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各自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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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annis Colakides、Marc Garrett、Inte Gloerich
世界只会向前转动。我们将成为公民。时刻已经到来。……伟大的事业开始了。[1]
2018年,Jeff Bezos和Elon Musk因为筹划供精英阶层退居的太空居所而登上新闻头条;与此同时,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众多科学家的支持下警告,一场巨大的环境灾难正在逼近,到2030年就会发生。[2] 然而,各国政府仍忙于花费数十亿欧元,通过筑墙保卫地理边界:既有美国、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匈牙利的实体墙,也有英国脱欧辩论以及世界各地许多选举中浮现的意识形态之墙。在技术领域,监视和控制的机器正被不断开发,并呈指数级扩散,包括虹膜、人脸和声音识别软件、指纹识别、DNA、加速度计、IP和MAC地址追踪器,以及与外部数据库相连的皮下微芯片植入物。许多此类技术与大多数设备中已经十分先进的内置GPS结合使用。这些受专利保护的技术被苹果首席执行官Tim Cook称为“数据工业复合体”的组成部分,[3] 它们为存储海量数据的数据库输送资料,而只有科技巨头和某些政府机构获准访问这些数据库。历史上,大众媒体曾传播互联网诞生之前抗议运动的信息;与之相似,今天掌控算法的人也掌握着影响公众舆论的力量。
“状态机器”是一个获得欧盟资助、始于2017年的合作项目。合作伙伴Aksioma(斯洛文尼亚)、[4] Drugo More(克罗地亚)、[5] Furtherfield(英国)、[6] 网络文化研究所(荷兰)[7] 和NeMe(塞浦路斯)[8] 之间的讨论,围绕着动荡的政治年份之后日益加剧的不稳定处境,以及构想可行替代方案和包容性未来的必要性展开。我们如何学会超越塑造周围世界的新自由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逻辑的限制来思考?我们又如何回应这个由算法新闻推送、高频交易、地理围栏和待售公民身份组成的新世界秩序?我们把这些问题提炼为一个贯穿全程的主旨:“我们需要什么工具来理解这个世界?当代文化生产形式如何帮助我们想象并实现其他可能的未来?”[9]
两年之后,我们面临一种可能的现实:提出这个问题时也许已经太晚;我们也进一步思索,这些“可能的未来”在当下生物—地理—政治主流中究竟是否真的有实现的可能。我们在研究中收集的许多信息表明,近些年彼此关联的环境、政治、经济、科学和技术事件,并未均匀地进入公共意识。令人不安的是,当代大多数霸权话语中缺少一种把人类视为整体的认识。随着带有族群和种族色彩的暴力日益增多,言论自由正迅速消失,而审查已不再关乎压制,“而是关乎控制你的注意力和你的可信度”。[10] 情境主义者为帮助我们观察、质疑并理解世界而提出的“漂移”(dérive)[11] 所具有的转移、扰乱策略,十五年多以前还被战术媒体艺术家欣然采用,如今却退化为让我们无可救药地分心、远离世界的手段。仿佛世界本身的复杂程度还不够,我们又通过大量新闻来源,用具有操纵性的数字消遣以及信息(与错误信息)增添其复杂性;其中许多来源要么充满偏见,要么完全虚假,并穿插着我们不需要的商品、只能梦想的生活方式以及负担不起的度假套餐广告。
我们邀请艺术家和理论家关注这些技术及其网络如何影响生活,借此探讨它们对于我们的集体与个人身份,以及不断变化的公民身份、数字劳动和金融观念意味着什么。本书重新审视当下的技术政治主流,以及正在开发的形形色色、不择手段的技术:它们旨在把“用户”维持并重新设计为可供政治利用的受制者和数字摇钱树,或随时可以取用的专有数据来源。
直到不久之前,浑然不觉而自得其乐的欧盟公民或许还幻想自己生活在没有边界的现实中,然而事实上,世界上许多边境墙都是过去二十年内竖立起来的。除了带有浮夸宣传色彩的“特朗普边境墙”——它将产生、而且在对它的预期中就已产生毁灭性且真实的后果——世界各地还有更多英里的所谓“反非法移民”围墙正在建设。[12] 但并非所有边界都是实体的,也并非所有边界都像混凝土墙那样固定。较难看见的是移民越来越常遭遇的意识形态、技术和算法的墙与栅栏;它们在阻止身体通行或拒绝基本许可方面同样有效(Krystian Woznicki)。在行动自由这个光谱的另一端,是那些负担得起投资入籍项目的人。与此同时,没有合适证件的人面前被设置了仿佛无穷无尽的关卡;而“待售”护照则帮助付得起适当价钱的人消除种种障碍(James Bridle)。数字技术不仅被用于构筑围墙或促成由财力支持的拆墙,媒体技术也正成为世界各国国家控制无所不在的常用工具,例如以色列由国家运营的社交媒体(Rebecca L. Stein)。
