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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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好男人和好女人
在我们的教室里,所有好人都受欢迎——整体气氛就是如此。你好来、问候去,亲切的寒暄塑造了这里的空气。加德纳先生尤其热衷于这项和气的活动。好人都配有自己的特别姓名,一出生便领到了。比如查尔斯·拉斐尔·亚伯拉罕,或萨拉·李·泰勒。不论叫什么,意思都很清楚:走来的这位,正直仁厚,非同一般!
凡是有需要的时间和地点,好人都会前来供应善意。所以,B先生休假时,恰好来了这么一位代班,一点儿也不奇怪。而那天又是他头一回跟我共事,我觉得非得看看他在压力之下能有多好不可。
他的名字
他被介绍给全班时,我听到了他的名字,却立刻否决了它。明明有那么多更贴合他本性的名字,他怎么能容忍这个称呼呢?于是我替他改了名。他就叫大善人先生吧。〔译注:原文为Mr. Goodness Gracious,取goodness的“善良”之意;“Goodness gracious!”同时也是“天哪!”一类感叹语。下文简称GG。〕
GG初入我的领地,其他人却似乎认识他。他们问起他的儿子和孙子;他问起其中一位女士的甲状腺——他居然还记得她那惹麻烦的腺体,这令她难以置信。如同所有好人,他接着又问另一个人某件事,那个人又问他某件事,如此来来往往,善意便像台球一样,在教室里撞来撞去。要叙的旧可真不少。
终于
“这是蒂托。”加德纳先生说,而我就在那儿!有血有肉的蒂托。一个蒂托。他这样介绍,是要让GG熟悉某一类人。加德纳先生也许指了指我的头,它从身体的云层上探出来;也许指了指我的背,上面披着一件蓝衬衫。不论他做了什么,意图都是展示一种现象。
我向GG伸出了手,但我觉得他怀疑这只手是否存在;又或许,他蹲下来试图建立目光接触时,我的手就隐形了。根据他以往的知识,他知道蒂托这一类人需要持续的“目光接触”——光握个手可不够。
当然,我回应了。我必须回应。社交姿态需要社交回应。我突然站起身,把那双渴望目光接触的眼睛吓了一跳,留它们待在低处:他刚才弯下身,戏剧性地扭着脖子摆出的姿势还在那里。也许他领会了我的意思,也许他觉得我的气场有些太强。不管怎样,他终于坐了下来。我也决定坐下。我得继续评估——给他的善良打分。要判断好人到底有多好,可是件棘手的事。
铅笔
铅笔搁在我面前的桌上。我们等着练习纸也放到那里,好让我整个上午有事可做。大善人先生谨慎的力场悬在我的蒂托式力场旁边,警醒着,随时准备应变。我想替他消除恐惧,让他脱敏。于是我在空中挥起双手,距他的鼻子只有几英寸。他吓了一跳。我又在空中挥起双手,这回距他的耳朵只有几英寸。他把椅子往后拉,退到我的力场之外。“他还会退多远呢?”我心想。
我在他的眼睛前拍动双手,果然让那双眼睛眨了起来。他挪动椅子,却只是沿着绕我的一条路径移动——他那个圆的半径似乎是固定的。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提醒内在的自己:随时可以求助。毕竟,特殊需要志愿者有权在特殊需要教室里得到支援。
动静这么多,铅笔也开始动了。从小,滚动的东西就在我的眼中占有特别的位置。我喜欢让不锈钢碗在家里滚起来,再追着它们跑。每当看见一支滚动的铅笔,我就会投入它的运动,投入到自己变成那支铅笔。滚得越多,我就越找不到自己。因此,当我看着铅笔越滚越快,我忘了自己的社交实验:在GG的感觉器官周围拍动双手,让他对自己的恐惧脱敏。
发明轮子
第一个想到轮子的人,大概看见了一根原木滚下斜坡。他一定把原木切成圆片,放到某种平台下面,于是造出了一辆滑橇。后来,他的后代会给自己的SUV装上橡胶轮胎。滚动的铅笔把我带回了史前时代:发明轮子的人正看着一根原木滚下斜坡。
我全神贯注于铅笔的滚动,我的实验对象大善人先生则指望我不让它滚到桌沿;就在这时,铅笔遵循重力的物理定律,掉到了地上。加德纳先生那天心情不错。他路过我的桌子,想看看GG是怎么应付“一个蒂托”的,便彬彬有礼地捡起铅笔,好让我开始做练习纸上的臭氧层空洞、水污染,或其他诸如此类的题目。
善人先生成了我的代言人,替我彬彬有礼地感谢加德纳先生捡回铅笔。他这一天都得负责照看“一个蒂托”。
美德的典范
加德纳先生既已示范了善行,大善人先生马上就学会了。于是,我又轻轻推了两次铅笔,让它滚啊滚,GG都自告奋勇地把它捡起来,放回桌面的边界之内。而且,一旦掌握了这桩善行,他甚至有了动力,在埃斯特拉·斯旺出于某种未说出口的原因,把零食盒扔向一只雪人时,替她把盒子捡起来!
