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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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一天,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将近十六点钟的时候,梅布尔走进了她家楼下那条街上的小教堂。
夜色正一层又一层地轻轻落下;西边屋顶的上空,冬日的晚霞如余烬般阴燃着,教堂里满是将逝的光。那天下午她在椅子上小睡了片刻,醒来时心神有一种奇异的、被洗涤过的清明之感,这种感觉有时会在这样的小睡之后出现。后来她纳闷,自己怎么能在那样的时刻睡着,尤其是,她怎么会对那片恐惧与狂怒的阴云毫无察觉——就在那时,那片阴云正笼罩着城市与乡村。她事后记起,当她从窗口向下望去时,下面宽阔的轨道上异乎寻常地繁忙,号角声和汽笛声也异乎寻常地此起彼伏;但她当时并没有在意,一个钟头之后便下楼到教堂里去默想。
她已渐渐爱上了这个安静的地方,常常像这样走进来,让思绪平稳下来,凝聚在生活表层之下的那种意义上——那些万物赖以生存的宏大原则,它们分明才是真正的实在。的确,这样的灵修在某些阶层的人们当中几乎已渐获认可。时而有人发表演讲;一些小册子也陆续出版,作为内心生活的指南,它们与旧日天主教论心祷的书籍竟出奇地相似。
今天她走到自己惯常的座位,坐下,双手交握,望了一两分钟那古老的石砌圣所、那白色的雕像和渐渐暗下来的窗户。然后她闭上眼睛,按照她所遵循的方法开始思考。
首先,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使之脱离一切仅仅是外在的、转瞬即逝的东西,把它向内收拢……向内,再向内,直到她找到那一点隐秘的火花——正是这火花,在一切软弱与活动之下,使她成为神圣的人类族群中实实在在的一员。
这便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一个理智的行动,继之以一个想象的行动。她思忖着,所有的人都拥有那一点火花……于是她放出自己的心力,用心灵的眼睛扫视这沸腾的世界,看见两个半球的光明与黑暗之下,那数不清的亿万人类——孩子们来到世上,老人们离开人世,成年人则为这世界和自身的力量而欢欣。她向后回望历代,望过那些罪行与盲目的世纪,看这族类如何从野蛮与迷信中上升,直至认识自己;她又向前眺望尚未到来的时代,看一代又一代人相继走向某个顶点——她对自己说,那顶点的完美她无法完全领会,因为她并不属于那个时代。然而,她又一次对自己说,那顶点已经诞生了;分娩的阵痛已经过去;因为那身为时间之继承者的祂,岂不是已经来了吗?……
接着,凭着第三个鲜明的行动,她体认到万物的合一,体认到那中心的火焰,每一点火花都不过是它的一道辐射——那广大、无情无欲的神圣存在,穿过这许多世纪不断实现着祂自己,是一亦是多;人们曾称祂为上帝,如今祂不再是未知的,而被认作他们自身超越的总和——如今,随着新救主的来临,祂已经苏醒、觉醒,显明自己为独一者。
她就在那里停留着,凝观着自己心中的异象,时而拈出这一种美德,时而拈出那一种,专意汲取;她细想自己的不足,在这整体之中看到一切渴望的实现,看到人们所企盼的一切的总和——那和平之灵,长久以来受到阻碍,却又不断地被世间的激情所孕育;由个人生命的能量逼使它显出轮廓、获得存在;它一次又一次地搏动着实现自身,终于居于主宰,安详、显明而得胜。她就在那里停留着,渐渐失去个体的感觉,以长久持续的意志努力将它融化,并且,如她所以为的那样,大口大口地吸饮着生命与爱的灵气……
她事后猜想,是某种声音惊扰了她,她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那安静的地面,在暮色中微微发亮,是圣所的台阶,右边的讲台,以及白色圣母像上方、映着古老窗户花格的那一片渐暗的宁静空间。正是在这里,人们曾经敬拜耶稣,那满身血污的忧患之人——照祂自己的话说,祂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刀剑。然而他们却跪拜了,那些盲目而绝望的基督徒……啊!这一切多么可悲,那种绝望地接受任何能解释痛苦的信条的心情,那种对任何自称承担了痛苦的神的狂热崇拜!
