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伦理的赤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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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诅咒者的幸福
康德要求人们不带任何病理性动机而服从道德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项要求暗示,不服从道德律或许会令人满足。[1] 此外,自从伯纳德·德·曼德维尔(Bernard de Mandeville)写出“私人的恶德”如何带来“公共利益”(原引文作 publick,原书附 [sic]),或亚当·斯密主张“我们期望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面包师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以来,一种看法已经成为常识:那些确实遵循自身病理性利益的人,可能最能服务公众。(当然,正如许多学者所指出的,这种对斯密的解读严重扭曲了他的整体立场;然而,关于其著作意旨的这种通行见解仍然延续着。)[2] 这些立场的可取之处,在于拒绝了康德论证的极端性:他的论证甚至排除了人们践行道德律的指令时可能获得的愉悦感。然而,这些熟悉的论证积极解释自利行动,把病理性动机提升为实现善的手段,也就有可能转而采取相反的立场,认为追求这些动机比实行正义更为优越,这类动机是更好的指引。面对这种立场,一个仍坚持追求正义的人或许会问:为什么这样坚持自身利益,竟能带来如此繁荣?这个念头呼应了《希伯来圣经》中更严厉的问题:“恶人的道路为何亨通呢?”(《耶利米书》12:1)但这个问题已经承认,他们确实亨通;追求自己的快乐,的确可能带来富足,甚至幸福。粗略浏览世界历史,也会得出同样的认识:那些沉溺于毫无约束地剥削他人、消费各种商品和服务,并且不大关心他人或未来而繁衍自身及其文化的人,通常非常享受自己的行为;他们在那些事后看来具有彻底毁灭性的行为之中,过得欣欣向荣。
然而,即使一个人似乎对追求自身快乐感到无比自在,他也必然在结构上意识到这种快乐的限度。否认的生活要付出巨大的心理代价:一种快乐遮蔽了某种更大喜悦的可能性。在某个层次上,一个不断推迟这种喜悦前景的人,不可能不盼望它的到来:所盼望的未必是所有人普遍服从道德律——那会是多么严峻的事件——而是为所有人实现社会正义的欢欣时刻。在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那里,可以找到这种洞见的一个版本; 他在论述战后美国的“压抑性去升华”时,暗示可能存在一种非压抑性的替代方案。[3] 这样的论证,很可以成为一个更广泛主张的范式:西方生活在一种压抑性的富足、一种灾难性的幸福之中——如今,终点之思确实使这一点清楚显现。因为受诅咒者的幸福不会抹去诅咒的现实,富足的快乐也不能消除它明知却加以否认的恐怖。
爱玛就是我
如今,以壮观景象呈现的环境危机——例如海面浮油、亚马孙雨林焚烧、珊瑚礁白化,或大规模火灾与洪水——已如此熟悉,以致许多人记不起它出现之前的时代,因而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这种危机的世界。即使那些在危机急剧恶化之前就已生活于世的人,也可能无法重构先前那个时代给人的感觉。如今,几乎每个人都习惯了危机;它像呼吸一样平常。事实上,人们对危机报道如此熟悉,已经期待它的出现;如果报道突然沉寂,公众反而会想念它。它是这种文化的背景噪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任何其他特征一样,是其内在构成。
