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第一章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第二部 交锋
一
第二天傍晚,奥利弗·布兰德坐在书桌前,读着《新人民报》晚间版的社论。
“我们已经有了一点时间,”他读道,“从昨夜的狂热中稍稍恢复过来。在展开预言之前,不妨先回顾一下事实。直到昨天傍晚,我们对东方危机的忧虑始终未曾消散;当二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时,伦敦确切知道危险已经过去的人不超过四十个——也就是英国代表团的成员。从那一刻起到半小时之后,政府采取了几项审慎的措施:少数经过挑选的人士得到了通知;警察连同六个团的军队被调出来维持秩序;保罗堂被清场;各铁路公司接到了警示;到了半点整,伦敦各区以及各大外省城镇的电子公告牌同时发布了这一消息。我们此刻没有篇幅来充分描述公共当局尽职尽责的出色表现;只需说,整个伦敦的死亡人数不超过七十人;至于政府选择以这种方式发布消息是否妥当,也不是我们要评论的事。
“到二十二点,保罗堂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旧唱诗席专留给议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四分之一穹顶下的楼廊坐满了女士,其余的地面则向公众自由开放。飞艇警察现在还告诉我们,以这一中心为圆心、方圆约一英里之内,每条通衢大道都被步行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而两个小时之后,众所周知,整个伦敦几乎所有的主要街道都陷入了同样的境况。
“选定奥利弗·布兰德先生作为第一位演讲者,实在是极好的安排。他的手臂仍缠着绷带;他的形象所具有的感召力,连同他那激昂的言辞,为这个夜晚奏响了第一个明确的音符。他的讲话记录见本报另栏。随后,首相、斯诺福德先生、海军第一大臣、东方事务大臣以及彭伯顿勋爵依次发言,各讲了几句,证实了这一非同寻常的消息。二十三点差一刻时,外面的欢呼声宣告了从巴黎赶来的美洲代表团的到达,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旧唱诗席的南门登上讲台。每人依次讲了话。在这样的时刻所说的话,是无法细细品评的;但若点出马卡姆先生是那位最能打动在场有幸聆听者的演说家,或许也不致招人非议。也正是他,明确地告诉了我们其他人仅仅提及过的事情,即美洲方面的努力之所以成功,完全归功于朱利安·费尔森伯格先生。当时费尔森伯格先生尚未到场;但在一片雷鸣般的询问声中,马卡姆先生宣布这位先生几分钟后就会来到大家中间。接着,他在几句话所能容纳的范围内,向我们描述了费尔森伯格先生完成这项或许是有史以来最惊人的任务所用的方法。从他的话来看,费尔森伯格先生(就目前所知的生平,本报另栏刊载)很可能是世上从未有过的最伟大的演说家——我们是审慎地使用这些字眼的。一切语言在他看来似乎都毫无分别;在东方会议持续的八个月里,他用不下十五种语言发表过演说。关于他演讲时的风度,我们稍后还要略谈几句。马卡姆先生告诉我们,他还展现出最惊人的学识,不仅洞悉人性,而且洞悉这一神圣之物借以显现的每一种特质。对于他需要与之交谈的东方那无数教派和种姓,他似乎熟知它们的历史、偏见、恐惧、希望与期待。事实上,正如马卡姆先生所说,他很可能是那新的世界主义创造的第一个完美产物,而世界在其全部历史中一直为这一创造而劳苦。在不下九个地方——其中包括大马士革、伊尔库茨克、君士坦丁堡、加尔各答、贝拿勒斯、南京——他被伊斯兰教的民众欢呼为弥赛亚。最后,在这位非凡人物崛起的美洲,人人都称道他。那些罪行他一桩也没有犯过——没有一个人能指证他有罪——那些黄色报刊的罪行,腐败的罪行,商业或政治上恃强凌弱的罪行,曾经玷污了所有那些老一辈政客的过去,正是他们把这个姊妹大陆造成了今天的模样。费尔森伯格先生甚至没有组建一个政党。征服者是他本人,而不是他的下属。当时在保罗堂的人会明白我们的意思:那些话所产生的效果是无法形容的。
“马卡姆先生坐下后,全场一片寂静;接着,为了平息正在高涨的激动情绪,管风琴师奏出了《共济会颂歌》的第一组和弦;众人随之唱起歌词,不一会儿,不仅整座建筑内部回荡着歌声,外面的人群也应声而和,伦敦城在那几分钟里真正成了一座主的圣殿。
