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上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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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 Dovey
本文首刊于《艺术家重新思考区块链》（Artists Re:Thinking the Blockchain）。[1]
比特币交易 = 5ff791ac0c4e4f04cceefe178e9a25ae2f0eb00f30d5eb4cd73aaea0d345f541 / 十六进制（Hex）= 6a1d57652077696c6c207368617265207468697320736f6c656d6e20766f77 / ASCII 文本 = We will share this solemn vow〔我们将共同许下这庄严誓言〕 / $ 708.93 - $ 708.75 / 交易费 = $ 0.19 / (231 字节) / 86653 次确认 / 17ePTBvtX6msSC6jqPbgacyvo6r5QttWkM / 16Cz5s37SwhThspFfQZCE8ttYpmVRx6m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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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顺境逆境，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因为区块链永存。——David Mondrus 与 Joyce Bayo 的结婚誓言[2]
对许多人来说，用比特币主持婚姻，听起来就像在商业街的银行外第一次约会一样浪漫。但人们以各种方式开发比特币、区块链与密码学，来封存爱情、管理婚姻等公民事务，这显露出一种更深的虔诚：把区块链技术当成新的教会与国家。自 2014 年首场比特币婚礼以来，伴侣们不断在区块链上表达爱意，改造婚姻契约；从把誓言加密写入比特币支付，到设计「智能合约」，将联网设备与存储在区块链上的编码合约结合起来。尽管最初一些婚礼由少数极端比特币狂热者举行，此后更广泛的加密社群运动中出现了进一步实验；这场运动旨在扩大一种主张的可行性：区块链能够作为治理技术取代中央权威。透过比特币婚礼，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个人对区块链所暗含的永久性与可行性的投入，更是对区块链理想的精神承诺：相信它不只会改变法律安排，还会开启一种技术绝对主义的治理模式，挑战并绕过传统权力组织。比特币婚礼是一场布道的开端，试图说服社会，把区块链视为社会管理的替代系统。它象征着加密社群内部一种更广泛的文化，超越政治野心，显露密码学协议的精神维度：信念、信仰以及软件主权的表演性行动，成为对技术原教旨主义的生活承诺。
自由意志主义者觉得婚姻最浪漫的是什么？合同。——Reddit 用户 engelk[3]
有记录的第一场比特币婚礼，是 Joyce Bayo 与 David Mondrus 在佛罗里达迪士尼世界举行的。二人站在一台比特币自动取款机这一另类祭坛前，通过它相互支付，附上备注：「无论顺境逆境，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因为区块链永存。」在这里，比特币被用来巩固对区块链账本永久性的信念。不过，不熟悉底层技术的人若问，为什么不用信用卡，把誓言改成「无论顺境逆境，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因为 Visa 永存」，也情有可原。用比特币自动取款机替换祭坛，象征着一种不断增长的雄心：利用加密、密码学与区块链数据库，把金融交易不仅当成付款，也当成契约协议。印度尼西亚的 Oscar 与 Yenni 以类似方式举行婚礼，却把长得多的誓言编码成十六进制字符串，写入一连串交易。每笔交易都含有一个十六进制字符串，转换为 ASCII（美国信息交换标准代码）后，就显现出他们个人化、加密的誓言。Oscar 向十八个任意账户转账超过 2,000 美元，通过一系列比特币支付，把誓言编码进若干区块。每个区块平均要 10 分钟才能确认，所以验证誓言的过程，会比 David 与 Joyce 的单笔支付更长；也许，把誓言分布在多笔支付中，表示爱情更加持久。两场婚礼的新郎 David Mondrus 与 Oscar Darmawan，都是知名比特币投资者；这种宣传噱头往往是为他们的经济利益策划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两场婚礼都很成功，在加密货币新闻网站上广泛传播，Oscar 还因举行首场印度尼西亚比特币婚礼获得了证书。[4]David Mondrus 是一家比特币珠宝店的首席执行官，因此，那场婚礼看起来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机会，推广他当时出售的二维码戒指（遗憾的是，「red box jewels」似乎已不再上线）。[5]
