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第八章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一
新年第一天的清晨,天还远未破晓,通往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各条道路便已水泄不通。维多利亚街、大乔治街、白厅——甚至连米尔班克街本身——都挤得满满当当,寸步难移。布罗德圣所广场被矮墙围起的汽车道一分为二,而警察为要人通行而辟出的通道,又把广场上的人群切割成一块块、一楔楔的巨大人阵;宫殿广场则被严格清空,只留下一座孤岛,上面搭着一座看台,看台本身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也已座无虚席。凡是望得见修道院的屋顶和女儿墙上,同样是黑压压一片人头。头顶上方,电灯球的白光燃烧着,宛如一轮轮庄严的月亮。
这场喧嚣究竟是在几点钟稳定下来、化作明确的意图的,谁也说不准,只有前一天傍晚临时架设起来的那些十字转门旁几个疲惫不堪的管理员知道。一周之前就已宣布:鉴于座位需求极其庞大,凡在授权办事处出示了礼拜券、并遵从警方所发指示的人,一律视为已在这方面履行了公民义务;同时也已广为告知,政府打算在仪式开始时以及向圣像献香时敲响修道院的大钟,在此期间,凡能听见钟声的人都须尽可能保持肃静。
前一天下午天主教阴谋一经公布,伦敦便彻底疯狂了。秘密大约在十四点钟泄露出去,也就是这一计划被出卖给斯诺福德先生之后一小时;几乎所有商业活动当即停止。到了十五点半,所有商店都关了门,证券交易所、伦敦城的写字间、西区的店铺——全都仿佛受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驱使,一齐停业;从午后两小时起直到将近午夜,警力才得到充分增援、能够控制局面,而在这段时间里,成群结队、千军万马般的男人,一队队尖声嘶叫的女人,一伙伙狂热的少年,在街上游行,嚎叫、谴责、杀戮。死了多少人无从知晓,但几乎没有哪条街上看不到暴行的痕迹。威斯敏斯特主教座堂遭到洗劫,每一座祭台都被推翻,那里还发生了种种难以言状的亵渎之举。一位不知名的神父几乎还没来得及领食圣体,便被人抓住掐死了;总主教连同十一位神父和两位主教被吊死在教堂北端;三十五座女修院被毁,圣乔治主教座堂被烧成一片平地;晚报甚至报道说,据信自基督教传入英格兰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在修道院方圆二十英里之内,连一座圣体龛也没有剩下。“伦敦,”《新人民报》用巨大的标题解释道,“终于清除了那些阴暗而荒诞的胡说八道。”
大约十五点半,人们得知至少有七十艘飞艇已经动身飞往罗马;半小时后又得知,柏林又增派了六十艘。午夜时分——幸好那时警察已设法把人群大致引导得有了几分秩序——消息被同时闪现在云幕和布告牌上:那项冷酷的工作已经完成,罗马已不复存在。清晨的早报补充了一些细节,自然少不了指出罗马的覆灭恰与岁末相合这一巧合,又叙述说,由于一个惊人的巧合,全世界几乎所有圣统制的首脑都聚集在梵蒂冈,而梵蒂冈正是首个攻击目标;据推测,这些人在无线电报传来惩罚部队已在途中的消息时,出于绝望,拒绝离开这座城。罗马已没有一座建筑留存;整个地方,利奥城、特拉斯提弗列、郊区——一切都荡然无存;因为飞艇悬停在极高的空中,在开始投下炸药之前,已极其仔细地把脚下的城市分片划定;从下方传来第一声轰鸣、第一团烟尘和飞溅碎片腾起之后五分钟,这件事便告完结。随后飞艇向四面八方散开,沿着汽车道和铁路追击——消息一传开,民众便试图沿着这些路逃离;据推测,由于这一先见之明,至少有三万名逃得太迟的难民被歼灭。《画室报》评论说,诚然,许多价值无可估量的珍宝被毁掉了,但为了最终、彻底地根除天主教这一害虫,这点代价实在低廉。“总有那么一个时候,”它说,“对于一座虫害横行的房子,毁灭是唯一的疗法。”接着它又指出,既然教宗连同整个枢机团、欧洲所有的前王室成员、以及来自整个有人居住的世界、定居在那“圣城”里的所有最狂热的宗教分子,都已一举消灭,那么在别处,迷信死灰复燃之事几乎已不足为虑。不过即便到了现在,仍须提防任何心软。天主教徒(倘若还剩下哪个胆敢一试的话)绝不能再被允许以任何方式参与任何文明国家的生活。就其他国家已发来的消息而言,对于所做之事,只有一片赞同之声。
