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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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星期五傍晚,会议一结束,全权代表们刚从会议桌旁起身,奥利弗·布兰德便走出了威斯敏斯特的会议大厅。比起这消息对世界的影响,他更担心的是它对妻子的影响。
他把这场变化的开端追溯到五个月前的那一天——那天,世界总统第一次宣布了他政策的发展方向。奥利弗本人顺从了这一发展,并且在公开为之辩护的过程中,渐渐让自己相信了它的必要性;而梅布尔却生平第一次表现得全然固执。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疯狂。费尔森伯格的那项宣告是在威斯敏斯特欢呼拥立他之后一两个星期作出的,梅布尔起初听到这消息时,完全不肯相信。
后来,当他宣布灭绝超自然主义者可能势在必行这一点已毋庸置疑时,夫妻之间爆发了一场可怕的争吵。她说自己受了欺骗;说世界的希望原来是一场骇人的嘲弄;说普世和平的统治依旧遥遥无期;说费尔森伯格辜负了人们的托付,背弃了自己的诺言。那是一场令人胆寒的争吵,他至今都不愿在脑海中重温。过了一阵,她平静下来,可他以无限的耐心摆出的种种论证,似乎收效甚微。她沉入了缄默,几乎不回答他。只有一件事似乎能打动她,那就是他谈起总统本人的时候。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出,她终究不过是个女人,任凭一个强大人格的摆布,却全然不受逻辑的约束。他非常失望,但仍寄望于时间来治愈她。
英国政府已迅速而巧妙地采取措施,去安抚那些像梅布尔一样、对新政策不可避免的逻辑望而却步的人。一大批演说家奔走全国,为之辩护、为之解释;报界也被操纵得极其老练,可以说,在英国千百万民众之中,没有一个人不能轻易接触到政府的辩词。
简而言之,剥去辞藻,他们的论证如下;毫无疑问,总的说来,这些论证确实平息了那些较为多愁善感的头脑中惊愕的反抗。
他们指出,和平在世界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普遍的事实。已不再有任何一个国家——无论多么小——其利益不与它所隶属的世界三大区域之一的利益相一致,而这第一阶段早在将近半个世纪以前便已完成。但第二阶段——在一个共同的首领之下重新统一这三大区域——却是比前者伟大无数倍的成就,因为其中相互冲突的利益要庞大得无可估量;而这一成就是由一位独一无二的人物完成的,看来,祂正是在需要这样一位人物的那一刻,从人类之中涌现出来的。既然这些福祉已经降临到人们身上,那么要求他们顺从那位带来福祉者的意志与判断,想必算不得过分。这是诉诸信仰的论证。
第二个主要论证则诉诸理性。正如一切开明之士所承认的,迫害是野蛮人中的多数所用的手段,他们想把一套见解强加给并不自发地持有这些见解的少数人。而过去迫害之所以特别恶毒,并不在于动用了武力,而在于滥用了武力。任何一个王国向其少数成员规定宗教见解,都是不可容忍的暴政,因为没有一个国家有权订立普遍的法则,而与之相反的法则却可能为其邻国所奉行。这种做法,无论如何掩饰,都无非是“国家的个人主义”,一种对世界共同体而言比“个人的个人主义”更为祸害的异端。然而,随着普遍利益共同体的到来,整个局面都改变了。人类的单一人格取代了分裂个体的杂乱无章;随着这一圆满实现——可以把它比作成年——一整套全新的权利便应运而生。人类如今已是一个单一的实体,对自身负有至高的责任;再也没有任何私人的权利可言,而这类权利在此前的时代无疑是存在过的。人如今对构成祂奥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拥有统治权,一旦有哪个细胞为了维护自身而损害整体,整体的权利便是无条件的。
而只有一种宗教声称拥有同等的普遍管辖权——那便是天主教。东方的各个教派虽然各自保留着自己的特色,却都在这位新人身上找到了自身理想的化身,因而已向以祂为首的整个身体的权威宣誓效忠。可是天主教的本质本身,就是对人这一观念的背叛。基督徒把他们的敬拜献给一位假想的超自然存在者,按他们的说法,这位存在者不仅在世界之外,而且根本超越于世界之上。因此,基督徒——且撇开道成肉身那个疯狂的神话不谈,它大可由着自身的愚蠢而自行消亡——是在蓄意地把自己从那个身体上割裂出去,而他们本是凭着人类的繁衍而成为这身体的肢体的。他们就像坏死的肢体,委身于一种外来力量的统治,而那力量并非他们唯一的生命之源;也正因这一举动,他们危及了整个身体。所以,这种疯狂便是唯一仍配得上“罪行”之名的罪行。谋杀、偷盗、强奸,乃至无政府状态本身,与这桩骇人的罪孽相比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失;因为这些罪行虽然确实伤害了身体,却并未打击它的心脏——受苦的是个人,因此那些较轻的罪犯应当受到约束;但生命本身并未受到打击。然而基督教里却有一种真正致命的毒素。每一个受其感染的细胞,受感染的正是把它连接于生命之源的那根纤维。这,唯有这,才是对人犯下的至高无上的叛逆大罪——除了将之从世上彻底清除,别无他法可以对症。
