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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 第三章

罗伯特·休·本森 · 1907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10 / 21 单元

一

当晚两人再度见面时,枢机对珀西说得很少,只是祝贺他在教宗面前应对得体。看来这位神父极度坦率的态度是做对了。随后,枢机向他交代了职责。

珀西将继续住在拨给他的那两间屋子里;按惯例,他在枢机的私人小堂里做弥撒;之后,九点钟,他要前去听候指示;中午与枢机共进午餐,此后直到Ave Maria〔圣母经,指晚祷钟〕之前,都可以自由支配;然后,他须再次听候主人差遣,直到晚餐。他主要的工作是阅读所有的英文信函,并就此起草一份报告。

珀西觉得这种生活十分惬意而安宁,家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深。他有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便坚决地用来休息放松。八点到九点,他通常外出散步,不紧不慢地穿行于街巷之间,任感官被动地接受一切,走进一座座教堂,观看往来的人群,渐渐体味到古老条件下生活那种奇异的自然。有时,这一切在他看来犹如一场历史的梦;有时又仿佛别无其他真实——现代文明那个沉默而紧绷的世界本身才是一个幻影,而这里则是灵魂童年时那份单纯的自然重又回来了。就连阅读英文信函也不怎么扰动他,因为他的思绪正开始在这条甜美的古老河道中重新清澈地流淌;他阅读、剖析、分析、诊断,心境愈来愈安宁。

毕竟,并没有多少消息。那是一种风暴过后的平静。费尔森伯格仍在隐退之中;他拒绝了法国和意大利向他提出的邀请,正如拒绝了英国的一样;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宣布,但看来他眼下只打算保持一种非官方的姿态。与此同时,欧洲各国议会正忙于修订法典的初步工作。据了解,在秋季会期之前,不会有什么实际举措。

罗马的生活非常奇特。这座城市如今不仅成了信仰的中心,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信仰的一个缩影。它被划分为四个巨大的区域——盎格鲁-撒克逊区、拉丁区、条顿区和东方区——此外还有特拉斯提弗列,那里几乎全被教廷各部门、修院和学校所占据。盎格鲁-撒克逊人占据西南区,如今那里已完全布满了房屋,包括阿文丁山、西里欧山和泰斯塔乔。拉丁人住在旧罗马城,位于科尔索大道与台伯河之间;条顿人住在东北区,其南界是圣劳伦斯街;东方人则住在余下的那一区,以拉特朗为中心。这样一来,真正的罗马人几乎觉察不到外人的侵入;他们拥有大量属于自己的教堂,可以尽情徜徉于狭窄幽暗的街巷,开设他们的集市;珀西平常就在这一带散步,满怀追怀历史的激情。不过其他几个区也够奇特的。看到哥特式教堂如何在盎格鲁-撒克逊区和条顿区自然而然地繁衍开来,由北方神父主持,看到那些宽阔的灰色街道、整洁的人行道、朴素的房屋如何显示出北方人尚未领会南方生活的需要,实在耐人寻味。反之,东方人却与拉丁人相似:他们的街道同样狭窄幽暗,气味同样浓烈得叫人受不了,教堂同样肮脏而亲切,色彩则更为艳丽。

城墙之外,混乱得难以形容。如果说城内代表着一个雕刻而成的世界微缩模型,那么郊区代表的便是同一个模型被打成千百块碎片,装进袋子里摇乱,再随手倾倒出来。从梵蒂冈的屋顶望去,四面八方目力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屋顶平原,其间点缀着尖塔、塔楼、圆顶和烟囱,底下住着普天之下各个种族的人。这里有大工厂,有新世界的巨型建筑,有车站、学校、办事机构,全都处于世俗政权的统治之下,然而四周却环绕着六百万为了宗教之爱而住在此地的灵魂。正是这些人,对现代生活感到了绝望,厌倦了变迁与奋斗,逃离新制度,到教会中寻求庇护,却又未能获准住进城内。新房屋不断在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假如有一只巨大的圆规,一脚钉在罗马,张开五英里的跨度,旋转一圈,它所经过的整整一周都会是密密麻麻的街道。再往外,房屋仍一直延伸到无边的远方。

然而,珀西并没有领悟到他所见的这一切的意义,直到八月底将近教宗主保瞻礼日的那一天。

那时天色尚早,还很凉爽,他跟随他的恩主——他将作为枢机的专职司铎侍奉左右——沿着梵蒂冈宽阔的走廊,朝教宗和诸位枢机将要聚集的那间屋子走去。透过一扇窗户,他望向广场,只见人群若有可能的话,比一小时前还要密集。那巨大的椭圆形广场上,人头攒动,仿佛铺满了卵石,中间穿过一条宽阔的通道,由教廷卫队把守,供马车通行;沿着这条宽阔的带子——在东方的晨光中一片雪白——驶来了一辆辆庞大的车驾,金碧辉煌,五彩斑斓,泛着乳白的光泽;欢呼声缓缓涌起,又渐渐平息,而贯穿这一切的,是车轮在石板上滚动的轰隆与嗒嗒声,好似潮水冲刷卵石海滩的声响。

