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第二章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一
珀西·富兰克林与英格兰护教枢机之间的通信,每天直接占去他至少两个小时,间接则占去将近八个小时。
过去八年间,圣座的工作方法为顺应现代需要又一次作了修订;如今,世界上每一个重要的教省不仅设有一位主管行政的都主教,还在罗马派驻一名代表,其职责是一方面与教宗保持联系,另一方面与他所代表的教众保持联系。换言之,中央集权已依照生命的法则迅速推进;而随着中央集权而来的,是方法上的自由和权力的扩张。英格兰的护教枢机是一位名叫马丁的院长,本笃会士;珀西的职责,也和另外十来位主教、神父及平信徒一样(顺带一提,他被禁止与这些人进行任何正式的商议),就是每天给他写一封长信,报告自己所留意到的种种事务。
因此,珀西过的是一种奇特的生活。他在威斯敏斯特总主教府里分得了两个房间,名义上隶属主教座堂的神职班子,不过享有相当大的自由。他起得很早,先默想一个小时,然后举行弥撒。随后不久喝咖啡,念一小段日课,接着便坐下来拟定信件的纲要。十点钟起他开始接待来访者;直到中午,他通常都忙于应付两类人:一类是自行前来见他的人,另一类是他手下那五六名通讯员——他们的差事是把报纸上标出的段落连同他们自己的评论送来给他。然后他同府中其他神父一起用早餐,饭后不久便出门,去拜访那些必须听取其意见的人,下午十六点过后不久回来喝一杯茶。接着,在念完其余的日课、朝拜过圣体之后,他坐下来撰写那封信;信虽不长,却需要极其用心地斟酌筛选。晚饭后,他为第二天记下几条笔记,再次接待访客,二十二点过后不久就寝。每周有两次,他须在下午协助晚祷;星期六他通常主持大礼弥撒。
所以,这是一种令人分外分心的生活,自有其特殊的危险。
那是他去布莱顿之后一两个星期的某一天,他正要写完那封信,仆人探头进来告诉他,弗朗西斯神父在楼下。
“十分钟后。”珀西头也不抬地说。
他匆匆写完最后几行,抽出信纸,坐定下来通读一遍,不知不觉间在心里把拉丁文译成了英文。
“威斯敏斯特,五月十四日。
“阁下:自昨日以来,我又得到了一些消息。看来可以确定,规定世界语用于一切国家事务的议案将在六月提出。这是我从约翰逊那里听来的。正如我先前指出的,这是我们与欧洲大陆合为一体的最后一块基石,而就目前而言,这是令人遗憾的……预计将有大批犹太人加入共济会;迄今为止,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一直敬而远之,但“废除天主观念”一说正在吸引那些犹太人——他们如今又在大量增加——他们摒弃一切关于位格化弥赛亚的观念。在这里起作用的,同样是“人类”。今天我在伦敦城听到拉比西缅就此发表演说,他所博得的掌声令我印象颇深……然而,在另一些人当中,一种期待正日益增长:不久将会出现一个人,来领导共产主义运动,使他们的力量更紧密地团结起来。随信附上《新人民报》上一篇就此发表的冗长剪报;这种论调随处都有回响。他们说,这一事业必定很快就会孕育出这样一个人来;说过去一百年间他们有过先知和先驱,而近来却中断了。奇怪的是,这在表面上竟与基督教的观念相吻合。阁下将会注意到,文中颇为雄辩地运用了“第九道浪”的比喻……今天我听说诺福克的一个天主教世家——沃格雷夫家族——连同他们的专职司铎米克勒姆一起脱离了教会;看来此人在这方面活动已有一段时间了。由于情况特殊,《时代报》满意地公布了这一消息;但不幸的是,这类事情如今已不罕见……平信徒中间颇多疑虑。过去三个月内,威斯敏斯特教区已有七位神父离开了我们;另一方面,我乐于禀告阁下,总主教大人今晨接纳了前圣公会卡莱尔主教及其属下五六名神职人员加入天主教的共融。此事几个星期来已在预料之中。随信另附《论坛报》、《伦敦号角报》和《观察家报》的剪报,以及我对它们的评论。阁下将会看到,人们对最后一件事是何等激动。
“建议。对沃格雷夫家族和这八位神父分别在诺福克和威斯敏斯特颁布正式的绝罚令,此外不再作任何理会。”