以上便是那些针对世上仍对费尔森伯格那番审慎言辞望而却步的人所提出的主要论证,而它们的成效十分显著。当然,这套本身无可辩驳的逻辑,被披上了形形色色的外衣,镀上了辞藻的金,染上了激情的红,而它的作用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到夏天渐近之时,费尔森伯格私下宣布,他打算提出一项法案,将他所说的那项政策贯彻到其逻辑的终点。
如今,这一点也已经实现了。
二
奥利弗开门进了屋,径直上楼去梅布尔的房间。决不能让她从别人口中,而不是从他自己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她不在房里;一问之下,他才得知她一个小时前出门去了。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法令是半个小时前签署的;在回答彭伯顿勋爵的询问时,已经说明再没有任何保密的理由,这项决定可以向报界公布了。奥利弗立刻匆匆赶回,就是为了确保梅布尔从他这里听到消息;可现在她却出去了,街头的告示随时都可能把已经发生的事告诉她。
他极其不安,但又过了一个来小时,他仍羞于采取行动。随后,他走到传声管前,又问了一两个问题,可仆人对梅布尔的行踪一无所知;她或许是去了教堂,她有时会在这个钟点去。他打发那女仆去看看,自己又在妻子房间的窗座上坐下,郁郁地凝望着金色夕照中那一大片屋顶;今晚,这些屋顶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美丽。天空并不是上个星期每晚那种纯粹的金色;其中带着一抹玫瑰色,而且就他目力所及,这抹玫瑰色从西到东布满了整个天穹。他想起最近在一本旧书里读到的话,大意是说,烟雾的消除确实使黄昏的色彩变得逊色了……美洲也发生了几次强烈的地震——他寻思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随后,他的思绪又飞回到梅布尔身上……
大约十分钟后,他听见她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他刚站起身,她便进来了。
她脸上有种神情告诉他,她已经全都知道了;看到她那苍白僵硬的样子,他的心直往下沉。那里没有愤怒——只有惨白而绝望的哀伤,以及一种巨大的决心。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白色夏帽下的双眼似乎缩成了针尖。她站在那里,机械地随手关上身后的门,再也没有朝他走近一步。
“这是真的吗?”她说。
奥利弗沉稳地吸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什么是真的,亲爱的?”
“这是真的吗?”她又说了一遍,“所有人都要被盘问是否信仰天主,一旦承认,就要被处死?”
奥利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说得太刺耳了,”他说,“问题在于,世界是否有权——”
她猛地动了一下头。
“那么是真的了。你签了字吗?”
“亲爱的,求你别闹。我累坏了。在你听完我要说的话之前,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就说吧。”
“那你先坐下。”
她摇了摇头。
“好吧,那么……嗯,要点是这样的。世界如今是一个整体,而不再是许多部分。个人主义已经死了。费尔森伯格成为世界总统的那一刻,它就死了。你一定看得出,如今通行的是全新的条件——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这一切你和我一样清楚。”
她又一次不耐烦地猛一摆头。
“请你听我说完,”他疲惫地说,“好了,既然这件事已经发生,就有了一种新的道德;这恰如一个孩子到了懂事的年龄。因此,我们不得不确保这种状态延续下去——不走回头路——不让任何部分坏死——让所有的肢体都保持健康。‘若是你的手叫你跌倒,就把它砍下来,’耶稣基督说过。嗯,我们说的也就是这个……那么,任何人要说自己信仰天主——我很怀疑是否真有谁确实相信,或者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任何人哪怕只是这么说,也是可以想见的最严重的罪行:那是叛逆大罪。不过不会有任何暴力;一切都会非常平静、非常仁慈。你看,你一向赞成安乐死,我们大家都赞成。好了,用的就是这个;而且——”
她又一次用手微微一动。她身上别的部分都像一尊塑像。
“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问。
奥利弗站了起来。他受不了她声音里的那股冷硬。
“梅布尔,我亲爱的——”
刹那间,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随后,她又用冰一般的眼睛望着他。
“我不要这个,”她说,“没有用的。那么,你是签了字的?”
奥利弗回望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凄惨的绝望。他倒宁愿她大吵大闹、痛哭一场,那要好上千百倍。
“梅布尔——”他又喊了一声。
“那么,你是签了字的?”
