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本书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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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一两次冒昧借用“史纲”这个绝妙的说法;当然,本书只是对一种特定真理和一种特定谬误的考察,根本无法与那部丰富而多面的历史百科全书相提并论——“史纲”之名,原是为那部书选定的。然而这种借用自有其道理;在某种意义上,二者确有相触之处,甚至彼此交错。因为韦尔斯先生讲述的世界故事,在这里只能作为一部“纲要”来批评。说来也怪,在我看来,它恰恰只在作为纲要这一点上是错的。作为历史的积累,它令人钦佩;作为历史的仓库或宝库,它辉煌灿烂;作为对历史的论述,它引人入胜;作为对历史的铺陈,它极富魅力;但作为历史的纲要,它却完全失真。我觉得它唯一大错特错的,正是那个“纲”——那种真正可以只是一根线条的轮廓,就像决定了一幅漫画画的是温斯顿·丘吉尔先生的侧影、还是阿尔弗雷德·蒙德爵士的侧影的那根线条。〔译注:阿尔弗雷德·蒙德,英国实业家、自由党政治家,与丘吉尔同时代;二人的侧面轮廓在当时的漫画中都极易辨认,且迥然不同。〕用朴素家常的话说,我指的是那些突出的东西,那些构成剪影之简洁的东西。我认为它的比例错了:确定之事与不确定之事的比例,起了重大作用之事与只起了较小作用之事的比例,寻常之事与非常之事的比例,真正与平均水平齐平之事与作为例外而凸显之事的比例。
我这样说,并不是对一位伟大作家吹毛求疵,我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因为在我自己小得多的这项工作中,我觉得自己也以几乎同样的方式失败了。我很怀疑,关于历史的比例,我想说的要点是否已传达给了读者;我为何在某些事情上着墨远多于另一些事情,读者是否明白。我怀疑自己是否清楚地实现了导言一章所提出的构想;正因如此,我才在结语一章里补上这几行文字,权作概要。我确实相信,我所坚持强调的那些事物,比我所置于次要地位或一笔带过的那些事物,对于一部历史纲要更为根本。我不相信,把过去描绘成这样一幅图景就是最真实的:人性只是渐渐淡入自然,文明只是渐渐淡入野蛮,宗教渐渐淡入神话,我们自己的宗教渐渐淡入世界上的各种宗教。简言之,我不相信制作历史纲要的最好办法,是把线条擦掉。我相信,两相比较,把这个故事讲得极其简单——就像一则原始神话,讲一个造了太阳和星星的人,或一位进入圣猴躯体的神——反倒要接近真相得多。因此,我要用一种在我看来合乎实际、比例也还算恰当的陈述,把前面所说的一切总括起来:这就是人类的简短故事。
在那颗邻近的星辰所照亮的大地上——它的光焰就是朗朗白昼——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事物,有静止的,也有运动的。在它们中间活动着一个族类,这个族类与其他一切相比,乃是一族神明。它也能表现得像一族魔鬼,但这一事实并未削弱、反而强调了前一个事实。它的与众不同并不是个体的错觉,不像一只鸟对着自己的羽毛顾影自怜;那是一件坚实而多面的事实。恰恰是那些导致人们否认它的种种思辨,证明了它的存在。人——这个下界的神明——以种种方式与这个世界相连,这固然不假;但那是同一个真理的另一面。人像草一样生长,像兽一样行走,这是一种次要的必然,它反而使首要的区别更加鲜明。这就好比说,魔法师终究得有人的模样;或者说,就连仙子没有脚也跳不成舞。近来的风气,是把心思全部集中在这些温和而次要的相似之处上,却把主要的事实忘得一干二净。人们惯于坚称人类与其他受造物相似。不错;而这种相似,也只有人才看得出来。鱼不会在天空的飞鸟身上追寻鱼骨般的纹理;大象和鸸鹋也不会比较彼此的骨架。即便在人与宇宙合一的那种意义上,那也是一种全然孤独的普遍性。正是他与万物合一的那种感觉,就足以使他与万物分离。