“现在我们真正来到了任务中最艰难的部分,不如开门见山地承认:一切类似新闻报道式的描摹都必须断然弃置。最伟大的事情,最好用最朴素的言语来讲述。
“第四节将近唱完时,有人看见一个身穿素色深色西装的身影登上了讲台的台阶。起初这并未引起注意,但当人们看到代表们中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时,歌声便开始迟疑;待那身影向左右微微欠身、再登上通往讲坛的更高一层台阶时,歌声完全停止了。随后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高处的管风琴师起初似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仍在继续弹奏,但人群中爆发出一种近似呻吟的声音,他立刻停了下来。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欢呼。相反,一种深沉的寂静在刹那间笼罩了这庞大的人群;这寂静借着某种奇异的感应传到了建筑外的人群中,当费尔森伯格先生说出第一句话时,四下里是一片宛如活物般的静默。这一现象该作何解释,我们留给心理学专家去探讨。
“关于他实际所说的话,我们无可奉告。据我们所知,当时没有一位记者作了笔记;不过那篇演说是用世界语发表的,非常简单,也非常简短。它包括简要宣布‘普世兄弟情谊’这一伟大事实,祝贺所有仍然在世、得以亲眼目睹历史这一圆满结局的人;最后,向那如今已道成肉身的‘世界之灵’献上赞颂。
“这些我们还能说得出;但对于站在那里的那个人物给人留下的印象,我们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从外表看,此人约莫三十三岁,脸刮得干干净净,身姿挺拔,一头白发,眼睛和眉毛却是深色的;他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站着,只做了一个手势,就引得人群发出一种近乎啜泣的声音;他缓慢、清晰地用明亮的嗓音说出了这些话;然后便站在那里等待着。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声叹息,至少在一位听者耳中,那仿佛是整个世界第一次吸进了一口气;随后,那奇异而震撼人心的寂静再度降临。许多人在无声地哭泣,成千上万人的嘴唇翕动着却不出声,所有的面孔都转向那个朴素的身影,仿佛每个灵魂的希望都集中在那里。倘若我们可以相信的话,许多世纪以前,许多人的眼睛也是这样转向了一位如今在历史上被称为拿撒勒人耶稣的人。
“费尔森伯格先生又这样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穿过讲台,消失了。
“关于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们收到了一位目击者的如下叙述。那艘白色飞艇——如今那晚身在伦敦的人都对它再熟悉不过了——一直停在旧唱诗席侧廊那扇小南门外,悬浮在离地约二十英尺的空中。在那几分钟里,人群渐渐得知乘它而来的是谁,于是当费尔森伯格先生再度出现时,同样奇异的呻吟声响彻了整个保罗堂广场,随之而来的是同样的寂静。飞艇降了下来;主人登上艇,飞艇再次升到二十英尺的高度。起初人们以为会有一番讲话,但无需任何言语;片刻停顿之后,飞艇开始了那场伦敦永远不会忘记的奇妙巡游。这一夜,费尔森伯格先生绕着这座庞大的都会巡行了四周,一言不发;所到之处,呻吟声都在他之前和之后响起,而当他真正经过时,伴随着他的是一片寂静。日出两小时后,那艘白色飞艇升到汉普斯特德上空,朝北方消失了;从那以后,这位我们如实地称之为世界救主的人,就再也没有露面。
“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评论是徒劳的。只需用一句简短的话说:新纪元已经开始了——先知和君王,受苦的人、垂死的人,一切劳苦担重担的人,都曾徒然地向往过它。不仅大陆之间的敌对已不复存在,国内纷争的倾轧也已止息。对于那位宣告其开端的使者,我们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唯有时间能够显明,还有什么留待他去完成。