这种熟悉的景观在我们的灾难电影中得到回应。如今,灾难电影形成了种类繁多的亚类型,而且想必还会继续增殖。全球毁灭的情景无所不在,以至于实际事件只是对它们的回响;几乎每当自然灾害以足够猛烈的力量来袭,都能听到有人评论,说这让他们想起某部科幻片或末日电影。这类评论表明,比起这些情景的实际实现,情景本身更根本地塑造了我们对现实的感知;对普遍灾难的期待已经内置于我们的日常生活。终结性资本主义的世界知道,自己的消除已经发生,而它仍苟延于世——那些把这种意识审美化的娱乐景观,则令它感到快乐。
是什么使这些熟悉的恐怖变得可以忍受?正如一个人无论其文化的历史多么可悲,都会认同自己的文化,今天,人们同样热爱那段包含这场无尽危机的历史,无论它多么可怕。这种疯狂是我们的疯狂;我们并不羡慕别人的恐怖。的确,在那些了解气候变化全貌而且收入充足的人当中,大多数仍然购买大房子,生育好几个孩子,每年乘飞机旅行数次,毫不吝惜地花钱,享受某种自由——一种毁灭的权利——的快乐,而所受的折磨最多不过是良心上的一阵刺痛。[4] 他们虽然表面上痛惜这场巨大危机,甚至一时设想自己或许能够改变行为, 与其他生命形式共生,但在实践中,他们驱散这样的心绪,回到那些深为熟悉的快乐之中;因此,这种转瞬即逝的刺痛,可能只会促使他们在重新投向那些快乐、从良知漂向参与疯狂的过程中,加倍享乐。[5]
如今已很清楚,这场灾难深深植根于我们所认识的世界,以至于它已经成为我们自己;要终结它,就必须使我们成为不同于现今自己的存在。这种程度的改变令我们惊骇;仅仅是这个前景,就让我们觉得难以忍受,远远超出我们可能欲求的范围。我们并不害怕末日;我们期待着它。提醒我们的同胞,说我们的生活将导致那一可怕事件,是不会产生效果的,因为这一事实不仅人尽皆知,而且正是他们享乐结构的一部分。因此,企图通过“教育”使我们的同胞脱离他们正在过的生活,注定徒劳;这种事业只能表明,我们有能力居高临下地训导自己的同辈,而这些同辈在某个层次上,已经认同了自己所参与的灾难。
然而,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接受这场灾难就是我们。在这方面,我们缺乏勇气。据说,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谈到《包法利夫人》的主人公爱玛·包法利时说过:“Emma, c’est moi”——爱玛就是我。这意味着,他在揭露她对世界的深深厌倦、她对实现浪漫故事中人为编造的情景的无尽渴望,以及她对表象和陈词滥调的迷恋时,也认识到自己与她并无任何本质区别,他所憎恶的那种浅薄同样界定着他自己。如果他确实迈出了这一步,那么他便敢于肯定,病理性是人类处境的一项基本事实。但它不是最终或决定性的事实,不是唯一的真相;正如这句声明没有取消福楼拜对爱玛致命欲望的无情剖析,我们的承认也不会抹去这样一种可能:我们或许可以放弃自己在这种疯狂中的快乐,放弃对我们时代灾难的热爱。
不知法
一项众所周知的原则认为,不知法不能成为借口;即使不了解法律的命令,一个人也受法律约束。严重气候变化同样适用一项类似原则,不过形式有所不同:不了解日常行为的后果,不能成为实施这些行为的借口。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被自己不知道或不愿面对的东西所约束;即使假装不知道限度,我们逾越限度仍然有罪。这是一项严厉的原则:即使声称无意实施任何越界行为,它仍要求人们负责。但这种强加的责任,与某种约束着我们的知识是一致的,即使这种知识 大多仍处于无意识之中——那就是,逾越限度不可能没有后果。拒不承认这种知识,不过是在否认它,因为这坚持着一个显然错误的观念:非人类世界仅仅是供人使用的一组资源;它所做的,只是把越界扩大为更加专横的侵犯。