他们在一间前厅里等候,被前后拥挤的人群——一片猩红、洁白与紫色——阻住了去路,他又向外望去,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他从前仅仅在理智上知道的事:此刻,就在他眼前,旧世界的王族齐聚一堂——他开始察觉到这件事的意义。

大殿的台阶周围,一大片马车呈扇形铺开,每辆都套着八匹马——法国和西班牙的是白马,德国、意大利和俄国的是黑马,英国的则是乳白色的马。这几辆停在近处的半圆里,更远处是一圈较小的国家:希腊、挪威、瑞典、罗马尼亚和巴尔干诸国。他提醒自己,唯独缺了一个,那就是土耳其人。有几辆车上的徽记清晰可见——鹰、狮、豹——守护着各自车顶上的王冠。从台阶底部到顶端铺着一条宽阔的猩红地毯,两旁站满了士兵。

珀西倚在百叶窗边,开始沉思。这就是王权所剩下的全部了。他从前就见过他们的宫邸,散布在各个区里,旗帜飘扬,身着猩红制服的仆役懒洋洋地倚在台阶上。一辆四轮敞篷马车沿着科尔索大道轰隆隆地从他身旁驶过时,他曾有十几次脱帽致意;他甚至见过法国的百合与英国的豹子一同出现在平乔山庄严的游行行列之中。过去五年里,他时常在报上读到:教廷承认之后,一个又一个王室家族迁到了罗马;前一天晚上,枢机也告诉过他,英国的威廉国王偕王后已于当天早晨在奥斯蒂亚登岸,列强已悉数到齐。然而,他以前从未真正意识到这个惊人的、压倒一切的事实——全世界的王族齐集于伯多禄宝座的荫庇之下;也从未意识到,在一个民主的世界之中,他们的存在构成了何等骇人的危险。他知道,那个世界故作姿态地嘲笑这一切的愚蠢与幼稚——嘲笑那些没落而遭人鄙弃的家族孤注一掷地扮演君权神授的戏码;但他也很清楚,同一个世界尚未完全丧失它的情感;而倘若那种情感一旦转为怨恨——

拥挤的压力松弛下来;珀西从凹处溜出,跟着缓缓移动的人流走去。

半小时后,他已在神职人员中间就位,教宗的仪仗行列正穿过圣体小堂那微光闪烁的幽暗,进入这座巨大教堂的中殿;但早在他进入小堂之前,他就听见了那低沉的认出至高教宗时的欢呼声浪和号角的鸣响——教宗在前方一百码处出现,坐在sedia gestatoria〔教宗肩舆〕上,身后摇动着羽扇。五分钟后,当珀西本人走出来,在他那四人一组的行列中前行,看见等候在那里的景象时,他心头猛地一震,想起了三个月前一个夏日黎明他在伦敦所见的另一番景象……

远在前方,那顶华盖仿佛一艘古船的船尾,在翻涌的人头中破浪而行,华盖下坐着世界之主;在他与这位神父之间,就像那艘船划出的尾波,摇曳着华丽的行列——宗座首席书记官、各修会的总会长以及其他人等——在两侧活生生的人岸之间,泛着白色、金色、猩红和银色的浪花向前行进。头顶上悬着那壮丽的筒形拱顶,远在前方,天主祭台这座港湾矗立着巨大的柱子,柱下燃着七颗黄色的星星,那是圣洁之港的灯火。这是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却太过宏大、太过令人目眩,只能使观者感到自身的渺小而心生压抑。那巨大的封闭空间,那些巨型雕像,那幽暗而遥远的穹顶,那难以言喻的声响交织——脚步的移动,万人的低语,管风琴如蚊蚋鸣叫般的轰响,那纤细的天上般的乐音——那若有若无、引人遐思的香火、人群以及揉碎的月桂与桃金娘的气味——而最重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那洋溢着人类情感、又交织着超自然渴望的震颤的氛围,此时世界的希望、执掌天主代治权柄的那一位,正走向他在天主与人之间的位置——这一切作用于这位神父,犹如一剂药物,既使人昏沉又令人兴奋,在赋予新视力的同时使人目盲,在打开闭塞之耳的同时使人失聪,在使人飞升的同时又将人投入意识的新深渊。那么,这里就是对人生问题的另一个成形的答案。奥斯定的两座城摆在他面前,任他选择。一座是一个自生、自组织、自足的世界,由马克思和埃尔韦这样的人来诠释,他们是社会主义者、唯物主义者,归根结底是享乐主义者,最终在费尔森伯格身上集其大成。另一座则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之中,诉说着一位造物主和一个受造的世界,诉说着一个神圣的旨意、一场救赎,以及一个超越而永恒的世界——万物由它而出,万物也都向它而去。若望与朱利安这两人,一个是天主的代表,另一个则是天主的猿猴……珀西的心又一次在信念的痉挛中做出了抉择……