珀西放下信纸,把另外五六张载有他的摘录和随文评注的纸收拢起来,在最后一张上签了名,然后把全部文件塞进早已备好的印制信封里。
随后他拿起四角帽,走向电梯。
他一走进那间装着玻璃门的会客室,便看出危机已经来临,甚至可能已经过去了。弗朗西斯神父站在那里等候,脸色病得可怜,但他的眼睛和嘴角也透出一种异样的冷硬。他突兀地摇了摇头。
“我是来告别的,神父。我再也受不了了。”
珀西小心翼翼,丝毫不流露情绪。他略一示意,请对方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一切都完了,”对方又说,声音十分平稳,“我什么也不信了。我已经有一年什么都不信了。”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珀西说。
“那样说是不行的,神父,”对方接着说,“我告诉你,什么都不剩了。我现在连争辩都争辩不起来了。我只是来告别的。”
珀西无话可说。八个多月来,自从弗朗西斯神父第一次向他吐露自己的信仰正在丧失,他就一直在同这个人谈话。他完全明白这是何等沉重的煎熬;他对这个可怜的人怀着深切而痛苦的怜悯——这人不知怎的被卷进了“新人类”那令人目眩的凯旋漩涡之中。眼下,外在的事实强大得可怕;而信仰——除非对一个已经懂得意志与恩宠就是一切、情感则无足轻重的人来说——就像一个孩子在某台巨大的机器中间爬来爬去:它也许能幸存,也许不能;但要保持稳定,就需要钢铁般的神经。很难说该归咎于何处;然而珀西的信仰告诉他,确实有该受责备之处。在信德的时代,对宗教极不充分的把握也能蒙混过关;而在这些严加考验的日子里,除了谦卑和纯洁的人,谁也经受不住长久的考验——除非他们确实受到某种无知之奇迹的庇护。心理学与唯物主义的联盟,从某个角度看,的确似乎能够解释一切;需要一种强健的超性洞察力,才能看清它们在实际上的不足。至于弗朗西斯神父个人的责任,珀西不禁觉得,对方在自己的宗教生活中让礼仪占了太大的分量,而祈祷太少。在他身上,外在的东西吞没了内在的东西。
因此,他不让自己的同情流露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当然,你认为这是我的过错。”对方尖刻地说。
“我亲爱的神父,”珀西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说,“我知道这是你的过错。听我说。你说基督教荒谬而不可能。那么,你知道,它不可能是那样的!它也许不真实——我现在不谈这一点,尽管我完全确信它是绝对真实的——但只要有教养、有德行的人继续持守它,它就不可能是荒谬的。说它荒谬,纯粹是骄傲;那等于把所有信仰它的人一概斥为不仅是错了,而且是愚蠢——”
“那好吧,”对方打断他,“那么就算我收回这句话,只说我不相信它是真的。”
“你并没有收回,”珀西平静地接着说,“你心里仍然真的认为它荒谬:你已经对我说过十几遍了。好吧,我再说一遍,那就是骄傲,而这足以解释一切。要紧的是道德上的态度。也许还有别的事情——”
弗朗西斯神父猛地抬起头来。
“哦!老一套!”他讥讽地说。
“如果你以名誉担保,告诉我这事与女人无关,也没有什么你打算去实行的特定罪恶计划,我就相信你。不过,正如你所说,这是老一套。”
“我向你发誓,没有。”对方叫道。
“那就感谢天主!”珀西说,“回归信仰的障碍就少一些了。”
此后是片刻的沉默。珀西实在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同他谈论内心生活——在内心生活中,真理被看出是真的,信德的行为得到印证;他曾劝他祈祷、谦卑,劝得他自己几乎都厌倦了这两个词;而得到的回敬却是:这不过是劝人彻头彻尾地自我催眠。他已经绝望了,无法向一个自己看不见的人讲明白:虽然爱与信从某个角度可以称为自我催眠,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们正如艺术才能一样是实在的,同样需要培养;它们产生一种确信,确信它们就是确信;它们所触摸、所品尝的东西,一经触摸、品尝,便比感官之物无可比拟地更加真实、更加客观。种种证据对这个人似乎毫无意义。