有几家报纸对这一事件——或者不如说对事件背后的那种精神——表示遗憾。它们说,人道主义者诉诸暴力,终究有失体统;然而没有一家假装对总的结果能有感恩以外的任何感受。爱尔兰也必须被拉进同一阵线;他们不可再拖延了。
此刻天色正缓缓亮向黎明,河对岸,透过淡淡的冬日薄雾,开始燃起一两道绯红的光带。然而四下出奇地安静,因为这群人守了一整夜,已精疲力竭,又被刺骨的寒冷冻得发僵,一心只关注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事,再也没有力气去做无谓的折腾。只有从挤得满满的广场、街道和小巷里,升起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犹如一英里外的海涛声,时而被汽车的鸣笛和铃声以及它疾驶而过的呼啸声打断——汽车向东绕着圆环穿过布罗德圣所广场,朝伦敦城方向消失了。光线渐渐铺展开来,电灯球变得病恹恹、苍白无力,薄雾也开始略略散去,露出的却不是人们根据夜里的寒冷所期盼的清新蓝天,而是一片高远、无色的云穹,随着太阳升起——一轮红润的铜盘,在河的那边——云穹上染了一层灰色和淡淡的玫瑰色。
九点钟,激动的情绪又高涨了一分。白厅与修道院之间的警察,沿路布置在一座座高台上,从那里监视着人群、控制着铁丝栅栏;此时他们显出几分忙碌,一分钟后,一辆警车在两道栅栏之间飞驰穿过广场,绕过修道院的钟楼不见了。人群低声议论,挪动着脚步,开始有所期待;片刻之后,又有四辆挂着政府徽记的汽车出现,朝同一方向驶去,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人们说,这些是官员,正前往教长院,游行队伍将在那里集合。
大约九点三刻,维多利亚街西头的人群开始放声唱起一首歌;等歌声唱罢,修道院钟楼上的钟齐声轰响起来时,不知怎地已有一个传言悄悄传开:费尔森伯格将出席这场仪式。无论当时还是事后,都找不出这传言的任何缘由;事实上,《晚星报》宣称,这又是人类群体那种惊人本能的一个例证;因为直到一小时之后,连政府都还没有得知实情。然而事实是,十点半时,一阵持续不断的吼声腾空而起,连钟声那铜铁般的喧响也被淹没了,一直传到白厅,传到威斯敏斯特桥上拥挤的人行道,要求见朱利安·费尔森伯格。然而过去两周来,除了一则全无根据的报道说他在东方某处之外,关于这位欧洲总统,根本没有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汽车一直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驶向修道院,从拱门下消失在教长院里,车上载着的是那些幸运儿——他们的票真正能让他们进入教堂内部。每当认出一位大人物,欢呼声便沿着人墙一阵阵传开、荡漾——彭伯顿勋爵、奥利弗·布兰德和他的妻子、考尔德科特先生、马克斯韦尔、斯诺福德,还有欧洲各国代表——就连一脸忧郁的弗朗西斯先生本人,政府的司仪,也受到了欢迎。然而到了十点三刻,当钟声暂歇时,车流已经停止,路障拉了出来,封住道路,铁丝栅栏消失了;人群一时停止了吼叫,因压力放松而松了一口气,涌上了车道。随后,要见朱利安·费尔森伯格的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太阳此刻已高悬在维多利亚塔上方,仍是一轮铜盘,却比一小时前苍白了些;修道院的洁白、议会大厦沉重的灰色、屋顶、人头、彩带、标语牌那千万种色调,开始一一显露出来。