“然而已经完成的事情如下。东方的威胁已被永远消除。如今,无论是狂热的蛮族还是文明的国家,都已明白战争的统治已经终结。基督说:‘我来并不是带来和平,乃是带来刀剑’;这句话已被证明是何等痛切的真实。‘不是刀剑,乃是和平’——这便是那些弃绝了基督的主张、或从未接受过它的人终于清楚说出的回答。上个世纪西方无论多么蹒跚地学到的爱与团结的原则,如今东方也已接受。从此不再诉诸武力,而是诉诸正义;不再向一位隐藏自己的上帝呼求,而是向已认识到自身神性的人呼求。超自然已经死了;不如说,我们现在知道它从来就不曾活过。剩下要做的,是把这一新的教训贯彻下去,把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语、每一个思想都带到爱与正义的审判台前;这无疑将是多年的工作。每一部法典都必须翻转;每一道壁垒都必须拆除;党派必须与党派联合,国家与国家联合,大陆与大陆联合。再也没有对恐惧的恐惧,没有对来世的畏惧,也没有纷争带来的瘫痪。人类在分娩的阵痛中呻吟得够久了;他因自己的愚妄而血流如注;但他终于认识了自己,得享安宁。
“至少要让人看到,英国在这场改革的事业中并不落后于列国;不要让任何民族的孤立、种族的骄傲或财富的沉醉束缚她的双手,使她不能投身于这项伟大的工作。责任无可估量,但胜利是必然的。让我们谦卑地前行,为认识到自己过去的罪行而自惭,为怀着对未来成就的希望而自信,走向那终于在望的报偿——那长久以来被人的自私、宗教的黑暗和唇舌的纷争所遮蔽的报偿——那由一位不知自己所言为何、否认自己所断言之事的人所应许的报偿:温良的人、缔造和平的人、怜悯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必承受土地,必被称为天主的子女,必蒙受怜悯。”
奥利弗连嘴唇都发白了,他的妻子此刻跪在他身旁;他翻过一页,又读了一小段标明为最新消息的文字。
“据悉,政府正与费尔森伯格先生保持联络。”
二
“啊!全是新闻腔,”奥利弗终于向后一靠,说道,“俗不可耐的东西!可是——可是那件事本身!”
梅布尔站起身,走到窗边的座位上坐下。她的嘴唇张了一两次,却什么也没说。
“亲爱的,”他叫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颤巍巍地看了他片刻。
“说!”她说,“就像你说的,言语又有什么用呢?”
“再告诉我一遍,”奥利弗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梦,”她说,“世上可曾有过这样的梦吗?”
她又焦躁不安地站起来,穿过房间,再次跪在丈夫身边,把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
“亲爱的,”她说,“我告诉你,这不是梦。这终于是现实了。我也在场啊——你不记得了吗?一切都结束以后你等着我——在祂出去以后——我们一起看见了祂,你和我。我们听见了祂的声音——你在讲台上,我在楼廊里。我们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又看见祂沿着泰晤士河堤经过。后来我们回到家,就看见了那个神父。”
她说话时,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宛如一个看见了神圣异象的人。她说得非常平静,既不激动,也不歇斯底里。奥利弗凝视了她片刻;然后俯身向前,温柔地吻了她。
“是的,亲爱的;这是真的。可我想一遍又一遍地听。再告诉我一遍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人子,”她说,“啊!再没有别的说法了。正如那份报纸所说,是世界的救主。我一看见祂,心里就认出了祂——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祂一站在那里、扶住栏杆,我就认出来了。祂的头周围仿佛有一圈荣光。现在我全明白了。祂就是我们等待了那么久的那一位;祂已经来了,手中带着和平与善意。祂一开口,我就又一次认出了祂。祂的声音就像——就像大海的声音——就是那样单纯——那样——那样哀婉——那样有力。——你没有听到吗?”
