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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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种教育方法都有自己的寿命。若干年前合适的方法,今天未必还合适,即使它看起来依然稳定。(毕竟,停滞也是稳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世界的发展超出了某种方法所能容纳的范围,无论它最初出自多么高尚的情怀,都应该改变。不妨这样想:每一个“右”都有一个左。就连“正确”的方法,也可以从左边看。〔译注:英语 right 兼有“右边”与“正确”之意。〕而自闭症,我的朋友们,嗯,那当然会提供一个偏左的视角。
我把这本书叫作《我在特殊教育中学到的事》,因为我确实在特殊教育中学到了东西——不是本来要我学的那些,但同样是重要的东西。虽然我有别的途径学习历史、物理和数学——母亲从来不等学校来教育我,而是自己承担起这个角色——我仍然想知道,一个有组织的学习环境会怎样对待交到它手里的学生。我在美国尝到了个中滋味。
12岁时,我受邀来到美国,接受“立即治愈自闭症”(Cure Autism Now)组织的神经科学家们的测试;这个组织后来成了“自闭症之声”(Autism Speaks)。测试之后,母亲和我本该返回印度。但情况让我们多留了一阵子,因为母亲受邀用她教我的方法,教有障碍的孩子如何交流。(这叫作快速提示法,简称 RPM。)她要工作,白天我就得另有去处;虽然我在印度已经掌握了十年级的课程,特殊教育教室仍是唯一的选择。母亲初到这个国家,发现自己只因宣称我有那些能力,就遭人嘲笑。她是在向听不懂、或不愿听懂音乐的人吹笛子。
于是,在一个新的国家、一所新的学校里,我以一种新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教育。母亲一直教我要向境遇学习。这里的境遇是羞辱,一位格外能教人的老师。我发现,受辱远非人生中偶然出现的一章。如果一个人能学会忍受它,并在这个过程中克服自己的骄傲,就能获得远超任何德高望重的教授的智慧。我本人就拥有一个受辱学博士学位。
但我并不是在抱怨。毕竟,羞辱让我成了哲学家!我就是那个学会从受辱中发现幽默的哲学家。为此,我要感谢我的特殊教育老师们。我感激自己的智力遭到怀疑的每一个时刻,因为不相信,难道不就是不相信的人关上了通向知识的一扇门吗?我不正是一个低声说着“Eppur si muove”(“然而它确实在转动”)的伽利略吗?
羞辱也让我成了科学家!我就是那个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自闭症的科学家:为的是体验智力被自己的身体囚禁,并以荒谬的从容来承受它,而别人甚至难以理解这种囚禁。不过,身为社会科学家,我知道没有人能免于囚禁。比如,人会受自我、社会义务、工作要求等等的囚禁。你们这些神经典型者,有谁能自由地在公众面前嗅闻一本书?我拥有不受惯常举止约束的自由;作为一名嗅闻科学家,我待在我们称作社会规范的那个盒子外。你们其余那些据说自由的人,却困在这个社会盒子里面。
如果你问我,是否指望个别化教育计划(IEP)会教我数学或科学,我会说:“不。”我心里明白,除了一个人为编排的学习体系和严厉的行为规则,不该抱任何指望。如果我需要真正的知识,家里有书,那是母亲从所有能找到书的地方搜集来的。我并不住在书籍稀缺的黑暗时代。通过坚持不懈的家庭学习,我获得了一个作家所需要的那种教育。
母亲工作的时候,我在学校干什么?那些时间,我怎样打发?我研究那个叫作“特殊需要教育”的体系。谁是它的船长,谁是它的水手?那些船长为什么当上船长?有没有领航员?船长有没有罗盘?特殊教育这条船要驶向哪里?
我制定了自己的学习目标,而这些目标又制造出一些很有趣的情境。我分析人们对这些情境的反应——这就是我所谓的社会实验。我成了一名经验主义者。自闭症者为什么不能研究神经典型者?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时间用得富有成效?通过成为科学家和哲学家,我得以制服自己的无聊。
请把这本书看作某种教学大纲——我在特殊教育里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我在这门课上学到的东西,实在是无价之宝。我要感谢那些促成我成长的人。按照保护研究对象匿名性的惯例,我改了他们的名字。其余一切都是真的,尽管有时以喜剧性的夸张加以润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