所以此刻他沉默着,这场危机本身也让他心头发冷。他视而不见地望着这间朴素的、带着旧时风味的小会客室,望着那扇高窗和那一条草席,心里主要感受到的,是他这位人间弟兄那种沉闷的绝望——他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他希望对方告辞离去。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弗朗西斯神父一直松垮地蜷坐着,此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厌烦我了,”他说,“我走吧。”
“我没有厌烦你,我亲爱的神父,”珀西坦率地说,“我只是万分难过。你看,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对方沉重地望着他。
“而我知道它不是,”他说,“它非常美;我但愿我能相信它。我想我再也不会快乐了——可是——可是事情就是这样。”
珀西叹了口气。他曾屡次告诉他,心和头脑一样是天主的恩赐,在寻求天主时忽视心,就是自取毁灭;但这位神父几乎从未看出这话适用于他自己。他总是用那套陈旧的心理学论调来回答:教育的暗示足以解释一切。
“我想你是要抛弃我了。”对方说。
“是你在离开我,”珀西说,“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我无法跟你走。”
“可是——可是我们难道不能做朋友吗?”
一股热气骤然涌上这位年长神父的心头。
“朋友?”他说,“难道你所谓的友谊不过是多愁善感吗?我们还能做什么样的朋友?”
对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我早就料到了。”
“约翰!”珀西叫道,“你是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吗?你既然不信天主,我们还怎么能假装什么呢?因为我给你面子,相信你是真的不信。”
弗朗西斯一跃而起。
“好吧——”他厉声说,“我真没想到——我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约翰!”珀西又叫道,“你就这样走吗?连手都不握一下吗?”
对方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沉重的怒气。
“咦,你不是说你不能和我做朋友吗!”
珀西张开了嘴。随后他明白了,笑了笑。“哦!原来你所谓的友谊就是这个,是吗?——请原谅。哦!如果你愿意,我们彼此当然可以以礼相待。”
他仍旧站着,伸着手。弗朗西斯神父望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嘴唇颤抖着;随后他再次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二
珀西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听见外面的自动铃声告诉他弗朗西斯神父真的走了,他才自己也走出去,转向那条通往主教座堂的长廊。穿过圣器室时,他听见远处前方传来管风琴的低吟;走进那座用作堂区教堂的小堂时,他发觉大唱诗席里的晚祷尚未结束。他径直沿着侧廊走下去,向右一转,穿过中央,跪了下来。