图 1. BTC 戒指（http://thebtcring.com，2015）。
对于这些新郎，比特币婚礼是抬高心爱加密货币市价的一种新奇方法；然而，这些象征行动也揭示出对比特币的个人虔诚，并把对区块链永久性的信念引向精神维度。当用于验证比特币交易的密码学过程「工作量证明」变成「爱的证明」，还有哪些情感、关系与社会纽带可以重新配置成区块链交易？婚姻是较受欢迎的一种被密码学重构的公民安排；加密誓言只是合约编程实验的起点，后续还将包括财产权，甚至离婚自动化。
图中文字译文：Oscar 与 Yenni 的婚礼庆典；OY；Oscar & Yenni；2015 年 9 月 26 日，星期六。
图 2. Oscar 与 Yenni 的婚礼请柬（http://bitcinwedding.com，2015）。
我曾与爱丁堡大学设计信息学系一起，参与设计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婚礼应用；我们以一种名为「GeoCoin」的地理定位加密货币为基础制作原型。[6]GeoCoin 平台把 GPS 数据与加密货币数字钱包相连，让用户根据位置与移动来设计金融或经济安排。我们开发了一份智能合约，使人们能够彼此建立临时共享银行账户，而支出受位置数据约束。它像婚姻一样，把个人连接起来，依照身体的邻近程度共享财务。应用取名 Handfastr，源自中世纪非正式的「结手婚」（handfasting）习俗：一种无需牧师或教会主持庄严仪式也有效的临时婚姻安排。[7]Handfastr 使用 GPS 数据执行智能合约——存储在区块链上、可自行执行的脚本——当两人或更多人处于同一物理空间时，就能使用同一数字钱包并花其中的钱。Handfastr 这类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与前述比特币婚礼的区别是：比特币仪式通过一笔或一系列金融交易一次性发生，而智能合约是一段包含规则与条件、能够在一段时间内持续执行的代码。不妨把比特币婚礼看成仪式，把智能合约看成由此产生的婚姻，需要法律才能解开和撤销。
图中文字译文：Handfastr 使社群能够拥有仅适用于某个地理地点的共同资金，而且只有所有人都在场时才能花用。
图 3. Handfastr（Corina Angheloiu、Max Dovey、James Stewart，2016）。
程序员也开始实验如何用智能合约处理——甚至预先判断——夫妻离婚或分居的条件。对急于证明网络化治理切实有效的区块链程序员而言，把涉及财产、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割的法律程序写成代码，是这些工具顺理成章的应用。常见的态度是，区块链技术使个人从教会和国家等中心化权力中解放出来。然而，我们应当批判反思这类智能合约系统实验，并追问：究竟想把哪些安排变成自主治理系统？
婚礼与离婚只是众多正被工程化为区块链合约的公民和法律程序中的一种。把这一发展视为一条源于冷门密码朋克邮件列表的政治轨迹的一部分，很值得思考。在《比特币政治：作为右翼极端主义的软件》（The Politics of Bitcoin: Software as Right-Wing Extremism）中，David Golumbia 强调了极端自由意志主义的自由市场态度，如何推动密码学与技术去实现更大的个人自由。[8]这个社群的雄心如今已不止于不受监管的货币；转向比特币婚礼与区块链治理，催生了「加密主权」观念：区块链软件、协议和加密提供了奠基理想，人们据此建立、实验排他性的主权国家。以太坊等区块链平台——它让人们在可承载、执行智能合约和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的定制区块链上编写、开发代码——鼓励程序员设想，如何用去中心化账本创建基于共识的系统，实验建立非等级组织。我认为，削弱国家和教会等制度权力的自由意志主义征伐，仍是驱动区块链文化很大部分的主导政治意识形态；与此同时，某些子社群内部正形成对不同软件的坚定虔诚，滋养着关于加密主权、无边界民族主义与区块链原教旨主义的雄心愿景。
「我的目标是从下面接管政府（take_under）。让他们请我们进去，做几件事。最终，政府会在区块链上自行替换自己。」（BirdsPointOfView 回应「用以太坊创建一个数字政党？」讨论串的评论。[9]）
以太坊是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平台，明确鼓励开发者在投票系统、法律应用与民主组织方面开展实验，通常统称为「治理 2.0」应用。例如，以太坊首页展示了如何「在区块链上建立民主」的图示指南；许多应用用这一平台展示替代治理结构，通过非等级式投票达成共识。[10]让人能够创建「不可阻挡的应用」的结果，是如今以太坊社群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怀有雄心：设想区块链、DAO 与智能合约如何取代传统国家政府。
