,“我总觉得,我一开始祷告,上帝马上就会把我整治得不成样子。”

——胡说,弟兄!这些念头是魔鬼放进你心里的。上帝是无限慈悲的,他怜恤罪人,悔改的人他很快就饶恕。你总知道耶稣祷文吧,就是“主耶稣基督,怜悯我这罪人”。你就不住地念它吧。

——这个祷文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去偷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也念一念,好壮壮胆子。

——那你现在就看看吧:你去做不法的事的时候念这祷文,上帝那时尚且没有整治你;如今你走上了悔改的路来祷告,他难道反倒要毁灭你吗?现在你看出来了吧,你那些念头是出于仇敌的!……相信我,亲爱的,你只要念这个祷文,不管心里闪过什么念头,都不去理会,很快你就会感到安慰,你的一切恐惧和重担都会消失,最后你会完全平静下来,成为一个虔诚的人,一切有罪的私欲也都会消失。我可以向你担保这一点,因为这种事我亲眼见过很多。

接着,我给他讲了几件耶稣祷文在罪人身上显出奇妙力量的事例。最后,我开始劝他,在回老家之前,先跟我一起到波恰耶夫去朝拜上帝之母——罪人的避难所,在那里办告解、领圣体。我这个兵专心地听着这一切,看得出来,他听得很欢喜。于是他全都答应了。我们就一起往波恰耶夫去,约定彼此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住地念耶稣祷文。我们就这样静默着走了整整一昼夜。第二天,他告诉我,他觉得轻松了些;看样子,他也比从前平静了。第三天我们到了波恰耶夫,我又一次叮嘱他,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还没睡着,就不要停止祷告,并且向他保证,耶稣至圣的名是仇敌所不能忍受的,它有大能拯救他;同时我还给他读了《爱善集》里讲的:虽然耶稣祷文任何时候都应当念,但是在准备领受基督的圣奥秘的时候,尤其应当格外用心地勤念。他就照着做了,并且很快就办了告解,领了圣体。虽然邪念还时常来袭击他,但也很容易就被耶稣祷文赶走了。主日前一晚,为了第二天早晨容易起身去参加晨祷,他早早就躺下了,不住地念耶稣祷文,我还坐在角落里,就着小夜灯读我的《爱善集》。过了一个钟头左右,他睡着了,我便开始祷告。忽然过了二十来分钟,他猛地一动,醒了过来,一下子跳起来,满脸是泪地跑到我跟前,极其欢喜地说:“啊,弟兄,我刚才看见了什么啊!我觉得多么轻松、多么喜乐!我相信,上帝不是折磨罪人,而是怜悯罪人。荣耀归于你,主啊,荣耀归于你!”

我对此又惊奇又高兴,请他把他遇到的事详细讲给我听。

——是这样的:我一睡着,就看见自己又在那片曾经受折磨的草地上。起初我吓了一跳,可是我看见,升起来的不是乌云,而是明亮的太阳,奇妙的光照遍了整片草地,我看见草地上长着红花和青草。忽然我祖父走到我近前,他的模样那么好看,叫人看也看不够,他那么和蔼、那么亲切地轻声对我说:
“你到日托米尔去,到常胜者圣格奥尔基教堂那里去;那里会收你做教堂的看守;你就在那里住到一生的尽头,不住地祷告;上帝必怜悯你!”说完这话,他给我画了十字,转眼就不见了。我感到那样的喜乐,简直说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掉了下去,我飞上了天……就在这时我忽然醒了,只觉得浑身轻松,心里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这就马上动身到日托米尔去,照我祖父吩咐的那样。有了祷告,我走起路来也会轻松的!

——得了吧,亲爱的弟兄,半夜三更你往哪里去?至少听完晨祷,祷告祷告,再平平安安地上路吧。于是我们就没有睡,谈过这番话以后,我们便到教堂去了。整个晨祷期间,他都流着泪虔诚地祷告,说他觉得非常轻松、喜乐,念耶稣祷文念得很甜美。后来在礼仪中他又领了一次圣体,吃过午饭,我把他送到去日托米尔的大路上,我们在那里流着泪、怀着喜乐分了手。

这以后,我开始考虑自己的事,想着现在该往哪里去。最后我拿定主意,还是回基辅去。吸引我回去的,是我在那里的那位告解神父的智慧教导,还有一层:我在他那里住些日子,说不定他能找到几位爱基督的恩人,送我到耶路撒冷去,或者至少到阿索斯山去。于是我在波恰耶夫又住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里我回想自己一路上所遇到的那些叫人得益的相遇,把一些有教益的事记下来,然后准备上路。我背上行囊,到教堂去向上帝之母叩拜告别,在礼仪中祷告一番,然后就直接上路。