然而,顶点尚未到来。

当珀西终于走出中殿,来到圆顶之下,正要前往教宗宝座后面的讲台时,他察觉到了一个新的元素。

祭台和宗徒墓穴周围清出了一大片空地,至少在他这一侧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标志着耳堂入口的地方;在那里,一道栏杆从这边横贯到那边,延续着中殿的线条。在这道挂着红布的屏障之外,是一片渐次升高的人脸,苍白而一动不动;一线闪亮的钢铁为它镶了边,而在其上方,在耳堂纵深三分之一处,庄严地排列着一行华盖。这些华盖是猩红色的,像枢机的华盖,但每一顶竖立的面上都燃烁着巨大的纹章,由猛兽擎托,顶上饰有王冠。每顶华盖下有一两个人影——不超过此数——在华美的孤寂之中,透过宝座与宝座之间的空隙,又可以看见一片朦胧的、渐次升高的人脸。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跳加快了——他的目光环扫过去,转向右侧,看见右耳堂恰如镜中映像,是左侧的复制。原来他们就坐在那里——那一群奇特人物中仅存的孤独者,直到半个世纪以前,他们还经臣民的同意,作为天主在尘世的代治者统治着。如今他们已不被承认,唯有他们主权的来源——那一位——还承认他们;他们就像簇集悬挂在一座圆顶上的尖塔,而支撑圆顶的墙壁已被撤去。这些男男女女终于懂得了权力来自上天,他们统治的名分并非来自臣民,而是来自万有的至高统治者——他们是没有羊群的牧人,是没有士兵可以指挥的将领。这情景令人怜悯——可怕地令人怜悯,却又振奋人心。这信德之举是如此崇高;珀西领悟了这一点,心跳加快了。这些与他一样的男男女女,并不以从人向天主申诉为耻,并不以佩戴那些被世人视为玩物、在他们看来却是超自然使命之象征的标志为耻。他问自己,这里岂不映照出那一位遥远的影子吗?——祂曾在权贵的讥笑和孩童的欢腾之中,骑着一匹驴驹……


随着弥撒进行下去,景象愈发激动人心。他看见男性君主们走下来,在祭台前履行他们的职事,在祭台与宝座之间来回往返。他们光着头走动,那些庄严而沉默的身影。英国国王——又一次成为Fidei Defensor〔信仰的捍卫者〕——替代年老的西班牙国王托着教宗的长袍后摆;在全欧洲的君主之中,唯有西班牙国王与奥地利皇帝一直保持着不曾中断的信仰传承。那位老人俯身在他的跪凳上,喃喃低语,泪流满面,时而甚至出于爱慕与虔诚而喊出声来,就像西默盎一样,他看见了他的救恩。奥地利皇帝两度侍奉洗手礼;那位德国君主——四年前他皈依时,丢掉了王位,几乎连性命也丢掉——凭一项新的特许,在他的主跪在他们二人共同的主面前时,放下又撤回跪垫。这场华丽的戏剧就这样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地演出;当那小小的白色圣饼在一双白皙的手中升起,纤细的天使般的乐声在圆顶中回荡时,人群的低语沉寂下来,化作一片静默,那静默只是一篇无言的祈祷。因为这里就是这成千上万人唯一的希望,如同当年在马槽中一样,既伟大又微小。除天主之外,再没有别的为他们争战的了。那么,倘若男人的鲜血和女人的眼泪都不足以打动那位审判并鉴察万有者打破祂的沉默,那么至少在这里,祂独生子的不流血的死亡——那曾在加尔瓦略山上使天昏地暗、使大地崩裂的死亡——如今在这嘲笑与仇恨之海中的信仰之岛上,以如此悲怆的辉煌为人代求——这至少必定有效!怎么可能无效呢?


