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媒介的金融化：关于后区块链艺术的思辨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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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a Lotti
今天有两个艺术市场。一个仍受价值等级体系调节，即便这些价值已经带有投机性质。另一个则无比近似金融市场中漂浮不定、无法控制的资本：它是纯粹的投机，是为了运动而运动，除了违抗价值规律之外，看不出任何目的。这第二个市场与扑克或夸富宴有诸多共同之处——它仿佛价值超空间里的一出太空歌剧。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震惊吗？不。这里没有任何不道德的东西。正如当代艺术已经超越美与丑，市场本身也超越善与恶。——Jean Baudrillard。[1]
艺术在生产出来时就是商品，并非出售时才成为商品。——João Enxuto、Erica Love。[2]
引言
随着新自由主义经济体中艺术资助范式的转变，资助日益成为私人机构和企业的专属领域，艺术与金融的关系在艺术话语和实践中也越来越突出。[3]艺术金融化始于20世纪60年代第一批大型专业投资者进入艺术投资领域之时，并不是新现象。然而，过去十年间，它的专业化、标准化以及“艺术投资科学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4]旨在把艺术变成投资组合分散配置和对冲通货膨胀的工具。换言之，金融化把艺术变成了一项资产，可以与任何其他可交易商品通约。艺术界对此既抗拒又着迷，也更加意识到市场动态渗入艺术环境肌理的程度。这是因为，艺术资产恰好体现了当前金融化逻辑与社会文化领域之间的张力。一方面，它暴露出市场估值方法的内在限度：这类方法通过量化、标准化和通约化，试图把文化与审美价值的异质性压平到价格这一尺度之上——但又无法将它们全部纳入。[5]另一方面，它凸显了当代艺术在计算技术中介的文化中的“衍生”处境：如今，无论社会还是经济层面的艺术评价，都遵循与衍生品市场逻辑高度吻合的算法规则。[6]
艺术家和文化实践者认识到艺术与私人金融利益的纠缠，开始探索区块链技术和加密代币提供的新可供性，[7]以提出当前范式的替代方案。代币是区块链架构去中介化逻辑的内在组成部分，使人们能够以点对点方式创造和传输可编程的价值单位。下文将进一步说明，在基于代币的网络中，每一次由区块链中介的互动都对应着一笔发生在既有金融市场之外的交易；这预示着通过区块链，一切事物的金融化将变得更加无处不在。然而，近期的艺术项目——如下文将讨论的 BitchCoin 和 terra0——清楚表明，这也为艺术领域带来了新的社会与金融可能性；更广泛地说，任何试图通过创造与发明，从当代金融生态系统中争取自主性的事业，都可以从中获得这些可能性。
本文认真看待代币化的承诺（及其危险），设想一种基于区块链的未来：通过代币实现的金融化无缝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由此，本文提出问题：后互联网艺术曾突出揭示当前网络文化中当代艺术衍生处境的审美与运作维度，那么艺术的“后区块链”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我的意思是：假如艺术的生产和流通过程依赖区块链技术，而不是当前的互联网技术栈，这意味着什么？它会孕育哪些倾向，又如何利用这些倾向实现艺术的自主性？考虑到加密生态系统尚处萌芽阶段，这个问题或许显得过早。然而，区块链正日益吸引艺术家、技术人员和资本家的想象，因此艺术领域通过这项技术本身，着手探讨后区块链艺术的可能性，已变得至关重要。正如 BitchCoin 和 terra0 所显示的，只有承认艺术资产内在的金融化本性，以及它嵌入社会与金融关系网络的事实，艺术才可能站在新的组织方式的前沿，走向这些新技术所预示的一种可能的未来。因此，这些札记坦然接受其提议的思辨性质：借助区块链技术带来的可供性，金融化在未来既成为一种艺术形式，也成为自主项目的推动力量。