此时已近日落,这座幽暗的巨大殿堂里,东一片西一片地洒着伦敦那种泛红的光,照在富丽的大理石和镀金装饰上——这些装饰终于由一位富有的皈依者出资完成。在他面前,唱诗席高高耸起,两侧各有一排身披白色短白衣和毛皮披肩的咏礼司铎,正中是那座宏伟的华盖,华盖下点着六支烛火,一如一百多年来日复一日地燃烧着;再往后,是后殿唱诗席高高的轮廓,其上是开着窗孔的幽暗穹顶,基督在那里威严地为王。在开始专心祈祷之前,他让目光四下游移了片刻,饱览这地方的荣光,倾听那雷鸣般的合唱、管风琴的轰响,以及那位神父细弱而圆润的嗓音。左边闪耀着圣体中的主面前那几盏灯折射出的光晕;右边,十几支蜡烛在那些清瘦的圣像脚下星星点点地闪烁;高高的头顶上悬着那巨大的十字架,架上是那位瘦削憔悴的贫穷之人,祂召唤一切仰望祂的人投入天主的怀抱。
随后他双手掩面,深深吸了两口气,开始用功。
按照他默祷的习惯,他首先刻意地使自己与感官世界隔绝。他设想自己沉入水面之下,强迫自己向下、向内沉去,直到管风琴的轰响、脚步的拖沓声、手腕下椅背的坚硬——这一切都似乎变得疏离而外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一颗跳动的心,一个不断提示出一个又一个意象的理智,以及懒散得无力激荡的情感。接着他作第二次下沉,舍弃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和他所是的一切,并意识到连身体也被抛在了后面;他的心智与心灵,在它们所置身的那临在面前充满敬畏,紧紧依附、顺服于意志——那是它们的主人和保护者。当他感觉那临在在周身涌动时,他又深深吸了一两口气;他机械地重复了几句话,便沉入那种放下思虑之后随之而来的平安之中。
他在那里歇息了一会儿。在他上方远处,响着狂喜的音乐、号角的鸣叫和长笛的尖啸;但对于一个正在入睡的人来说,这些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街头噪音。此刻他已在万物的帷幕之内,越过了感官与反省的屏障,身处那个秘密的所在——他经过无尽的努力才学会了通往那里的路;在那个奇异的境域里,实在是显而易见的,感知如光一般迅疾地往来穿梭,摇摆的意志时而抓住这个行为,时而抓住那个行为,塑造它、推送它;在那里,万物交汇,真理被认识、被触摸、被品尝;在那里,内在的天主与超越的天主合而为一;在那里,外部世界的意义透过它的内面而显明,教会及其奥迹在一片荣光的氤氲中从内部被看见。
他就这样静卧了片刻,吸纳着、歇息着。
随后他唤醒自己的意识,开始说话。
“主,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认识你。除了你和我,再没有别的了……我把这一切都交在你手中——你那背教的神父、你的子民、这世界,还有我自己。我把它铺展在你面前——我把它铺展在你面前。”
他停了下来,凝定在这一行为之中,直到他所想到的一切都像山峰前的平原一样铺展开来。
……“我自己,主啊——若不是你的恩宠,我也会走上那条路,陷入黑暗与悲惨之中。是你保全了我。求你在我灵魂中维持并完成你的工程。不要让我有片刻的动摇。你若缩回你的手,我便坠入彻底的虚无。”
他的灵魂就这样站立了片刻,伸出恳求的双手,无助而又信赖。随后,意志因自我意识而闪烁不定,他便反复发信、望、爱三德的行为,以稳住它。接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那临在在周身震颤摇动,便重新开始。
“主,求你垂顾你的子民。许多人正在离弃你。Ne in aeternum irascaris nobis. Ne in aeternum irascaris nobis〔求你不要永远向我们发怒〕……我与众圣人、众天使以及天上母后玛利亚结合在一起;求你垂顾他们和我,俯听我们。Emitte lucem tuam et veritatem tuam.〔求你发出你的光明和你的真理。〕你的光明和你的真理!不要把我们担当不起的重担加在我们身上。主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在热切期待的激情中挣扎着向前探身,用力之下,听得见自己的筋肉咯咯作响。他再一次放松下来;那一连串无言行为的迅疾运作开始了,他知道这正是祈祷的核心。他灵魂的眼睛四处飞驰,从加尔瓦略山飞向天堂,又飞回这动荡不安的大地。他看见基督在荒凉中死去,大地摇撼呻吟;看见基督身披光明之袍,以司祭的身份在祂的宝座上为王;看见基督在圣体的形色之下忍耐着,保持着不可动摇的沉默;他依次把永恒之父的目光引向每一位……