珀西被冗长的礼仪累得筋疲力尽,刚刚坐下,门就猛地开了,枢机还穿着祭衣,快步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富兰克林神父,”他用一种奇怪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说道,“有一个最坏的消息。费尔森伯格被任命为欧洲总统了。”

二

那天夜里很晚,珀西才回来,被工作累得精疲力竭。他陪着枢机坐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拆阅那些从欧洲各地涌入电报接收机、又被一份份送进这间安静起居室的急电。下午,枢机被召见了三次,一次是教宗召见,两次是去奎里纳尔宫。

这消息毫无疑问是真的;看来费尔森伯格一定是有意在等待这一提议。其他的一切提议他都拒绝了。列强召开了一次大会,每一国都急于争取他,而每一国又都各自失败了;于是这些私下的要求都撤回了,改由各国联合发出一份信函。新的提议大意如下:费尔森伯格将就任一个在民主制度中迄今从未有人梦想过的职位;他将在欧洲每一个首都拥有一座政府府邸;他对任何议案的否决在三年内具有最终效力;他选择提出的任何议案,只要连续三年提出三次,即成为法律;他的头衔将是欧洲总统。在他那一方,实际上几乎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他须拒绝任何未经列强一致认可的其他官方职位。珀西看得很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一个统一的欧洲所带来的危险增加了十倍。这意味着由一位才华卓绝的个人来指挥社会主义那全部惊人的力量。这是两种统治方式最强有力的特点的结合。费尔森伯格沉默了八个小时之后,接受了这一提议。

观察世界另外两大部分如何接受这一消息,也是件耐人寻味的事。东方热烈欢迎;美洲则意见分歧。但无论如何,美洲都无能为力:世界的均势以压倒之势对她不利。

珀西连衣服也没脱,就一头倒在床上,躺在那里,脉搏怦怦直跳,双眼紧闭,心中充满巨大的绝望。世界的确已像一个巨人般从罗马的地平线上升起,而这座圣城如今不过是潮水面前的一座沙堡。这一点他是明白了。至于毁灭将如何到来,以何种形式、从哪个方向到来,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如今它必定会来。

到这时,他对自己的性情已有所了解;他把目光转向内心,苦涩地审视自己,正如一个身患绝症的医生可能以一种可怕的自得诊断自己的症状一样。从世界那骇人的机器转过身来,看一看一颗毫无希望的人心的缩影,甚至是一种解脱。对于自己的信仰,他已不再担忧;他绝对地知道——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眼睛的颜色那样确定——它已重新稳固,再也不可动摇。在罗马的这几个星期里,浑浊的沉积已经澄清,河道重又清晰可见。或者,更恰当地说,他在其中受教育、他终其一生都注视着的那座由教义、礼仪、习俗和道德构成的巨大建筑(就像一个人盯着某个令他困惑的大型烟火装置),他时而看见这一点火花、时而看见那一点火花在黑暗中闪耀又熄灭,如今它已一点一点地点燃,并在一场自我解释的神圣火焰的惊人烈焰中显露出自身。那些宏大的原则,曾经令人困惑,甚至令人反感,如今又变得光明而不言自明;例如,他看到,人类宗教力图消除苦难,神圣宗教却拥抱苦难,因此即使是野兽盲目的痛楚,也都在天父的旨意与计划之中;又如,从一个角度看,生命之网只有一种颜色可见——物质的、理智的或艺术的——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超自然同样显而易见。人类宗教只有在至少忽略了人的一半天性、渴望和悲伤时才能成立。基督教则相反,即使它没有解释这些,至少也包含了它们,并对它们有所交代。这一点……这一点……还有这一点……共同构成了那唯一而完美的整体。天主教信仰就在那里,对他来说比他自己的存在更为确定:它是真实的,是活的。他可能会被罚入地狱,但天主在统治。他可能会发疯,但耶稣基督是降生成人的天主,祂以死亡和复活证明了这一点,而若望是祂的代表。这些事就如同宇宙的骨骼——不容置疑的事实——如果它们不是真的,那么任何地方的任何事物都不过是一场梦。

困难?——嗯,困难有成千上万。他一点也不明白天主为什么把世界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明白地狱怎能是爱的造物,更不明白面饼如何变成天主的圣体,但是——好吧,事情就是如此。他开始看到,从他过去的信仰状态——那时他相信神圣的真理可以在理智的基础上得到证明——他已经走了很远。他如今已经懂得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懂得的):超自然呼唤着超自然;外在的基督呼唤着内在的基督;纯粹的人类理性诚然不能反驳信仰的奥秘,却也不能充分地证明它们,除非依据那些唯有把启示当作事实来接受的人才看得见的前提;天主圣神以更大的确定性向之说话的,是道德的状态,而非理智的状态。他从前既学过又教过的东西,现在他真正知道了:信仰,就像人本身一样,有身体也有灵魂——有历史的表达,也有内在的真理——时而借此说话,时而借彼说话。这个人因为看见而相信——凭着凭证接受道成肉身或教会;那个人察觉到这些事是属灵的事实,便把自己完全交托给唯一宣认这些事的教会的讯息与权威,也交托给这些事在历史层面上的显现;并在黑暗中倚靠她的臂膀。或者,最好的是,因为他已经相信了,所以现在他看见了。