那声音又来了,打破了她的宁静,尽管她此刻还不明白是为什么。
这一次更近了;她惊讶地转过身,向幽暗的中殿望去。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那奇怪的嘈杂声,她听着,它起而又落。
她站起身来,心跳微微加快——她以前只听到过一次这样的声音,只有一次,那是在一个广场上,人们围着一座高台下的某一处狂怒不已……
她迅速离开座位,沿着侧廊走下去,拉开西窗下的帘子,提起门闩,走了出去。
她从拦在教堂入口处的栏杆上望出去,只见街上异乎寻常地空旷、黑暗。左右两边房屋绵延,头顶渐暗的天空泛着玫瑰色的红晕;但公共照明似乎被人遗忘了。看不见一个活物。
她已经把手放在大门的门闩上,要打开它走出去,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使她迟疑起来;紧接着,一个孩子出现了,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惊恐,两手伸在前面奔跑着。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那孩子看见有张脸在望着她,抽泣着说。接着她紧紧抓住栏杆,回头张望。
梅布尔一下子提起门闩;孩子冲了进来,跑到门前拍打着门,随即转过身,抓住她的衣裙,缩在她身边。梅布尔关上了大门。
“好了,好了,”她说,“是谁?谁要来了?”
可那孩子把脸藏起来,拽着那温和的裙子;下一刻,人声的咆哮和杂沓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不过几秒钟,那支阴森队伍的前驱便经过了。最先过来的是一群飞奔的孩子,他们笑着,惊恐着,着了迷似的,尖叫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其中夹着一两条狂吠的狗,还有几个女人沿着人行道侧身漂移而过。梅布尔惊恐地向上一瞥,看见对面的窗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苍白而急切——无疑是哪个病人挣扎着爬起来看热闹。有一群人——一个穿灰衣、衣着体面的男人,两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一个面色严肃的男孩——正好在她面前栏杆的另一边停住了,个个都在说,却没有一个在听,他们也都把脸转向左边的路,那里的喧嚣和践踏声一刻比一刻响。然而她却问不出口。她的嘴唇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整个人成了恐惧的化身。在她那紧张凝定的心神中,一幅幅无关紧要的画面掠过:早餐时奥利弗的样子,她自己那间墙纸色调柔和的卧室,那幽暗的圣所,以及她刚才还凝望过的那尊白色雕像。
人潮越来越密了;一队年轻人挽着胳膊,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视野里,个个都在说话或大喊,没有一个在听——他们横跨整条马路,身后人群汹涌而来,就像石砌渠道里的一道浪潮;在那一大片挤作一团的面孔之中,在那一刻比一刻更暗的天空之下,男人和女人几乎难以分辨。若不是那声音——梅布尔此时几乎已察觉不到它了,它是那样浓密、那样连绵不断,而她又是那样全神贯注于视觉——若不是那声音,从它的突如其来和排山倒海之势看来,这简直像是一群幽灵,忽然从某片空地那头可见的灵界远景中蜂拥而出,转眼又要消失在幽暗之中。那条空街如今就她目力所及,这边那边都挤满了人;那些年轻人已经走了——是跑是走,她几乎不知道——拐过了右边的街角;整个空间成了一股人头和面孔的洪流,挤压得那样凶猛,栏杆边的那一群人像水草一样被冲散,也侧着身子漂移,抓着栏杆,终于也被卷走,消失了。而自始至终,那孩子都在拉扯撕拽着她的裙子。
此时,人群的头顶上开始出现某些东西——在渐暗的光线中她辨认不清的物件——竿子,奇形怪状的东西,一片片像是旗帜的布料,仿佛活物一般移动着,左右转动,由下面的人擎着。
那移动的场面经过时,不时有因激情而扭曲的面孔望着她,张开的嘴冲着她喊叫;但她几乎视而不见。她正注视着那些奇怪的标志物,透过暮色竭力张望,拼命想辨认那些残破不全的形状,半是猜测,却又不敢去猜。
接着,突然之间,从屋檐下隐藏的灯具中,光明一跃而出——那强烈、柔和而熟悉的光,由地下的巨大机器发出,在这灾难性一天的狂热中,所有人都把它忘了;刹那间,一切都从一群幽灵与幻影,变成了关乎生死的无情现实。
在她面前移过一座巨大的十字苦像,上面有一个人像,一只手臂从钉住的手上脱落下来,随着行进晃荡着;一幅刺绣因行进的迅疾而在后面飘扬。
紧接着过来的,是一个孩子赤裸的身体,被刺穿在竿上,白里透红,头垂在胸前,两臂也晃荡着、转动着。
再后面,是一个男人的身形,吊着脖子,看上去穿着一种黑色的长袍和披肩,戴着黑帽的头随着绞转的绳索扭动着。
二
当天夜里,奥利弗·布兰德在午夜前约一个钟头回到家中。
就他自己而言,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依然太过鲜活、太过迫近,令他无法冷静地加以评判。他从白厅的窗口看见议会广场上挤满了暴民,那样的暴民自基督教时代以来在英国还从未有过——那种狂怒几乎只能源自感官所不及的地方。天主教阴谋公布、暴民私刑爆发之后的几个钟头里,他曾三次与首相联络,询问是否无法采取任何措施来平息骚乱;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含糊的答复:凡能做的都会去做,目前不能动用武力;但警察正在尽其所能。