“我签了字,”他终于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他一跃而起,追了上去。
“梅布尔,你要去哪儿?”
这时,她生平第一次对丈夫说了谎,说得坦然而彻底。
“我去歇一会儿,”她说,“待会儿吃晚饭时再见。”
他仍然犹豫着,但她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固然苍白,却如此坦诚,以至于他退缩了。
“好吧,亲爱的……梅布尔,试着去理解吧。”
半个小时后,他下楼来吃晚饭,满怀着逻辑,甚至燃起了几分激情。这番论证此刻在他看来是那样确凿无疑;只要承认他们两人都接受并赖以生活的那些前提,结论便简直是不可避免的。
他等了一两分钟,终于走到通往仆人住处的传声管前。
“布兰德太太在哪儿?”他问。
片刻的沉默之后,回答传了过来:
“她半个小时前就出门了,先生。我还以为您知道呢。”
三
同一天晚上,弗朗西斯先生正在办公室里忙着处理供养节的种种细节,这个节日定于七月一日举行。这一特定仪式还是第一次举办,他急于让它办得和先前几次一样成功。这次与其他几次有些不同之处,必须让ceremoniarii〔司仪们〕得到充分的指导。
于是,他面前摆着模型——那是修道院内部的微缩复制品,里面有一个个装在小木块上、可以挪来挪去的小假人——他正用一手细小的教会式字体,在自己那份《仪程》上添注礼规说明。
因此,当门房在二十一点过后不久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女士想见他时,他对着传声管颇为生硬地回答说,这不可能。可是铃声又响了,面对他不耐烦的询问,下面回答说,是布兰德太太,她只要求谈十分钟。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奥利弗·布兰德是个要人,他的妻子因而也举足轻重;弗朗西斯先生道了歉,吩咐把她请到他的前厅来,随后叹了口气,从他那座假人修道院和那些司仪人偶旁站起身来。
一分钟后,他同她握手时心想,她今晚似乎格外安静;她放下了面纱,所以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似乎失去了往常的活泼。
“真抱歉打扰您,弗朗西斯先生,”她说,“我只是想问您一两个问题。”
他对她微笑,鼓励她说下去。
“想必是布兰德先生——”
“不,”她说,“布兰德先生没有派我来。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您待会儿就会明白我的理由。我这就开始。我知道我不能耽搁您太久。”
这一切似乎相当古怪,他想,不过他想必很快就会明白的。
“首先,”她说,“我想您从前认识富兰克林神父吧。他后来当上了枢机,不是吗?”
弗朗西斯先生微笑着表示肯定。
“您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吗?”
“不,”他说,“他已经死了。您知道,罗马被毁的时候,他正在罗马。”
“啊!您确定吗?”
“十分确定。只有一位枢机逃了出来——施泰因曼。他在柏林被绞死了;而耶路撒冷宗主教也在一两个星期后死了。”
“啊!好吧。那么,这里有个非常古怪的问题。我问它是有特别的理由的,这理由我没法解释,不过您很快就会明白……问题是这样的——天主教徒为什么信仰天主?”
他大吃一惊,一时间只是坐在那里瞪着眼。
“是的,”她平静地说,“这是个非常古怪的问题。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就告诉您吧,”她说,“事实是,我有一位朋友,她——她因为这条新法律而身处险境。我想能够同她辩论;我必须了解她那一方的道理。除了富兰克林神父,您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位神父——我是说,做过神父的人。所以我想您不会介意告诉我的。”
她的声音完全自然,没有一丝颤抖或迟疑。弗朗西斯先生和蔼地微笑着,轻轻搓着双手。
“啊!”他说,“是的,我明白了……嗯,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也许明天——?”
“我只要一个最简短的回答,”她说,“我马上知道这一点,对我真的很重要。您知道,这条新法律就要生效了——”
他点了点头。
“嗯——简而言之,我会这么说:天主教徒说,天主可以通过理性来认识;他们可以从世界的安排中推断出,必定有一位安排者——一个心智,您明白吗。接着,他们说他们还能推断出关于天主的其他事情——比如说,祂是爱,因为有幸福存在——”
“那痛苦呢?”她插话道。
他又笑了。
“是的。这正是要害——这正是薄弱之处。”
“可他们对此怎么说?”
“嗯,简单地说,他们说痛苦是罪的结果——”
“那罪呢?您看,我是一窍不通的,弗朗西斯先生。”
“嗯,罪就是人的意志对天主意志的反叛。”
“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您看,他们说天主愿意受到祂所造之物的爱,所以祂使他们成为自由的;否则他们就不可能真正去爱。可是,既然他们是自由的,那就意味着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可以拒绝爱天主、服从天主;这就是所谓的罪。您瞧,这是何等的胡说——”
她微微一摆头。
“是的,是的,”她说,“不过我真的想弄清他们是怎么想的……那么,就这些吗?”