于是,他带着一种感兴趣的慵懒,审视起自己天性中的其他领域。

首先是他的理智,它困惑得无法形容,不停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会被允许?怎么可以想象天主竟不干预,人类的天父竟能容忍祂所钟爱的世界如此与祂为敌?祂究竟打算怎么做?这永恒的沉默难道永远不会被打破吗?对那些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倒也罢了,可是那不计其数、正心满意足地安于亵渎之中的千百万人又怎么样呢?他们不也是祂的儿女、祂草场上的羊吗?天主教会若不是为了使世界皈依,又是为何而设立的呢?那么,全能的天主为什么一方面容许教会萎缩到寥寥一小撮,另一方面又容许世界离开祂而找到自己的和平呢?

他审视自己的情感,但那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激励。噢!是的,他仍然能够祈祷,仅凭意志冷冰冰的行动,而他的神学告诉他,天主是接纳这样的祈祷的。只要天主愿意,他一天可以念五千遍“Adveniat regnum tuum. ... Fiat voluntas tua〔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可是没有刺痛,没有触动,他的意志向天上宝座抛去的那些绳索上,感觉不到一丝震颤。那么,天主究竟要他做什么呢?难道就只是重复那些经文,静静地躺着,拆阅急电,听电话,然后受苦吗?

再说世界的其余部分——那攫住了各国各族的疯狂;那天涌来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消息:巴黎有一些人像酒神的狂女一样胡言乱语,在协和广场上把自己剥得精光,一刀刺进自己的心脏,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高喊生命太过迷人,令人无法忍受;昨晚在西班牙有个女人唱歌唱到发了疯,在塞维利亚的音乐厅里大笑着、口吐白沫倒了下去;那天早晨在比利牛斯山区有天主教徒被钉上了十字架,在德国有三位主教背弃了信仰……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还有上千种别的恐怖都被容许发生了,而天主不作任何表示,也不说一句话……

有人轻轻敲门,枢机走了进来,珀西一跃而起。

枢机看上去憔悴得可怕;他的双眼凹陷,却闪着一种异样的光亮,透出发烧的迹象。他略一示意,让珀西坐下,自己则坐进那张深深的椅子里,微微颤抖着,把穿着带扣鞋子的双脚缩到缀着红纽扣的会服下面。

“神父,请你原谅我,”他说,“我在为主教的安全担心。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珀西记起来了,这指的是萨瑟克的主教,他当天一早离开了英国。

“他是直接赶过来吗,阁下?”

“是的;他本该在二十三点以前到这里。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是不是?”

他说话间,钟声敲响了半点。

此刻差不多安静下来了。一整天,空气中都充满了喧嚣;暴民在郊区游行;城门已经封闭,然而这不过是一个预兆,预示着当世界弄明白了自己的时候将会发生什么。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枢机似乎恢复了过来。

“你看上去累坏了,神父,”他和蔼地说。

珀西笑了笑。

“那阁下您呢?”他说。

老人也笑了。

“唉,是啊,”他说,“我撑不了多久了,神父。到那时,受苦的就是你了。”

珀西猛地坐直了身子,心里一阵难受。

“唉,是啊,”枢机说,“圣父已经安排好了。你要接替我,你知道的。这件事不必保密。”

珀西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阁下,”他可怜巴巴地开口道。

对方抬起一只瘦削衰老的手。

“这些我都明白,”他轻声说,“你想死,不是吗?——想得到安息。有很多人都这样想。可是我们必须先受苦。Et pati et mori〔既要受苦,也要死去〕。富兰克林神父,决不可以动摇。”

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这消息太过令人震惊,除了一种可怕的冲击之外,没有给这位神父带来任何别的感受。他压根儿从未想到过,他这样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人,竟会被认为有资格接替这位睿智而忍耐的老高级教士。至于荣誉——即使他想到过,珀西如今也早已超越了这些。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幅景象——一段漫长而难以忍受的旅程,一条上坡的路,他必须肩负着一副他无法承受的重担走完它。

然而他认识到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个事实是作为不容置辩的事情宣布给他的;它必将如此;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这就好像又一道深渊裂开了,他以一种麻木而令人作呕的恐惧凝视着它,说不出话来。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枢机。

“富兰克林神父,”他说,“我今天看到了一张费尔森伯格的照片。你知道我起初把它当成了谁吗?”