整点前五分钟,一口钟单独敲响起来;时光一刻刻流逝,直到那钟声再度停止;这时,在能听到巨大西门里动静的人们耳中,传来了那架巨型管风琴的第一声轰鸣,还有号角助势。随后,一片巨大的寂静降临了,突如其来,深沉如死亡的静默。
二
当那五分钟的钟声开始响起,在头顶巨大的穹窿间听来宛如一个连绵不断的风声音符,庄严而执着,梅布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过去半小时里那一直凝望着这奇妙景象的僵直姿势中松弛下来,靠回座位上。她觉得自己终于把这景象吸收消化了,终于又恢复了自我,已把这胜利与美畅饮到了餍足。她就像一个在暴风雨后的早晨眺望夏日海面的人。而现在,高潮就要来临了。
从头到尾、从左到右,修道院内部呈现为一幅由人脸组成的巨大而破碎的马赛克;活生生的斜坡、墙面、区块与弧线。正对着她的南翼廊,从地面直到玫瑰窗,是整整一片人头;地面上铺满了人,被一条从圣菲丝小堂引出的猩红色通道一分为二——右边,圣所前空地那头的唱诗席是一片白色身影,披着圣带、穿着白衣;高高的管风琴楼廊下方的屏风已被拆除,楼廊上也挤满了人;而在远远的下方,幽暗的中殿里铺展着同样无穷无尽的苍白而鲜活的人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西窗下的阴影里。在唱诗席座位后方每一组石柱之间,在她前方、左右和身后,都在石壁上设法搭起了平台;唯有那精美的穹顶、扇形肋拱与高耸的柱头,还能让目光从人群中逃开片刻。整个广阔的空间里,似乎充满了柔和的阳光——那是从安装在每扇窗外的人造光源中流泻进来的,把古老彩色玻璃上的宝石红、紫色和蓝色,化作一道道长长的彩色光柱,倾泻过尘埃浮动的空气,又化作斑驳的光块洒在后面人们的脸上和衣服上。上万人的低语充满了这个地方,仿佛为此刻在其上方脉动的那个悠扬音符提供着庄严的伴奏。最后,比这一切更意味深长的,是她脚下那空荡荡、铺着地毯的圣所,那座连着一段台阶的巨大祭台,那幅华丽的帷幕,以及那排无人落座的宏伟祭司席。
梅布尔需要这样的某种安慰,因为昨夜,直到奥利弗到来之前,对她来说就像一场可怕的醒着的梦。从她在教堂外看到那一幕时所受的最初震撼开始,经过那几个小时的等待——她知道,和平之灵正是以这种方式来显示其优越性的——直到最后那一刻,她在丈夫的怀抱中得知了罗马的覆灭,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她的新世界仿佛突然在她周围腐烂了。她对自己说,这是不可思议的:这头在夜里咆哮而起、爪牙滴血的贪婪怪兽,竟会是已成了她的神的那个“人类”。她曾以为,复仇、残忍和屠杀都是基督教迷信孵出的一窝孽种,早已死去,埋葬在新生的光明天使之下;可现在看来,那些怪物仍在蠕动,仍然活着。整个晚上,她在她那安静的屋子里坐着、走着、躺着,恐惧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不时在冰冷的空气里猛地推开一扇窗,攥紧双手倾听下面街道上暴民狂怒的叫喊和吼声,倾听那从乡间疾驰而来、为城中的狂热推波助澜的汽车列车的哐当声、尖叫声和鸣笛声——眺望那火焰的红光,以及从燃烧的小堂和女修院中翻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她曾质问,曾怀疑,又抵抗自己的怀疑,发出一阵阵疯狂的信仰行为,试图重新找回她在默想中获得的那份信心,告诉自己传统总是死得很慢;她曾跪下来,向那和平之灵呼喊——她深知,这和平之灵就在人心深处,尽管此刻被邪恶的激情所淹没。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老诗人的一两行诗在她脑中回荡:
你怀疑是否有人能够设想或下令做出这事?这事怎会发生?……谁做的?不是人!不在这里!啊!不在这太阳之下……那闷燃的火炬,直燃到杯满而溢——那天主的震怒,就是人的震怒!
