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第五章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一
珀西·富兰克林,这位新任的英格兰护教枢机,沿着从教宗寓所延伸出来的走廊缓缓走来,身旁是德意志护教枢机汉斯·施泰因曼,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两人走进升降梯,依旧默不作声,出来时,是两个华美鲜明的身影:一个挺拔而刚健;另一个佝偻、肥胖,从眼镜到那双扣着带扣的扁平脚,无处不透着十足的德意志味。
到了珀西的套房门口,这位英格兰人停下脚步,微微行了一个致敬的手势,便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秘书——年轻的布伦特先生,新近从英格兰来——见他的恩主进来,便站起身。
“阁下,”他说,“英格兰的报纸到了。”
珀西伸出手,拿了一份报纸,径直走进内室,坐了下来。
全都在那里了——硕大无比的标题,四栏印刷文字,其间穿插着一个个用大写字母排印的耸人听闻的小标题,这是一百年前美洲开创的风气。直到如今,人们仍未找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去误导那些不明事理的人。
他看了看报头。这是《时代报》的英格兰版。接着他读了标题。标题如下:
“全民敬拜。辉煌令人目眩。宗教热情。修道院与上帝。天主教狂热分子。前神父充任司礼。”
他的目光顺着版面往下扫,读着那些鲜明的短句,从整体中获得了一种印象派式的画面:前一天修道院里的种种情景。这些情景他早已从电报中得知,而刚才他与圣父会面,所要商讨的正是此事。
显然没有什么新消息;他正要把报纸放下,目光却落在一个名字上。
“据悉,ceremoniarius〔司礼长〕弗朗西斯先生(其虔敬的热忱与娴熟的技艺,理应受到众人的感谢)不久将前往北部各城镇,就礼仪发表演讲。饶有兴味的是,这位先生仅在数月之前,还在天主教的祭台上主礼。协助他完成此番工作的,还有二十四位有着同样经历的同仁。”
“天主啊!”珀西大声说道。随后他把报纸放下了。
然而他的思绪很快便撇下了这个叛教者,又一次在心中反复思量整件事的意义,以及刚才在楼上他自认为有责任提出的建议。
简而言之,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泛神论敬拜的开创,在英格兰与在德意志一样,取得了惊人的成功。顺带一提,法兰西仍然忙于对人类个体的崇拜,无暇发展更宏大的观念。
但英格兰更为深沉;而且不知怎的,尽管有人预言在先,整件事的进行却没有半点虎头蛇尾或荒诞可笑之处。曾有人说,英格兰人过于稳重,也过于幽默。然而前一天却出现了非同寻常的场面。当华丽的帷幕向后拉开,那巨大的男性雕像——威严而令人震慑,以精湛的艺术着色——在烛光的辉耀之上,衬着那遮蔽圣龛的高大屏风赫然矗立时,一阵热烈的低语从修道院的一端滚到另一端。马肯海姆的工作做得很好;而布兰德先生那番慷慨激昂的讲道,也为民众的心灵迎接这一启示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在结语中一段接一段地引用犹太先知的话,讲述那座和平之城,如今它的城墙已在众人眼前升起。
“起来,发光吧!因为你的光已经来到,上主的荣耀已照耀在你身上……看哪,我要创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记念,也不再追想……你境内不再听见强暴的事,你四境之内也不再有荒凉和毁灭。你这长久受苦、被风暴飘荡、不得安慰的啊,看哪,我必以彩色的宝石安砌你的石头,以蓝宝石奠定你的根基……我必以红玛瑙造你的窗户,以红宝石造你的城门,以悦目的宝石造你四围的边界。起来,发光吧!因为你的光已经来到。”