借着这独一无二的光——它孤独得就如同唯有他点燃过的那团真实的火焰——这位可见世界的半神或恶魔四顾环视,使那个世界成为可见的。他看见周围的世界具有某种风格或类型。它似乎依循着某些法则,或者至少是某些重复。他看见一种绿色的建筑,没有看得见的手,却自行建造起来;而它自行建造成一个极其精确的方案或图样,仿佛一幅早已由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空中画好的设计图。它并不像如今人们含糊暗示的那样,是一种含糊的东西。它不是盲目生命的一种生长或摸索。每一样都在寻求一个目的;一个辉煌灿烂的目的——哪怕是我们放眼一片寻常田野时所见的每一朵雏菊、每一棵蒲公英。在事物的形态本身之中,不只有绿色的生长,还有花朵那种终极的完成。这是一个满是冠冕的世界。这种印象,无论是否是一种错觉,都深深影响了这个由思想者和物质世界的主人组成的族类,以至于其中绝大多数人都被感动,对那个世界采取了某种看法。他们断定——无论对错——世界有一个方案,正如树木似乎有一个方案;世界也有一个目的和冠冕,就像花朵那样。但只要这个思想者的族类还能思想,显而易见,承认了“方案”这一观念,便会随之带来另一个更令人战栗、甚至可怕的念头。倘若这些事物确实是被设计出来的,那就有另外某一位、某个奇异而不可见的存在,设计了它们。有一位陌生人,同时也是一位朋友;一位神秘的恩主,他先于他们而在,为他们的到来筑起了森林和山丘,又在他们起身之前点亮了日出,就像仆人为主人生好炉火。如今,这个“有一个心灵赋予宇宙以意义”的观念,已在人们的心中得到越来越多的印证,靠的是比任何关于世界外在方案的论证都要精微、深刻得多的沉思和体验。但我在这里关心的,是尽量用最简单、甚至最具体的措辞来讲这个故事;在此只需说明:大多数人,包括最有智慧的人,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世界有这样一个最终目的,因而也有这样一个第一因。然而,一旦涉及如何对待这个观念,大多数人便在某种意义上与最有智慧的人分道扬镳了。对待这个观念,出现了两种方式;这两种方式合起来,构成了世界宗教史的大部分。
大多数人和少数人一样,都强烈地感到万物背后另有一层意义;感到有一位奇异的主人,知晓世界的秘密。但大多数人——那群氓、那芸芸众生——自然倾向于用一种闲话的精神来对待它。这些闲话,像一切闲话一样,真假参半,而且真的假的都很多。世界开始给自己讲故事,讲那位不可知的存在,讲他的儿子、仆人或使者。其中有些故事,或许真可称为“老妇人的故事”,因为它们自称只是关于世界之晨的极其遥远的记忆:关于婴儿般的月亮、关于还没烤熟的山岳的神话。另一些或许更应称为“旅人的故事”,因为它们虽然离奇,却是当代的故事,是从经验的某些边疆地带带回来的;比如神迹般的治愈,或是那些捎来死者遭遇之耳语的传闻。其中许多故事大概是真实的;其中真实的部分,大概足以让一个真正有常识的人多多少少意识到:在宇宙的帷幕之后,确实有某种相当奇妙的东西。但在某种意义上,这只是凭着表象行事,哪怕这些表象被称为显灵。这是一件关乎显现的事——也关乎隐没。这些神祇至多不过是幽灵;也就是说,它们只是惊鸿一瞥。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它们更只是关于惊鸿一瞥的闲话。至于其余的,整个世界充满了传闻,其中大部分几乎是公开承认的传奇。关于神祇、鬼魂和那位不可见之君王的故事,绝大多数即使不是为了故事本身而讲,至少也是为了这个话题而讲。它们证明了这一主题永恒的吸引力;除此之外,它们并不证明任何别的东西,本来也无意证明。它们是神话,或者说,是那种没有装订成书——也没有以任何别的方式被“束缚”——的诗歌。〔译注:英文 bound 兼有“装订”与“束缚”二义,此处双关。〕
