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 自治作为我们的计划:卡斯托里亚迪斯的思想与关于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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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A:
我们为什么应该关注自治?它为什么应该成为--或者,它是否已经是--我们的计划?而我所说的自治,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明确不采用那种强调个人作为独立决策者和行动者之首要地位、在取向上偏重理性主义与法律主义的“个人自主”观念。C.B.麦克弗森(C.B. MacPherson)所批判的“占有性个人主义”政治理论,正是以这种对自主的理解为基础:按照这一理论,人们拥有他们自己和自己的技能,然后在公开市场上将之出售。[1]我所说的自治,更多地接近女性主义哲学家提出的“关系性自主”概念;这一概念在维护个体能动性,尤其是女性能动性的同时,也承认相互依存。[2]但我最感兴趣的自治定义又不同于这两者,因为它将自治视为心理和社会创造力的领域,视为美学与政治新形式的源泉,并把个体与集体的关系理解为具有生成性、能够相互促进的关系,而非限制性和对抗性的关系。
这种思考方式得益于希腊理论家科内利乌斯·卡斯托里亚迪斯(Cornelius Castoriadis)的著作。他将自治定义为个体与集体相互构成的关系,而非“一道将其他一切隔绝在外、密不透风的边界”。[3]卡斯托里亚迪斯受过精神分析训练;他以个体心灵作为个体概念的基础。虽然个体心灵诚然被其“社会盔甲”覆盖并彻底渗透,它依然能够从无意识中汲取新的意义。[4]但个体心灵所能接近的激进想象力,只有在一个深刻意识到历史和社会本身都是持续创造、都从“表象、欲望和情动不断涌流”之中生发出来的自治社会里,才能对他人产生意义。[5]只有在这些条件下,个体心灵才可能“找到或创造社会性的手段,以原创的方式公开表达自己,并对社会世界的自我改变作出可被感知的贡献”。[6]因此,卡斯托里亚迪斯坚持始终使用“个体与集体的自治”这一表述,因为两者缺一不可。
他认为,最契合个体与集体自治的政治和社会形式,是激进民主。它的基础是dēmos,也就是人民,对现存制度持续不断的质疑,以及对这些制度的重塑--“并非一劳永逸,而是持续进行”。[7]在激进民主中,“自由、正义、公平和平等的问题,总可以在社会‘正常’运转的框架内被重新提出”。[8]卡斯托里亚迪斯认为,这种情形在古希腊城邦中表现得较强烈--它是一种直接民主,至少对拥有奴隶的男性而言如此;在现代民主共和国中则表现得较微弱。这里必须指出,卡斯托里亚迪斯所表述的激进民主,只部分对应于我们所理解的“直接民主”。因为激进民主不仅意味着全面参与集体决策--与代议制政府相对--也意味着一种社会:它对自身的自我创制具有贯穿全社会的意识,并关注新形式的出现。
他提醒我们,无论强弱,自治社会始终是历史上的例外。多数社会反而在不同程度上倾向他治,倾向于维护等级、权威和顺从,并将自身的起源归诸上帝、自然、资本主义等外部权威(他回到这些词的希腊语词源以澄清这一点:autos/自身与nomos/法律,相对于heteros/他者与nomos/法律)。每个社会都有其核心意义,或用卡斯托里亚迪斯的话说,“社会想象意涵”;通过这些意涵:
一个特定社会所面对的整个世界,得以按照在实践、情感与心智上被确定的方式来把握;一种明确表述的意义被施加其上;什么具有价值、什么不具有价值,也由此得到区分(“价值”一词的所有含义,从严格的经济含义到严格的思辨含义),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同样如此。[9]
但他治社会的核心意义从不受到挑战。他治社会是制度固定的封闭社会,其中,“意涵的封闭预先阻断了每一个政治问题和哲学问题,也同样阻断了每一个伦理或美学问题”。[10]