珀西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是的,神父,我把它当成了你。那么,你对此怎么看?”

“我不明白,阁下。”

“唉——”他突然住了口,转换了话题。

“今天城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他说,“一个天主教徒刺死了一个亵渎者。”

珀西又瞥了他一眼。

“噢!是的;他没有试图逃跑,”老人接着说,“他现在在监狱里。”

“那么——”

“他会被处决。审判明天开始……这够令人难过的。这是八个月来的第一起谋杀案。”

珀西坐在那里,听着外面星光之夜里愈来愈深的寂静,这情势的讽刺意味对他来说已是再明显不过。这里是这座可怜的城市,假装什么事都没有,静静地执行着它那受人嘲弄的司法;而那里,在外面,正在集结着将要终结一切的力量。他的热情似乎已经死了。想到这种对物质事实的壮丽漠视——眼前这件事不过是其中一个微小的例子——他并没有感到激动,也没有感到绝望的勇气或醉酒般的鲁莽。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眼看着一只苍蝇在一台发动机的汽缸上洗脸——那巨大的钢铁滑动着,载着这微小的生命奔向巨大的死亡——再过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然而旁观者却无法干预。超自然就是这样存在着,完美而鲜活,却又渺小得无法衡量;巨大的力量正在运转,世界正在隆起,而珀西除了瞪眼皱眉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然而,正如前面所说,他的信仰上并没有阴影;他知道,那只苍蝇由于其生命等级的优越,比那台发动机更伟大;即使它被碾碎了,最终受害的也不会是生命;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为何如此,他却不知道。

两人正坐在那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敲门声;一个仆人探进脸来。

“主教大人到了,阁下,”他说。

枢机扶着桌子,吃力地站了起来。接着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衣袋里摸索着。

“看看这个,神父,”他说着,把一个小小的银圆片推到神父面前,“不,等我走了再看。”

珀西关上门,走回来,拿起那个小小的圆东西。

那是一枚硬币,刚从造币厂出来。一面是那熟悉的花环,中间写着“五便士”字样,下面是对应的世界语;另一面是一个男人的侧面像,刻有一行铭文。珀西把它转过来读道:

“JULIAN FELSENBURGH, LA PREZIDANTE DE UROPO.”〔朱利安·费尔森伯格,欧洲总统。〕

三

第二天上午十点,诸位枢机奉召觐见教宗,聆听训谕。

珀西坐在顾问们中间,望着他们走进来,这些人来自各个民族,性情各异,年龄不一——意大利人聚在一起,比手画脚,露出闪亮的牙齿;盎格鲁-撒克逊人面容沉稳,神情严肃;一位年老的法国枢机拄着手杖,与那位英国本笃会枢机并肩而行。这是一间宏大、朴素而庄严的厅堂,如今的梵蒂冈主要就由这样的厅堂构成;座位像小堂一样纵向排列。下端有通道穿过,是顾问们的座位;上端是设有教宗宝座的高台。在顾问座位之外,另有三四排前面放着书桌的长凳,是留给前一天刚到的人的——那些人是高级教士和神父,一听到那惊人的消息宣布,便从欧洲各国涌入了罗马。

珀西完全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只说些陈词滥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鉴于局势完全不明朗,又能说些什么别的呢?即使到了今天早上,人们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欧洲总统一职已成事实——他见过的那枚小银币就是证明;迫害已经爆发,并遭到地方当局的严厉镇压;费尔森伯格将于今天开始他在各国首都之间的巡视。预计本周末他将抵达都灵。世界各地的每一个天主教中心都发来了消息,恳求指引;据说叛教之风如潮水般高涨,迫害的威胁无处不在,甚至连主教们也开始屈服了。

至于圣父,一切都不确定。知情的人什么也不说;唯一泄露出来的传闻是,他整夜都在宗徒之墓前祈祷……

低语声骤然消失,化为一阵窸窣,继而一片寂静;华盖旁边的门开了,一排排座位上的人头如波浪般低了下去,片刻之后,若望——Pater Patrum〔众父之父〕——已坐上了他的宝座。