因此,承认世界回应人类行动的力量,就是承认一项基本原则。但迈出这一步还不够;这种承认要求人们不再逾越那些限度,不再激起那种回应。变化中的生物圈那些仅仅属于物理层面的现实,也能承载伦理分量。甚至终点之思也可能具有类似的锋芒,成为一种更具毁灭性的提醒。然而,在其歼灭力量中,它还说出了更多:它揭示,我们的无知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深重,某种越界发生的时间比我们怀疑的更长久,也更加系统化。或许,直到现在,我们才得以认识自己曾经何等深刻地无知,我们对那项基本原则的违背何等严重,以及我们在多少代以前就偏离了生态系统所能承受的范围。
作见证
在犹太人大屠杀期间,遭受纳粹政策迫害的人,有时决定活下来,以便为那些暴行作见证:分享自己对所发生之事的亲身证词,帮助将其确立为历史事实,使世界了解法西斯主义的最终意涵,并向人类的良知问责。对他们而言,生存是一项伦理任务。挑战不仅在于排除万难地活着,也在于尽可能多地记忆,并记住细节,从而将对那些事件的某种直接认识交给世界。[6]
然而,今天,在终点的标记下,那一种伦理计划已不再可能。由于恐怖降临于全人类,而非某个特定的受害群体,人们不再为了日后向世界讲述事件而作见证;此外,由于终点的存在,人的证言不再拥有未来的听众。我们如今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对这场恐怖的记忆不会服务于任何目的,确保它永不重演的努力,已经预先被取消。
但即便如此,人们今天是否仍可以作见证?这样的证言是否仍可能具有价值?或许,人们可以记录今天事件的意涵,以忠实于一种真理伦理——从而与任何、所有希望尽可能全面理解当代事件意义的人团结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任务就不再是把我们的记述传给未来的人,而是不戴眼罩、不作否认地生活,以我们能够鼓起的最大诚实与勇气,面对 当下的意义。于是,任务便是承诺去看见正在发生的事,穿透意识形态和混淆的重重层次,抓住那些否则会被我们遗漏的东西——并就此向自己说出真话。它的目的不是任何未来的善,而是一项要求:真正生活于这个当下,即便——尤其是——这个当下与自身尖锐分裂;并且与其他所有力求同样生活的人并肩,彼此合作。
如果这样的目的因为缺少未来的善而显得不够充分,那么或许应当考虑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在《西西弗神话》结尾提出的论证。在该书开头,他思索“自杀在确切的何种程度上构成对荒诞的解决”。[7] 对于存在毫无意义这个事实,人应当如何作出最佳回应?在最后一章,加缪思考西西弗抵达高处之后,望着石头重新滚落平原的那个时刻:“每当他离开高处,逐渐下行到众神的巢穴时,他都高于自己的命运。他比他的巨石更坚强。”加缪写道,他的处境之所以悲惨,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但正是这一事实使他能够获胜:“西西弗,诸神的无产者,无力而反叛,知道自己悲惨处境的全部范围:这就是他下山时所想的。那本应构成其折磨的清醒,同时为他的胜利加冕。”当西西弗俯察自己的任务时,他“知道自己是自己岁月的主人”。归根结底,对加缪而言,“向高处奋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8]
加缪关于自杀所提出的问题,在今天非常切题,因为人在意识到终点正在逼近之后如何继续生活,并不是立即就能明白的。加缪在结论中给出的解答,不能直接适用于我们的处境,因为他没有面对人类消失的问题;事实上,与我们时代严酷得多的虚无相比,他所面对的荒诞还算温和。尽管如此,他的论证可以为我们所能追求的东西提供范式。我们可以尽可能培养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我们可以在与这种终结形态的否定性相逗留、与我们时代的恐怖相伴中找到价值。如此一来,我们不必假装能够承受它的重量,因为它对于我们所知的情感实在过于沉重;也不必假装清醒本身具有救赎力量,因为相反,它更加揭示了我们未获救赎的处境。【译注:原文此处作 ludicity,结合前文 lucidity 按“清醒”理解。】我们所声称的,只是一种微弱的掌握:一种持续有意识地面对自身处境的能力,并由此勇敢地充分 衡量这一时刻。我们会作出反对自杀的选择,并肯定为自身命运作见证这一伦理计划。