我站在教堂的后面。这时出来一个人,穿得虽然不怎么阔气,但看样子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他问我哪里卖蜡烛。我给他指了。礼仪结束了,我留下来在上帝之母的足印前祷告。祷告完了,我就动身上路。在街上没走多远,我看见一所房子开着窗户,窗下坐着一位老爷在读书。我得从这扇窗户前经过,我看见坐在那里的,正是在教堂里向我打听蜡烛的那个人。我走过时摘下帽子,他却招手叫我过去,问我:“你大概是个朝圣者吧?”他把我叫进屋里,问我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然后端茶给我,说:“听我说,好兄弟!我劝你到索洛韦茨基修道院去,那里有一个极其幽僻宁静的隐修所,叫作安泽尔隐修所。那是一个像第二个阿索斯山一样的地方,谁去都收留,差事也只是轮流在教堂里诵读诗篇,一昼夜大约念四个钟头。我自己也正要到那里去,因为许过愿,要步行前往。我们可以一同走,有你在一起我也安全些,因为听说这一路很偏僻荒凉,而我身上带着钱,一路上我可以供你吃用。我们走路时彼此相隔三俄丈左右,免得互相妨碍祷告。你考虑考虑吧,弟兄,答应下来吧!这对你也会有益处的。”

听到这个邀请,我认为在这意外的机缘中,是上帝之母给我指示道路,因为我曾求她引导我走上善良的道路;我什么也没多想,当场就答应了。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上路了。我们照约定的那样,一前一后走了三天三夜;他不停地读一本书,那本书无论白天黑夜都不离手,有时候他又在默想着什么。最后,我们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吃午饭。他自己吃着饭,书却摊开放在面前,他时时往书上看。我看出这本书是福音书,就对他说:“神父,冒昧问您一句,您为什么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放下这本福音书,总是拿在手里、带在身边呢?”

——因为,他回答说,我几乎一刻不停地只从这一本书里学习……

——您学的是什么呢?我接着问。

——学的是基督徒的生活,而基督徒的生活就在于祷告;我认为祷告是得救最主要、最必需的途径,是每个基督徒的首要本分。祷告既是虔诚生活的第一级台阶,也是它的冠冕;所以福音书吩咐人要不住地、时时刻刻地祷告;别的虔诚善工各有各的时间,而祷告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没有祷告,什么善事也做不成,而没有福音书,就学不会应有的祷告。因此,凡是通过内在生活的道路得救的人,无论是宣讲上帝之道的神圣传道者,还是隐修士和独修者,乃至基督徒中一切敬畏上帝的人,都把深入钻研上帝的话语当作自己必不可少、始终不断的功课,诵读福音书是他们最根本的事。他们中许多人手里总是拿着福音书,有人向他们求问得救的指教,他们就给这样的劝告:“你坐在静默的修室里,读福音书,一遍又一遍地读。”

我很喜欢他这番议论,也很喜欢他对祷告的热切,就又问他:“那么,您特别是从福音书的哪一段教导里汲取关于祷告的教训呢?”

——从四位福音书作者的全部著作里,他回答说,总而言之,是从整部新约里,按着次序读下来。我长期地读它,读得熟透了,就发现了关于祷告的教训在整部福音书中有着怎样的循序渐进和合理的联系:从第一位福音书作者开始,一路按着合理的次序(成体系地)排列下去。例如:一开头讲的是关于祷告之教训的开端或引言,然后是祷告的形式,也就是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外在形式,再往下是祷告所必需的条件、学习祷告的方法,以及榜样。最后是关于奉耶稣基督之名的内在的、属灵的、不住的祷告的奥秘教训,这种祷告被显明为比有形式的祷告更高、更有益处;然后是它的必要性、它美好的果子,等等。总而言之,关于祷告操练的全部详尽的知识,都按着系统的次序或先后顺序,从头到尾地记载在福音书里。

听了这话,我便打算请他把这一切详细地指给我看,于是对他说:“我最喜欢听人讲祷告、谈祷告,所以非常想把关于祷告之教训的这层隐秘联系详详细细地看个明白。看在主的份上,请您照着福音书本身把这一切指给我看吧。”

他很乐意地答应了,对我说:“打开你的福音书,看着它,把我要说的地方都标出来。”(他还给了我一支铅笔。)请您看看我做的这些记号。——你先找出来,他开始说,第一,马太福音第六章,读其中从第五节到第九节〔太6:5-9〕。你看,这里就是祷告的预备或引言,教导人开始祷告时,不要为了虚荣,也不要在喧闹之中,而要在僻静的地方、在安静之中,只为罪得赦免、为与上帝联合而祷告,不要像外邦人那样,为种种生活上的需要想出许多多余的祈求。然后接着读这一章,从第九节到第十四节〔太6:9-14〕。这里讲的是祷告的形式,也就是应当用什么言语来祷告。其中极有智慧地把我们生活中一切必需的、用得着的都概括在一起了。再接着读这一章的第十四、十五节,你就会看到为使祷告有效而必须守住的条件,因为我们若不饶恕得罪我们的人,主也不饶恕我们的罪。翻到第七章,你在第七节到第十二节会找到使祷告有成效的方法和叫人存着盼望的勉励:“祈求、寻找、叩门”;这种加重的说法表明祷告要频繁,要把祷告的操练放在首位,使祷告不但伴随着一切事务,甚至在时间上也要多过一切事务。这正是祷告最主要的特征……这方面的榜样,你可以在马可福音第十四章从第三十二节到第四十节看到,在那里,耶稣基督亲自多次重复同一句祷告的话。福音书作者路加也提供了类似的频繁祷告的例子〔路11:5-14〕,就是那个恳切求朋友的比喻,还有那个寡妇再三纠缠求法官的比喻〔路18:1-15〕,表明耶稣基督的吩咐:应当常常地、随时随地地祷告,不可灰心,也就是不可懈怠。