衍生艺术与区块链技术的承诺
作为如今已被历史化的一种风格，“后互联网艺术”处于网络技术带来的新可供性与金融化的交汇处；与它相应的审美，使艺术环境新的衍生处境显现出来。后互联网艺术兴起于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应对艺术对象生产与流通条件的变化——从物质性和劳动密集，转向毫不掩饰的非物质化与流动化——揭示了当代艺术“信息环境”的内在矛盾。[8]后互联网艺术家承认，艺术领域越来越依赖社交媒体的算法模式，把数据解析、排序和匹配为关系的指标，借此判断什么算是艺术，以及它值多少钱。此外，他们还批评这种自动化排序方式通过维持稳态的反馈回路，消解艺术的批判锋芒，从而揭示再现作为数字环境中一种批判方式的限度。Ben Vickers 在与 Brad Troemel、Artie Vierkant 的对谈中，结合 Facebook 信息流的逻辑准确提出了这个问题：“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个生成性系统已经被开发出来，用以挖掘全世界数百万用户隐含和外显的行为……迫使用户通过 Facebook 经过金融权重调整的算法这一透镜，体验所有社会关系。”[9]Vickers 的观察准确概括了后互联网艺术内在的“衍生”处境：它如同金融工具，随其自身运作领域的关系性而波动，却从不触及那个它理应置身其中的底层现实。[10]
原因在于，金融化向艺术的延伸，不能脱离数字网络平台来思考；在当前范式中，正是这些平台提供了生产、分配和收割社会、文化与经济价值的基底及基础设施现实。[11]这一范式与万维网基础设施的范围重合：价值通过协议层（例如 TCP/IP、HTTP、SMTP）免费开放的沟通可供性而生成。然而，少数技术巨头（如 Google、Facebook、Amazon 等）集中占有信息，于是这些价值立刻在应用层被捕获，并重新汇集为可交易的数据。[12]在这种情境下，什么算是艺术，要通过应用层对信息互动过程——例如艺术家、艺术品与网络之间的关系——进行离散化、自动化和商品化来评价。这些信息过程以点赞、转发、标签、分享等形式代表“欣赏”，同时也推动着艺术市场核心的估值方法，因为它们也在声誉与注意力经济中被变现，而我们似乎无法摆脱这种经济。这揭示了金融化逻辑的复杂性及其内在的网络性质：价值、逻辑、意义和治理的观念，以特定方式编织进计算架构，而该架构创造并维系着当前的权力体系。
为了挣脱与市场逻辑的纠缠，艺术家开始探索区块链技术的可能性，以及它对点对点、去中介化的价值创造与传输的承诺，希望以此超越艺术金融化。关于区块链协议的技术讨论不在本文范围之内；这里的目标，是凸显这种特殊数据结构为数字网络中价值的生成与分配开启的新的金融可能性——也包括社会与审美可能性——它们预示着“去中心化商业模式的黎明”。[13]使之成为可能的是所谓的代币。广义而言，代币是以代码实现的点对点价值单位，不仅能够代表加密货币，也可以代表任何其他数字资产——亦即任何可交易商品的数字表征，从黄金等实物，到计算能力和云存储空间——尤其是那些支撑代币自身价值的资产。比特币代币首次让价值能够在点对点网络中去中介化地生成和传输，从而“终结了对货币的禁忌”；[14]而以太坊代币则借助智能合约，以点对点、可编程和自动化的方式传递特定权利。[15]智能合约与法律合同有根本区别，[16]它是编码协议（也称协议代币），其逻辑和自动执行规则由底层区块链强制实施，整个过程完全自动化，并独立于既有金融体系。相比之下，去中心化应用（dApps）代币代表的是与区块链相分离而存在的资产。这些资产可以是法定货币、黄金、物联网设备，也可以是下文将阐明的艺术生产本身等新型资产，表达这些事业所固有的升值潜力。协议代币与 dApps 代币共同构成了在区块链技术之上建设新型去中心化生态系统的基础工具。[17]以太坊智能合约提供高度可编程性，因此每种代币的属性与功能都可以按照其预期用途进行调整，例如供应量、发行方式、通胀率、经济逻辑和使用方式等。比如，代币可以用于接入网络、奖励对该网络的贡献，或者作为组织内部去中心化治理的手段。