本我所在之处
曾几何时,弗洛伊德这样概括分析的目标:“本我曾在之处,自我应当到来。”[9] 对拉康而言,这句话指向精神分析的基本计划:在与无意识的对峙中,尝试取代意识的特权,以本我及其基础驱力来挑战自我的幻觉。因此,它实际上是在挑战具有意向性的自我,要求它随福楼拜一道说:“爱玛就是我。”[10]
可是,今天,与无意识相遇会是什么样子?人是否能够承认,正在到来的终点揭示了自己的无意识,这场歼灭使驱力得到充分实现?今天,面对这种版本的本我,人能否说:“是的,它就是我”?我们这一时刻的主体,敢不敢实施一个绝对具有摧毁性的行动(Act),在实在界中完成一种伦理?[11] 今天,要完成这个伦理计划,人就必须实行一种或许是最严酷的拉康式主体废黜:通过这一行动,解除对主体的声望与完整性的认同,并承担参与某种驱力形式的责任——这种驱力在其最广阔的尺度上,导致人类消失。
人可能会忍不住在这样的前景面前退缩,转而寻求替代方案。或许,人会声称,承担这种共谋根本不可能。倘若如此,伦理任务就是把这种不可能性本身承担为自己最具界定性的特征,从而承认:伦理任务恰恰以其缺席的形式、以这一计划彻底未完成的形式,继续存在。
但这种选择会判处主体被放逐于驱力之外;它会放弃分析的根本目的。因此,人必须拒绝任何这种替代方案,并坚持最初的要求即使在今天仍然成立:即使在这种版本的本我所在之处,自我也应当到来。唯有如此,今天的主体才能在灭绝面前维持伦理的完整性;唯有如此,人或许才能栖居于这个已经消逝的世界。
没有未来
李·埃德尔曼(Lee Edelman)对异性恋生殖文化及其对儿童的拜物化作出了极有力的批判。他指出,侵入每一个主体的死亡驱力的酷儿情欲,不为这种文化所接受;这种文化转而把它投射到酷儿身上,将他们视为对生殖意识形态的致命危险。对此,他主张酷儿认同那种驱力,并成为实在界的形象,由此彻底违抗那种意识形态;他实际上勾画了一种实在界伦理,强烈肯定驱力,以至于穿透了生殖 意识形态。在他或许最为锋利的一步中,面对这种立场会取消生殖、从而取消物种未来的指责,他肯定了这一前景,大胆接受从其立场中产生的“没有未来”。[12]
在今天,在终点的标记下,这个论证表现如何?在我们的时代,未来无论如何都已濒临消失,转而反对未来就不再构成反抗。如今很清楚,驱力运作于“经济”的无尽增长、商品形式对日常生活日益加剧的殖民,以及最终对生物圈的剧烈改变之中。驱力始终内在于这一切。然而,规范性文化确实一直利用童年和生殖未来主义作为诡计,把“家庭”蒙在自己头上,使这种驱力不被看见。[13] 它也依赖于关于繁荣、增长和普遍富足的道德论证;尽管资本主义无尽扩张对人类命运的后果显而易见,它仍通过这些表面上有说服力的理由,为取消对驱力的一切限制进行辩护。
毫无疑问,那些承认自己共谋于死亡驱力之情欲的人,穿透了当代意识形态,拒绝给予它那些虚假的慰藉;在这个层次上,埃德尔曼的论证所确立的范式是适用的。然而,今天作出这样的承认,并不仅仅表明一个人肯定欲望与驱力坚决的非规范性质,或无意识中本来就具有悖常性的本我;它还承认,一种驱力栖居于自身之中,而这驱力不受约束的运动,正在取消人类的未来。这种对照的伦理面向很清楚:资本主义从未公开肯定自己对未来的拒斥,也从未承认驱力本身的运作。它始终企图撇清自己的酷儿欲望。然而,它的实际实践表明,它一直是酷儿,一直是一种无目的情欲的虔诚实践者,甚至欢欣地参与我们时代具有歼灭性的享乐。因此,它早就该抛弃托辞,终于承认自己的真实形态。
危机的症状