奥利弗低下了头。
“其余的一切,我都可以信赖祂,”姑娘轻声接着说,“我不知道祂在哪里,也不知道祂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祂要做什么。我想,在祂被人完全认识之前,还有许多事要祂去做——立法、改革——那将是你的事,亲爱的。而我们其余的人必须等待,去爱,并且知足。”
奥利弗再次抬起脸来看着她。
“梅布尔,亲爱的——”
“啊!其实昨晚我就知道了,”她说,“只是直到今天醒来回想起来,我才知道自己早已知道。我整夜都梦见祂……奥利弗,祂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
“是的,我知道祂在哪里,可是我发过誓——”
她连忙点点头,站了起来。
“是啊。我不该问的。好吧,我们甘心等待。”
沉默了一两分钟。奥利弗打破了沉默。
“亲爱的,你说祂还没有被人认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说,“其他人只知道祂做了什么——却不知道祂是什么;不过那也会到时候的。”
“那么在这期间——”
“在这期间,你必须工作;其余的慢慢自会到来。啊!奥利弗,要坚强,要忠诚。”
她匆匆吻了他一下,就出去了。
奥利弗一动不动地坐着,照他的习惯凝望着窗外那片开阔的景色。昨天这个时候,他正要离开巴黎,事实固然已经知道了——因为代表们一小时前就已到达——但对那个人却一无所知。如今他连那个人也认识了——至少他见过祂,听过祂讲话,曾站在祂那人格的光辉之下为之倾倒。他无法向自己解释这一切,别人也同样无法解释——除非,也许,梅布尔能够。其他人的感受和他一样:敬畏,折服,同时又在灵魂的最深处被点燃了。他们——斯诺福德、卡特赖特、彭伯顿以及其余的人——跟随着那个奇异的身影,走到了保罗堂的台阶上。他们本想说些什么,可是当他们看见那一片苍白面孔汇成的海洋,听见那呻吟与寂静,感受到那股如有实体般涌起、令人无法抗拒的磁力浪潮,看着飞艇升起、开始那场无法形容的巡行时,他们都哑口无言了。
他和梅布尔一起站在载他们南行的电动船甲板上时,又一次看见了祂。那艘白色飞艇平稳地从头顶驶过,掠过那无边人海的上空,载着那一位——倘若有谁配得上这个称号的话——真正的世界救主。随后他们回到家,就看见了那个神父。
那件事也曾让他大吃一惊;因为乍一看,这位神父似乎就是两个小时前他亲眼看见登上讲坛的那个人。那相像真是非同寻常——同样年轻的面孔,同样的白发。梅布尔自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只是远远地看见了费尔森伯格;而他自己也很快就放下心来。至于他的母亲——那已经够可怕的了;要不是梅布尔,昨晚早就闹出暴力来了。她是多么镇定、多么通情达理啊!至于他的母亲——眼下他只能随她去。以后,也许,还能想点办法。未来!正是未来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未来,以及昨夜使他归服其下的那个人格所具有的摄人心魄的力量。如今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微不足道了——甚至母亲的背离、她的病——在这一轮未知的太阳所带来的新的黎明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再过一个小时,他就会知道得更多;他被召往威斯敏斯特参加全院会议;他们要拟定向费尔森伯格提出的建议;打算授予他一个崇高的职位。
是的,正如梅布尔所说;这如今就是他们的工作——把那突然在这位白发的年轻美国人身上化成肉身的新原则付诸实施——那普世兄弟情谊的原则。这将意味着巨大的劳作;一切对外关系都必须重新调整——贸易、政策、治理方式——一切都需要重新制定。欧洲内部早已建立在相互保护的基础之上:如今这一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再也不需要任何保护,因为再也没有任何威胁。在其他方面,政府也面临着巨大的工作。必须编制一份蓝皮书,完整报告在东方进行的一切议程,并附上在巴黎提交给他们的条约文本,那份条约由东方皇帝、各封建君王、土耳其共和国签署,并由美洲全权代表副署……最后,就连国内政治也需要改革:中间派与极端派之间旧有纷争的摩擦必须立即停止——如今只能有一个党,而且要听凭那位先知调遣……他注视着这番前景,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看到整个世界的平面都已移位,西方生活的全部根基都需要重新调整。这的确是一场革命,一场比入侵本身还要惊天动地的巨变;然而它是化黑暗为光明,化混沌为秩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坐着沉思。
半小时后,梅布尔下楼来找他,他正提早用晚餐,好动身前往白厅。
“母亲安静些了,”她说,“我们必须非常有耐心,奥利弗。那个神父要不要再来,你决定了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顾不上想,”他说,“只想着我必须要做的事。你来决定吧,亲爱的;这事交给你了。”
她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我再跟她谈谈。眼下她对发生的事几乎什么都不明白……你什么时候回家?”