代币通常通过挖矿，或参与新型众售而向公众发行。挖矿是指通过计算过程生成代币，比特币和以太坊就是如此；这种众售又称首次代币发行（ICO）。它类似于更主流的首次公开募股，即私人公司向公开市场发行自身股票。首次代币发行是一种去中心化的股权众筹：小型项目在市场上自行发行或提供代币，代表项目可能带来的未来效用与价值，通过与发行参与者建立权益关系来筹资。因此，业内人士把 ICO 融资模式称为“打了类固醇的 Kickstarter”；[18]它极大拓宽了小型社群和个人的社会与金融可能性，并有可能颠覆初创企业生态中传统的融资范式。基于以太坊、备受瞩目的首次代币发行激增，正是这种新可能性的证据：其融资额最近已超过风险投资，并使所有加密货币的总市值突破了1750亿美元。[19]
在这个生态系统显著波动之际，加密技术拥护者赞美代币带来的新能力，[20]但艺术与文化理论界的一些声音反对刚刚兴起的、借助区块链将一切代币化的趋势，因为它把金融化逻辑预设为代币经济的根基，因而使这一逻辑更加严重。例如，媒体艺术家兼技术专家 Salvatore Iaconesi 正确地指出，区块链和代币等技术是“推动‘生活交易化’的强大作用者”，[21]不加批判地采用这些技术，可能把社会肌理溶解进算法网格之中，而这个网格最终将支撑我们被区块链化、金融化的生存。不过，我并不想全盘否定区块链技术与加密代币的新意，而是提出：代币化作为一种新的点对点社会金融实践，为艺术乃至整个文化领域摆脱金融市场的榨取逻辑、探索自主性，开辟了重要的新实验路径，因此必须以具体方式认真应对。下一节讨论的两件作品 BitchCoin 和 terra0 展示了不同策略：当代艺术家如何借助基于区块链的代币，巧妙重新占有并重新编程金融化手段，利用艺术的衍生处境。后互联网曾成为当代艺术新文化金融格局的审美——这种艺术具有双重衍生性，既衍生于今天艺术信息环境底层的经济估值过程，也衍生于计算估值过程——而这些项目指向后区块链的视野：艺术接纳其固有的经济地位与角色，并由此通过去中心化的组织模式，找到利用它的新方式。
BitchCoin 与 terra0：作为艺术形式的代币化
在目前涉及区块链技术的诸多艺术项目中，有两个特别突出：它们巧妙实验代币为“自我金融化”开启的新社会金融可供性，使艺术家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表达并收获自己作品的价值。这就是 Sarah Meyohas 的 BitchCoin（2016），以及 Paul Seidler、Paul Kolling 和 Max Hampshire 的 terra0（2016）。前者突出加密代币的特殊性质，带来新的社会、金融与审美可能性；后者强调代币经济的生态维度，即关系性或生态系统维度。由此，这两个项目都展示了代币如何为以金融本身为媒介的艺术实验开辟新机会，以非还原的方式表达艺术等异质价值形式的经济地位——这种地位必须按照其自身条件来理解。
BitchCoin 大体借鉴比特币的模式，是一种以艺术家的摄影作品为支撑的加密货币。像比特币一样，BitchCoin 依赖公共区块链，也需要挖矿；不过在 BitchCoin 的情形中，艺术家已在画廊预先挖出了代币。每枚币价值100美元，能够永久兑换 Meyohas 摄影印刷作品中的25英寸，涵盖她目前和未来的全部作品。BitchCoin 恰如其分地在一个探讨预测的展览中推出，是一种特殊代币：它充当艺术支持的货币，也就是一种商品货币，而其背书恰恰来自将艺术生产过程本身商品化。由此，BitchCoin 强调了加密代币最少被讨论的一面：它既不是比特币发明者最初定义的电子现金，也不是自由意志主义边缘群体所设想的“数字黄金”，而是共同项目中的一种流动权益份额。这里的权益，不仅指严格金融意义上的股票或股份，而更广义地指一种相互持有利益的经济关系：合作双方共同承担风险，也分享收益。[22]从这个角度看，BitchCoin 是赋予人们获取艺术家作品未来价值之权利的代币，同时也能按当前市场价值自由交易。
