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并行动!《查询社会读本》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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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内·克尼希(René König)、米丽娅姆·拉施(Miriam Rasch)
短短几年间,Google、Bing 等搜索引擎已经成为网络中类似基础设施的核心要素。它们只需几毫秒,就能回答我们几乎所有的问题,为我们提供一个极其高效的入口,通向不断扩大的在线信息海洋。与其他基础设施一样,它们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与我们给予它们的关注之间,形成了鲜明反差。正如我们期望水从水龙头流出、电从插座接通、道路可供通行一样,我们也把搜索引擎能够提供所需信息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搜索引擎正在变得不可见,由此增强了它们隐含的权力。为了抵消这一趋势,我们需要设计提高可见性的行动,让它们的影响显露出来。这正是“查询社会”(Society of the Query)以及“深度搜索”(Deep Search)等类似倡议的主要目标。[1] 搜索功能被整合进智能手机界面、浏览器、应用,以及 YouTube 等平台;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附近总有一个搜索栏。在极短时间内,我们就熟悉了搜索的逻辑:输入、选择、点击,然后继续。不断加快的搜索速度,造就了一种集体的“技术无意识”,我们必须从中醒来。这本 INC 读本,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一小步。
移动设备与移动连接的兴起,进一步增强了搜索引擎作为基础设施的重要性,并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文化与社会。我们随时带着搜索技术;面对事实性问题,我们把它当作延伸的记忆来使用(2013 年那部传记片里扮演朱利安·阿桑奇的演员叫什么来着?〔译注:原文此处写作 author,按扮演电影角色的语境译为“演员”。〕既然说到这里,维基解密又是哪一年创办的来着?);我们把生存中的恐惧和疑惑都交给它们(“我的女儿超重了,我的儿子是个天才,我该怎么办?”[2])。但我们并不理解它们如何运作,也不质疑它们给出的答案。我们并未掌握自己的搜索实践,搜索引擎才在掌控我们,而我们很乐意接受这种支配,尽管大多时候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在查询社会中,“我们是公民,却没有权利”。[3]
以批判的眼光认识到搜索引擎基础设施大多属于商业运营,至关重要;这一点与国有、或至少受国家监管的电力与供水基础设施及道路系统不同。网络搜索并不只是尽可能高效地向用户提供他们要找的信息;搜索引擎公司也受盈利欲望驱动,并试图通过渗透到我们生活和社会关系中越来越多的领域、预测我们的行为与(信息)需求,来增加利润。
随着有关用户数据如何几乎直接从 Google 等公司流向美国国家安全局(NSA)的情况被揭露,我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些见闻提高了公众意识,使人们开始要求获得关于网络搜索等数字技术运作方式的、深入而批判性的信息。与此同时,在传统计算机研究之外的人文学科、历史学、社会科学、法学等领域,对这一主题的兴趣也在增长。现在正是拆解我们对搜索引擎的常识性认识的时候;但究竟该如何做,依然困难。正如我们并不真正知道水龙头里的水、插座里的电来自哪里,也几乎只有在道路被封闭时才注意到它一样,我们通常也不太了解网络搜索的功能机制。这是一种被置入黑箱的技术,也就是说,操作搜索引擎实际上不需要进一步了解这项技术本身。以往的信息系统往往要求一定的专业知识,现代搜索引擎则更愿意遵循硅谷的信条:“用户永远是对的。”由于大多数提供搜索引擎的公司受商业利益支配,它们都通过降低使用门槛来吸引尽可能多的用户。所有人都必须能够使用这项技术;如果技术无法满足用户要求,那就必须修改技术。
