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封信 亲爱的泰迪,亲爱的赫伯特:论理论与大学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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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A:
我知道这并不是通信,这类书信从来都不是,但我仍想着你,怀着迫切的心情写信给你--迫切,正是紧急状态来临之前、又受其驱动的阶段。在这一阶段,我们仍能思考和书写正在发生的事,但也有强烈的要求,要这些思考和书写通向行动的可能。为了帮助看清我们的处境,这封信将围绕另一组书信展开:特奥多尔·阿多诺与赫伯特·马尔库塞--或者说,“泰迪”和“赫伯特”,正如他们彼此称呼的那样--之间真正的通信。那时,批判理论的自主性,以及大学本身的自主性,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整个1969年春夏,两位朋友兼法兰克福学派同仁一直在交流一连串事件:议会外反对派(APO)的成员干扰了阿多诺的讲课以及社会研究所的运作。这是德国学生运动与新左派运动新近组成的联盟,反对越南战争,支持第三世界解放运动,并力求彻底改变德国保守的大学文化与政治文化--二者从未充分清算纳粹主义的遗产--同时试验新的政治行动形式与共同生活形式。通信之时,阿多诺任教于社会研究所和法兰克福大学,马尔库塞则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哲学系。
阿多诺的课堂第一次受到干扰,是在学期开始时:学生占据了研究所的一个房间,拒绝离开。“真是糟透了,”他在写给马尔库塞的信中悲叹道。“我们不得不报警,警察随后逮捕了他们在房间里发现的所有人。”[1]令他意外的是,马尔库塞谴责了研究所的反应:“直截了当地说:如果非得在警察与左翼学生之间做选择,那么我站在学生一边。”[2]他提醒阿多诺:“存在一些情境、一些时刻,理论会被实践推动着向前--在这些情境与时刻,若理论仍与实践隔绝,就会背离自身”,并坚持认为眼下正是这样一个时刻。[3]马尔库塞承认这并非革命情境,但社会的现状“[仍然]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窒息、令人受辱,以至于反抗它成为一种生物性的、生理性的反应:人已再也忍受不了,人正在窒息,必须让一些空气进来”。
阿多诺同意确实可能存在理论被实践推动的时刻,却反驳马尔库塞,说这样的情境“今天在客观上既不存在,而且我们在这里面对的这种贫乏而野蛮的实践主义,无论如何都与理论毫不相干”。有一点他确实听进去了:某种情境的确可能“可怕到必须试图冲破它,即使人已认识到这在客观上是不可能的”。[4]但眼下也不是这样的情境。作为比较,他指出:“在我们那个时代,你和我一样,承受过一种可怕得多的情境--犹太人遭到屠杀--却没有走向实践,原因只在于实践之路对我们已被阻断。”
随着书信继续往来,他们的分歧转移到了情动层面。阿多诺指责马尔库塞,在自己究竟认为局势有多糟的问题上自我欺骗。他说:“我认为,看清自己身上的那一丝冷漠,是自我省察的一项任务。”“坦白说:我觉得你在自欺,你以为因为越南或比亚法拉正在发生的事情,自己便无法在不参与学生那些花招的情况下继续生活。”[5]马尔库塞反驳道:“面对如此可怕的局势,我无法发现‘自己身上的那一丝冷漠’。”[6]
阿多诺在这里用来代表自主性的“那一丝冷漠”--具体说,是“自己身上的那一丝冷漠”--表明,他关于批判自主性和(我们将会看到的)艺术自主性的观念,矛盾地一方面系于革命的视野,另一方面又系于资产阶级的个人自主观念,因为所谓冷漠,在根本上就是能够把自己的命运与他人的命运分开。仅在此次通信三年前出版的《否定辩证法》中,阿多诺重新审视了他的著名论断:“奥斯维辛之后,人不再能够写诗。”他说,自己真正想质疑的是:“奥斯维辛之后,你是否还能继续活下去--尤其是,一个侥幸逃脱、按理本该遇害的人,是否可以继续活下去。”[7]正是在这个语境中,他首次唤出了那一丝冷漠的幽灵:“他的单纯存活就要求冷漠,即资产阶级主体性的基本原则;没有这种原则,也就不会有奥斯维辛。”[8]
显然,倘若阿多诺接受马尔库塞的论证--当前局势如此可怕,必须采取某种行动加以反抗,而任何实际采取的行动都至少具有某种正当性--他便觉得自己必须重新审视当年对大屠杀情境的反应:将研究所迁出纳粹德国(马尔库塞也随行),先在瑞士、后在美国继续开展工作。但同样显然,他认为这条求生之路--无论对个人还是对机构而言--在政治与伦理上都作了妥协。只有当批判理论继续沿着自身自主的轨道开展工作,力图理解人们遭受压迫与剥削所经由的社会结构时,这种妥协才有正当理由。