“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我们要开通宵会。”
“好的,亲爱的。那我该跟菲利普斯先生怎么说?”
“我早上会打电话……梅布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神父的事吗?”
“他跟那一位长得像?”
“是的。你怎么看?”
她微微一笑。
“我根本不怎么看。他们为什么就不能长得像呢?”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无花果,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只不过是非常奇怪罢了,”他说,“好了,晚安,亲爱的。”
三
“啊,母亲,”梅布尔跪在床边说,“您难道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曾拼命想把世界上发生的这场非同寻常的变化告诉这位老太太——却毫无结果。在她看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倘若这位老妇人在对已经到来的一切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走入黑暗,那就太可怜了。这就好比在第一个复活节星期一,一个基督徒跪在一个犹太人的临终床前。可是老太太躺在床上,惊恐万状,却执拗不从。
“母亲,”姑娘说,“让我再跟您说一遍。您难道不明白,耶稣基督所应许的一切都已经实现了吗,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天主的统治确实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我们现在知道天主是谁了。您刚才说您想要罪的赦免;好吧,您已经有了;我们大家都有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罪这回事。只有罪行。还有圣体圣事。您过去相信它使您分享天主的生命;好吧,我们大家都分享天主的生命,因为我们是人。您难道看不出,基督教只不过是表达这一切的一种方式吗?我敢说,它曾经在一段时间里是唯一的方式;可是那一切现在都过去了。啊!这要好得多啊!这是真的——真的。您能看出它是真的!”
她停了片刻,强迫自己看着那张可怜的老脸,那泛红的、满是皱纹的面颊,那双在被单上扭动着的、骨节突出的手。
“您看基督教是怎样失败的——它怎样使人们分裂;想想那一切残酷的事——宗教裁判所、宗教战争;夫妻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离散——对国家的违抗,种种叛逆。啊!您不可能相信这些都是对的。那会是一位什么样的上帝啊!还有地狱;您怎么会相信那种东西呢?……啊!母亲,别相信这么可怕的事了……您难道不明白,那个上帝已经不在了——祂根本就从来不曾存在过——那全是一场可怕的噩梦;而现在我们大家终于都知道真理是什么了……母亲!想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祂是怎样来的——就是您那么害怕的那个人。我跟您说过祂是什么样子——那么沉静,那么有力——人人都怎样鸦雀无声——还有那——那种非同寻常的气氛,六百万人是怎样看见了祂。再想想祂所做的事——祂是怎样治愈了一切旧的创伤——整个世界是怎样终于得享和平——还有将要发生的事。啊!母亲,放弃那些可怕的古老谎言吧;放弃它们吧;勇敢一点。”
“神父,神父!”老妇人终于呻吟道。
“啊!不,不,不——不要神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知道那全是谎言!”
“神父!神父!”对方又呻吟起来,“他能告诉你;他知道答案。”
她的脸因用力而扭曲,衰老的手指摸索着、绞弄着玫瑰经念珠。梅布尔突然害怕起来,站起身来。
“啊!母亲!”她俯身吻了吻她,“好了!我现在不再说了。不过您静静地想一想吧。一点也不要害怕;一切都完全没有问题。”
她站了一会儿,仍然怜悯地低头看着;同情与渴望撕扯着她的心。不!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得等到明天。
“等您吃过晚饭,”她说,“我待会儿再来看您。母亲!别那样看着我!吻我一下!”