在这番详尽的教导之后,约翰福音又揭示了关于奥秘的内在心中祷告的根本教训。首先,在一段富有智慧的记述中,讲述了耶稣基督和撒玛利亚妇人的谈话,其中揭示了上帝所喜悦的、用心灵和诚实向上帝所献的内在敬拜,这种敬拜就是不住的真祷告,如同活水,直涌到永生〔约4:5-25〕。再往后,在第十五章第四节到第八节,更清楚地描绘了内在祷告的力量、大能和必要性,也就是灵魂住在基督里,不住地记念上帝。最后,你读这位福音书作者所写的第十六章第二十三节到第二十五节。你看,这里揭示了何等的奥秘!你看出来没有:奉耶稣基督之名的祷告,也就是所谓的耶稣祷文,即“主耶稣基督,怜悯我”,常常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念诵,就有极大的力量,非常容易地开启人心,使人心成圣。这一点从使徒们的例子里可以确实地看出来:他们做主耶稣的门徒已经不止一年,也已经从他那里学会了主祷文,就是我们从他们那里得知的“我们在天上的父”;但是在他地上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耶稣基督向他们揭示了一个奥秘,就是他们的祷告里还缺少什么,才能使他们的祷告确实有成效。他对他们说:“向来你们没有奉我的名求什么。你们奉我的名向父求什么,他必赐给你们。”后来他们果然就是这样,因为从那以后,使徒们学会了奉主耶稣基督的名献上祷告,他们就行了多少奇妙的神迹,他们自己也得到了多么丰盛的光照啊!……现在你看出福音书里如此智慧地讲述的关于祷告之教训的联系和完备了吧?如果此后再去读使徒书信,你也会在其中找到同样前后连贯的关于祷告的教训。

为了接续前面所讲的,我再给你指出几处说明祷告之特征的地方。例如,使徒行传描写了初期基督徒的实践,也就是他们因信耶稣基督而得了光照以后,殷勤而恒久地操练祷告〔徒4:31〕;又记述了这种恒久祷告的果子或结果,就是圣灵和他的恩赐倾注在祷告的人身上。类似的情形你在第十六章第二十五、二十六节也会看到。然后按着次序读使徒书信,你就会看到:一、在生活中的一切情形下,祷告是多么必要〔雅5:13-16〕;
二、圣灵怎样帮助我们祷告〔犹1:20-21〕和〔罗8:26〕;三、应当怎样时时靠着圣灵祷告〔弗6:18〕;四、祷告时安静或内心的平安是多么需要〔腓4:6-7〕;五、不住地祷告是多么必要〔帖前5:17〕;六、最后我们要注意,不但要为自己祷告,也要为众人祷告〔提前2:1-5〕。

这样,长期而专注地深入钻研,还能发现隐藏在上帝话语中的许多奥秘知识,这些是偶尔读读或匆匆浏览时所领会不到的。从我刚才给你指出的地方,你有没有看出,我们主耶稣基督的新约在我们刚才追溯过的这件事上,是何等智慧、何等前后连贯地——也就是以一种隐秘的、成体系的联系——揭示它的教导的?这教导以何等奇妙的先后次序分布在四位福音书作者的著作中!例如:在圣马太那里,我们看到祷告的开端或引言、祷告的形式本身、条件等等;再往下,在圣马可那里我们找到榜样;在圣路加那里是比喻;在圣约翰那里是内在祷告的奥秘操练,虽然这一切在每一位福音书作者那里都有(或简略些,或详细些)。在使徒行传里描述了祷告的实践和结果;在使徒书信里,也像在启示录本身里一样,有许多特征都与祷告这件事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学习一切救灵生活的道路时,只要一部福音书就够了。

在他给我指点、讲解的整个过程中,我把他指出的所有地方都标在我那本附在圣经里的福音书上。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非常值得注意,很有教益,我为此再三感谢他。

后来我们又静默着走了五天左右。我这位旅伴的脚疼得厉害,大概是不习惯走这么远的路,所以他雇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把我也带上了。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您这一带,在这里停留三天,好歇歇脚,然后马上动身去安泽尔,那是他急不可耐地想去的地方。

——你这位同伴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这样虔诚,想必也很有学问;我倒想见见他。

——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要不明天我带他来见您吧。现在已经晚了……

请您宽恕,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