正如她对丈夫说过的那样,她甚至曾想到过死——出于对这个世界的深深绝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是认真考虑过的;这是一条与她的道德观完全吻合的出路。无用之人和痛苦之人,经公众一致同意,被送离这个世界;安乐死所便是明证。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呢?……因为她受不了了!……后来奥利弗来了,她挣扎着重新恢复了理智和信心;那幻影便又消失了。
此刻,当这座辉煌礼拜场所中这一大群人的安静氛围再度攫住她时,她开始对自己说,他是多么明智、多么沉静啊——他解释说,人类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是在康复期中,因而难免旧病复发,这话多么在理。整整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可由他说出来,就不一样了。他的人格又一次占了上风;而费尔森伯格这个名字,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只要祂在这里就好了!”她叹息道。可她知道祂远在他方。
直到十点三刻,她才明白外面的人群也在呼喊着要见祂,这一认识让她更加安心了。那么,这些狂野的猛虎是知道他们的救赎在哪里的;即便他们尚未达到自己的理想,他们也明白那理想是什么。啊!只要祂在这里,就再不会有任何疑问了:那阴沉的波涛会在祂和平的召唤下平息,朦胧的云雾会散去,隆隆之声会归于寂静。可祂不在——远去办某件奇特的事了。好吧;祂知道自己的工作。祂一定很快就会再回到祂那些如此迫切需要祂的孩子们身边。
她有幸在人群中独处。她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那边是他的几个女儿;这位老人是她唯一的邻座,而且是个陌生人。她左边耸立着覆着红布的围栏,越过围栏她可以看到圣所和帷幕;而她在看台上的座位,高出地面约八英尺,使她不可能与人交谈。她为此感到庆幸:她不想说话;她只想在沉默中控制住自己的心神,重新确立自己的信仰,眺望这聚集起来、向他们曾背叛过的那伟大之灵致敬的庞大人群,重振自己的勇气与忠诚。她不知道讲道者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有一丝悔罪的意味。他的主题是母性——普遍生命中那慈祥的一面——温柔、爱、宁静、包容与守护的激情,那种抚慰而非激励的精神,那种忙于和平的事务、点亮家中灯火与炉火、给予睡眠、食物与欢迎的精神……
钟声停了,就在音乐响起之前的那一刹那,她听见,清晰地盖过殿内的低语,外面人群的吼声,他们仍在要求见他们的神。接着,随着一声轰响,那巨大的管风琴苏醒了,号角的呐喊和鼓声那令人发狂的震动穿透其间。这里没有纤巧的前奏,没有生命穿过神秘的迷宫缓缓萌动、升向视见之巅峰的过程——这里毋宁说是圆满的白昼,是知识与力量的正午,是从高处而来的旭日,在中天破晓。她的心加快了跳动去迎接它,而她那正在复苏、仍在康复之中的信心,随着那雄浑的和弦在头顶轰鸣、诉说着全副武装的胜利,也萌动起来,露出了微笑。那么,神终究就是人——一位昨夜曾踌躇过一个小时的神,却在新年的这个早晨重新站起,驱散迷雾,主宰了自己的激情,无所不能驱使,也无人不爱。神就是人,而费尔森伯格是他的道成肉身!是的,她必须相信这一点!她确实相信这一点!
接着她看到,长长的游行队伍已经从屏风下蜿蜒而上,而那光线,凭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技艺,变得更加美得动人心魄。那么,他们来了,那些纯洁礼拜的司祭;这些严肃的人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即使此刻他们并未因情感而激动(因为她知道,至少她丈夫在这方面就不会),却仍相信这礼拜的原则,也认识到对大多数人类来说,这些原则需要一种表达——他们四人一排、两人一排、单独一人地缓缓走上来,由身着长袍的执事引领,如涟漪般漫过台阶,又重新走进彩色的阳光里,身上的共济会围裙、徽章和珠宝熠熠生辉。这里的确已有足够的安慰了。
圣所里此时已有一两个身影。神色焦虑的弗朗西斯先生身穿礼服,庄重地走下台阶,站在那里等候游行队伍,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指挥着他的随从们——他们在各条走道上来回走动,准备为涌进来的人流指点方向;最西头的座位已开始坐满,就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外面暴民的吼声一直为殿内的音乐提供着某种低音声部,除了下意识之外难以察觉,但一旦消失便清晰可辨;而现在,这种消失已成事实。
