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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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若不是一枚蛋,又是什么?
那一天,没有什么比一枚蛋的念头更令我着迷。我醒来时就在想蛋——也许是一个关于蛋的梦留下的残迹,那个梦安顿在我的意识里,成了一种慰藉。有时,当我们对未来没有把握时,这样的慰藉便会到来。我们会被煮熟吗?我们会滚下桌子吗?在真正平和的人眼中,你能看见这份太阳蛋般的安慰住了下来——以至于有人相信,自己迈出的步伐里长着看不见的翅膀。
在焦躁不安的人眼中嘛……我只能坐在自己的云上,晃着双腿,等翅膀长出来。等待的时候,我希望蛋的慰藉能有所帮助。
在我的蛋梦里……
我可以成为一颗蛋明星,在自己的“蛋滚乐”演唱会上,向全体蛋传达蛋的兄弟情谊,让它们一起摇滚!所有光鲜美丽的蛋——鸵鸟蛋、鸽子蛋、蚁卵、鳄鱼蛋、火鸡蛋——肩并肩地摇滚,都希望自己有手,可以在妙不可“蛋”的空气中摇摆。
“火鸡蛋,别靠在我身上!你会把我撞倒的!”(难道这会成为一场蛋争执的开端?)
“别在我们旁边打架!”
“哎哟!……有谁的蛋黄流出来了!”
“它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学乖?”
也许在我的梦里,蛋长出了脸和嘴,好跟着那枚“摇滚明星蛋”一起唱。
“我是不是听见有谁孵化了?”
“冒牌货!冒牌货!”
“马上把他弄出去!这里只有蛋才能进来。”
老麦克唐纳有一座……
也许有一只胖胖的红母鸡,正在告诉她的蛋,要为一切可能做好准备!“你们随时都可能被煮、被炒、被做成薄饼!那些蛋没有一个回来讲过自己的遭遇!”
非凡的蛋探险家
脑袋里装着这些念头,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呢?一枚不安分的蛋正在广阔的世界上滚动,积攒蛋生阅历,好在将来的某一天把它写下来。我几乎能感觉到那本未来的书握在手中:《一个椭圆形旅行者的回忆录》(Memoirs of an Elliptical Traveler)。世界在他面前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
往东去,真好,
往西去,真好。
去哪里都好……
我一定是离开了教室,去寻求某种蛋生的圆满。求索的蛋永远会求索一个蛋生的目标!
一枚坏榜样蛋
有个人,不懂我对成功的渴望,或者会十分怀念教室里我那椭圆形的存在,把我拽了回去。他甚至不是那种老母鸡式的人物!他只是把蛋一般的我往椅子上一放,叫我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坐在那里。那么一撞,我居然没裂开?
我希望,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明白,重心在椭圆形物体上究竟是怎么起作用的。特殊教育的权威们通常不懂蛋的重力这点简单的蛋科学。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蛋一样斜着晃动;随后又像蛋一样跷跷板似的摇摆。滚走的冲动从我身上流出来,仿佛获得自由的蛋黄。在国王的所有马匹和所有侍从的注视下,我从椅子上滚落下来。我开始从一面墙滚到另一面墙,把观众吓得不轻;他们似乎害怕我那不可预测的动作。
我想,我正在做一个坏“蛋”样。有个声音开始抱怨:“蒂托又站起来了!”这还不够,不同的蛋又用不同的嗓音,唱起那首古老的蛋之歌:“蒂托不在椅子上。”当然,凯撒的声音最突出。于是,又有人把我拖回鸡笼,这次不完全是先前那只抱窝的公鸡。后面还会有更多啄咬。
平庸的日常
做练习单时,我琢磨着重新排列几个拼写词。排列的可能性似乎无穷无尽。我坐在国王的所有马匹和所有侍从中间,被一个新奇的念头占据:如何回到从前,回到拼写还处于原初状态,或者说蛋状状态的时候。于是,我拿起了笔!为了让平庸的日常变得值得纪念,我在左臂上随意写下字母。
落下的词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往练习单上写。“那些填空题的空格饿肚子,谁在乎呢?”我心想。练习单平摊在桌上。没有人监督。也许会有一两个词从我的左臂掉下来,落进那些啾啾叫的空格嘴里。我完全把这个决定留给词语自己。“扮演鸟妈妈,我已经累得不得了了。”然后,我把注意力转向右臂。
人人识字
当我的左手努力在右臂上写下同样的词时,当然,有个人非要来阻止我。可为什么两条手臂不该取得平衡?为什么它们不该都识字?一枚蛋想在复活节早晨给自己上彩,总是很困难的。可惜,蛋没法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尤其是在特殊教育教室里。那意思穿不透没有蛋黄的脑袋。
一“蛋”不错
当我提出要把自己的几个词写到一位同学的手臂上时,大家似乎彻底误会了。我想向他证明,在手臂上写字不会死人。事实上,人还可能渐渐喜欢上它。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传播我的智慧之言,让大家都站在同一页上。把这看作用蛋的象形文字统一世界好了。
误解仍然占着上风,因为无论我想把笔转向哪个方向,人们似乎都处于疑神疑鬼的狂乱之中。而且,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人发现,我的练习单上还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三角形,以及一些从外星鸡爪那里搜集来的密码符号——是那些鸡爪指挥着我的笔到处乱划的。谁知道那些划痕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也许我会发现吧。随后,刺耳的抱怨像雨一样落下来:“蒂托还没开始做功课!”