随后他等候着启示,启示来了,如此轻柔细微,像影子一样掠过,以致他的意志为了捕捉它们、定住它们、与之相应,竟流下了血和泪……
他看见奥体在临终的痛苦中,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伸展在整个世界之上,因痛楚而沉默无声;他看见这条那条神经被扭扯绞拧,直到那痛楚在他眼中化作一道道闪烁的色彩;他看见生命之血一滴一滴地从祂的头上、手上和脚上流下。世人聚集在下面,嘲弄着,却又兴致盎然。“祂救了别人,却不能救自己……让基督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信。”远处,在灌木丛后面,在地洞里,耶稣的朋友们偷偷张望,低声啜泣;玛利亚本人默然无语,被七把利剑刺透;那位祂所爱的门徒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也看见,天上不会传来任何话语;连天使们也奉命收剑入鞘,等候天主永恒的忍耐,因为那临终的痛苦几乎才刚刚开始;在终局到来之前——那钉十字架的最后总和到来之前——还有千百种恐怖要经历……他必须等待、守望,甘心站在那里无所作为;而复活在他看来,必定只不过是梦中的希望。安息日还没有到来,其间奥体必须躺在坟墓里,与光明隔绝,甚至连十字架的尊荣、连耶稣活着的这份认知,也必定要被收回。那个他经过长久努力才学会了通路的内在世界,此刻整个被痛苦照亮;它苦涩如盐水,它带着那种苍白的光——那是痛苦的极致所生;它在他耳中嗡嗡作响,那音调一直升高成一声尖叫……它压迫着他,穿透他,把他像绑在拷问架上一样拉扯……于是他的意志变得虚弱无力、萎靡不振。
“主啊!我受不了了!”他呻吟道……
转瞬之间,他又回来了,悲苦地深深喘着气。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渐渐暗下去的后殿。管风琴此刻已经沉寂,唱诗班已经散去,灯也熄灭了。落日的余晖也已从墙上褪去,一张张冷峻的面孔从墙上和穹顶上俯视着他。他又回到了生活的表面;异象已经消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了。
但他必须把那些线头收拢起来,凭着纯粹的努力把它们吸纳进去。他也必须向那既把自己交付给内在心灵、也把自己交付给感官的主尽他的本分。于是他站起身来,身体僵硬而拘束,穿过殿堂走向圣体小堂。
他从那一排排椅子中间走出来,身材高挑,腰板笔直,白发上又戴上了四角帽;这时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正十分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迟疑了一下,心想她是不是来办告解的;就在他迟疑之际,她朝他走了过来。
“对不起,先生。”她开口道。
那么,她不是天主教徒了。他举了举四角帽。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他问道。
“对不起,先生,两个月前布莱顿出事的时候,您在那里吗?”
“我在。”
“啊!我就这么想:我儿媳妇当时看见过您。”
珀西一阵不耐烦:他对于人们凭着他的白发和年轻的面孔认出他来,已经有点厌倦了。
“您当时在那里吗,太太?”
她将信将疑、好奇地望着他,一双老眼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她回过神来。
“不,先生;是我儿媳妇——对不起,先生,可是——”
“什么?”珀西问道,尽量不让声音里带出不耐烦。
“您是总主教吗,先生?”