当香炉链条的叮当声在寂静中响起时,那庞大的人群便一致跪倒,并且一直跪着,而烟雾则从那个手持提炉的叛教者手中袅袅升起。接着,管风琴开始鸣响,那聚集在两翼耳堂的庞大合唱团唱出了颂歌,其间被一声激烈的呼喊打断——那是某个发了疯的天主教徒。但那呼喊转瞬间便被压了下去……
这真是不可思议——完全不可思议,珀西曾这样对自己说。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却发生了;英格兰再一次找到了它的敬拜——这正是不受约束的主观主义的必然顶点。各郡也传来了同样的消息。一座又一座主教座堂里,出现的是同样的场景。马肯海姆的杰作,在法案通过后四天之内完成,随即以寻常的机械加以复制,四千件复制品被分送到每一个重要的中心。电报一份接一份地涌入伦敦各报社,报告说新运动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烈欢呼,人类的本能终于找到了恰当的表达。倘若根本没有上帝,珀西追忆般地沉思着,那么就有必要发明一个。他也惊讶于这新崇拜构建之巧妙。它不围绕任何有争议的要点打转;不可能有分歧的政治倾向来损害它的成功,也不会对公民义务、劳动之类过分强调,令那些暗地里崇尚个人主义、好逸恶劳的人不快。生命是这一切唯一的源泉与中心,身披古老敬拜的华美袍服。当然,这构想出自费尔森伯格,尽管有人提到过一个德国人的名字。这是某种实证主义,是没有基督信仰的天主教,是去除了缺陷的人道崇拜。受崇拜的不是人,而是人的理念,一个被剥夺了超自然本原的理念。献祭也得到了承认——保留了奉献的本能,却免除了超越的圣洁对人的血罪所提出的要求……事实上——事实上,珀西说,它恰如魔鬼一般狡猾,又如该隐一般古老。
他刚才向圣父提出的建议,是一个出于绝望——抑或出于希望——的劝告;他自己也实在说不清是哪一种。他力主颁布一道严厉的谕令,禁止天主教徒方面有任何暴力行为。要鼓励信众保持忍耐,与那种敬拜彻底划清界限,除非有人问起,否则一言不发,并甘心忍受枷锁。他还与那位德意志枢机一同提议,两人在年底返回各自的国家,去鼓励那些动摇的人;但得到的答复是:除非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他们的圣召就是留在罗马。
至于费尔森伯格,消息寥寥。据说他在东方;但进一步的细节都是秘密。珀西十分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像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出席那场敬拜。其一,在确立这种敬拜的两个国家之间,他很难抉择该去哪一个;其二,他是一位太过出色的政治家,不会冒险让可能的失败与他本人扯上关系;其三,东方出了什么问题。
最后这一点令人费解;它尚未明朗化,但看来去年的那场运动似乎还没有了结。新任总统屡屡离开他所归属的这片大陆,若非有什么事务要求他在别处出现,这确实难以解释;然而东方的极度讳莫如深,加上帝国所采取的严密防范,使人无从得知任何细节。这事显然与宗教有关;那里有种种传闻、异兆、先知和神魂超拔之人。
珀西本人身上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他不再高扬至自信,也不再沉沦于绝望。他照常举行弥撒,处理大量的信件,严格地默想;而且,虽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却什么都知道。他的信德没有一丝怀疑,但其中也没有情感。他就像一个在地底深处劳作的人,连想象也受着重压,却意识到在某处有鸟儿歌唱,有阳光照耀,有流水潺潺。他相当清楚自己的状态,并且领悟到自己已进入一种对他来说前所未有的信德的实境,因为这是纯粹的信德——对属灵之物的纯粹领会——既没有想象中的神视所带来的危险,也没有它所带来的喜乐。他对自己这样表述:天主引领灵魂要经过三个过程。第一是外在的信德,它认同惯常权威所呈示的一切,奉行宗教,既不热衷也不怀疑;第二是随着灵魂的情感与感知能力被激活而来的,其间充满了种种神慰、渴望、神秘的神视与危险;正是在这个层面上,人立下决心,找到圣召,也经历沉船般的覆灭;第三则神秘而不可言说,就是在纯属灵的领域里,把先前的一切重新演练一遍(犹如正式演出紧随彩排之后),在这个阶段,天主被把握却不被体验,恩宠在不知不觉中、甚至在令人生厌的感受中被吸收,而内在的心灵,在其存在的深处,远在情感与理智感知的领域之内,一点一点地被塑造成基督的肖像与心意。