在实践中,这就产生了 Google 这样的用户界面:尽可能“中立”、简洁。用户仍然需要在搜索栏中输入查询,目前这仍是用户与搜索引擎之间的核心互动。但是,如今自动补全功能已经试图在用户实际表述查询之前,预测他们想知道什么。Google Now 等服务甚至绕过了用户查询,在你尚未提问时就提供信息,正如其网站宣称的那样:“从在一天开始之前了解天气,到规划避开拥堵的最佳路线,甚至是在你喜欢的球队比赛时查看比分。”[4] 随着从移动设备获取的广泛数据发挥作用,不断增强的本地化与个性化使这一发展成为可能,并加快了它的速度。
网站 lmgtfy.com(“Let me google that for you”,让我替你 Google 一下)把在 Google 上进行搜索的过程制作成一段可以发送给他人的视频。其理念是:“LMGTFY 是为所有那些觉得拿问题来烦你、比自己去 Google 更方便的人准备的。”[5] “Googling”不仅成为一个被多部词典收录的词,也已经成为一种社会规范。在学校、家里以及社交聚会中,我们不仅能够使用搜索引擎,而且被期待去使用它。搜索引擎与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但我们对它们的控制却没有相应增加,情况甚至恰恰相反。与此同时,公众对互联网的很多关注都集中在社交媒体上。只有随着爱德华·斯诺登的揭露,我们才看到人们对包括 Google 在内的媒体垄断力量的认识有所提高。然而,我们似乎也感到迷茫与疲惫:离开这些平台,我们还能转向哪里?我们该如何在网上找到方向(甚至没有 Google 地图,又该如何在街道上认路)?要改变这些看上去像砖石道路一样坚固的基础设施,难道不是已经太迟了吗?
讽刺的是,搜索引擎的影响似乎遭到了低估。无论人们相信 Facebook 和 Twitter 推动了革命,还是指责它们支持国家监控与压迫,几乎没有人会否认它们巨大的社会影响。但说实话,搜索引擎一点也不性感。按互联网技术的节奏衡量,它们已经很老;外观平淡无奇;核心无法进入,而且被视为理所当然。不过,同样这些特点也可以成为论据,说明为什么搜索引擎理应处于我们关注的中心:它们存在已久,并熬过了其他所有短暂的互联网潮流,这证明了其重要性;平淡的表面与隐藏的复杂性,则引出了围绕不透明问题的重要追问。正因为搜索引擎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们在日常活动中从不质疑它们,深入理解其功能机制与影响就更加重要。
社交媒体,尤其是 Facebook,只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搜索引擎的主导地位,Mark Graham 与 Stefano De Sabbata 提供的“互联网帝国时代”(Age of Internet Empires)地图说明了这一点。[6] 这张地图展示了世界各国最受欢迎的网站,依据的是 Alexa.com 在 2013 年 8 月的排名。尽管 Facebook 尤其在阿拉伯世界占据了相当大的份额,Google 仍然明显主导着西方。Graham 与 De Sabbata 解释说:
在 Google 是访问量最高网站的那些国家,互联网人口合计占全球互联网人口的一半,超过十亿人……由于中国和韩国拥有庞大的互联网人口,百度在这一排名中位居第二,因为这两个国家合计拥有超过五亿互联网用户;而在 Facebook 是访问量最高网站的 50 个国家,用户合计只有约 2.8 亿,这使该社交网站位列第三。
搜索引擎不仅仍是当今互联网的骨干,而且在世界大部分地区,将搜索引擎等同于 Google,既很常见,也有现实依据,尽管存在显著的地区例外。
显然,这并不意味着,除了平凡地承认事实上的现状之外,我们还应该在任何其他层面上同意这一等式。“搜索引擎”并不等于“Google”,过去如此,将来也很可能如此,或者说,希望如此。替代方案是可能的,而且必须加以追求。任何对网络搜索现状的批判分析,都必须面对一个关键困境:一方面承认 Google 占据主导地位的现实,另一方面又不能过分围绕它展开,因为这样会错过一切寻找替代方案与新思路的机会,并通过复现被批判对象的逻辑,反过来强化这种状况。幸运的是,我们并非从零开始。已经有一系列富有思想启发性的讨论,揭示了查询社会的关键问题。看来,有必要、也有益于把这一领域过去十到二十年间的一些核心发现总结如下:
- 搜索引擎并不中立。 尽管搜索引擎开发者常常坚称自己只是提供一种中立工具,如今已经很明显,它们的产品远不止于此。搜索引擎扮演着把关人的角色,通过排除、纳入以及层级排序来引导信息。它们的算法决定了我们能够看到网络中的哪些部分,而它们的无处不在从根本上塑造着我们的思维以及接触世界的方式。不管这些偏向具体是什么样子,显然,人为的决策已经被写进算法,不可避免地导致某些类型的信息受到优待,而其他类型的信息受到歧视。Eli Pariser 对“过滤气泡”的描述[7]正慢慢成为常识的一部分,现在也正在不同的学术环境中接受实验检验。过滤气泡是否真如 Pariser 所说的那样封闭、那样个性化,仍有待观察。[8] 不过,现在已经明确的是,搜索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个性化、本地化与选择的影响,这使中立性或客观性成为一种幻觉。
- Google 化确实存在,而且是一个问题。 高度集中、甚至往往近似垄断的搜索引擎市场,加剧了搜索技术本已显著的社会与文化影响。这一领域掌握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之一手中,却几乎没有受到监管;它为数不多的竞争对手难以挑战 Google 全面的优势地位。看似免费的服务所带来的诱惑,显然已经把我们引向了一个无法回头的节点:Google 实际上控制着人们通往一片难以想象的数据海洋的入口,其范围远远超出了它最初以搜索为核心的能力,而这些数据在很大程度上对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至关重要。我们不应该忘记 Google 出现以前搜索网络的痛苦,但不加思索地拿私人数据去换取这座宝库的财富,又是另一回事。《一切事物的 Google 化(以及我们为何应该担忧)》(The Googlization of Everything (and Why We Should Worry))的作者 Siva Vaidhyanathan 曾说:“过去十年里,我们系统地把自己的判断力外包给了这一家公司;在生活中的大量问题上,我们让这家公司替我们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真的。”[9]
- 搜索引擎对我们的隐私构成严重威胁。 我们输入搜索引擎的每一次查询,都不可避免地透露着有关自身的信息。与人们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大多有意分享的信息不同,从搜索中获得的数据能够勾勒出更全面的用户画像,其中包括用户不想与任何人分享的东西。甚至输入搜索栏后、尚未真正按下回车就又删去的查询,也会被记录下来,Facebook 也是如此。现代搜索引擎是多用途而非专门用途的,因此它们可能洞悉从令人尴尬的知识空白,到隐秘的性欲,以及我们担心自己患上的疾病等一切事情。如今,斯诺登的揭露已表明,这些保密数据交到搜索引擎供应商手里并不安全,因而它们被转交和滥用的威胁十分真实,例如被交给保险公司或执法机构。
- 我们不知道如何应对搜索引擎。 尽管大多数用户对搜索引擎充满信心,只因他们每天都在使用,但他们通常并不了解搜索引擎究竟如何运作,也不太知道怎样高效使用。在学校或高等教育中,也很少有人尝试就这种特定的信息检索形式教育用户。教师把 Google 当作教育工具来推荐,却无法控制学生找到并使用的信息。即便在程序层面,也能观察到面对搜索技术时的某种无助:从版权、人格权到竞争法等各种法律问题,法官都在努力套用那些往往已经过时、并不适用的法律。鉴于搜索市场的国际性质,政府监管十分困难。因此,通过政治行动建立搜索引擎的尝试也都失败了。
- 搜索引擎能够激发创造力与创造性回应。 必须承认,搜索引擎或许不性感,但确实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快乐与知识,并激发了新的思想、研究以及出色的艺术,而这些在短短十年或十五年前还不可能出现。尽管问题紧迫,但显然搜索引擎丰富了我们的生活,只有很少的人想回到数字搜索出现以前的世界。
虽然其中一些发现已经得到深入讨论,围绕网络搜索及其影响,仍有无数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们希望《查询社会读本》能为其中一些问题带来启发。这部论文集承接了 2013 年 11 月 7—8 日在阿姆斯特丹成功举办的活动。第二届“查询社会”会议汇集了来自各国的研究者与艺术家,共同反思网络搜索,讨论替代方案、艺术、行动主义,并与公众互动。[10] 许多发言者的文章收入了本书,而本书的主题也大体沿袭了会议安排。