至于派遣飞艇前往罗马一事,他和议会其他成员一样,以沉默表示了同意。斯诺福德说过,那是一项司法性的惩罚行动,令人遗憾,却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和平若不以战争为代价便无法获得——或者不如说,既然战争已经过时——只能凭借正义的严厉来获得。这些天主教徒已表明自己是社会公开的敌人;那好,社会就必须自卫,至少这一次如此。人毕竟还是人。奥利弗听着,一言未发。
他乘坐一艘政府飞艇从伦敦上空飞过、回家的途中,不止一次瞥见了下面正在发生的事。街道亮如白昼,在白光中清晰而没有阴影,每一条马路都是一条蠕动的蛇。下面升起一片持续的人声轰鸣,柔软而含混,其间夹杂着叫喊。四处有焚烧的烟升起;有一次,当他掠过巴特西以南的一座大广场时,他看见仿佛有一队溃散的蚂蚁在奔跑,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追逐……他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唉,说到底,人还没有完全开化。
他不愿去想家里有什么在等着他。约五个钟头之前,他曾在电话里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所听到的几乎使他想抛下一切赶到她身边。然而,对于他所见到的情景,他几乎毫无准备。
他走进起居室时,四下无声,只有下面沸腾的街道传来的遥远嗡鸣。房间显得异样地昏暗、寒冷;唯一透进来的光来自一扇拉开了窗帘的窗户,映着外面明亮的天空,一个女人笔直的身影在那里剪影般立着,望着,听着……
他按下电灯的按钮;梅布尔缓缓向他转过身来。她穿着日常的衣裙,肩上披着一件斗篷,那张脸几乎像是一个陌生人的脸。它毫无血色,嘴唇紧抿,双眼充满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那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痛苦。
她站在稳定的灯光下,一动不动,望着他。
有一会儿,他不敢贸然开口。他走到窗前,关上窗,拉上窗帘。然后他轻轻挽住那僵直身影的手臂。
“梅布尔,”他说,“梅布尔。”
她顺从地被他拉到沙发边,但对他的触碰没有任何回应。他坐下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忧惧抬头望着她。
“亲爱的,我累坏了。”他说。
她仍旧望着他。她的姿势中有演员们所模仿的那种僵硬;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以前曾有一两次在某种可怕的事情面前见过这样的沉默——至少有一次,是她看见自己鞋上溅了一点血的时候。
“好了,亲爱的,至少坐下来吧。”他说。
她机械地服从了——坐下来,依旧盯着他。寂静中,窗外那看不见的喧嚣世界里,那柔和的轰鸣再次升起又消逝。屋子里一片安静。他完全明白,她心中有两样东西在争斗:她对自己信仰的忠诚,以及她对那些以正义之名犯下的罪行的憎恨。他望着她,看出这两者正在殊死搏斗,憎恨正占上风,而她本人不过是一个被动的战场。接着,一英里外暴民的喧声像狼的长嚎一样涌起又低落下去,那紧绷的弦断了……她向他扑过来,他抓住她的手腕,她就这样伏着,被他搂在怀里,脸和胸口贴在他的膝上,整个身体被情绪撕扯着。
整整一分钟,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奥利弗心里十分明白,但此刻却无话可说。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吻了两三下她的头发,稳住身子抱着她。他开始在心里预演待会儿必须说的话。
接着,她把涨红的脸抬起片刻,激动地望着他,又垂下头,开始抽泣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他只能零零星星听清一句半句,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抽泣着说,这是她一切希望的毁灭,是她的宗教的终结。让她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一切都完了,完了,都被她同信仰的人们这场杀气腾腾的狂热一扫而空了……说到底,他们并不比基督徒好,和他们所报复的那些人一样凶狠,一样黑暗,就好像救主朱利安从未来过一样;一切都失去了……战争、激情和杀戮又回到了这个躯体里,她原以为它们已经永远离去了……燃烧的教堂,被追捕的天主教徒,她那天所看到的街头的狂暴,竿子上挑着的孩子和神父的尸体,燃烧的教堂和修道院……这一切都倾泻而出,语无伦次,被抽泣打断——恐怖的细节、哀叹、责备,她在他膝上扭动的头和双手替她诠释着这一切。她彻底崩溃了。
他再次把双手伸到她的臂下,把她扶起来。他已被工作弄得筋疲力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让她平静下来。这比以往任何一次危机都要严重。然而他知道她有恢复过来的能力。
“坐下,亲爱的,”他说,“好了……把手给我。现在听我说。”
他的辩护确实令人叹服,因为这正是他一整天都在对自己反复念叨的话。他说,人还不完美;他们的血管里流着二十个世纪以来一直是基督徒的那些人的血……绝不能绝望;对人的信心正是宗教的本质所在——是对人最好的自我的信心,对人将来会成为什么的信心,而不是对人眼下实际是什么的信心。他们正处在新宗教的开端,而非它的成熟期;青涩的果子难免带酸……再想想那挑衅吧!记住这些天主教徒所图谋的骇人罪行;他们一心要打击新信仰的心脏……