那么,既然自治可以被削弱,也可以被增强,它对卡斯托里亚迪斯而言就成为一项计划:在政治上,它是朝着激进民主与自治社会前进的“集体解放运动”计划;在思想上,它是“自我反思、毫不受限的批判性思想”计划。[11]它同样也是艺术的计划。不难理解,卡斯托里亚迪斯把创造力视为社会组织的源泉,这使我们的注意力从法律转向形式。事实上,他明确地将nomos重新定义为形式:“我们将自治理解为一个社会或一个个体有意识地、明确地采取行动,以改变自身法律--也就是说,改变自身形式--的能力。”[12]政治、思想和意涵的新形式,都对自治计划有所贡献;但在这一星丛之中,卡斯托里亚迪斯特别指出艺术,因为艺术最直接地介入意义的流动与心灵的激进想象力,为“存在本身以及人自身之内的混沌”赋予形式。[13]
他认为,艺术,尤其是现代艺术,同时从事着“对心灵和社会之中不断出现的新层次的探索”,在微观尺度上映照整个自治社会的运作。[14]事实上,它“唯有通过质疑每一次确立起来的意义,并为其创造其他形式”,才能存在。[15]如果说,对卡斯托里亚迪斯而言,革命计划是通过自治行动,朝着激进民主重新组织社会、调整社会方向,那么艺术便为这一事业提供了实践,也提供了地平线。
等一等,你说,如果卡斯托里亚迪斯是一位如此重要的思想家,那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他?不过,一封信如果没有一点闲话,又还算什么信呢?在1986年的文章《60年代的运动》中,卡斯托里亚迪斯确实说了不少。在文中,他尖锐地指出:他曾在1968年5月法国学生占领大学、工人罢工,以及遍及全球的60年代解放运动中,短暂看见自治计划的呈现;然而,这项计划实质上被随后出现的“68思想”流派背叛了:
今天听人把一群作者称为“68思想”,实在奇怪。这些作者是在五月风暴及当时其他运动失败以后才愈发时髦的;即使从最模糊的“社会学”意义而言,他们也不曾为运动的酝酿起过任何作用。这既是因为参与者对他们的思想一无所知,也是因为这些思想与参与者隐含及明确的愿望截然相反。[16]
卡斯托里亚迪斯严厉谴责拉康(Lacan)、福柯(Foucault)等思想家及其倡导的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理论,因为他们坚持认为“人面对自己的创造物无能为力”。[17]
事实上,他认为政治之终结的开端,就在于这种“主体的抹除”[18]--他指的是结构主义以系统取代行动者;后结构主义即使还在意义生产机器中追索幽灵,也延续了这种抹除。他指出,所有这些所谓的“68思想”,实际上都从60年代解放运动的失败中获益:它们声称,由于“政治指向整体,它因而就是极权主义的”,从而将这些运动的局限正当化。[19]自70年代起,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理论家便以这种方式,为数万乃至数十万从前的运动参与者“开始退入私人生活”提供了理由,同时又“设法搭上了一种模糊的‘颠覆’潮流”。[20]
卡斯托里亚迪斯带着戏谑说,真正的“68思想”--也就是确实属于那场运动的思想--不仅可见于参与者的文集,也可见于大学占领期间出现的各种“墙上文字”或涂鸦汇编。我们也可以把这些“文本”视为写给过路人的信,其中“不断出现的是对既定秩序的批判、那些著名的对想象力的呼唤(真让人想知道,这怎么会跟福柯、德里达〔Derrida〕、布迪厄〔Bourdieu〕,甚至拉康扯上关系!),显然还有对自由和‘欢愉’的赞颂,但尤其是对社会主义和一种新社会秩序的赞颂”。[21]这里,卡斯托里亚迪斯是在说尖酸话(“如果拉康的《文集》在’68年之前卖了30,000册,之后就会卖到300,000册”)。我们必须承认,他眼中真正的“68思想”与他自己的思想惊人地相似;但公平地说,他与克洛德·勒福尔(Claude Lefort)共同创办的团体及期刊《社会主义或野蛮》(Socialisme ou Barbarie),确实对这场运动有着重要影响。学生领袖丹尼尔·孔-本迪(Daniel Cohn-Bendit)和他的哥哥加布里埃尔(Gabriel)承认了这一点。[22]而情境主义国际(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这个创作了大量五月风暴涂鸦的革命艺术家团体,在当时的分析中,绝大部分也得益于卡斯托里亚迪斯(该组织的领袖居伊·德波〔Guy Debord〕也是《社会主义或野蛮》的成员)。[23]
