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的10个神话

附录

Eduard de Jong、Geert Lovink、Patrice Riemens¶

阿姆斯特丹，2015年11月¶

猪会飞，但不会在未来1亿年里。——Johan Sjerpstra

1.“比特币是一个点对点系统。”

要把价值从一个比特币账户转移到另一个账户，比特币所有者需要使用一群被称为“矿工”的运营者的服务；这些人在比特币的分布式数据库，也称“账本”上验证交易。因此，这些运营者与个人用户，也就是比特币所有者之间的关系，是商家与顾客的关系，而非平等者之间的关系。只有矿工之间，而且仅从运作角度说，才是对等节点，因为他们都执行同一个软件程序。但他们同时、而且主要是在相互竞争，因为他们需要收入来支付所运营设备的费用。此外，每次数据库更新时，实际上只有一个矿工把包含比特币价值转移的交易记录加入账本，并因此获得经济奖励。这样，矿工相互支持的动机就很有限，不能说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点对点关系。¶

比特币运行以来，成为矿工的技术与资金门槛不断上升，使矿工与用户之间内在的等级关系越来越明显。比特币协议内置了向数据库添加新记录的难度不断提高的机制；所需设备的投资与运行成本也随之上升。¶

结论：比特币不是点对点系统，而是一个商家与顾客进行交易的在线市场。¶

2.“比特币消除了中介和费用。”

使用比特币付款，用户需要“比特币交易所”，而这些交易所会收费。唯一的例外是：用户本身就是数据库运营者，即矿工，已经通过挖矿积累了一些比特币，而且只向决定接受并持有比特币的其他用户付款。¶

比特币还有另一种中介，即分布式数据库的运营者——比特币矿工。矿工也需要为自己的劳动和开销收费。目前，矿工获得新创造的比特币作为奖励，这就是更新数据库被称为“挖矿”的原因。按照设计，可挖出的比特币总量有限，预计在2040年前后耗尽。矿藏耗尽后，矿工只能通过明确收取费用来赚钱。¶

结论：事实上，比特币用户需要使用中介服务，也确实为交易支付费用。¶

3.“比特币是一种替代货币。”

按定义，替代货币的设计目标是完全排挤并取代现有货币。补充性货币则旨在部分排挤并取代现有货币，通常限于地方范围。¶

从设计上看，比特币是一种替代货币。但对现实世界的观察表明，大多数比特币交易，在买入端或卖出端，都会转化为现有货币的交易。只有矿工能创造比特币，非矿工必须取得它们，通常通过购买。¶

在实践中，比特币交易往往旨在避免高额转账费，或绕过国际支付的当地限制。在这些情况下，人们买入比特币，迅速转手，又同样迅速地换成另一种货币。在这种“现金进、现金出”的安排中，比特币充当的是促进现有货币流通的工具，而非其替代物。事实表明，“现金进、现金出”是比特币最常见的运作方式。比特币交易也可以出于投机目的，囤积比特币并期待其价值上涨。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把比特币视为其他货币的替代选择，与投机性投资美元，或铁矿石、黄金、粮食等商品相似。¶

结论：比特币实际上并没有作为替代货币运作。¶

4.“比特币不是一种法定货币。”

在实践中，比特币付款被接受，发生在交易被不可撤销地记入分布式数据库之前，也就是在交易有效性尚未获得正式确认时。显然，参与比特币支付的各方，相信交易最终会被记录。收款人因此信任收到的资金最终能够使用。¶

这看起来与硬币、纸币、银行转账等传统支付工具的运作方式明显相似。用户依据经验与社会惯例，相信系统会正确运转，使收到的资金可以继续支出。对传统法定货币的这种“系统性信任”，由一系列技术特征，以及政府制定并执行的规章共同支撑；前者例如难以仿造的钞票、金融机构中的欺诈检测软件。¶

结论：既然在实践中，对比特币的“系统性信任”与对传统货币并无不同，比特币事实上就作为一种法定货币运作。¶

5.“比特币是匿名的。”

记录比特币交易的中央数据库可由公众访问。这是比特币设计的一项关键属性，至少在理论上，使任何一方都能以处理节点，即矿工的身份参与，从而介入分布式数据库的更新。交易双方以独一无二的编号标识；一笔支付交易通过这个编号，与付款人此前收到所花价值的那笔交易相连。¶

但由于大多数比特币交易，实际上在一端、另一端或两端构成传统货币支付，它们就涉及那些身份已知、负责比特币与传统货币相互兑换的参与方，也就是比特币交易所。因此，比特币支付可以随着价值在交易所之间流动而被追踪。所以，例如执法机构，有可能识别参与支付的真人身份。¶

结论：比特币不是电子形式的现金，也不保护隐私。¶

6.“比特币是安全的，无法被攻破。”