起初她以为是礼拜开始的信号让他们安静了下来;接着,带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战栗,她想起在她所知的一切中,只有一样东西曾经能够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然而她并不确定;这也许只是错觉。说不定暴民此刻仍在吼叫,只是她听不见罢了;可是,她又一次怀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狂喜觉察到,就连建筑物内的人语声也停止了,某种巨大的情感浪潮正在她面前那一片片、一坡坡的人脸上掀动,犹如风吹麦浪。片刻之后,她已站了起来,紧紧抓住栏杆,心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将血液猛烈而执拗地一阵阵泵入每一条血管;因为,随着一股巨大的、急涌的、听来犹如叹息的声浪——即便在头顶那凯旋般的喧腾之上也听得见——整个庞大的会众都站了起来。
井然有序的游行队伍里似乎爆发了混乱。她看见弗朗西斯先生快步向前跑去,像乐队指挥一样比画着手势;随着他的信号,长长的队列向前晃动,分裂,退缩,又迅速向前滑动,一边滑动一边分成二十股人流,涌向各排座位,转眼间便坐满了。人们奔跑、推挤,围裙拍打着,手在招呼着,却都说不出连贯的话。脚步声杂沓,一把椅子被撞翻,发出哐啷一声;接着,仿佛一位神举手示意安静,音乐戛然而止,激起一阵狂乱的回声,旋即昏厥般消逝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取而代之;在那沿着此刻从西到东畅通无阻的通道、铺展在其漫长全程上的彩色阳光里,在远远的中殿深处,只见一个人影正向前走来。
三
新年第一天的那个上午,从十一点到正午过后半小时,梅布尔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她事后永远也无法充分地回忆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失去了连续的自我意识,失去了反思的能力,因为她仍因那场挣扎而虚弱;她身上已不再有那种将事件储存、标记和记录下来的过程;她只不过是一个仿佛在一次漫长的动作中进行观看的存在,其间只有些念头以不定的间隔一闪而过。眼睛和耳朵似乎成了她仅有的功能,直接与一颗燃烧的心相通。
她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刻,她的感官告诉她这就是费尔森伯格。她似乎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注视着祂在一片寂静中从容地沿着红地毯走上来,傲然独行,在唱诗席入口处踏上一两级台阶,继续向前,从她面前经过。他穿着英国法官那身猩红与黑色相间的礼服,但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对她来说,除了祂之外,也再没有任何人存在;这庞大的会众消失了,悬浮着、变容于一种巨大人类情感的震颤氛围之中。无论何处,除了朱利安·费尔森伯格,再没有别人。和平与光明如同荣光一般在祂周身燃烧。
他走过之后,一瞬间消失在讲台后面,下一瞬间又重新出现,登上了台阶。他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可以看到祂的侧影,就在她下方稍偏左处,在祂的白发下面,纯净而锐利,犹如刀锋。他举起一只镶着白色毛边的衣袖,只做了一个手势,随着一阵涌动和隆隆声,上万人都坐下了。他又做了一个手势,随着一声轰响,他们又都站了起来。
又是一片寂静。此刻祂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合放在栏杆上,脸庞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看起来,这位吸引了所有目光、平息了一切声响的人,仿佛在等待自己的主宰臻于完满,直到只剩下一个意志、一个愿望,而那意志与愿望都在祂的掌握之下。然后祂开始讲话……
在这件事上,梅布尔事后也察觉到,她心中同样没有留下关于他所说内容的任何确切或逐字的记录;她接收、检验或认同所听到的话,并没有经过任何有意识的过程。事后她能用来向自己描述当时情感的最贴切的意象,就是:当祂说话时,说话的其实是她自己。她自己的思想、她的倾向、她的悲伤、她的失望、她的激情、她的希望——所有这些连她自己都几乎不甚了了的灵魂内在活动,似乎连最细微的思绪涡旋与回流都包括在内,都被这个人提升、净化、点燃、满足并宣告了出来。她生平第一次完全意识到了人性意味着什么;因为正是她自己的心,乘着那宏大的声音,飘散到了空中。就像从前在保罗堂里的那几分钟一样,她又一次觉得,那呻吟了如此之久的受造界,终于说出了清晰的话语——终于成长起来,有了连贯的思想和完美的言辞。然而那时,祂是在向人们讲话;而此刻,是“人”自己在讲话。在那里讲话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人”——意识到自己的起源、自己的命运以及二者之间朝圣之旅的“人”,在一夜疯狂之后重获理智的“人”——知晓自己的力量,宣告自己的律法,用一种如弦乐般动人的声音哀叹自己未能与之相称。这与其说是一篇演说,不如说是一段独白。罗马陷落了,英国和意大利的街道血流成河,烟与火焰直冲云霄,都是因为人有那么一刹那退回到了猛虎的状态。然而,那宏大的声音喊道,事情已经做了,而且无从悔改;事情已经做了,千秋万代之后,人仍须为此赎罪,一想起自己曾一度背弃那已升起的光明,便要羞得满脸通红。