那天晚上她暗自思忖,真令人惊讶,一个人怎么能盲目到如此地步。而且只知道呼唤神父,这是多么软弱的自白啊!真是可笑,荒唐!她自己却充满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平安。如今就连死亡本身似乎也不再可怕了,因为死亡岂不是已被胜利吞灭了吗?她把基督徒那种自私的个人主义——他们对死亡啜泣、畏缩,或者至多只把它看作通往自己永生的门户——与新信徒那种无私的利他主义相对照:新信徒别无所求,只求人类生存、成长,只求世界之灵得胜并显现祂自己,而他这个个体,则甘愿沉回那个他从中汲取生命的能量之源。此刻她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可以欣然面对死亡——她甚至怀着怜悯想到楼上的那位老妇人——因为死亡竟不能使她醒悟、使她回到现实,这岂不可怜吗?
她沉浸在一种宁静的陶醉的旋涡之中;仿佛感官那沉重的帷幕终于卷起,显露出后面一片甜美而永恒的景色——一片没有阴影的和平之地,在那里,狮子与羔羊同卧,豹子与山羊羔同眠。再也不会有战争了:那个血腥的幽灵已经死了,连同那些生活在他阴影下的邪恶孽种——迷信、冲突、恐怖和虚妄——也一起死了。偶像已被砸碎,老鼠从中窜了出来;耶和华倒下了;那个目光狂野的加里肋亚梦想家已在他的坟墓里;司祭的统治已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异而沉静的身影,拥有不可征服的力量和从容不迫的温柔……她所看见的那一位——人子、世界的救主,正如她刚才对祂的称呼——那承受这些称号的,不再是一个怪诞的形象,半神半人,自称兼具两性却一性也不具备;照他的信徒所说,是一个受诱惑却没有诱惑、得胜却不凭功劳的人。如今在这里的,却是一个她可以追随的人,是真正的神,同时也是人——是神,因为祂是人;是人,因为祂如此神圣。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到卧室里看了几分钟,看见老妇人睡着了。她那衰老的手伸在被单上,指间仍缠绕着那串可笑的念珠。梅布尔在朦胧的灯光下轻轻走过去,想把它取下来;可是那满是皱纹的手指扭动着合拢了,半张的嘴唇里发出一声呢喃。啊!多么可怜啊,姑娘想,一个灵魂竟这样流入如此的黑暗,不愿作出那至高的、慷慨的献身,不愿因为生命本身的要求而舍弃自己的生命,这是多么绝望啊!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钟声正敲三点,灰白的晨光映在墙上,她醒来时,发现那个陪护老太太的女人站在她床边。
“太太,请马上过来;老布兰德太太快不行了。”
四
六点钟时奥利弗赶到了;他径直上楼走进母亲的房间,发现一切都已结束了。
房间里充满了晨光和清新的空气,一串串鸟鸣从草坪上涌进来。可是他的妻子跪在床边,仍握着老妇人那双满是皱纹的手,脸埋在臂弯里。他母亲的面容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安详,那些皱纹只像雪花石膏面具上最淡的阴影;她的双唇凝成一个微笑。他看了片刻,等着那阵攫住他喉咙的痉挛再度平息。然后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肩上。
“什么时候?”他问。
梅布尔抬起脸来。
“啊!奥利弗,”她喃喃地说,“是一个小时以前……你看这个。”
她松开那双死去的手,露出仍缠在上面的玫瑰经念珠;念珠在最后的挣扎中断了,一颗褐色的珠子落在手指下面。
“我尽了我的力,”梅布尔抽泣着说,“我没有对她严厉。可她就是不听。只要还能说话,她就一直喊着要神父。”
“亲爱的……”他开口道。接着他也在妻子身边跪了下来,俯身吻了吻那串念珠,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好了,好了,”他说,“让她安息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把它挪开:那是她的玩物,不是吗?”