以太坊创办人 Vitalik Buterin 坚信，以太坊有朝一日会成为「世界计算机」，或可通过去中心化应用管理公民，也可把事实上的编码法律，与连接物联网（IoT）设备的自执行软件结合起来实现这一点。虽然在以太坊 Reddit 社群中，很多「从下面接管」政府的实验仍只是推想性的思想实验，Bitnation 却已展开最活跃的加密主权实验之一：通过设在具体地点的使馆、比特币身份证公民身份，以及「区块链驱动的司法管辖」，建设其所谓「去中心化、无边界、自愿加入的国家」。[11]在试图把一切现存法律转码成编码的自执行合约时，Bitnation 也尝试了智能合约婚礼。这份名为 Smart Love（智能之爱）的合约，把「传统婚礼」的承诺转成 3 项明确协议：
- 承诺证明：维持持久的关系。
- 接纳证明：朋友、家人以及更广泛的社群接纳这一结合。
- 支持证明：相互支持，包括共同承担风险、分享回报。[12]
Smart Love 实验又一次探问了普通法和公民法律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改写为编码的智能合约。应用界面把智能合约的部署嵌入聊天消息客户端，让表情符号及其他符号触发不同各方之间的编码合约。与通信应用整合，把编码合约隐藏在通信技术之中，企图让消息互动和表情符号成为「普通法」的触发方式。这种「普通法」的权威只能通过大量用户采用而形成；在那之前，连开发者也承认，它目前仍纯属象征。[13]问题依然是：如今「权力民主化」的营销策略，能否有效说服别人参与「去中心化无边界国家」，以支持主权民族国家？［译注：原文此处作 “in favour of sovereign nation states”，正文依字面译出；这一表述与本段讨论去中心化国家替代主权民族国家的论证方向似乎冲突，可能存在原文错误。若依上下文，则可能意为转而选择去中心化国家而不再选择主权民族国家，仍待进一步核实。］虽然 Bitnation 这类自己动手的实验还在起步阶段，却几乎没有什么能遏制区块链社群对于加密主权和去中心化治理潜力的雄心。
区块链社群对最终「从下面接管」政府机构的信心，既结合了自由意志主义政治情绪，也结合了对区块链不受治理之自主性的精神信仰。2016 年 6 月，一个拥有超过 10,000 名成员的 DAO 流失逾 5,000 万美元，这种信仰受到检验。以太坊基金会陷入两难：要么介入并硬分叉（把所有交易回滚到所称黑客攻击之前的某个时点），要么继续运行、允许与攻击有关的交易成立，失去大量投资者与资金。多数人投票选择介入，动摇了区块链作为不受监管自治实体的奠基哲学，结果社群因不同区块链理念与哲学而分裂。由此出现的、也与本章主题有关的，是一小群死忠结盟，表达对以太坊「不受监管」这一根基的忠诚；他们拒绝承认新分叉，因为它是（人类）干预的产物。这群人继续在受到攻击影响的区块上交易，形成了一个虔诚的区块链纯粹主义者群体，与以太坊分家，被称为「以太坊经典」（Ethereum Classic）社群：
让全世界知晓：2016 年 7 月 20 日，在区块 1,920,000 处，我们作为一个由主权个人组成的社群，因共同愿景而团结一致，继续维护原始以太坊区块链；它真正不受审查、欺诈或第三方干预。我们认识到，区块链代表绝对真理，因此坚定支持它，支持其不可变性与未来。我们并非轻率地发表这一宣言，也并非没有预先考虑自身行动的后果。[14]
这份《独立宣言》在许多方面都很有意思。首先，它揭示社群之间不同加密哲学的冲突，也表明当事情不按计划发展时，能有某个人介入修复「不可阻挡的应用」，是有用的。其次，它凸显一种初生爱国主义的语言，代表区块链社群中正在出现的主权，以及某些个人对不同区块链阵营的极端虔诚。
乍看之下，比特币婚礼似乎只是公开表达爱意的猎奇行动；但如我所指出的，它们为「独立声明」之类进一步的准宗教、初生爱国主义行动铺路。这些加密主权的语言行动并非孤立发生；它们出现于区块链技术不仅被金融部门，也被非政府组织与政府机构采用的时期。Bitnation 创建去中心化无边界国家的实验，引起爱沙尼亚政府如此强烈的共鸣，以至于双方如今正通过电子居民计划合作提供无边界公民身份。[15]这表明，加密社群中起初新奇、怪异或更极端的幻想，如何出现，并在（跨）国家层面融入政府。要阻止这些项目，甚至只是批判性地反思它们，首先就必须阐明并认真对待推动这些应用扩散的政治与精神动机。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最终就会迷上区块链的「革命潜力」，[16]却不去面对那些发起并推广电子公民身份、婚姻合约、独立声明等项目的激进子文化与极端原教旨观点。其结果是，创造性与想象潜力被主导的加密霸权俘获、预先决定；要在这一空间实验和设计，而不遭遇面向不同加密文化的精神性或极端原教旨主义，会变得更加困难。我们距离区块链葬礼、区块链出生登记、区块链病历还有多远？如今已经可以把自己的 DNA 基因组编码到区块链上；[17]这也许会推动进一步实验，探讨生物不朽如何激发对区块链永久性及账本来世的更多精神关系。分析主权、信仰与婚姻中的爱国主义行动，应当帮助我们批判、反驳区块链社群中一些较极端成员的主张，并意识到那些根本上推动区块链从银行与商业走向教会与国家的精神信仰。