神父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是,太太;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神父。乔姆利医生才是总主教。我是珀西·富兰克林神父。”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仍旧望着他,行了一个老派的小小屈膝礼;珀西便继续走进那座幽暗而华美的小堂去敬礼。
三
那天晚饭时,神父们大谈共济会那异乎寻常的蔓延。这种蔓延已经持续多年,天主教徒完全认清了它的危险,因为几个世纪以来,由于教会对共济会始终不渝的谴责,加入共济会就与信仰互不相容了。一个人必须在它和自己的信仰之间作出选择。在上个世纪里,事态有了非同寻常的发展。首先是在法国对教会有组织的攻击;天主教徒当时一向怀疑的事情,在一九一八年的揭发中成了定论——那一年,道明会士、前共济会员热罗姆神父披露了有关马克共济会员的内情。那时已经很明显,天主教徒原来是对的:共济会,至少是它的高级会阶,要为世界各地那场反对宗教的奇特运动负责。可是他死在自己的床上,公众对这一事实印象很深。接着是在法国和意大利对医院、孤儿院之类机构的慷慨捐赠;于是怀疑又一次开始消散。毕竟,七十多年来,共济会似乎——而且一直似乎——不过是一个庞大的慈善团体。如今,人们又一次起了疑心。
“我听说费尔森伯格是共济会员,”主教座堂的主管麦金托什蒙席说,“是个大导师什么的。”
“可费尔森伯格到底是谁呢?”一位年轻神父插嘴道。
蒙席抿起嘴唇,摇了摇头。他是那种谦卑的人,以无知为荣,正如别人以学识为荣。他夸口说自己从不读报,除了那些获得imprimatur〔出版准许〕的书之外什么书也不读;他常说,神父的本分是保守信仰,而不是获取世俗的知识。珀西有时倒颇为羡慕他的这种观点。
“他是个谜,”另一位神父——布莱克莫尔神父说,“不过他好像正在引起极大的轰动。今天泰晤士河堤上就在卖他的《生平》。”
“三天前我遇见一位美国参议员,”珀西插话道,“他告诉我,即使在美国,人们对他也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口才非凡。他去年才露面,似乎凭着极不寻常的手段所向披靡。他还是一位了不起的语言学家。这就是他们带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原因。”
“唉,共济会——”蒙席接着说,“事情非常严重。上个月我有四个告解者因此离开了我。”
“他们接纳女人入会,那是他们的神来之笔。”布莱克莫尔神父一边给自己倒红葡萄酒,一边咕哝道。
“奇怪的是,他们在这件事上竟然犹豫了那么久。”珀西说。
另外两三位神父也补充了他们的证据。看来,他们最近也因共济会的蔓延而失去了告解者。有传言说,楼上正在就此事准备一封牧函。
蒙席不祥地摇了摇头。
“光靠这个是不够的。”他说。
珀西指出,教会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说了最后的话。她已经对一切秘密社团的成员施以绝罚,实在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件事摆在她的子女面前,”蒙席插嘴道,“下星期天我就要就此讲道。”
珀西回到自己房间后匆匆记下一条笔记,决定就这个问题再向护教枢机说上一两句。他以前曾多次提到共济会,但似乎是时候再作一番评论了。随后他拆开信件,先拿起一封他认得是枢机寄来的信。
他读着马丁枢机信中的一连串问题,发觉其中一个恰恰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似乎是个奇特的巧合。那个问题是这样写的:
“共济会情况如何?据说费尔森伯格是共济会员。尽量收集有关他的一切传闻。寄来任何英国或美国出版的他的传记。你们仍在因共济会而失去天主教徒吗?”
他把其余的问题扫视了一遍。这些问题主要涉及他自己先前的评论,但即便在其中,费尔森伯格的名字也出现了两次。
他放下信纸,思索了一会儿。
他想,真是非常奇怪,尽管人们对这个人所知甚少,他的名字却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出于好奇,他曾在街上买过三张据称是这个奇人的照片;虽然其中一张可能是真的,但三张不可能都是真的。他从一个文件格里把它们抽出来,摊在面前。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像哥萨克人那样凶猛的大胡子,一双圆眼瞪得老大。不对;从照片本身就可以判定它是假的:一个粗俗的想象力恰恰会这样去描绘一个似乎在东方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