电子支付安全包括几个部分：首先，确保只有合法所有者能够付款；其次，确保预定收款人确实收到付款；最后，确保只能支付付款人实际拥有的钱，因此不能重复花费。¶

在比特币领域，付款人使用密码从自己的电脑发起支付。密码解锁存储在电脑上的加密私钥，以发送受密码学保护的信息；这些信息被写入比特币数据库，从而完成付款。然而，电脑可能被攻破，黑客能够控制私钥，进而发起欺诈性支付。私钥丢失，例如因硬盘损坏而丢失，不只是失去取用资金的途径，而是实际上失去所控制的全部钱款。事实上，比特币的设计特征之一就是，支付一旦完成，就无法撤销或追回。¶

对普通用户而言，这意味着比传统银行业务高得多的风险。在传统银行体系里，丢失银行卡或个人识别码（PIN），通常不会导致银行账户全部余额损失。¶

在功能层面，共享比特币数据库的分布式实现中，各处理节点的运营者使用一个协议，对数据库的下一个版本达成一致。这是正确纳入自上次更新以来所作支付交易的必要条件。每个处理节点的软件，必须检查付款人此前收到待花费价值的交易，以验证本次交易是否正确。然而，服务器可能被攻破，例如受到病毒攻击，因此无法保证持续运行。¶

按其设计，区块链协议并不保证所有过去的交易都会永久保存，也不保证每个处理节点（矿工）都能以故障安全的方式调取它们检查。协议也不保证处理节点实际验证自己所记录的交易。区块链协议不能阻止欺诈交易被记录，也不提供删除或纠正欺诈交易的方法。¶

结论：使用比特币，比使用传统支付基础设施更有风险。¶

7.“比特币无需信任即可运作。”

关于比特币的文献坚称，比特币的安排成功地用“客观的”“算法式”的信任，替代了“主观的”制度或政治信任；后者因易受人为错误与欺骗影响而较不可靠。¶

如前所述，用于同步更新比特币中央数据库或账本的区块链协议，并不保证更新的正确性。大多数更新数据库的处理节点，使用同一个开源实现，即比特币“矿工”程序。该程序包括交易验证，但矿工程序的交易验证可能受到破坏：可能是软件缺陷造成的意外，也可能是恶意行为，例如病毒，或矿工意图获取不当收益。参与比特币交易的用户，实际上隐含地信任矿工程序会继续正确运行，设备会受到保护而免遭病毒攻击，以及矿工不会破坏程序。¶

此外，比特币安排在个人所有者层面对储存价值的保护，也并不牢固。因此，出现了通过管理客户钱包来提供更强支付安全性的比特币服务商。这类服务既可在线提供，也可通过智能卡等实体凭证提供。显然，使用“钱包服务商”，就意味着信任在线服务或实体设备会持续正确、诚实地运行。¶

结论：比特币把对传统机构的一种“主观”信任，替换成了对新组织形式的另一种“主观”信任。¶

8.“比特币在政治上是中立的。”

英国首相 Margaret Thatcher 在一场著名的、反对欧元的“临别发言”中断言，有关金钱与货币的决定，本质上都是政治性的。在这里，政治不应仅理解为政治家所做的事；政治从根本上关乎公民及其生活其中的国家。比特币设计中体现的决定——把可发行比特币总量限制为2,100万个单位——只能被看作一个政治决定。¶

比特币的其他典型特征，如奖励早期采用者和大型运营者，本质上具有通货紧缩和诱导囤积的倾向，这也与人为设计的比特币稀缺性有关，以及拒绝监管监督、消费者保护和一般意义上的国家干预，都与“技术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政治信仰相呼应。反过来，很难想象比特币如何能在对资本主义不友善的政治安排中有效运作。¶

结论：与其他任何货币制度一样，比特币在技术设计中体现了明确或隐含的政治选择。¶

9.“比特币是一个可持续的系统。”

整套比特币安排，尤其是其中央数据库通过计算密集型区块链协议进行分布式实现的运作，依赖越来越复杂、且不出故障的网络基础设施，造成资源消耗不断增加。这显然与日益强烈、不可回避的减少消费呼声相冲突，尤其是在能源领域。¶

结论：比特币不太契合必要的可持续性转型。相比之下，传统金融机构可以随着信息技术进步，同步减少能源消耗。¶

10.“比特币可以扩展到全球规模。”

比特币可能存在的单位数量有限，区块链协议的运行速度又存在内在而严重的技术限制；二者都对完全依靠比特币运行的全球经济构成无法逾越的障碍。由于比特币缺乏治理，即使只是提高交易容量的技术修改，也很难实施。¶

例如，就消费者支付交易而言，很难设想如何让比特币的区块链协议，达到 VISA、Mastercard、AmEx、JCB 等机构所维护系统的速度与交易量，并有效运作。¶

阿根廷或希腊的例子表明，比特币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能有用。在这些情形中，它是传统货币制度之间的中介。若要把比特币“扩展”到真正的全球规模，同时保持哪怕表面上的稳定与安全，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需要极大量的资源，以至于任何短期或中期实现的前景都难以成立。¶

结论：正如经济学家、希腊前财政部长 Yanis Varoufakis 所说：“比特币无法为一个先进的工业社会提供‘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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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谢 Boudewijn de Kerf 的快速审阅，同时对论证内容承担全部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