我好奇,身处丹式力场中的丹,会不会扔点什么,让这位好人去捡。然而丹什么也没扔。他不断让我失望,我便决定把练习纸掉到地上,装成“哎呀,纸掉了!”我等着发生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发生。最需要善意的时候,善意在哪儿呢?也许我掉纸的动作显得太刻意了。
没有人来救场,我只好自己弯下身。不过,在弯下身的过程中,我设法让铅笔又在桌子另一边滚了起来——离我自己那双调皮的手可远着呢。总不能还指望我爬在地上去捡铅笔吧?要那样做,我至少得穿过三双脚,然后肯定又会像往常一样,被怪罪扰乱秩序。
不过,正如我前面说的,善行是有耐心的;它们等待时机。班上有个男孩,以难以想象的积极劲儿,争取在“乐于助人”一项里拿个A——我可更喜欢F——他把铅笔捡了起来,交给杰克逊女士。杰克逊女士再交给大善人先生。GG接着谢过杰克逊女士,把铅笔放回应在的位置。他开始起疑了。“这支铅笔得规矩点。”他心想。还是说,他在怀疑我呢?我盯着通风口。
不负任何义务
我没有义务回看别人的目光。我想看哪里就可以看哪里,因为我是一个蒂托。蒂托这一类人盯着物,不盯着人。我可以凝望天花板,盼着它变得透明,或干脆成为一面镜子;我可以看着墙壁,等魔法门打开,把我带到阿里巴巴隐藏的宝藏那里;我可以盯着地板,想象上面满是散落的铅笔——红的、蓝的、黄的,一切想象得到的颜色——全都滚来滚去,相互碰撞。我会用私人的铅笔语言,被它们的傻劲儿逗得咯咯直笑,再把这种傻劲儿转录到惊恐万状的练习纸上。
我没有义务停止滚动的思绪。我有自由看任何地方,也有自由栖在一朵云上,远离滚动的铅笔和怀疑的眼睛所经的路径。
回到桌边,和滚动的铅笔一起
从我的云朵上望下去,世界圆得无可挑剔,随时准备滚动。大善人先生似乎认为,我在利用他的善良。关于蒂托主义以外的世界,有一件事我已经学会了:人们努力保护自己的名声。如果他们精心雕琢出善良的名声,就觉得非得配得上它不可。当我努力不负自己的名声——一个蒂托会这样,一个蒂托会那样——我不禁想,GG究竟能好多久。我发现,有人帮衬的话,可以好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杰克逊女士一直看着这一切。她称赞了大善人先生的耐心。由于她极少赞扬任何人,大家都留意到了。别人为了学生坐下、站起,或停下任何本应停下的行为,都大洒赞美之雨;杰克逊女士却始终声调平稳,合情合理。
善人先生再次捡起铅笔时——它正朝丹摇晃着的双腿滚去——得到了她的称赞。他看起来颇为高兴,我便决定让他的快乐加倍,再给他一个讨杰克逊女士赞赏的机会。没错,我又把铅笔滚向他那一边。但这一次,这位好人有备而来。在铅笔滚到桌沿之前,他敏捷地接住了它。接得好,大善人先生!
一件好事引出另一件
他接住铅笔时,我能感受到他眼中胜利的神情——他像一位身手极佳的板球守桩员。杰克逊女士鼓起掌来。所以你看,一件好事会引出另一件。GG向她道谢。
我不着急。我不过是“一个蒂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