弗朗西斯先生噘起了嘴。
“远不止,”他说,“这几乎只是他们所谓的自然宗教而已。天主教徒相信的要多得多。”
“那么?”
“亲爱的布兰德太太,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不过,简单说来,他们相信天主成了人——耶稣就是天主,祂这么做,是为了通过死亡把他们从罪中拯救出来——”
“您是说,通过承受痛苦?”
“是的;通过死亡。嗯,他们所说的道成肉身,才是真正的要点。其余一切都由此而来。而且,一个人一旦相信了这一点,我必须承认,其余的一切便都随之而来——连肩衣和圣水也不例外。”
“弗朗西斯先生,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宽容地笑了笑。
“当然听不懂,”他说,“这全是不可置信的胡说。可是,您知道,我从前确实全都信过。”
“可这是不合理性的,”她说。
他发出一声表示异议的轻响。
“是的,”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当然是这样——完全不合理性。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
她突然探身向前,他能瞥见她白色面纱下眼睛的闪光。
“啊!”她几乎屏住呼吸地说,“这正是我想听的。那么,告诉我,他们是怎样为它辩护的。”
他停顿了片刻,思索着。
“嗯,”他慢慢地说,“就我记得的而言,他们说,除了理性之外,还有别的官能。比如,他们说,心有时能发现理性所不能发现的东西——也就是直觉,您明白。举例来说,他们说诸如自我牺牲、骑士精神,甚至艺术,这一切都出自内心;理性随之而来——比如在技艺的规则之中——但理性无法证明它们;它们与理性全然无关。”
“我想我明白了。”
“嗯,他们说宗教也是如此——换句话说,他们实际上承认,宗教只不过是一种情感问题。”他又停了一下,力求公允,“嗯,也许他们不会这么说——尽管事实如此。但简单地说——”
“怎么样?”
“嗯,他们说有一种东西叫作信德——一种与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同的深刻确信——是超性的——据说天主会把它赐给渴望它的人——赐给为此祈求、过着良善生活等等的人——”
“那这信德呢?”
“嗯,这信德作用于他们所谓的‘证据’之上——这信德使他们绝对确信有一位天主,确信祂成了人,诸如此类,连同教会以及其余的一切。他们还说,他们的宗教在世上所产生的影响,以及它向人阐明人自身本性的方式,都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您看,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暗示罢了。”
他听见她叹了口气,便停了下来。
“这样是不是清楚些了,布兰德太太?”
“非常感谢您,”她说,“确实清楚些了……而且,基督徒确实曾为这信德——不管它是什么——而死,是真的吗?”
“噢!是的。成千上万。就像穆罕默德的信徒为他们的信仰而死一样。”
“穆罕默德的信徒也信天主,不是吗?”
“嗯,他们从前是信的,我想现在也还有少数人信。但为数很少:其余的人都变成了他们所谓的秘传派了。”
“那么——那么您认为,哪一方的人进化程度最高——东方还是西方?”
“噢!无疑是西方。东方想得很多,却做得不多。而那总会导致混乱——甚至导致思想的停滞。”
“直到一百年前,基督教确实一直是西方的宗教?”
“噢!是的。”
随后她沉默了,弗朗西斯先生又有工夫去想,这一切是多么古怪。她一定非常依恋她这位基督徒朋友。
接着她站起身来,他也随之起立。
“太感谢您了,弗朗西斯先生……那么,大致的轮廓就是这样了?”
“嗯,是的;就三言两语所能说的而言。”
“谢谢您……我不能再耽搁您了。”
他陪她朝门口走去。可就在离门一码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那您呢,弗朗西斯先生?您是在这一切之中长大的。它可曾回到您心里来过?”
他笑了。
“从来没有,”他说,“除了像一场梦。”
“那您怎么解释这一点呢?如果这全都是自我暗示,您可是受了三十年的暗示啊。”
她停了停;他一时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从前的那些天主教徒同伴会怎样解释?”
“他们会说,我丧失了光明——信德被收回了。”
“那您呢?”
他又停顿了一下。
“我会说,我朝相反的方向作了一次更强烈的自我暗示。”
“我明白了……晚安,弗朗西斯先生。”
她不肯让他陪她乘电梯下楼;于是,他看着那光滑的厢体无声地降到楼层之下后,便又回到他的修道院模型和那些小假人旁边。但在重新挪动它们之前,他噘着嘴坐了一两分钟,出神地凝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