参考文献
‘一对伴侣将用区块链缔结婚姻，我很荣幸主持仪式（Couple to use Blockchain to Contract Marriage. I'm Honored to be Officiating）’, Reddit, 2014 年 9 月 25 日, https://www.reddit.com/r/Bitcoin/comments/2hffwd/couple_to_use_blockchain_to_contract_marriage_im/.
CuttieSark, ‘用以太坊创建一个数字政党？（Using Ethereum to Create a Digital Political Party?）’, Reddit, 2016 年 10 月 1 日, https://www.reddit.com/r/ethereum/comments/55dxnq/using_ethereum_to_create_a_digital_political_party/.
‘爱沙尼亚电子居民计划与 Bitnation DAO 公证合作（Estonia E-Residency Program & Bitnation DAO Public Notary Partnership）’, Bitnation, 2015 年 11 月 27 日, https://bitnation.co/blog/pressrelease-estonia-bitnation-public-notary-partnership/.
Golumbia, David. 比特币政治：作为右翼极端主义的软件（The politics of Bitcoin: software as right-wing extremism）. Minneapolis, M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6.
‘治理 2.0（Governance 2.0）’, Bitnation, 2017 年 3 月 21 日, https://bitnation.co/.
‘大不列颠与爱尔兰婚姻史（History of Marriage in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y_of_marriage_in_Great_Britain_and_Ireland.
‘如今人类如何用区块链宣告爱情与婚姻（How Humans Now Use the Blockchain to Declare Love and Marriage）’, Blogchain.info, 2017 年 2 月 14 日, http://blogchain.info/post/how-humans-now-use-the-blockchain-to-declare-love-and-marriage.
‘用比特币给自己做备份（Make a Backup of Yourself Using Bitcoin）’, Genecoin, http://genecoin.me/index.html.
Rahmat and Ori, ‘印度尼西亚纪录博物馆（MURI）向 Bitcoin.co.id 首席执行官颁发特别奖（Indonesian Record Museum (MURI) Bestowed a Special Award at CEO Bitcoin.co.id）’, Steemit, 2016 年 7 月 5 日, https://steemit.com/bitcoin/@rahmat/2gwcng-indonesian-record-museum-muri-bestowed-a-special-award-at-ceo-bitcoin-co-id.
‘智能之爱（Smart Love）’, Bitnation, 2016 年 11 月 5 日, https://blog.bitnation.co/smart-love/.
Tapscott, Don and Alex Tapscott, 区块链革命：比特币背后的技术如何改变货币、商业与世界（Blockchain Revolution: How the Technology Behind Bitcoin is Changing Money, Business and the World）, London: Portfolio Penguin, 2016.
‘以太坊经典独立宣言（The Ethereum Classic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The Ethereum Classic Community, 2017, https://ethereumclassic.github.io/assets/ETC_Declaration_of_Independence.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