“亲爱的,”他说,“人不是一瞬间就能改变的。要是那些基督徒得逞了呢!……我和你一样强烈地谴责这一切。今天下午我看到几份报纸,它们和基督徒所干过的任何事情一样邪恶。它们为所有这些罪行而欢呼雀跃。这会让运动倒退十年……你以为没有成千上万像你一样憎恨、厌恶这种暴力的人吗?……可信心的意义不就在于我们知道仁慈终将得胜吗?信心、忍耐和希望——这些就是我们的武器。”
他怀着热烈的信念说着,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竭力要把自己的信心传给她,也要安抚他自己心中残存的疑虑。的确,她所憎恨的他也憎恨,然而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东西……好了,好了,他对自己说,他必须记住她是个女人。
随着他的讲说,随着他的个性再一次开始支配她的个性,那种狂乱的恐怖神情慢慢从她眼中褪去,代之以深切的痛苦。但事情还没有完。
“可是那些飞艇,”她喊道,“那些飞艇!那是蓄意的;那不是暴民干的。”
“亲爱的,那并不比别的事更蓄意。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还不成熟。是的,议会允许了这件事……是允许,记住。德国政府也不得不让步。我们必须慢慢驯服天性,而不能把它折断。”
他又说了几分钟,重复着他的论点,抚慰着,安慰着,鼓励着;他看出自己开始占了上风。但她又回到他说过的一个词上。
“允许了!而你也允许了。”
“亲爱的,我什么也没说,既没赞成,也没反对。我告诉你,要是我们禁止了,就会有更多的杀戮,人民也会失去他们的统治者。我们是被动的,因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啊!可那还不如去死……哦,奥利弗,至少让我死吧!我受不了了。”
他仍握着她的双手,借着这双手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
“心爱的,”他严肃地说,“你就不能稍稍信任我一点吗?要是我能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就会明白了。但请相信我并不是没心肝的。再说,朱利安·费尔森伯格呢?”
有一会儿,他看到她眼中流露出迟疑;她对他的忠诚与她对所发生的一切的憎恶在她心中交战。随后,忠诚又一次占了上风,费尔森伯格的名字压下了天平,信任随着一阵泪水又回来了。
“哦,奥利弗,”她说,“我知道我信任你。可我太软弱了,一切又是那么可怕。而祂是那样强大,那样仁慈。明天祂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他们还坐着谈话时,一英里外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她仍因那番挣扎而微微颤抖;但她微笑着望着他,仍握着他的双手。他看出那股反作用终于全力袭上了她的心头。
“新年到了,我的丈夫。”她说着站起身来,把他也拉了起来。
“祝你新年快乐,”她说,“哦,帮帮我,奥利弗。”
她吻了他,又退后一步,仍握着他的双手,用明亮的泪眼望着他。
“奥利弗,”她又喊道,“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你知道你回来之前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贪婪地凝视着她。她是多么可爱!他感到她握着他双手的手更紧了。
“我以为我受不了了,”她低声说,“以为我必须结束这一切——啊!你知道我的意思。”
听到这话,他的心猛地一缩;他又把她拉近了自己。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喊道,“啊!别那副神情!要不是已经过去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们的嘴唇再次相触时,隔壁房间传来了电铃的震响,奥利弗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就在那一瞬间也感到一阵战栗掠过心头。他松开她的手,仍然对她微笑着。
“铃声!”她说,眼中闪过一丝忧惧。
“可我们之间又一切都好了吧?”
她的脸镇定下来,显出忠诚和信任。
“一切都好,”她说;那不耐烦的铃声又叮叮地响了起来。“去吧,奥利弗;我在这儿等着。”
一分钟后他回来了,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嘴唇紧抿。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又一次握住她的双手,稳稳地望着她那双镇定的眼睛。在两人心中,决心与信念正压制着尚未消亡的激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用平稳的声音说,“结束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死一般的苍白笼罩着她的双颊。他紧紧抓住她。
“听着,”他说,“你必须面对它。结束了。罗马没有了。现在我们必须建立更好的东西。”
她抽泣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