于是此刻他向后靠在他那张深深的椅子里,沉思着,一个修长、庄严、身着猩红的身影,凝望着九月朦胧雾霭中的圣城罗马。他暗想,和平还能维持多久?在他眼中,空气甚至已经因厄运而变得漆黑。
最后他摇响了手铃。
“把布莱克莫尔神父的最近一份报告拿来给我。”秘书出现时,他说道。
二
珀西的直觉能力天生敏锐,又经过培养而大为增强。他从未忘记布莱克莫尔神父一年前那番精明的话;他就任护教枢机后的首批举措之一,便是把这位神父列入英格兰通讯员的名单。迄今为止,他已收到了大约十二封信,其中没有一封不含着几分真金。他尤其注意到,贯穿所有来信的是同一个警告:英格兰天主教徒迟早会公然做出某种挑衅之举;正是这番记忆,促使他今天上午向教宗恳切进言。正如最初三个世纪罗马与非洲的迫害时期一样,如今天主教团体所面临的最大危险,并不在于政府的不公措施,而在于信众自身不审慎的热忱。世界所求的,莫过于为它的刀刃找到一个把柄。刀鞘早已被抛弃了。
年轻人拿来了那四页写得密密麻麻、注明前一晚发自威斯敏斯特的信笺,珀西立刻翻到惯常的“建议”之前的最后一段。
“布兰德先生从前的秘书菲利普斯先生——阁下曾把他托付给我——已来见过我两三次。他的状态很奇特。他没有信仰;然而在理智上,他认为除了天主教会之外别处都没有希望。他甚至恳求加入被钉十字架的基督修会,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毫无疑问他是真诚的;否则他早就自称是天主教徒了。我已把他介绍给许多天主教徒,希望他们能帮助他。我非常希望阁下能见见他。”
离开英格兰之前,珀西曾继续维系那段因老布兰德太太与天主和好而结下的奇特交情,并且连自己也不大清楚为什么,把他托付给了那位神父。菲利普斯先生并没有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他觉得此人胆怯、优柔寡断,然而那人为此丢掉自己职位的那种极其无私的举动,却令他为之触动。这背后想必大有文章。
而此刻,他心中生起一股冲动,想把他召来。或许罗马的属灵氛围会促使信德凝结成形。无论如何,与布兰德先生从前的秘书谈一谈,也许会颇有教益。
他又摇了铃。
“布伦特先生,”他说,“你下次给布莱克莫尔神父写信时,告诉他,我想见见他提议要送来的那个人——菲利普斯先生。”
“是,阁下。”
“不必着急。他可以在方便的时候送他来。”
“是,阁下。”
“但他不可在一月之前来。那时就足够早了,除非有紧急的理由。”
“是,阁下。”
被钉十字架的基督修会的发展,取得了近乎奇迹般的成功。圣父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发出的号召,犹如烈火燃着了禾秸。基督教世界仿佛恰好到达了那个紧张的临界点,正需要这样一个新的组织,而响应之热烈,连最乐观的人也为之震惊。几乎整个罗马连同其郊区——总共三百万人——都涌向了圣伯多禄大殿内的登记处,犹如饥饿的人奔向食物,又如绝望的人冲向城墙的缺口。一天又一天,教宗亲自端坐在宗座祭台下方的宝座上,一个光辉灿烂的身影,每到傍晚便愈显苍白疲惫,向那庞大人群中的每一个人默默画十字,赐下他的降福;这些人刚刚守过斋、领过圣体,从栅栏之间蜂拥而上,跪在他们新的长上面前,亲吻教宗的权戒。入会的要求在情势允许的范围内极为严格。每一位申请者都必须向一位特别授权的神父办告解,神父会严格审查其动机与诚意,结果只有三分之一的申请者被接纳。当局向那些嗤之以鼻的人指出,这个比例并不算过高;因为须知,前来报名的人大多早已经历过烈火般严酷的筛选。罗马的三百万人中,至少有两百万是为信仰而流亡的人,他们宁愿在天主的荫庇下默默无闻、受人鄙视地生活,也不愿留在自己那不信神的祖国,承受那荒凉刺目的强光。