无论如何,卡斯托里亚迪斯的主要论点是成立的:’68年之后批判理论的“语言学转向”,倾向于强调意义的流动,以此与政治行动相对立--尽管名义上是为政治行动作准备。[24]格兰特·凯斯特(Grant Kester)也对70年代与80年代的艺术理论提出了类似批评;在那段时期,视觉艺术的观念同样受后结构主义范式支配。凯斯特认为,这种取向在学者和艺术家中造成了:
对有组织政治行动的极度怀疑,以及对这类行动所伴随的被收编与妥协危险的过度警觉;它将欲望和身体或感官经验在伦理上规范化,并把政治转型重新编码为某种存在层面的扰乱,针对任何连贯的信念、能动性或身份体系。[25]
艺术家也接受了这种方法,于是艺术作品本身被界定为一种颠覆性文本,能够“引发一连串层层展开的洞见,使人看见一切连贯意义形式的偶然性”。[26]
与凯斯特较为细致的分析不同,流行的后结构主义批判完全是威权式的。这种论调声称,我们的社会意义与价值并非偶然,而是永恒不变的。然而,从卡斯托里亚迪斯的角度看,问题不是我们在动摇意义方面走得太远,而是还不够远:我们没有关注意义之流动以及我们对这种流动的意识,所使之成为可能的新形式与新意涵。他坚持说,自治“不只是对法律及其基础无限地自我质疑”,“也是在这一追问的启发下,制作、行动和创制”。[27]
卡斯托里亚迪斯进一步明确区分了他所谓社会的“已创制”与“创制中”两个维度。人出生在一个已经创制的社会之中,也就是说,它的可能性地平线似乎已经给定。但事实上,可能性地平线从不固定,因为新的制度始终在形成--既有社会内部的具体制度,也有作为整体的社会之创制。卡斯托里亚迪斯对“制度”作出宽泛定义,指的是“规范、价值、语言、工具、处理事物和做事的程序与方法,当然也包括个体本身:既包括一般意义上的个体,也包括特定社会赋予个体的具体类型和形式(及其区分,例如男人/女人)”。[28]在自治社会,或至少在朝向自治而非远离自治的社会中,我们会敏锐地感知这种创造的力量。不过,必须指出,卡斯托里亚迪斯关注的,与其说是具体制度本身,不如说是“一种新的创制方式,以及社会和个体与制度之间一种新的关系”的可能性。[29]
卡斯托里亚迪斯如何评价五月风暴以及60年代的其他激进运动?他并不试图声称它们实现了目标,而是承认“将对现存秩序的批判延续到积极的方向上,其中包含巨大的困难”。[30]但他坚持,它们是必要的,解放运动永远必要,而且它们会产生真实的效果。他承认,自现代的开端以来,自治计划的失败就一直伴随着我们,同时也指出,这种失败很少是彻底的:“在多数情况下,这些运动促成了某些权利、自由、保障的正式制度化,我们至今仍生活在这些保障之下。在另一些情况下,没有什么得到正式确立,但它们在社会的精神面貌和实际生活中留下了深刻痕迹。”[31]他认为,承认这种持续的失败没有问题,但不能忘记:
正是由于并通过60年代运动所代表的那种集体动员,……〔当代〕社会内部才积淀了那些制度和特征;它们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使这些社会尚可维系,并且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另外某种事物的起点和跳板。[32]
在《60年代的运动》中,卡斯托里亚迪斯请我们记住他--一位被同辈遮蔽了光芒的’68思想家。但他也请我们记住,作为历史中具有创造力的行动者,我们自身的个体与集体自治,是前所未见的社会及政治创造形式的潜在源泉。他提醒我们,这就是“1776年和1789年、1871年、1917年和五月风暴的意义”;其意义在于“尝试让人类存在的其他可能性成为现实”。[33]
把你的梦想当作现实
成立梦想委员会
权力归于想象力[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