与此同时,少数人——圣贤或思想者——已退居一旁,从事一门同样合乎他们心性的行当。他们在绘制世界的蓝图;这个世界,人人都相信它有一个方案。他们试图认真地、按比例地把这个方案阐述出来。他们把心思直接对准那个造出这神秘世界的心灵,思索那会是怎样一个心灵,它的终极目的又会是什么。其中有些人把那个心灵设想得远比人类一般所设想的更加非人格化;有些人把它简化得几乎成了一片空白;少数人——极少数——则对它全然怀疑。有一两个较为病态的人幻想它可能是邪恶的,是一个敌人;而另一类人中也恰好有一两个较为堕落的,崇拜魔鬼而不崇拜神。但这些理论家大多是有神论者:他们不仅在自然中看到一个道德方案,而且通常也为人类制定了一个道德方案。他们大多是做了好事的好人:人们以各种方式纪念他们、尊崇他们。他们是书写者,于是他们的经书或多或少成了圣书。他们是立法者,于是他们的传统不仅成了法律,而且成了礼仪。我们可以说他们受到了神圣的尊荣,就像某些国家的君王和伟大将领常常受到神圣的尊荣那样。一言以蔽之,凡是另一种民间精神——传说与闲话的精神——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它都给这些人罩上了一层较为神秘的神话氛围。民间诗歌把圣贤变成了圣徒。但它所做的也仅此而已。他们依然是他们自己;人们从未真正忘记他们是人,只是在把他们变成英雄的意义上,把他们变成了神。“神圣的柏拉图”,就像 Divus Caesar(神圣的恺撒),是一个称号,而不是一条教义。在亚洲,那里的氛围更富神话色彩,人被弄得更像一个神话,但他依然是人。他依然是属于某一特殊阶层或学派的人,从人类那里得到、也配得上巨大的尊荣。这就是哲学家的行列或学派;这些人严肃地致力于在人生图景中一切表面的混沌之上,追寻出秩序来。他们不是靠着想象的传闻、遥远的传统,以及关于世界背后之心灵和意义的种种非常经验的残余来过活,而是在某种意义上试图先验地(a priori)推演出那个心灵的首要目的。他们试图把世界的一个可能方案写在纸上;几乎就好像世界尚未被造出来一样。
就在这一切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例外。它与其他任何事物都截然不同。它是一件终极之事,如同末日的号角,尽管它也是一则好消息;或者说,是一则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它不折不扣地大声宣告:这位神秘的世界创造者亲自来探访了他的世界。它宣称,真真切切地、甚至就在不久之前——或者说就在历史时代的正当中——这位原初的、不可见的存在,确实走进了这个世界;关于他,思想家们构建理论,神话作者们流传神话;他就是那位创造世界的人。在万物背后存在着这样一位更高的位格,这确实一向为一切最优秀的思想家、也为一切最美丽的传说所暗示。但这类事情,却从未在其中任何一个里被暗示过。说其他的圣贤和英雄曾自称就是那位世界所梦想、所争论的神秘主宰和创造者,这纯属不实之词。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曾自称是这样的存在。他们的宗派或学派,也没有一个曾声称他们的祖师自称是这样的存在。任何宗教先知所说过的,至多是他是这样一位存在的忠实仆人。任何异象者所说过的,至多是人可以瞥见那位属灵存在的荣光;或者更常见的是,瞥见一些较低的属灵存在。任何原始神话所暗示过的,至多是造物主在创世时在场。然而,说造物主出现在比贺拉斯的晚宴稍晚一些的场景中,在罗马帝国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中与税吏和官吏交谈;说这一事实被那整个伟大文明坚定地宣称了一千多年——这是与自然界中任何其他事物都截然不同的东西。这是人类自从说出第一个清晰的字词、不再像狗一样吠叫以来,所作出的唯一一个惊天动地的宣言。它的独一无二,既可以用作反对它的论据,也可以用作支持它的论据。把它当作一桩孤立的疯狂事例来专门审视,是很容易的;但它使比较宗教学变得只剩尘土和胡说。