第二张是一张胖脸,小眼睛,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这张倒有可能是真的:他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家纽约公司的名字。随后他转向第三张。这张照片上是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长脸,戴着夹鼻眼镜,无疑很精明,却算不上刚强;而费尔森伯格显然是个刚强的人。
珀西倾向于认为第二张最有可能;但三张都不能令人信服;他漫不经心地把它们收拢在一起,放了回去。
随后他把两肘支在桌上,开始思考。
他竭力回想那位美国参议员瓦尔豪斯先生告诉他的关于费尔森伯格的事情;然而那些似乎并不足以解释种种事实。看来,费尔森伯格没有采用任何现代政治中常见的手段。他不控制报纸,不辱骂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撑腰;他没有精心挑选的爪牙;他不行贿;也没有人指控他犯过什么骇人听闻的罪行。他的独特之处,倒似乎恰恰在于他那双干净的手和他那无瑕的过去——此外,便是他那富有魅力的性格。他是那种更属于骑士时代的人物:一个纯洁、干净、令人倾倒的人,像一个光彩照人的孩子。于是他出其不意地从美国社会主义那翻腾起伏的灰褐色水面上像异象一般升起——自从一个世纪前赫斯特先生的门徒掀起那场非同寻常的社会革命以来,那片水面一直被竭力压制着,不让它掀起风暴。那场革命结束了财阀统治;一九一四年那些著名的旧法令戳破了当时一些发臭的泡沫;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一七年的法令则阻止了它们再以类似先前的势头形成。毫无疑问,那是美国的救星,即便这种拯救是沉闷乏味、毫不振奋人心的那一类;而如今,从那片平坦的社会主义平原上,竟升起了这样一个与此前任何人物都截然不同的浪漫人物……参议员就是这样暗示的……眼下这对珀西来说太复杂了,他便不再想了。
这是一个令人厌倦的世界,他对自己说,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事情。一切都显得那样无望、那样徒劳。他尽量不去评判他的神父同道们,但他第五十次忍不住看出,他们并不是适合眼前局势的人。这并不是说他看重自己;他完全清楚,他自己也同样无能:对可怜的弗朗西斯神父,以及过去十年间在痛苦中紧紧抓住他不放的其他几十个人,他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就连总主教,尽管他是一位圣洁的人,怀着赤子般的信仰——他是那种能够领导英国天主教徒、使他们的敌人狼狈不堪的人吗?这些日子里,世上似乎已经没有巨人了。究竟该怎么办呢?他把脸埋在双手里……
是的;所需要的是教会中一个新的修会;旧的修会被会规束缚住了,这并非它们自己的过错。所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修会:没有会衣,没有剃发礼,没有传统或惯例;一个只有全心全意的彻底奉献的修会,即使对自己最神圣的特权也不存骄傲,没有可以让自己志得意满地躲藏进去的过往历史。他们必须是基督军队中的游击兵;像耶稣会士那样,却没有他们那致命的名声——那名声,同样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但必须有一位创会者——以天主的名义,那会是谁呢?——一位nudus sequens Christum nudum〔赤身追随赤身的基督〕的创会者……是的——游击兵——神父、主教、男女平信徒——当然要发三愿,还要有一条特别条款,彻底而永久地禁止他们拥有团体财产。——所收到的每一笔捐赠,都必须交给捐赠所在教区的主教,由主教亲自供给他们生活和旅行的必需品。哦!——他们有什么做不成的呢?……他不禁心驰神往起来。
不久他清醒过来,骂自己是个傻瓜。这个计划不是像亘古的山岭一样古老,而且在实际上同样毫无用处吗?嘿,自从救恩元年以来,每一个热忱的人都梦想过要创立这样一个修会!……他真是个傻瓜……
随后他又一次从头开始想这一切。
要对付共济会,所需要的肯定正是这个;还有女人。——一个又一个计划之所以失败,不正是因为男人们忘记了女人的力量吗?毁掉拿破仑的正是这一缺失:他信任约瑟芬,而她辜负了他;于是他再也不信任别的女人。在天主教会里也是如此,女人要么只被给予卑微的差事,要么只从事与教育有关的工作,从未被给予任何积极的使命: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容纳其他活动的余地了吗?唉,想这些是没有用的。这不是他的事。如果如今在罗马执政的那位Papa Angelicus〔天使教宗〕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威斯敏斯特一个愚蠢而自负的神父,凭什么自以为能想到呢?
于是他又一次捶胸,拿起了日课经本。
半小时后他念完了,又坐着沉思;但这一次想的是可怜的弗朗西斯神父。他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摘下了那条罗马领——基督亲近的奴仆的标志?可怜的家伙!而他,珀西·富兰克林,又该负多大的责任呢?