阿多诺在与马尔库塞的通信中提及的下一起抗议事件,是发生于四月的所谓“乳房行动”,或Busenaktion(毕竟德语对每一种情形都有一个词)。学生们把它构想成一次给予教授的“有计划的温柔”。阿多诺的讲课刚开始,一名学生就走到黑板前写道:“谁若一味任亲爱的阿多诺发号施令,谁就会一辈子维护资本主义。”同时,三名身穿长皮衣的学生走向讲台,把玫瑰与郁金香花瓣撒在阿多诺头上,一边向他袒露乳房,一边试图亲吻他的面颊。[9]
“乳房行动”受到广泛谴责,包括阿多诺本人的谴责,人们认为这是学生企图羞辱教授。不过,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对那“一丝冷漠”的召唤,是把阿多诺自己提出的一种可能性搬上了舞台:理论的自主性--至少在那个时刻--并非在可怕的当下保存乌托邦未来的可能,实际上却在为保存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及其可怕的过去服务。而且我们应当强调--尽管现存的少数记述并未强调--这是一群女性发起的行动。在此之前,她们出现在阿多诺的“辩证思维导论”课堂上,很可能无论在课堂中还是在教学大纲里都从未引起注意;这一点或许更加剧了这次行动的震撼--以及效果。
然而,阿多诺依然只能把学生运动看成短视而杂乱无章的东西。由于这些干扰而暂停系列讲座之后,他接受了《明镜》周刊的一次著名采访,谴责了如下观念:“只要你在这里那里改变一点小事情,那么也许一切就都会好起来。”[10]但马尔库塞虽然承认学生运动不是一场革命,却仍肯定他们那些“崭新、极不正统的激进反对形式”的必要性。[11]他认为,德国资产阶级民主本身就堵死了经由议会民主程序发生质变的可能,因此,“议会外反对派就成为‘抗争’的唯一形式;‘公民不服从’、直接行动”。[12]这些反对形式不再遵循熟悉的模式,但仍必须被承认为在“让空气进来”。[13]
因此,阿多诺在这一时刻的失败,似乎既是情动上的,也是美学上的:他把“乳房行动”的温柔误认成了“贫乏而野蛮的实践主义”,也看不见新抗争形式中的激进性。与之相对,马尔库塞主张,学生事实上呼吁的不是以实践取代理论,而是重新表述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对阿多诺说:“当[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区别]已在一种拥抱(或向之开放)理论与实践的现实中发生改变时,仍死守它原来的形式,就是错误的。”[14]他认为,在这一语境中坚持旧有的自主性,就是否认旧理论“内在的政治内容、内在的政治动力”;[15]而正因如此,学生当初才会来向他们寻求具体的政治立场。
他们进行的,是一场由来已久的争论:这是一场革命,还是仅仅是行动主义?如果是革命,我们现在就离开讲堂,走上街头;如果不是,我们便等待时机,继续在课堂中行使思想与表达的自由,以这种方式为解放作贡献。但是,具有革命目标(而非改良目标)的行动主义,在何时、又如何成为革命?即使它永远不会成为革命(比如马尔库塞就认为,德国无法实现法国那样的革命活动),它难道不仍在创造、在做出某种不同于照常运转的事情--某种能够带来新自治的事情吗?要求批判理论参与这种创造与行动,正如学生对阿多诺所做的那样,并在遭拒绝后更大声地要求,可以被视为误入歧途的战斗姿态,但也可以被视为在迫切召唤一种新的创制方式、一种与社会及机构发生关系的新方式:在其中,教授和学生找到做(以及不做)教授和学生的其他方式,从而进一步使大学自主化,使其成为推动激进社会变革的力量。
尽管马尔库塞在公开讲话中比在私人书信里更同情阿多诺的立场,但在1968年5月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讨论巴黎和柏林近期事件的一场讲座中,他声明自己“极为犹疑,也极不情愿,去指责这场运动中哪怕令人不快、甚至过于急切地走向激进的那些特征”。[16]与阿多诺不同,他把学生运动理解为试图“跨越一种中世纪式、过时的教学模式与课程安排所造成的鸿沟,直面课堂之外的现实--那可怕而悲惨的现实”。[17]更进一步,他把它视为一种“总体抗议”:尽管由具体问题触发,却是“针对整个价值体系、针对整个目标体系、针对既定社会要求并践行的整个行为表现体系的抗议。……这是一种拒绝接受--拒绝继续接受……的不仅仅是经济条件,不仅仅是政治制度,而是整个价值体系,因为他们觉得它已从根本上腐烂了”。[18]
马尔库塞注意到,1968年五月事件的导火索,是警察闯入索邦大学校园镇压学生抗议--这是该校历史上的第一次。今天,自主大学作为至少一种概念,仍然存在于欧洲、墨西哥及其他国家;但在美国语境中,它似乎完全遥不可及,因为大学被警察渗透得如此彻底,甚至拥有自己的警察部队。然而,也许正因如此,阿多诺与马尔库塞在书信中迫切争论的那些问题,即这种自主性的革命潜力问题,在今天愈发切身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