在初学生登记的第五天傍晚,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年迈的西班牙国王(维多利亚女王的次子)已是行将就木,他刚刚站起身,在他的统治者面前踉跄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就要跌倒,这时教宗本人猛然起身,把他抱在怀里,吻了他;然后,依旧站着,张开双臂,发表了一篇fervorino〔简短劝勉〕,在这座大殿的历史上,从未有人听过这样的讲话。
“Benedictus Dominus!〔上主是应当赞美的!〕”他仰着脸,双目熠熠生辉,高声说道,“上主以色列的天主,是应当赞美的,因为祂眷顾了祂的百姓,救赎了他们。我,若望,基督的代表,众仆之仆,罪人中的罪人,因天主之名嘱咐你们要鼓起勇气。我凭那被悬于十字架上的主,向所有在祂的修会中坚持到底的人许诺永生。这是祂亲口说过的:凡得胜的,我必赐他生命的冠冕。
“孩子们,不要怕那杀害肉身的;除此之外,他再也不能做什么了。天主和祂的母亲就在我们中间……”
他的声音就这样滔滔不绝,向那庞大而敬畏的人群讲述在他们所站立之处已经流过的鲜血,讲述那位宗徒的遗体就安卧在不到五十码远的地方,敦促着,鼓励着,激励着。他们已立誓献身至死,倘若那是天主的旨意;倘若不是,那意向也将被视同行为。如今他们处于服从之下;他们的意志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天主;处于贞洁之下——因为他们的身体是用重价买来的;处于贫穷之下,天国是属于他们的。
最后,他以一次盛大而静默的降福结束,降福于“罗马城与全世界”;而且不乏五六个信徒认为自己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形体,状如一只鸟,在他讲话时悬浮在空中,白如薄雾,透明如水……
随之而来在城里和郊区出现的景象是空前的,因为成千上万的家庭一致地解除了人间的纽带。丈夫们去往奎里纳尔宫上专为他们划出的大宅;妻子们去往阿文丁山;而孩子们,与父母一样满怀信心,成群地投奔圣味增爵修女会,修女们奉教宗之命,获赠了三条街道来安置他们。到处的广场上都升起焚烧的烟雾,那些因守贫誓愿而变得无用的家产,被它们从前的主人焚毁;每天都有长长的列车从城墙外的车站开出,满载着欢欣鼓舞的人们,他们由教宗的特使派遣出去,要做世人的盐,在履行职责中耗尽自己,要做酵母,投入那不信神的世界的大量面团之中。而那不信神的世界以苦涩的笑声迎接他们的到来。
基督教世界的其余地方也纷纷传来成功的消息。各地遵守着与罗马相同的防范措施,因为所颁发的指示精确而周密;一天又一天,由各教区长上编制的新会士长名单不断送来。
最近几天里,还送来了另一些名单,比其他一切都更为荣耀。不仅有报告源源不断地传来,说修会已开始工作,已中断的联络正在重新建立,忠心耿耿的传教士们正在组织起来,希望又一次在最绝望的心中升起;而比这一切更好的,是另一个领域里传来的胜利佳音。在巴黎,四十名新生修会的成员在一天之内于拉丁区被活活烧死,政府才出面干预。从西班牙、荷兰、俄罗斯也传来了其他的名字。在杜塞尔多夫,十八名男子和少年在圣老楞佐堂咏唱晨时经时被人撞见,被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城市的下水道,每个人在消失时都吟唱着:
“Christi Fili Dei vivi miserere nobis,〔永生天主之子基督,求你垂怜我们,〕”
从黑暗中也传出同样断断续续的歌声,直到被石块压得寂然无声。与此同时,德意志的监狱里挤满了第一批拒不从命的人。世界耸了耸肩,宣称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同时却又对暴民的暴力表示不以为然,并要求当局注意此事,坚决镇压这场新的迷信阴谋。而在圣伯多禄大殿内,工匠们正忙着在一排排新建的祭台上,把那些已经履行誓愿、赢得冠冕之人的铜铸名字,镶嵌到石制的双联碑板上。