尽管极少有历史行动者能够回应这一时刻的伦理挑战,承认自己参与了那些很可能导致人类消失的实践,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危机。他们对此的回应并非诚实面对,而是好斗的防御,调动他们所能采用的最倒退的行动方式,希望以同样强有力的回答拒斥那场危机。美国及一些其他国家的反动政治行动者长期否认气候变化; 包括现代民主国家在内的各种政体滑向威权政治;某些国家为了坚持国家主权,甘愿容忍本国人民遭到彻底摧毁和陷入赤贫(如叙利亚);无国家组织试图通过国际恐怖主义强加其意志:这些行为都以一种凶猛回应我们的当下处境,这种凶猛呼应了“行动”的激进性,却服务于令人震惊的愚钝目的,仿佛政治实体面对严重威胁时,只能以某种政治返祖来回应,回到一种早已完全丧失可信度的政治风格。这种回应暗示,对一些行动者而言,面对终点的前景,唯一可以想象的回答,就是培育一种政治:粗暴地强加国家或无国家行动的超验理据,仿佛只要援引最高权威,就足以遏制威胁。
仅仅哀叹这种模式、从中看出现代政体最可贵之物可能消亡,是不够的。还必须把它读作一种症状——也就是说,用拉康的术语来说,是一种缝合社会幻想的企图,借此掩饰“大他者中的匮乏”、社会现实的不连贯或不一致,或者在当前语境中,掩饰现代政治的承诺与其前提条件消失之间的裂隙。[14] 这种症状——依赖一种返祖式的政治权力观——揭示出,今天的政治正在经历自身的危机;面对其崩溃的到来,它试图顶住自己日益显露的合法性缺失,勉强维持一体。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症状的出现,只会使它意图掩饰之物更加明显。这些暴力形式恰恰提醒我们它们并不是什么:一种真正面对自身新条件、实行“行动”的集体版本的政治。今天,政治转型的前景,或许在那些最大胆地企图摧毁它的努力中,发出了最响亮的声音。
不可接近的律法
在终点的标记下,就连伦理思想也在衰败。有些伦理理论无法应对这样一个前景:世界被人类的消失所界定。乍看之下,只要还有某种机会避免人类消失,它们就能很好地论证采取协调行动的必要性。例如,功利主义思想由一种后果论所塑造,按杰里米·边沁的说法,试图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它会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为全世界的人保存幸福的条件——并进一步增进那种幸福。在其伦理理论中,康德提出了一项绝对命令,依照这项命令, 人应当能够把自己采取的任何行动提升为一项普遍原则——并由此坚持,为所有人行动具有伦理上的必要性。[15] 阿拉斯代尔·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等德性理论家的主张之一是,德性的培养发生于个人生命的叙事之中,也发生于个人在伦理反思与实践的漫长传统中的位置叙事之中;因此,人很可能得出结论:今天必须以德性的方式行动,为自己也为所有人守护那些叙事的未来,因为唯有挽救人类的未来,才能保存过一种有德性生活所必需的背景。[16] 在这三种情形中,人都可能推导出第二层论证:必须保护人类的未来,使伦理行动的前提条件得以继续存在。
然而,面对终点的前景,这些理论就动摇了。如果那些后果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枯萎,后果论伦理就难以立足。由于绝对命令要求人思考,把一种行动转变为普遍准则,是否可能破坏那条准则本身,因此,一旦他人所构成的整个世界能否延续受到质疑,它同样遭受损害。而如果有德性生活的叙事背景崩塌,德性伦理也难以存续;若连一个想象的整体叙事弧线都不存在,人便缺少当下行动的背景。未来的消失使所有这些理论化为废墟。