起初珀西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如同望着一幅画——透过从遮着帘幕的窗户倾泻进来的尘埃弥漫的阳光,望着左右两边猩红的行列,一直望到那巨大的猩红华盖,以及坐在那里的白色身影。这些南方人的确深谙营造效果之道。这一幕鲜明而动人,就像在镶满宝石的圣体光中瞻见圣体一样。每一样陪衬都华丽非凡:高大的厅堂,袍服的色彩,项链与十字架;而当目光一路移向高潮时,迎接它的却是一片死一般的纯白——仿佛荣耀已然耗尽,自承无力道出那至高的奥秘。猩红、紫色和金色,对于站在宝座台阶上的人来说,倒是颇为相宜——他们需要这些;但对于坐在那里的那一位,什么都不需要。在天主的代治者面前,就让色彩消逝、声音沉寂吧。然而,所需要的一切表达,都在那张美丽的椭圆脸庞上、那端正而威严的头颅上、那甜美而明亮的双眼和那说话如此有力的线条分明的嘴唇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厅里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丝窸窣,也没有一声呼吸——甚至连外面也似乎一样,仿佛世界容许超自然不受打断地陈述它的辩护,然后再作出总结,并叫嚷着要定它的罪。


珀西竭力克制住自己,握紧双手,聆听着。

“……既然如此,在耶稣基督内的孩子们,就轮到我们来回答了。正如外邦人的导师教导我们的,我们的战斗不是对抗血肉,而是对抗率领者、掌权者,对抗这黑暗世界的霸主,对抗天界里邪恶的鬼神。为此,他接着说,你们应当拿起天主的全副武装;他又进一步向我们宣明这武装的性质——以真理作带子,以正义作甲,以和平的福音作鞋,以信德作盾牌,以救恩作盔,以圣神作剑。

“因此,天主的圣言借此命令我们去作战,但不是用这世界的武器,因为祂的国也不属于这世界;我们召你们来到朕的面前,正是为了提醒你们这场战争的原则。”

声音停了下来,座位间响起一阵窸窣的叹息。接着那声音又以稍高的音调继续说下去。

“朕的前任们向来明智,这也是他们的职责:在某些时候保持沉默,在另一些时候则畅所欲言,宣告天主全部的计划。朕自己也不可因为自知软弱无知而推卸这一职责,而宁可信赖那将朕置于这宝座之上的那一位,必定会屈尊借朕的口说话,并使用朕的言语来光荣祂自己。

“那么,首先,朕必须对人们所称的那场新运动宣布朕的判断,这运动是最近由这世界的统治者们所发起的。

“朕并非不记得和平与统一的福祉,也没有忘记,这些事物的表象乃是许多我们所谴责之事结出的果实。正是这和平的表象欺骗了许多人,使他们怀疑和平之君的应许——唯有借着祂,我们才能到达天父那里。那超越一切理解的真正和平,不仅关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关乎人与造物主之间的关系;而正是在这一必要之点上,世界的种种努力显出了欠缺。在一个已经拒绝了天主的世界里,这件必要的事被遗忘了,这确实不足为奇。人们——受了诱惑者的引诱——以为各民族的统一乃是今生最大的奖赏,却忘记了我们救主的话:祂说祂来不是带来和平,而是带来刀剑;又说我们必须经历许多艰难,才能进入天主的国。所以,首先应当建立人与天主之间的和平,此后人与人之间的统一自会随之而来。你们先该寻求,耶稣基督说,天主的国——这一切自会加给你们。

“那么,首先,朕再次谴责并绝罚那些教导和相信与此相反之说的人的意见;朕再次重申朕本人或朕的前任们针对一切社团、组织和团体所发出的一切谴责——这些社团、组织和团体是为了促进一种建立在神圣基础之外的统一而成立的;朕并提醒朕在全世界的孩子们:他们被禁止以任何方式加入、援助或赞同那些谴责中所列名的任何团体。”

珀西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有点不耐烦了……那风度是一流的,安详而庄严,犹如一条河流;但内容却略显陈腐。这不过是对共济会的老一套谴责,用毫无新意的语言重复了一遍。

“其次,”那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朕愿让你们知道朕对未来的期望;在这一点上,朕踏上了许多人认为危险的地带。”

又响起一阵窸窣声。珀西看见不止一位枢机向前倾身,一只手弯在耳边,好听得更清楚些。显然,某件重要的事就要来了。

“有许多要点,”那高亢的声音继续说道,“朕此刻无意谈及,因为它们本质上是机密的,必须另择场合处理。但朕在这里所说的,是向全世界说的。既然敌人的攻击既有公开的,也有秘密的,那么朕的防御也必须如此。朕的意向如下。”