这是天主对世界挑战的第一句回答。
圣诞节临近时,宣布了至高教宗将于年末最后一天,在圣伯多禄大殿的教宗祭台上,为修会举行大礼弥撒;筹备工作随即展开。
这将是这项新事业的一种公开开幕式;而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一道特别召令发给了遍布全世界的枢机团全体成员,要求他们出席,除非因病受阻。教宗仿佛决心要让世界明白,战争已经宣布了;因为,尽管这道命令不会使任何一位枢机离开自己的辖区超过五天,但必定会带来诸多不便。然而,话既已出口,事就必须照办。
这是一个奇特的圣诞节。
珀西奉命在教宗的第二台弥撒中侍立,他自己则于午夜在私人小祈祷室里举行了他的三台弥撒。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早已耳闻多次的景象:那奇妙而古老的教宗游行队伍,由火炬照亮,穿过街道,从拉特朗大殿行往圣亚纳大削堂——近几年来,教宗恢复了这项已中断将近一个半世纪的古老习俗。那座小小的大殿,每个角落自然都留给了享有特权的人;但外面的街道,沿着从主教座堂到那座教堂的全程——实际上,还有那三角形的另外两条边——全都是黑压压一片静默的人头和熊熊燃烧的火炬。圣父在祭台上由惯常的几位君主侍奉;珀西从自己的位置上注视着,基督受难的天上戏剧,借着祂降生的帷幕,在祂那位年迈而如天使般的代表手中演出。在这里很难看出加尔瓦略山;那从简朴祭台四周放射出来的,分明是白冷的气息,是天上的光明,而不是超自然的黑暗。躺在那双苍老的手下的,是那位被称为“奇妙”的圣婴,而不是那受尽鞭打的忧患之子。
Adeste fideles〔信众齐来〕,唱诗班在楼廊上唱着。——来吧,让我们朝拜,而不是哭泣;让我们欢跃,心满意足,让我们自己也像小孩子一样。正如祂为我们成了一个孩子,让我们也为祂变得像孩子一样。让我们穿上婴孩的衣裳,穿上和平的鞋。因为上主为王;祂以威严为衣;上主以能力为衣,以能力束腰。祂坚立了世界,使之不得动摇:祂的宝座自古就已立定。祂从亘古就有。锡安的女子啊,要大大喜乐;耶路撒冷的女子啊,应当欢呼;看哪,你的君王来到你这里,那圣者,世界的救主。那么,受苦的时候,还在后头,要等到这世界的元首来攻击天上的君王之时。
珀西就这样沉思着,身着华服,独自站在一旁,努力使自己变得渺小而单纯。在天主确实没有难成的事!这神秘的诞生,难道不能再一次成就它从前所成就的——凭着它那软弱中的大能,使一切自高自大、高过一切称为神者的骄傲之物降服吗?它曾经吸引了智慧的君王们穿越沙漠而来,也吸引了牧人们离开他们的羊群。如今它周围也有君王,与贫穷愚拙的人一同跪着,这些君王已放下了自己的冠冕,献上忠诚之心的黄金、渴慕殉道的没药,以及纯洁信德的乳香。难道共和国家就不能也放下它们的荣华,暴民就不能被驯服,自私就不能舍弃自己,智慧就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吗?……
随后他想起了费尔森伯格;他的心在里面发起病来。
三
六天之后,珀西照常起身,举行了弥撒,用过早餐,坐下来诵念日课,等着仆人来请他去穿祭衣,参加教宗大礼弥撒。
如今他已习惯于不断地预料坏消息——背教、死亡、损失——因此上一周的平静带给他非同寻常的舒畅。他觉得,自己在圣亚纳大削堂里的沉思似乎比他所想的更为真确,那古老节日的甜美,即便对一个否认其实质的世界,也尚未完全丧失它的力量。因为根本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又有几起殉道事件被记录在案,但都是个别的案例;至于费尔森伯格,则毫无音讯。欧洲承认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珀西十分清楚,明天至少在英格兰和德意志,将是一个极不寻常的重大日子;因为在英格兰,那一天被定为全国首次强制敬拜之日,而在德意志则是第二次。