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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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时刻与好时刻
把坏时刻和好时刻混在一起,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有坏,我们才懂得欣赏好。这就是传说中的路西法存在的原因:为了彰显上帝的荣耀。例如,没有疾病,谁又能恰如其分地看待健康的奇迹?没有苍蝇和小飞虫,谁又能看见翱翔的雄鹰?所以,让特殊需要教室里的每个人都经历一些路西法般的时刻,是我的责任。拿上周五来说吧;没有那样的时刻,谁也不会为周一的好时刻感谢上苍。
一切从考拉开始
在我们的特殊需要课程中,每天早晨,我们都要上一节来自某个教育网站的短课。这课像一份热腾腾的早餐,被端到我们面前。主题也恰如其分地“特殊”。它得照顾到各种各样、参差不齐的状况,因此实在不能太有挑战性。毕竟,有蒂托主义、丹主义或埃斯特拉主义的人,和有鲍比综合征、沃尔特综合征或贝尔麻痹的人坐在一起。这是面向最小公分母的教育。
我们的老师加德纳先生确切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他总会选择最高尚的主题。他兴冲冲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从学校电脑上下载、又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材料。那台机器的噪声是这栋楼里一个熟悉的存在。在我的云上,我曾看见它被各式各样的老师围着——嗓音粗哑的、嗓音柔和的,穿白衬衫的、皮鞋锃亮的,脑袋上长着头发的、脑袋上闪着光的,应有尽有。每个人都等着轮到自己使用打印机。还有哪一件设备能比它更忙?他们三番五次告诉我,不要走近它——不要按任何按钮——但我似乎从来都没能真正领会这个命令。
我敢肯定,加德纳先生等的时间,比教典型学生的老师更长。毕竟,联邦政府规定了典型学生必须学些什么,而每天在校的时间就只有那么多。相比之下,加德纳先生毫无这种压力。他允许我们按自己缓慢的节奏学习——或者说,按他的节奏。事实上,当他出现在教室里,兜售他那份特殊教学时,通常已经迟到了20分钟。
那个周五,他看上去特别兴奋。他捧着练习纸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小女孩抱着洋娃娃——像个小心呵护的妈妈,或是护士。一个画面跳进我的脑海:“要是教室里刮起一阵非常强烈的风,会怎么样?”但我没心情当飓风。我从自己蒂托主义的眼睛里向外张望,脸上带着一种鼓励的神情:“让我看看你有什么!”
加德纳先生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在我们每个人的桌上,好像在为我们颁发奖杯。今日主题!今日主题被醒目地展示出来!我读了标题:“澳大利亚的考拉熊”。
与考拉熊相伴的生活
埃斯特拉·斯旺哼着一支陌生的曲子。她坐在西藏附近的一座山顶上,召集一群雪人围在身边。一位课堂助理想让她别再哼了。埃斯特拉·斯旺的包里通常装满毛绒动物;当她哼得厉害时,它们就会被拿出来——也许是想让她停下,也许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谁知道呢?那天早晨,它们全都出场了,但埃斯特拉·斯旺把它们推开,几只还掉到了地板上。“他们为什么不能做些毛绒雪人呢?”我想。
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在某座山顶寺院里,一位喇嘛用他的心灵感应能力感觉到了她,点了点头。丹主义的创始人丹,现在受到了启发。我能听见有人叫他别那么使劲地点头。我看着纸上白底黑字的印刷内容,打量着那只考拉——斑马的一位黑白相间的远亲。这两种动物似乎都在抗议彩色摄影的兴起。有了这么美妙的花纹,谁还需要颜色?
坐在云上的我,其实看不见生活在自然栖息地里的考拉。我想成为它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想像风一样,让某件事情发生。(太多时候,我都是旁观者,或者只是行动的承受者。)但我的选择有限:要么把桉树的气味从澳大利亚吹到非洲,要么从椅子上站起来。斑马需要从嗅觉的单调中喘一口气——谁愿意一辈子都闻草味呢?——但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更容易。
考拉熊——我的证人
于是,我站了起来。我一站起来,滑铁卢的指挥官们便各就各位。他们知道,拿破仑跨上马背之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必须有所准备。他们必须有所准备,因为“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比如,既然不准我嗅闻加德纳先生的脑袋,我就可以嗅闻他的手。我可以比较右手与左手的气味。我可以把研究结果推广开来,把鼻子移向另一位助理杰克逊女士的手,惹得她用自己的母语尖叫:“Big hatari!”(译成英语就是:“大危险!”)