以数字技术强化国家意识形态的做法并不限于军事化地区。关于闭路电视摄像头能否有效减少犯罪的研究,远未得出定论,[13] 而且尽管存在隐私方面的担忧,这项技术仍一如既往地流行。例如,据估计,2011年英国每32位公民就对应一个由国家或私营部门运营的摄像头。[14] 当人脸识别和其他追踪技术也被加入进来,我们在世界中的存在便以越来越难察觉的方式被转化为可操作的对象。许多艺术家、行动者和黑客正在寻找削弱、扭曲这些技术的方法,或者在不妨碍人与人互动的前提下抵消它们的影响;例如使用发出紫外光的帽子,或专门设计来扰乱人脸识别人工智能(AI)的围巾(Francis Hunger;Emily Van Der Nagel)。
针对国家推行技术所带来某些不良影响的行动策略并非新事物。货币就是一例:它分布如此广泛,以至于几乎不再被认作一种技术;而各种替代物大体上仍被锁在它们声称要反对的意识形态之中。尽管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是当下最时髦的颠覆事物,“另类硬币”却有很长的历史,它们在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的过程中不断创造新的用途和意义。对于过去几个世纪里“流浪汉镍币”或“囚犯爱情信物”所关联的创造力与抗命精神,我们能够学到什么(Max Haiven)?而审视区块链时,我们如何超越把第n种加密货币编写出来,或试图找到统御一切的那一条链(Rob Myers)?我们如何运用行动主义与艺术的探索和想象,创造真正能够颠覆现状的技术(Max Dovey)?
与此同时,作为金融资产的艺术正在区块链上扩展到新的维度。艺术品不再作为供人体验、分析或观看的事物发挥作用;当它们被藏进无法进入、温湿度受控的自由港时,便可以用全新的方式产生效力。在那些短暂而持续发生的时刻,它们只以智能合约的形式显现,在世界各地交易,却从未改变所在位置(Rachel O’Dwyer)。这种幽灵般的出现/消失,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与交易和货币有关,而它并无助于拆解人们眼中的金融黑箱(Patricia De Vries)。更何况,我们用来描述那些控制着我们的金融与技术系统的语言远非理想(Paul Vanouse),也许需要以激进的行动主义重新夺回能动性。也许个人必须成为企业行为主体,才能在那些塑造当今社会的算法力量面前获得某种着力点(Marc Garrett)。也许我们需要追随身份的灵活性及其重新组合,正是借由这些方式,Lynn Hershman Leeson(接受Marc Garrett访谈)让观众能够在精确技术的包围中探索并建立一处人类流动性的空间。
在政治层面,我们在世界许多国家看到紧缩政治的剧烈后果。企业从不会离得很远,总是随时准备填补政府退却留下的巨大空缺。面对那些顺畅却往往在伦理上存在争议的初创企业解决方案,医疗保健尤其是一个脆弱的领域。例如,当负担得起的专业照护不再是可选项时,如今可以通过智能手机应用程序与机器人交谈,来治疗抑郁症(Lídia Pereira)。艺术家Cassie Thornton(接受Marc Garrett访谈)采取行动,试图消除人们对这些算法照护系统的需要;在希腊经济危机的背景下,她正在建立自下而上、相互联合的健康支持网络。除了危机地区居民当下所处的破坏性不稳定处境,资本主义逻辑的影响也正在渗入生活和人际关系的各个方面(Helen Kaplinsky)。
知识传播系统能够影响它们所激发、所促成的行动主义行为类型。盗版图书馆、设备和网络具有丰富的历史,它们开辟了替代性的知识形式,并围绕相互分享和建设新世界建立起强大的社群。[15] “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等行动团体通过在社交媒体上传播课程阅读纲要,又加入了病毒式传播与社交网络效应,让信息的影响超越其惯常的围墙花园(Valeria Graziano、Marcell Mars和Tomislav Medak)。
本书阐明了一部分思想与活动,它们正在抵抗霸权性的、系统性的人权侵害;这些人权常被谈论,却很少被真正引述,例如获得承认为法律人格的权利(第6条)、隐私权(第12条)、国籍权(第15条)等等。[16] 本书强调,只要愿意,我们就能够重新夺回塑造更健康、更自由、更平等未来的权利。在适应这片起伏变化的地形时,我们需要超越习以为常的各自孤岛,锻造新的能动性形式。这样,我们也许才能在情感与策略上做好准备,面对21世纪对我们的要求。
参考文献