BitchCoin 强调艺术家作为文化价值生产者的角色，并把观众视为投资者，从而建立一种新模式：收藏者可以直接投资于艺术家职业生涯未来的成功，同时也让 Meyohas“在自己作品的供给、需求与价格中拥有一份权益”。[23]因此，BitchCoin 本身也是一种投机装置，使投资者和收藏者能够成为艺术家职业生涯的利益相关者，也能够押注她未来的成功。从这一立场出发，与把艺术对象视为价值储藏手段的传统观点不同，[24]BitchCoin 指向代币提供的可编程性，使艺术家能够将艺术视为不断生成价值的“流动商品”——价值并非只在它作为一件有限的产品于金融市场交易时才产生，而是从生产的那一刻便开始生成。这一认识对于理解当代艺术的金融化特征至关重要。此外，它也为艺术家探索区块链所提供的、新兴的去中介化价值传输可供性，进而摆脱艺术底层的制度金融环境、取得自主性，打开了新的可能。
该项目承认艺术处于充满经济利益的社会文化环境之中，因而为艺术与市场的纠缠提供了非传统却可以立即运作的处理方式。BitchCoin 承认艺术对象固有的金融化性质——它体现在艺术生产过程被商品化（也就是被代币化）的形式中——同时确认艺术家作为文化生产者的角色，并接纳且利用艺术的衍生处境：艺术家通过自己的艺术，掌握金融化的手段。在她的展览开幕时，以仪式化方式向市场推出 BitchCoin，便体现了这一点；这一做法类似于前文提到的首次代币发行，甚至比它更早。BitchCoin 使艺术家能够“自行发行”代币，以之作为自身艺术与文化价值的指标。它意味着 Meyohas 利用比特币内在的逻辑，把自己的艺术过程金融化，由此创造出一个新环境：人们在她自己的作品中持有权益，为艺术家及其支持者开辟一个正在形成的可能性空间。
BitchCoin 探索加密代币为艺术家自我金融化提供的可供性，而 terra0 则把这一逻辑推进一步，强调代币经济的生态维度。智能合约带来了协调激励和自动协作的新可能，使这类经济展现出从无到有建立新价值生态系统的潜力。terra0 由 Paul Seidler、Paul Kolling 和 Max Hampshire 发起，是一片经过技术增强、拥有自身的森林；它能以以太坊区块链为基础发行自己的代币，凭借这一能力实现自治。项目把艺术理解为“自主行动、自给自足的经济单位”，[25]并试图创作一件同时也是完全自主的“一份资本”的艺术品。[26]由此，它明确地试验自我金融化，使森林从经济剥削的被动对象，转变为为了自身利益而主动运用自身资源的行动者，最终能够买下自己。
terra0 本质上是一个构建在以太坊之上的去中心化应用。应用通过智能合约自动管理森林资源，把传感器、开放数据预言机和人工智能机器人结合起来，使森林能够自行运用自身价值。terra0 很好地展示了基于区块链的代币经济在网络价值的生成和流通方面带来的范式转变：它首次为去中心化项目提供了可编程的金融引擎。按照这一系统的经济逻辑，森林从最初的利益相关者手中获得对自身的法定所有权，因此具有自主性，却仍欠着购买土地的项目发起者的债。为了赎回自己，terra0 在以太坊上发起首次代币发行，出售代表未来木材销售收益的代币。作为一个软件应用，terra0 利用以太坊区块链所支持的去中心化权益持有，在治理和价值分配上发挥潜力；它接受以太币来运行自己的合约，从而直接支持基础设施的发展，基础设施又为应用层的繁荣提供可靠服务，最终惠及整个生态系统。最知名的加密货币钱包和交易平台之一 Coinbase 的联合创始人 Fred Ehrsam 写道：“在这里，这一现象已经超出了一种新的筹资方式。项目正在创造自己的经济生态系统，让整件事运转起来。”[27]换言之，terra0 采用代币化——即网络化、去中心化和金融化——的方式管理和运用自身，为作为艺术的自己开启新的融资范式，既不属于公共机构环境，也不属于私人机构环境。它来自对共同项目的参与：通过代币化权益关系构成的网络，代币持有者能够投入支撑项目所提供价值的价值体系，即实现一片自主森林——拥有自己、管理自己的森林——的可能性。