只有找到一条不依靠内在性论证、不援引未来或普遍之善的伦理原则,才能克服这一困局。近来的一种理论提出了这样的原则。在关于海德格尔、纳粹主义和犹太教的著作中,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主张,西方始终憎恨某种无法同化的思想,一种既不能吸收、也不能驱逐的方式——纳粹主义曾企图灭绝的思想。在这种思想中,上帝是“某种不可接近的律法”的名字,“它不在自然中以形象表征自身,而是在一本书中被讲述”。[17] 它所指涉的不同于“希腊—基督教西方称为上帝的东西”;关于这位上帝的思想,以列维纳斯所说的“异于存在”的方式,不发生于哲学话语中,而发生于“无法偿还的债务的故事”中。[18] 它作为一项无法同化的要求强加自身,穿过每一种神话、每一种神圣的版本;听到它的人便成为它的人质,被“驱逐,注定出走”。[19] 这条无名、不可再现的律法,在没有正当化、没有哲学根据、没有解释性论证的情况下强加自身。[20] 这种纯粹的强加、这种绝对的迫切要求,不借助内在性的解释资源,不带来安慰或慰藉;恰恰相反,它像诅咒一样落在接受者身上,穿透 一切可能为其要求提供正当性的理由。正因为如此,它避免了我上文概述的那些理论的局限,不论代价如何,都要求在每一个场合实行正义。
这种纯粹要求的理论如此严酷,或许不配被称为伦理。在利奥塔赋予它的形式中,它既不属于宗教,也不属于哲学或精神分析的领域。它以自身的严格性穿透所有这类学科。实际上,它超出了思想本身的程序。此外,利奥塔强调,这条律法的强加注定使其接受者出走;任何人类共同体都不可能服从它的要求。那条律法不能成为任何集体的一部分,不能成为任何政体的特征,也不能成为任何实定法制度的一个方面。然而,正因为如此,它能够将自身强加至最后的苦涩终局,甚至在伦理理论本身的终点之后。
这种空无、任意而专横的要求观念,很适用于我们今天的处境:因为它不援引任何未来的善,因为它把我们遗弃在历史之中,不留救济,不给慰藉,所以无论终点靠近到何种程度,它都命令我们在每一个场合实行正义。今天,唯有这条律法为我们存续,因为唯有这样一条律法——它对人类的昌盛绝对漠不关心——才能经受住人类彻底消失的前景,经受住思想本身可能灭绝的可能性。
伦理的赤贫
今天,那些将精神分析伦理贯彻到底的人,那些敢于面对终点说“甚至这个本我也是我”、以惊人的主体废黜形式回应我们时代恐怖的人,所面对的不仅是驱力本身,也是其后果;他们由此接受了那项最专横的要求:在一切理据和一切后果之外承担责任。然而,在终点的标记下这样做,他们便越过了拉康、埃德尔曼和利奥塔所勾勒的情景,采取更加激进的立场,穿行于这些实在界的版本之中,去承担它们之外的湮没。
那么,人如何构想一种属于湮没、并且置身湮没之中的伦理?甚至能够勾勒这样的计划吗?它会借用列维纳斯或德里达所展示的伦理吗——回应他者的面容,践行一种惊人地不对称的伦理,或一种不期回报而给予的不可能的好客?[21] 这样的情景无论多么极端,仍然援引面向其他人类的姿态这一背景;它们把人类的延续视为当然。但我们的时刻表明,必须回应人类的消失,回应连不可能的好客都赖以成立的前提条件的抹除。列维纳斯和德里达都通过揭示伦理行动与 日常自我中心主义的秘密共谋,穿透伦理行动的常识观念,试图分离出一种拒绝自我赞许的文化规范的伦理特征;因此,他们都朝向一种夸张的伦理姿态,这种姿态成为自身的目的。结果,他们两人都没有考虑,如果他们所勾勒的情景的前提条件遭到抹除,将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极端性从不在更尖锐的命令面前让步。
一种充分衡量终点的伦理,不再把自己置于不对称或不可能性的背景之中。相反,它会培养这样一种立场:践行自己只能无法完成的事;即使无物可给,仍然慷慨;爱自己无法拯救之物。即使承认自己无法设想任何可以为之服务的未来之善,它仍维持伦理。简言之,它会实行一种伦理之后的伦理,在关系的一切承诺都已消失之后,培养一种关系的方式。接受那种失败本身,它将经历最严酷的赤贫,在伦理本身之中,经历伦理的灾难性丧失。[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