根据以往的蛋生经验
我知道,人们先受惊、接着感到难堪时,面部表情会发生复杂的变化。我常常惊叹:他们怎么能像杰克逊女士和这个人那样控制自己的眉毛?带着那样的表情,他们怎么可能看见,我把自己的作品分享到他们某个人的手臂上时,有多么快乐?这个人躲着我的笔,活像在躲一只准备传播疟疾的雌性按蚊。
见他这样行动,我很惊讶。不只是惊讶,我还受伤了。我想分享,想给予;我的心里除了慷慨,别无他物。可他却在那里退避、闪躲、左蹿右跳,紧张得发狂。他肯定真的以为我是一只雌性按蚊。他们居然还说,自闭症者有触觉防御!
我的笔,是个意志坚定、无所畏惧、迫不及待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蛋
继续被困在教室里,已经毫无意义。于是,我滚到外面,去传播免费书写的福音。我得赶紧滚出去,以免被拦住。我是新时代的亚历山大,一枚肩负使命的蛋。我承担着重大的责任。
想想吧:蛋是世界上最遭误解、最脆弱的东西。它们很容易受摆布,因为没有感觉器官——没有眼睛看,没有耳朵听,不知道人们正在对它们做什么。而且,它们当然也无从表达自己的需要。因此,人们可以把它们拿起来,放进篮子里,或卖掉,连问一声它们对被卖掉有什么感受都嫌麻烦。更糟的是,人们可以像对待龙虾那样,把它们扔进锅里活活煮熟!我们蛋需要组织起来。我们蛋需要战斗。正如卡尔·马克思曾经说过的:“全世界的蛋,联合起来!”
化石般的希望
外面的世界在等着我。我穿过许多看不见的森林和深深的峡谷,峡谷里有干涸的河床;剑龙蛋的化石待在它们未曾孵化的梦中,目送我从身边滑过。我看见一艘外星飞船刚在其中一片麦田降落,要画几个麦田怪圈。“我也可以在 B 先生剃光的脑袋上画一个这样的圈。”我对自己说。
我手里拿着笔,走进普通人不太敢去的地方。副校长正在上网。我走近他,想往他的双手写些词——我的心里除了慷慨,别无他物。但是,某个遥远王国的士兵和卫兵拦住了我。其中一名卫兵夺走了我的笔。蛋的慈善事业已经没有希望了。对蛋的认识仍是个遥远的梦。再过一个世纪,世界才会意识到,它失去了怎样一个机会。
〔译注:本章反复把 egg(蛋)嵌进其他英语词语,例如 egg ’n’ roll、eggcellent、eggsplorer、eggstraordinaire、eggsperience、eggsample、eggsactly,分别戏仿 rock ’n’ roll、excellent、explorer、extraordinaire、experience、example、exactly。译文以“蛋滚乐”“妙不可‘蛋’”“蛋探险家”“蛋生经验”“坏‘蛋’样”等对应这一贯穿全章的文字游戏。“国王的所有马匹和所有侍从”呼应蛋形人物矮胖子(Humpty Dumpty)的英语童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