此外，terra0 揭示财产权作为主体化和权力关系的法律、经济及社会运作机制所具有的多维性，强调点对点自动化技术将在不久后的后区块链未来，对既有的所有权、人格与自主性观念提出挑战。它不仅通过资本自我管理做到这一点，也触及艺术与经济意义上行动能力及自主性本身的定义，指向一个后人类未来：生态系统服务和艺术等能够生成价值的异质过程，可以以十分具体的方式被代币化、自动化，并相互联结。项目目前止于森林管理自身资源这个案例，但在并不遥远的未来，通过可编程代币实现金融化，或许会让森林在自然资本市场交易自身，自主地与非政府组织、政府机构、企业和当地社群建立金融、社会及法律关系。森林甚至可以通过人工智能机器人设定的悬赏，把软件开发和维护众包给开源社群。更进一步，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自主森林，甚至可以在金融市场做空那些侵占其领地、破坏其完整性的企业——最终消解艺术、生态、经济与政治之间的界限。
这两件作品预示了艺术家驾驭金融逻辑、具体改变整个当代艺术市场动态的可能。它们揭示并运用加密代币的多面性和去中心化性质：它既是商品货币，也是通货、权益，以及分布式治理的单位；在相互承认的价值体系基础上，它们由此创建点对点网络中最低限度、可编程的互动协议。在上述案例中，这两个价值体系分别是艺术家的职业生涯和森林的自我管理。具体而言，BitchCoin 使 Meyohas 当前及未来艺术生产的估值过程得以去中介化并分布出去：这些潜在价值作为代币的支撑，被直接发行给她的观众。terra0 把这个逻辑提升到生态系统层次，以自我运用实践补充自行发行；由此，项目指向艺术家通过代币化，实现艺术价值自动化与自主化的新方式，即借助可编程权益份额分配潜在收益，使艺术能够在生态系统中自主流通。这两种策略——自行发行，即艺术家发行自身价值的能力；自我运用，即自动化、透明地管理艺术价值配置和流通的可能性——对于艺术从底层技术金融基底出发建立自主系统的计划至关重要，而所采取的方式恰恰是占有并重新编程现有的金融衍生品逻辑。
与衍生品一样，代币也是投机性工具，因为它们是抽象协议，代表“对尚未在时空中实现的事件世界提出的权利主张”。[28]同时，衍生品由于其抽象性质而具有内在的关系性；在非常具体的层面，它们通过这样一种力量运作：“通过连接赋予潜能的力量，使关系液化与凝固、使连接获得或失去潜能的力量，因此也是塑造日常生活运动可能性（并受这些可能性塑造）的力量。”[29]然而，与当前的衍生品形式不同，区块链代币确实能够编码并计量独特的价值体系，而不把它们压缩到驱动当代金融的唯一尺度——价格——之上。代币提供一个指标，用来表达支撑每一种特定类型的首次市场发行的价值，并把它写入区块链分布式账本。Meyohas 的 BitchCoin 正是如此：它为艺术家摄影作品的未来价值提供表达和分配的单位。此外，代币使衍生品成为点对点和开源的，从而扩展其网络化、关系性及生成事件的特性。因此，使用者——艺术家、初创企业、自主主义者——能够独立于全球金融世界，对塑造生态系统生成的社会与经济关系类型进行编程。这样，代币释放了衍生品建构未来的潜能及其组织可供性，使这些新社会金融形式的发明者和参与者受益。BitchCoin 以艺术支持的加密代币形式发行艺术家自身的价值；terra0 为森林自我管理设定具体的经济协议。两者分别通过这些方式，使观众、收藏者和画廊服从各自的经济逻辑，而非相反。由此，BitchCoin 和 terra0 共同播下后区块链未来的种子：通过发行自己的价值体系、编码用于自我运用的经济逻辑来利用金融化，为创造自主环境开辟新天地。
走向后区块链艺术：从赚钱到提出要约
BitchCoin 与 terra0 通过区块链技术及智能合约提供的新可供性，对艺术对象和过程进行去中介化与重新编程，从而增强其流动且天然网络化的金融化特征。具体而言，BitchCoin 指向代币的多维性：它能够表达异质的价值形式，并按其原本性质分享它们；terra0 则展示了艺术家以及任何自主主义项目，通过代币经济能够建立并参与的新型去中心化生态系统的完整范围。因此，它们使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或许并不遥远的后区块链未来：代币化，以及它在自行发行与自我运用方面提供的新可供性，将通过自动化智能合约，成为艺术自主性的条件。后互联网曾成为当代艺术衍生处境的审美；而艺术的后区块链视野，必须承认其内在的经济地位，同时超越当前范式的限制。如 BitchCoin 所示，代币让传统货币形式突破边界，因为它使货币可以计量艺术这样的生成过程。它提供打开时间视野的手段，使人们能够无限期地获取艺术家自身不断升值的价值，由此为她和她的利益相关者创造新的关系可能性。terra0 扩展了这一逻辑，把自行发行与自我运用实践写入网络，使生态系统能够围绕一个共同项目——让森林拥有自己——结晶形成。两件作品通过实验代币经济的设计与逻辑，展示艺术家如何把金融用作创造性工具，利用区块链代币的新可供性，分配当前金融范式无法计量的社会、文化、审美与生态价值。