男男女女如今都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明天要在修道院里受敬拜的那尊雕像;他在一阵厌恶之中,把它撕得粉碎。那雕像表现的是一个裸体女子,巨大而威严,美得令人神迷,头和双肩向后仰,宛如一个看见奇异的天上异象的人,双臂向下伸展,两手微微抬起,手指张开,仿佛惊愕不已——整个姿态,双脚和双膝紧紧并拢,暗示着期待、希望与惊奇;而最恶毒的嘲弄是,她的长发上戴着一顶由十二颗星组成的冠冕。那么,这就是另一尊雕像的配偶了,是人类理想中母性的化身,依然在等待着她的孩子……
当那些白色的碎片像有毒的雪一般落在他脚边时,他一个箭步跨过房间,扑到他的prie-dieu〔跪凳〕前,跪倒在那里,痛苦地作着补赎。
“啊!母亲,母亲!”他向那位庄严的天上母后呼喊,她那真正的圣子,很久以前就在她怀中,她从托架上俯视着他——仅此而已。
但今天早上他又平静下来了,以相当泰然的心情举行了圣西尔维斯特——教宗兼殉道者——的纪念,这是基督教礼仪年中圣人行列的最后一位。昨夜所见的景象,那成群的官员,那些从北方、南方、东方、西方赶来的枢机们庄严的、猩红的、陌生的身影——这些再次帮助他安下心来——他知道这毫无道理,却很有效。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期待的电流。整整一夜,广场上都挤满了庞大而静默的人群,等着七点钟开门。如今教堂里已经满了,广场上又已挤满了。刚才他从窗口探出身去,一眼望去,沿街一直到河边,都铺着那片庄严而纹丝不动的人头。柱廊的顶上也缀着一圈人头,屋顶上黑压压一片——而这是在一个晴朗的霜晨,天寒地冻;因为已经宣布,在弥撒以及修会成员列队经过教宗宝座之后,教宗将向罗马城与全世界颁赐宗座降福。
珀西念完了第三时辰经,合上书,向后靠去;他的仆人随时就会到了。
他的心思开始在这场典礼上打转,他想到整个枢机团(除了因病滞留的耶路撒冷护教枢机之外),共计六十四名成员,都将参加。这将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场面。他记得,八年前,在罗马获得自由之后,也曾有过类似的集会;但那时的枢机总共不过五十三人,而且有四人缺席。
随后他听到前厅里传来人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句大声的英语抗议。这可奇怪了,他坐直了身子。
接着他听见了一句话。
“阁下必须去穿祭衣了;这没有用。”
一声尖厉的回答,一阵轻微的扭打,有人一把抓住了门把手。这太不成体统了;于是珀西站起身,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起初他没有认出来,脸色苍白,衣衫凌乱。
“怎么——”珀西刚开口,便往后一退。
“菲利普斯先生!”他说。
对方把双手一摊。
“是我,先生——阁下——我刚刚到。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您的仆人对我说——”
“谁派你来的?”
“布莱克莫尔神父。”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那人把眼珠转向仆人,仆人依旧笔挺地站在一码开外,一脸受了冒犯的神情;珀西明白了。
他把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把他拉进门来。
“两分钟后敲这扇门,詹姆斯。”他说。
他们一起穿过光洁的地板;珀西走到窗边他惯常的位置,倚着百叶窗,开口说话。
“用一句话告诉我,先生。”他对那个气喘吁吁的人说。
“天主教徒中间有一个阴谋。他们打算明天用炸药炸毁修道院。我知道教宗——”
珀西打了个手势,截断了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