教宗再次停顿,仿佛下意识地把一只手举到胸前,握住了悬挂在那里的十字架。

“基督的军队虽是一体,却由许多部分组成,每一部分都有其专门的职能和目标。过去,天主曾兴起一群又一群祂的仆人,去完成这样或那样特定的工作——圣方济各的子弟宣讲贫穷,圣伯尔纳的子弟以祈祷为劳作,还有所有献身于这一目的的圣洁妇女,耶稣会则致力于青年的教育和异教徒的归化——此外还有其他一切名闻天下的修会。每一个这样的团体都是在某个特定的需要时期兴起的,每一个都高尚地回应了神圣的召唤。每一个团体特有的光荣还在于:为了推进其意向,在追求其目标的同时,都割舍了一切会妨碍天主召唤它来完成之工作的活动(尽管这些活动本身是好的)——在这件事上,它们遵循了我们救赎主的话:凡结果子的枝条,祂就清除它,使它结更多的果子。那么,在当今之时,依朕的卑见,所有这些修会(朕再次嘉许并祝福它们)由于其各自会规的条件本身,并不完全适合去完成这个时代所要求的伟大工作。朕的战斗并不特别针对无知——无论是福音尚未传到的异教徒的无知,还是那些祖先曾拒绝福音之人的无知;也不针对这世界虚伪的财富,也不针对冒称的学问,事实上也不针对朕过去曾与之奋战过的任何一座不信的堡垒。反之,看来那位宗徒所说的时候终于到了,他说:除非先有背叛的事发生,并且那罪恶的人,那沉沦之子显露出来,那日子决不会来到;他是敌对者,高举自己在一切称为神的之上。

“我们所面对的不是这股或那股力量,而是那股力量揭去了面纱的无边浩大——它的时期早已被预言,它的毁灭也已准备就绪。”

声音再次停顿,珀西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好止住双手的颤抖。此刻已没有一丝窸窣,只有一片令人刺痛、令人战栗的寂静。教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向左右转过头去,然后以比先前更为从容不迫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那么,依朕的卑见,基督的代表应当亲自邀请天主的儿女们投身这场新的战争;朕的意向是,以被钉十字架的基督修会的名义,登录所有献身于这项至高事奉的人的名字。朕这样做,深知此举的新奇,也深知这是无视了过去一切必要的防范措施。在这件事上,朕不与任何人商议,只与那一位商议——我们相信,正是祂启发了此事。

“那么,首先,朕要说,虽然凡获准加入本修会的人都须服从效命,但朕设立本修会的首要意向,在于天主的眷顾而非人的眷顾,在于向那要求我们慷慨的那一位呼吁,而非向那些否认它的人呼吁,并以一个正式而审慎的行动,再一次将我们的灵魂和身体奉献给那一位的天上旨意,为祂效劳——唯有祂才能正当地要求这样的奉献,也唯有祂会接纳我们的贫乏。

“简言之,朕只规定下列条件。

“年龄未满十七岁者,不得加入本修会。

“本修会不设任何徽章、会衣或标记。

“三项福音劝谕为会规的基础,朕在此之上再加第四项意向,即渴望领受殉道的冠冕,并决心拥抱它。

“每一教区的主教,如果他本人加入本修会,即为其本人管辖范围内的长上;只要他仍保有其主教座,他便是唯一可以免于按字面遵守神贫誓愿的人。那些不觉得蒙召加入本修会的主教,将在通常的条件下保有其主教座,但对本修会的成员不享有修会上的权利。

“此外,朕宣布朕的意向:朕本人将加入本修会,作为其最高长上,并将在数日之内发愿。

“此外,朕宣布:在朕的任期之内,凡未在本修会中发愿者,一概不得擢升入枢机团;朕不久将把圣伯多禄圣保禄大殿奉献为本修会的中心教堂,在这座教堂里,凡为履行其圣召而舍弃生命的有福灵魂,朕都将毫不迟延地将他们列入祭台受敬礼。

“关于这一圣召,除了指出它可以在长上所规定的任何条件下履行之外,无需多言。至于初学期及其条件和要求,朕不久将发布必要的指示。每一位教区长上(因为朕希望没有人会退缩)都将拥有通常属于修会长上的一切权利,并有权差遣其属下从事任何在他看来有助于天主的光荣和灵魂得救的工作。朕本人的意向是,除了已经发愿的人以外,朕不任用任何人为朕效力。”

他再次抬起眼睛,看上去毫无激动之色,然后继续说道:

“那么,朕的决定暂止于此。关于其他事项,朕将立即进行商议;但朕希望这些话能传达给全世界,使基督借着祂的代表向一切宣认天主圣名的人所要求的,能毫不延迟地为人所知。朕不提供任何报酬,只有天主亲自应许给那些爱祂、并为祂舍弃生命之人的报酬;朕不应许任何和平,只应许那超越一切理解的和平;不应许任何家园,只有那适合于寻求未来之城的旅客和寄居者的家园;不应许任何荣誉,只有世人的轻蔑;不应许任何生命,只有那与基督一同隐藏在天主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