它降临世界,伴随着一阵疾风,伴随着奔跑的使者们宣告那启示性的异兆;说他们至今仍在奔跑,也不算过分的幻想。令世界、令世上那些睿智的哲学家和富于幻想的异教诗人对天主教会的神父和信众感到困惑的,是他们至今仍表现得仿佛自己是使者。使者不会去梦想他的信息可能是什么,也不会去争论它大概会是什么;他只是如实地把它传达出去。它不是一种理论,也不是一种幻想,而是一个事实。在这份有意写得极为粗略的纲要里,详细证明它是一个事实并不相干;只需指出,这些使者确实是像人们对待事实那样对待它的。天主教传统中一切受人谴责的东西——权威、教条主义、拒绝收回和修改——都不过是一个带着关乎某一事实之信息的人所具有的自然的人性特征。在这最后的概要中,我希望避开一切可能再度遮蔽那个奇异故事之简单线条的争议性纠葛;这个故事,我已用太过无力的言辞称之为世上最奇特的故事。我只希望标出那些主要的线条,尤其要标出那条大线真正应当画在哪里。世界的宗教,按其正确的比例来看,并不是划分为神秘主义的种种细微色调,或或多或少理性化的种种神话形式。它是被这样一条线划分开的:一边是正在传达那信息的人,另一边是尚未听到它、或尚不能相信它的人。
但当我们把那个奇异故事的措辞翻译回我们时代更具体、更复杂的术语时,就会发现它被种种名称和记忆所覆盖,而这些名称和记忆的熟悉本身就是一种歪曲。比如,当我们说某个国家有多少穆斯林时,我们真正的意思是它有多少一神论者;而我们由此真正的意思是,它有多少人——怀着人类古老而普通之假设的人,即那位不可见的统治者始终是不可见的。他们持守这一信念,同时遵循某种文化的习俗,服从某位立法者较为简单的律法;但即使他们的立法者是来库古或梭伦,他们也会如此。他们所见证的是一个必要而高贵的真理;但它从来不是一个新的真理。他们的信条不是一种新的颜色;它是那种中性而寻常的色调,是人类多彩生活的背景。穆罕默德并没有像东方博士那样发现一颗新星;他只是透过他自己那扇特定的窗户,瞥见了古老星光所照的那片广阔的灰色原野。同样,当我们说那个国家有多少儒家信徒或佛教徒时,我们的意思是它有多少异教徒,他们的先知给了他们另一种、而且相当模糊的关于那不可见之力量的说法;使它不仅不可见,而且几乎是非位格的。当我们说他们也有庙宇、偶像、祭司和定期的节庆时,我们的意思只不过是:这种外邦人还够得上是个人,愿意接纳那种民间的成分——排场、图像、筵席和童话。我们的意思只是:异教徒比清教徒更通情达理。但诸神被认为是什么,祭司们受命去说什么,却不是一个轰动的秘密,不像福音那些奔跑的使者所要说的那样。除了那些使者之外,谁都没有福音;谁都没有好消息;原因很简单:谁都没有消息。
那些奔跑者越跑越有劲。许多世代之后,他们说起话来仍仿佛有什么事刚刚发生。他们没有失去使者的速度和冲劲;可以说,他们几乎还没有失去见证者那双狂热的眼睛。在天主教会——那传递信息的队伍——之中,至今仍有那些奋不顾身的圣洁之举,诉说着某种迅疾而新近的事情;那是一种像自杀一样令世界震惊的自我牺牲。但它并不是自杀;它并不悲观;它依然像那位与花鸟为伴的圣方济各一样乐观。在精神上,它比最新的思想学派还要新;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它正处在新的胜利的前夕。因为这些人所侍奉的是一位母亲,每当新的世代兴起、称她有福,她似乎就变得更加美丽。我们有时或许会想象:世界日渐衰老,教会却日渐年轻。