@scrippscollege. “‘你必须把审查看成控制你的注意力和你的可信度,而不是管理言论。’——Zeynep Tufekci @zeynep”(“You have to think of censorship not as managing speech but about controlling your attention and your credibility.”-Zeynep Tufekci @zeynep),Twitter,2018年10月16日凌晨3:41,https://twitter.com/scrippscollege/status/1052011566474780673。
Blok, Sophie, Lotte Kuipers, and Mark Middel. “摄像监控总是成功,无论摄像头是否有效”(Cameratoezicht is altijd een succes. Of die camera’s nu werken of niet),Vrij Nederland,2019年2月4日,https://www.vn.nl/cameratoezicht-altijd-succes/。
“边境屏障”(Border Barrier),Wikipedia,2019年2月1日,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Border_barrier&oldid=881237304。
Debord, Guy. “漂移理论”(Theory of the Dérive),Ken Knabb译,Situationists International Online,https://www.cddc.vt.edu/sionline/si/theory.html。
European Data Protection Supervisor. “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Tim Cook的主旨演讲”(Keynote address from Tim Cook, CEO, Apple Inc),YouTube,2018年10月24日,https://youtu.be/kVhOLkIs20A。
“全球升温1.5°C”(Global Warming of 1.5°C),IPCC,http://www.ipcc.ch/report/sr15/。
Kushner, Tony. 《美国天使:关于国家主题的同性恋幻想曲》(Angels in America: A Gay Fantasia on National Themes),New York: Theatre Communications Group, Inc., 2013,第290页。
Lewis, Paul. “你正被监视:英国每32人就有一台闭路电视摄像头”(You're Being Watched: There's One CCTV Camera for Every 32 People in UK),The Guardian,2011年3月2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11/mar/02/cctv-cameras-watching-surveillance。
Maigret, Nicholas, and Maria Roszkowska. 《海盗之书》(The Pirate Book),Ljubljana: Aksioma –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Art, 2015。
Taylor, Emmeline, and Martin Gill. “闭路电视:关于其使用、滥用和有效性的反思”(CCTV: Reflections on Its Use, Abuse and Effectiveness),载Martin Gill(编),《安保手册》(The Handbook of Security),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2014。
“公共空间闭路电视的有效性:对近期已发表的闭路电视影响犯罪之证据的回顾”(The Effectiveness of Public Space CCTV: A review of recent published evidence regarding the impact of CCTV on crime),Scottish Government,2009年12月,https://www2.gov.scot/resource/doc/294462/0090979.pdf。
United Nations. “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United Nations,https://www.un.org/en/universal-declaration-human-righ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