或者,我可以转过身,敲一敲得克萨斯州地图,那是谁挂上去激发指挥官们的爱国心的。“还记得阿拉莫吗?”在西藏群山之中那座隐秘的寺院里,喇嘛会理解我的意图。虽然丹还在不停点头,大家却似乎忘了他那颗来回摆动的脑袋。神经典型者的那些脑瓜,都在琢磨怎么阻止我。
只要站起来,我就什么都能干。我可以沿着教室边界来回踱步,向指挥官们发出信号,告诉他们埃斯特拉·斯旺正在唱一支陌生的战歌。或者我可以去拜访副校长——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为什么不来个不打招呼的驾临,让他也沾沾光呢?只要能打乱他那副“年度最重要人物”的架势,干什么都行。但考拉可以为我作证:我什么都没干。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像刚才突然站起来一样,突然坐下了。我甚至无视了埃斯特拉·斯旺那首挑衅的战歌。一声如释重负的和平叹息,从所有看不见的战马那警觉的鼻孔里涌了出来。终于,有人发现了丹那颗来回摆动的脑袋,命令他停下。
和平重归考拉
接下来的10分钟里,我们这些能够朗读的人——比起真的说出声,我更多是在用嘴做出那些词的口形——轮流一人读一段。像埃斯特拉·斯旺和丹这样不能朗读的人,则获准在西藏高地的角落里哼唱或摇晃身体。轮到我的一段读完之后,我又回到云上,好俯瞰地球上大大小小的生灵——包括斑马和考拉。不过,很快我就有必要再次离座站起来了。将军和他的指挥官们,已经变得太过安逸。
好中掺坏
正如我说过的,把好与坏混在一起很有用。比如,挖鼻孔。谁都知道,在公共场合挖鼻孔不好。但挖过的鼻孔,会让没被挖的鼻孔显得像天使一般。丹把一杯黏糊糊的橙汁,从课堂助理德科斯塔女士低领衬衫的领口灌下去之后,等到他不再往她的低领衬衫里灌橙汁时,我们就更容易表扬他了。对于好事,我们通常视为理所当然,因此必须引进一些坏事,来衬托“光明美好的一切”。
况且,滑铁卢的指挥官们必须保持警惕。特殊教育中的“卓越”,需要挑战与艰辛。毕竟,把考拉的知识装满有特殊需要的学生的脑袋,绝非易事。就连亚历山大大帝,也要让他的士兵保持紧张,因为他害怕他们变得自满。于是,怀想着亚历山大的伟大,我再次站了起来。
我所做的,只是(又一次)站起来
站起来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一种理想的站法,像伊丽莎白女王起身同她的国民握手。有一种充满诱惑的站法,像戴安娜王妃以她迷人的同情心,赋予非洲力量。谁在乎肚子是不是空的?一个大陆的心正激动得怦怦直跳。还有一种“足球迷”式的站法。在这种起立中,双脚双腿都避开了地面。不过,假如对方进了球,这条蜈蚣就会把体育场踢塌。还有一种“我真的非站起来不可吗?”式的站法。在这种情况下,起身又慢又不情愿,身架没能挺直。这是一种“差不多站起来了,但又没完全站起来”的站法——就叫它“站起来除以2”吧。
我的站法与众不同。它又引出了一声“Big hatari!”(译成英语——大致是:“格蕾塔,收拾行装!犀牛准备冲过来了!”)
“为了澳大利亚的有袋类!”
“为了谦卑的平胸鸟类及其幸存的后代!”
“‘快!拿我们的枪来,’他们说!”
当他们准备好迎战犀牛时,我平静地坐下了——那个喊过“狼来了”的男孩,还会再喊“狼来了”。看不见的战马鼻孔里,又呼出了沉重的气息……
在那之后……
B 先生赏脸,循循诱导着我的笔,去完成那张练习纸。有一刻,他发现我把桌面当成了纸,似乎吃了一惊。他俯下身,看着我的脸,才发现原因:我写“桉树”这几个字的时候,闭着眼睛。“难怪!”他像一个老练的雕刻家,从一块石板上雕凿着我的成长。我被黄色校车从矿山运来;把我雕琢成个样子,就是他的工作。
我像任何一块质地密实的材料那样,填着练习纸上的空白。毕竟,石板就得像石板那样思考!问考拉住在哪里,我答:“罂粟田。”问它们属于袋鼠科还是猫科,我写“猫”。“为什么不呢?袋鼠又不上树。”我知道,我们正在研究的这种有袋类不会在意。我也知道,B 先生会在意。
果然,他给我指出了错误。作为回报,我让他看到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出色。为什么不让这个人有点成就感呢?再说,谁需要 A 呢?特殊需要教室里的评分——任何地方的评分——都荒唐可笑。凭什么 A 就比 Z 好?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实行字母民主?短吻鳄什么时候才能和斑马一同躺下?〔译注:短吻鳄为 alligator,以 A 开头;斑马为 zebra,以 Z 开头。〕
一个人怎样回答问题,并不重要。选择怎样回答——对也好,错也好——该由回答的人自己决定。我本来可以选猪或公牛、狗或曲棍球杆。这些选择彼此竞争,然后我选出了胜者。“胜者就是——猫!”
而在那个“在那之后”之后……
许多时刻过去了。新的时刻出现了。我的练习纸终于完成,B 先生松了一口气。订正错误花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我总是忘了还有任务要做。我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坐下去,把坏的和好的混在一起。
丹坐在远山上的椅子里,摇晃着身体。埃斯特拉·斯旺对着山上的积雪哼唱。雪人听见哼声,围着冰隙跳舞。
我盯着通风口,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