姑娘惊讶地望着他。
“我们也可以宽宏大量,”他说,“我们终于拥有了整个世界。而她——她什么也没有失去:已经太晚了。”
“我尽了我的力。”
“是的,亲爱的,你做得对。可是她太老了;她理解不了。”
他停了一下。
“安乐死?”他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就在最后的痛苦刚开始的时候。她抗拒过,可是我知道你会希望这样。”
在奥利弗回房之前,他们在花园里一起谈了一个小时;不久他便开始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
“祂拒绝了,”他说,“我们提出为祂设立一个职位;祂本该被称为顾问官,可是两小时前祂拒绝了。不过祂答应随时为我们效力……不,我不能告诉你祂在哪里……我们认为,祂很快就会回美洲去;但祂不会离开我们。我们拟定了一份纲领,不久就要送交给祂……是的,我们意见一致。”
“那份纲领是什么?”
“涉及选举权、济贫法和贸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那几点都是祂提出的。可是我们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理解了祂。”
“可是,亲爱的——”
“是的;这实在是非同寻常。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争论。”
“民众明白吗?”
“我想是明白的。我们必须提防出现反弹。有人说天主教徒会有危险。今天早上《时代报》上有一篇文章。校样事先送来请我们审批过。文章建议必须采取措施保护天主教徒。”
梅布尔微微一笑。
“这是个奇怪的讽刺,”他说,“不过他们有生存的权利。至于他们有多大权利参与政府,那是另一回事了。我想,这件事一两个星期后就会摆到我们面前。”
“再给我讲讲祂的事吧。”
“其实没什么可讲的;我们一无所知,只知道祂是世上至高的力量。法国群情鼎沸,已经提出请他出任独裁官。那也被祂拒绝了。德国提出了和我们一样的建议;意大利提出了和法国一样的建议,只是加上了终身护民官的头衔。美洲至今还没有任何行动,西班牙则意见分歧。”
“那东方呢?”
“东方皇帝向祂致了谢;仅此而已。”
梅布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里眺望着下面城镇上开始升起的热霭。这些事情如此宏大,她简直无法领会。但在她的想象中,欧洲就像一个繁忙的蜂巢,在阳光下来回涌动。她看见了法国那蔚蓝的远方,德国的城镇,阿尔卑斯山,还有更远处的比利牛斯山和被烈日炙烤的西班牙;而所有这些地方都一心一意地忙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可能的话,把这个在世界之上崛起的惊人人物争取到手。就连冷静持重的英国也燃起了热情。每个国家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让这个人来统治他们;而祂却把他们一一拒绝了。
“祂把他们都拒绝了!”她屏息重复道。
“是的,全都拒绝了。我们认为,祂也许是在等美洲的消息。你知道,祂在那边仍担任着职务。”
“祂多大年纪?”
“不超过三十二三岁。祂任职才几个月。在那以前,祂独自住在佛蒙特。后来祂竞选参议员;后来祂发表了一两次演说;后来祂被任命为代表,尽管似乎没有人意识到祂的力量。其余的我们都知道了。”
梅布尔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祂的那些语言是从哪里学来的?”
“据推测,祂游历了许多年。但没有人知道。祂什么也没说过。”
她猛地转向丈夫。
“可是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祂的力量是什么?告诉我,奥利弗?”
他报以微笑,摇了摇头。
“嗯,马卡姆说那是他的廉洁——廉洁加上他的口才;可是这什么也解释不了。”
“是的,这什么也解释不了,”姑娘说。
“那就是人格的魅力,”奥利弗接着说,“至少,人们会贴上这样的标签。可那也只是个标签而已。”
“是的,只是个标签。但就是那个东西。在保罗堂里,以及后来在街上,大家都感觉到了。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他两眼放光,叫道,“哎呀,我愿意为祂去死!”
不久他们回到屋里,直到走到门口,两人谁都没有提起躺在楼上的那位死去的老妇人。
“现在有人在陪着她,”梅布尔轻声说,“我去通知那边的人。”
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最好就在今天下午,”他说,“十四点钟我有一个小时空闲。噢!顺便问一句,梅布尔,你知道是谁把消息带给那个神父的吗?”
“我想我知道。”
“是的,是菲利普斯。我昨天晚上见过他。他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他承认了吗?”
“承认了。他的态度极其无礼。”
可是当奥利弗在楼梯脚下向妻子点头时,他的脸色又柔和下来,随即转身再次上楼,走向母亲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