这里没有诉诸骇人的场面,没有描绘倾塌的宫殿、奔逃的人影、咳嗽般的爆炸、大地的震颤和那些劫数难逃者的死亡。毋宁说,他讲的是那些在英国和德国街头呼喊、或高高悬在意大利冬日空中的炽热之心,是在那里交战的丑恶激情——当飞艇在各自的位置上摇晃之时,那些激情孕育着复仇又实现着复仇,以阴谋报复阴谋,以暴力回敬暴力。那声音喊道,因为在那里的,正是往日的人,在一刹那间堕回了残酷的古老岁月,回到他尚未明白自己是什么、为何存在的时代。
无从悔改,那声音又说,但是有某种更好的东西;随着那生硬刺人的语调变得柔和,这姑娘那因羞愧而干涩的双眼一下子充满了泪水。有某种更好的东西——那就是认识到人至今仍能犯下怎样的罪行,并有意志去运用这种认识。罗马没有了,这是可悲的耻辱;罗马没有了,空气也因此更清甜了;接着,转瞬之间,犹如一只鸟儿腾空翱翔,祂飞升而去——离开了祂方才俯视的那可怖深渊,离开了那些烧焦的尸体残骸、倒塌的房屋以及人类耻辱的一切标记,飞向人类必须再度转面朝向的纯净空气和阳光。然而,在那奇妙的飞翔中,祂仍带着泪水的露珠和尘土的气息。祂不曾吝惜言辞来鞭笞赤裸的人心,也不曾吝惜言辞来扶起那流血、畏缩的东西,用爱的神圣异象来安慰它……
从历史的角度说,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祂才转向祭台后面那座蒙着罩布的圣像。
“啊!母性!”他喊道,“我们众人之母——”
接着,在那些听祂讲话的人看来,至高的奇迹发生了……因为此刻,刹那之间,似乎讲话的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位站在超人舞台上的存在。帷幕被猛地拉开——站在旁边的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扯动了绳索;于是,仿佛面对面地,那位母亲站在祭台上方,巨大、洁白、护佑着众生,而那孩子,爱的一个炽烈的化身,正从讲台上向她呼喊。
“啊!我们众人之母,也是我的母亲!”
于是祂当面赞美她,赞美那崇高的生命原理,宣扬她的荣耀与力量、她无玷的母性、她那被她儿子的激情与愚妄刺透心房的七把痛苦之剑——祂向她许下伟大的应许:她无数子女的承认,未生者的爱戴与侍奉,那些尚在母腹中胎动者的欢迎。祂称她为至高者的智慧,温柔地安排万物;称她为天堂之门、象牙之屋、忧苦者之慰、世界之后;而在那些注视着她的人神魂颠倒的眼中,那张庄严的面孔似乎听了祂的话而微笑了……
当人群在祂身后摇晃,那滔滔不绝的声音继续倾泻时,空气中开始充满一阵巨大的喘息,仿佛出自某种庞然的生命。情感的浪潮上下翻涌;有呼喊声和啜泣声,有从拥挤的座位间某处传来的一个终于不能自已的人的尖叫,有一条长凳倒下的哐啷声,接着又是一条,又是一条,各条通道都挤满了人,因为祂已不再让他们被动地聆听;祂正在激发他们去做某种至高的行动。人潮越涌越近,那些面孔已不再凝望着儿子,而是凝望着母亲;楼廊里的那姑娘拼命扯着沉重的栏杆,啜泣着跪倒在地。而那声音仍在一切之上轰鸣——那两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瘦削的手从宽大华丽的衣袖中伸出,竭力伸展,仿佛要越过圣所本身。
祂此刻讲述的是一个新的故事,一切都是为了她的荣耀。人们这才知道,他是从东方来的,是从某场胜利中归来的。祂曾被尊为君王,被崇拜为神明,这是理所当然、合宜正当的——祂,一位人类母亲谦卑的超人之子——祂带来的不是刀剑而是和平,不是十字架而是冠冕。祂似乎是这样说的;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祂究竟是否说了这些——是那声音宣告了它,还是他们自己的心断言了它。他此刻已到了圣所的台阶上,仍伸着双手,话语滔滔,人群随着上万双脚的隆隆声和上万颗心的叹息向他滚滚涌来……祂到了祭台前;祂登上了祭台。在人群撞击在下方台阶上的时候,祂又一次,以最后一声呼喊,尊她为女王与母亲。
结局在一瞬间到来,迅疾而不可避免。在楼廊里的那姑娘泪眼模糊地倒下之前,有那么一刹那,她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在巨像的膝前,在那双期待的手下面,静默着,在耀眼的光辉中变了容貌。看来,那位母亲终于找到了她的儿子。
有那么一刹那,她看见了这一切:高耸的石柱,镀金与色彩,摇晃的人头,挥舞的手臂。那是一片在她面前起伏的大海,灯光上下跳动,玫瑰窗在头顶旋转,种种临在充满了空气,天堂闪烁而逝,大地在狂喜中震颤。然后,在那天上的光辉里,伴着鼓声的轰响,盖过女人们的尖叫和纷乱的脚步声,上万个声音汇成一声雷鸣般的崇拜,尊祂为主、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