本书从网络搜索的理论化开始,对这项技术的基础进行批判分析:如何理解标准化与个体化之间的辩证关系?为判断我们的意图而收集个人信息,会产生哪些影响?这些问题预示了下一部分所讨论的搜索政治,该部分聚焦于 Google 的支配地位及其可能的出路。其中不仅阐明了无处不在的 Google 化问题,也讨论了替代服务提供者面临的问题,从技术与经济问题,到其底层意识形态,以及法律监管的挑战。第三部分,我们退后一步,回望那段常被忽略的搜索史。几个世纪以前,人们就已经使用“搜索引擎”,它们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工具,或由纸张构成。Google 之外的世界,不仅存在于历史之中,也存在于地理之中。正如第四部分所展示的,全球化与本地化相伴而行。我们考察中国的情形,那里的百度搜索引擎呈现了完全不同的图景;我们批判性地检视对搜索结果进行本地适配的尝试;也描绘了全球运营的搜索引擎供应商在各国法律之下面对的张力。《查询社会读本》还希望唤起人们对网络搜索引擎认识论机制的关注,以及它们给研究和教育带来的挑战与机遇,这正是第五部分讨论的内容:为了研究,我们应当如何分析和归档搜索引擎结果?在线找到知识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教授?本书以三个艺术性与联想性的反思实例作结,它们把搜索当作灵感来源,由此揭示了我们指尖之下前所未有的丰饶与宝藏。
我们的意图,与其说是为搜索技术带来的全面挑战寻找最终答案,不如说是继续并激发一场批判性辩论。查询社会需要走出被动角色,反思、讨论并塑造当下及未来的搜索图景。欢迎访问位于 networkcultures.org/query 的“查询社会”博客,观看视频、阅读文章,并加入邮件列表。也欢迎随时联系我们;希望不久之后,在下一次“查询社会”活动中与大家相见。
勒内·克尼希、米丽娅姆·拉施
卡尔斯鲁厄、阿姆斯特丹,2014 年 3 月
参考文献
Becker, Konrad and Felix Stalder (eds). Deep Search: The Politics of Search beyond Google. Innsbruck: Studienverlag, 2009.
Gibson, William. ‘Google’s Earth’, The New York Times, 31 August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9/01/opinion/01gibson.html?ref=todayspaper&_r=0.
Graham, Mark and Stefano De Sabbata. ‘Age of Internet Empires’ Map, http://geography.oii.ox.ac.uk/#age-of-internet-empires.
Jürgens, Pascal. ‘Measuring Personalization: An Experimental Framework for Testing Technological Black Boxes’, Society of the Query #2, 12 November 2013, http://networkcultures.org/wpmu/query/2013/11/12/measuring-personalization-an-experimental-framework-for-testing-technological-black-boxes-pascal-jurgens/.
Marcotte, Amanda. ‘Parents Ask Google If Their Sons Are Geniuses and If Their Daughters Are Fat’, Slate, 21 January 2014, http://www.slate.com/blogs/xx_factor/2014/01/21/parents_ask_google_is_my_son_gifted_and_is_my_daughter_overweight.html.
Pariser, Eli. The Filter Bubble: What the Internet Is Hiding from You, New York: Penguin, 2011.
‘Short interview with Siva Vaidhyanathan’, recorded at Society of the Query #2, 8 November 2013, http://vimeo.com/82099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