不久门上响起一声轻叩,布莱克莫尔神父探头进来,要在就寝前聊一聊;珀西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布莱克莫尔神父取下烟斗,从容地叹了口气。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唉,唉。”
“他一直够诚实的,”珀西解释道,“八个月前他就告诉我他遇到了麻烦。”
布莱克莫尔神父若有所思地吸着烟斗。
“富兰克林神父,”他说,“事情真的非常严重。到处都是同样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珀西停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这些事情是一浪一浪来的。”他说。
“一浪一浪,你这样认为?”对方说。
“还能是什么呢?”
布莱克莫尔神父专注地望着他。
“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他说,“你遇到过台风吗?”
珀西摇了摇头。
“嗯,”对方接着说,“最不祥的就是那平静。海面像油一样;你觉得半死不活:什么也做不了。然后风暴就来了。”
珀西望着他,产生了兴趣。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位神父有这样的心绪。
“每一次大崩溃之前,都会有这种平静。历史上总是如此。东方战争之前是这样;法国大革命之前是这样;宗教改革之前也是这样。有一种油腻的起伏;一切都懒洋洋的。美洲八十多年来的情形也一直如此……富兰克林神父,我认为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说下去。”珀西说,身子向前倾。
“嗯,坦普尔顿死前一个星期我见过他,是他让我有了这个想法……听我说,神父。也许逼近我们的是东方的这件事;可不知怎的,我认为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是在宗教方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神父,以天主的名义,费尔森伯格到底是谁?”
这个名字又一次突然被提起,珀西大吃一惊,一时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外面,夏夜十分宁静。离他们所坐的这座房子二十码处有一条地下轨道,不时传来微弱的震动;但主教座堂四周的街道相当安静。有一次,远处响起一声鸣叫,仿佛某只不祥的候鸟正从伦敦与群星之间飞过;还有一次,从河的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细弱尖利的叫声。除此之外,只有那种如今昼夜不息的、庄严而低沉的嗡嗡声。
“是的;费尔森伯格,”布莱克莫尔神父又说了一遍,“我没法把这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是,我对他又知道些什么呢?谁又知道他些什么呢?”
珀西舔了舔嘴唇想要回答,吸了一口气来平息自己怦怦的心跳。他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激动。说到底,老布莱克莫尔算什么,能吓得住他?可是没等他开口,老布莱克莫尔又接着说下去了。
“看看人们是怎样在离开教会!沃格雷夫家族、亨德森家族、詹姆斯·巴特利特爵士、马尼耶夫人,还有那些神父。他们并不全是无赖——但愿他们都是;那样谈论起来就容易多了。可是詹姆斯·巴特利特爵士,就在上个月!那可是一个把一半家产都花在教会身上的人,而且他即便到现在也并不为此怨恨。他说任何宗教都比没有宗教好,只是就他自己而言,他再也无法相信了。那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我告诉你,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天主才知道是什么!而我又没法把费尔森伯格从脑子里赶出去……富兰克林神父——”
“嗯?”
“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的伟人是多么少?这可不像五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那时有梅森、塞尔伯恩、舍布鲁克,还有五六个别的人。还有布赖特曼当总主教:可现在呢!再看共产主义者那边。布雷思韦特已经死了十五年。他当然够伟大的;但他总是在谈未来,而不是谈现在;你告诉我,自那以后他们又出过什么大人物!而现在却来了这么一个新人,谁也不认识他,几个月前在美洲崭露头角,他的名字就挂在了每个人的嘴边。好了,就是这样!”
珀西皱起了眉头。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布莱克莫尔神父先把烟斗磕干净,然后才回答。
“嗯,是这样,”他站起身来说,“我总忍不住认为费尔森伯格要做点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对我们有利,也可能对我们不利。不过他是个共济会员,记住这一点……唉,唉;我敢说我是个老糊涂。晚安。”
“等一等,神父,”珀西缓缓地说,“你的意思是——?天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停住了,望着对方。
老神父在浓密的眉毛下回望着他;在珀西看来,尽管他说得轻松,他似乎也在害怕着什么;但他没有流露任何迹象。
门关上之后,珀西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随后他走到自己的祈祷跪凳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