因为这就是那神迹的最后证明:如此超自然的东西,竟变得如此自然。我的意思是,从外面看如此独一无二的东西,从里面看却只显得普遍。我并没有把这神迹的规模缩小,而我们一些较温和的神学家却认为那样做是明智的。相反,我是有意地详述那个难以置信的中断,把它当作打断了历史脊梁的一记重击。我非常同情那些一神论者——穆斯林或犹太人——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亵渎;一种足以震撼世界的亵渎。但它并没有震撼世界;它稳住了世界。这个事实,我们越是思考,就越显得坚实,也越显得奇异。我认为,向一切不信者强调他们被要求作出的那个信仰行为有多么大胆,是对他们最起码的公道。我乐意而且由衷地同意:就其本身而言,这是这样一种说法——当信徒意识到自己所信的是什么时,我们简直可以预料,就连他的头脑也会为之晕眩。但信徒的头脑并没有晕眩;晕眩的是不信者的头脑。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的头脑在四面八方晕眩着,跌入伦理学和心理学的种种极端之中:跌入悲观主义和对生命的否定;跌入实用主义和对逻辑的否定;在噩梦中寻找预兆,在矛盾中寻找法则;远远望见善恶之外的东西便恐惧尖叫,或者窃窃私语着一些二加二等于五的奇异星球。与此同时,这件起初在轮廓上显得如此骇人听闻的孤零零的事物,在实质上却始终坚实而清醒。它始终是所有这些狂热的节制者;它把理性从实用主义者手中拯救出来,正如它曾把欢笑从清教徒手中拯救出来一样。我再说一遍,我是有意强调它本质上那种挑战性和教条性的特征。奥秘在于:如此惊人的东西,何以始终保持着挑战性和教条性,却又变得完全正常而自然。我已坦率承认,单就这件事本身而论,一个自称是上帝的人,可以与一个自称是玻璃的人归为一类。但那个自称是玻璃的人,并不是一个为全世界装窗户的玻璃匠。他不会作为一个闪亮、晶莹的形象留存到后世,在他的光照之下,一切都像水晶一样清澈。
但这种疯狂始终保持着清醒。当其他一切都发了疯的时候,这种疯狂依然清醒。这座疯人院,是人们一代又一代不断回归、如同回家一样的一座房子。这就是那依然存在的谜:如此突兀、如此反常的东西,竟仍被人发现是一个可以安居、又殷勤待客的所在。怀疑者若说这是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译注:原文 tall story 字面为“高高的故事”,与下文“摇摇欲坠的高塔”相呼应。〕,我毫不在意;我只是看不出,一座如此摇摇欲坠的高塔,没有根基怎能屹立这么久。我更看不出它怎能成为——如它实际所成为的——人类的家园。倘若它只是出现了又消失了,那么它或许会被记作、或被解释为幻觉之狂怒的最后一跃,是那终极心境的终极神话,在那种心境中,心灵撞上了天空,于是碎裂。但心灵并没有碎裂。在世界的分崩离析之中,它是唯一没有碎裂的心灵。倘若它是一个谬误,这谬误似乎连一天也难以维持。倘若它只是一种狂喜,这样的狂喜似乎连一个小时也不能持续。它却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千年;而在它之中的世界,比它之外的整个世界都更加清明、更加冷静、在希望上更加合理、在本能上更加健康,在命运和死亡面前也更加幽默、更加欢快。因为从那位不可思议的基督身上所生发出来的,正是基督教世界的灵魂;而这灵魂就是常识。虽然我们不敢仰望他的面容,我们却可以察看他的果子;凭着他的果子,我们就可以认出他来。这些果子是坚实的,而这丰饶也远不只是一个比喻;在这个悲伤的世界上,没有哪里的男孩在苹果树上更快乐,也没有哪里的男人们踩着葡萄、同声歌唱得更加齐心,胜过在这瞬间而不容异己之启明那恒定的闪光之下;这闪电,已被造成如光一样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