后互联网艺术时代仅限于揭示艺术对象不断变化的性质，以及其生产与流通的流动条件；与之形成关键区别的是，BitchCoin 与 terra0 都通向后区块链未来。这个未来正视艺术对象作为商品的性质：它从生产过程中就可以被代币化，而后随着艺术信息环境中艺术家、艺术品和观众的网络化努力而升值。换言之，两个项目都表明，艺术家若要摆脱当前具有榨取性的计算范式、寻求自主性，就必须同时在“衍生”层面——自行发行与估值——和“基础设施”层面——组织平台——迎接挑战。因此，它们不只是揭露行星尺度计算下艺术对象及过程的衍生处境，而是以此为出发点，通过区块链技术的可编程性与开放性，操纵艺术环境更深层的肌理：把金融化作为媒介，借助代币为自己编程新的信息环境与组织形态。
因此，艺术的后区块链视野不仅在于表达赚钱的艺术——如后互联网艺术所做的那样，拥抱艺术对象如货币般在网络与市场中流通的流动性。更广泛而言，它关乎提出要约的艺术，即精心制作并编程代币：把用于相互持有利益的去中心化金融工具（流动权益）提供给公众，创建点对点的价值生态系统。BitchCoin 和 terra0 的首次代币发行都表明，制作要约的艺术对应于区块链代币的这样一种能力：设定自身的流通条件和互动协议，借助金融工具设计自我运用的条件，再通过分布式的流动权益和治理单位释放这些工具；人们交易这些单位并与之互动时，新的价值生态系统就被编织出来。由此，人们能够向世界发行价值，并让同伴根据可编程规则承认它，而这些规则又保障该价值生态系统的自主性。这些项目允许自行发行剩余价值，并自动控制对剩余价值的自我运用，借此把金融化的可供性当作自己的表达媒介，播下这样一种未来的种子：自主性可能通过自行收获自己的价值而实现。因此，区块链革命及初现的一切事物代币化趋势，不仅能在创作艺术作品方面，而且能在生成艺术世界方面为艺术开启新可能；这些世界是按照艺术家与社群自主生产的逻辑及价值运作的生态系统。这意味着，如果当代艺术无法与衍生品的社会文化逻辑分离，艺术家可以通过实验区块链，成为自身金融化的主动行动者，而不是我们熟知的艺术世界金融化中的被动对象。也就是说，正如这些艺术项目所展示的，对抗一切事物金融化的方式，是穿过它，而不是试图抵抗它。
当然，这一主张充满危险，尤其是我们已看到，这些众包环境中的动态似乎再次复现旧有的权力不对称。这至少部分可能源于当前区块链在可扩展性和互操作性上的技术限制：共识速度低、进入成本高，导致只有大型投资者能够进入；[30]大型应用又无法完全采用链上解决方案，由此引发链下交易的安全问题。通过代币化将一切金融化，可能带来极大风险，例如为资本积累提供新的作用面和市场，在注意力经济中产生更猛烈、更深入毛细血管般的榨取形式，从而强化熟悉的动态。去中心化技术的确不会自动使权力去中心化，[31]因此，建设后区块链未来的道路——并不只是艺术的未来——必须认真面对本文提出的令人眩晕的赌注：通过区块链夺取金融化手段，为自主项目服务，同时面对这可能带来的所有危险。其中包括应对现有区块链方案的限制，处理它们可能如何阻碍这些富有远见的事业充分实现。然而，随着新的有希望的项目不断涌现，艺术家继续探索去中心化技术的潜力并使之为自身谋益，仍然极为重要。因此，艺术的后区块链前沿也意味着开启关于代币化的伦理审美维度、以及价值体系互操作性的问题。区块链不是万能药，只是一种有待实验和运用的新武器。我们还缺少使去中心化未来实现深层互操作性的手段，而 BitchCoin 与 terra0 则展示了加密代币带来的可能：以创造性和思辨性方式实验金融化，创造的不仅仅是艺术作品，更是许多个可能的、能够互相协作的艺术世界。[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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