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神秘主义与金融科技行动主义之间的当代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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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Zeilinger
在近年来涉及加密货币、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的艺术作品中，Simon Denny 的《区块链远见者》（Blockchain Visionaries）与《区块链未来国家》（Blockchain Future States，均作于 2016 年），也许最为知名。这些作品在 2016 年柏林双年展和纽约 Petzel 画廊的重要位置展出，受到评论界与大众相当广泛的关注。两件作品合起来，构成一大片雕塑、展示柜、画布作品、游戏文化物件及视听材料的排列。[1]所有组成部分都以带有玩趣的纪实模式制作，意在向观众介绍相关技术。两件作品的抱负，是「捕捉」区块链计算与商业正在发生的变化的「本质」；[2]考虑到这些变化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远未明朗，这无疑是一项重要而雄心勃勃的事业。已有评论指出 Denny 的路径存在一个问题：[3]艺术家很少用通俗语言阐明区块链的底层技术，而是选择聚焦其出现与持续发展的叙事。技术细节可能引出对区块链技术政治的讨论与批判；聚焦区块链叙事，至多产生对区块链修辞的批判，最坏则只是模仿这些修辞。如此，相关技术运作方式的关键方面可能遭到忽略，或继续被遮蔽。
面对这一庞大而复杂的主题，Denny 的作品没有提供亟需的批判评论，而是主要关注开发区块链服务与应用的公司和企业家的「励志故事」。[4]艺术家多次表示，最吸引他的是关于这些技术「正在被讲述的故事」。[5]这使《区块链远见者》和《区块链未来国家》与流行的区块链议题处理方式趋同：把金融技术叙事化，本来可以澄清和批判之处，却往往变得神秘，从而显得不够精确、缺乏批判。
在别处，Denny 曾表现为数字资本内部运作的敏锐而有洞见的批判观察者，例如他近期为《艺术文本》（Texte zur Kunst）撰写的文章。[6]这使上述两件作品相对缺乏批判的路径更值得注意。这类作品的目标，是否是放大同样浅薄的金融技术接触方式——也许以戏仿模式——来批评它，从而让人注意到经常充斥区块链大众讨论的修辞？还是说，这些作品只是同类修辞的延伸，是错失了认真批判的机会？考虑到这些问题，本文将以 Denny 的作品为背景，讨论当代艺术与新兴金融技术的关系。我将探讨一些接近可称为「金融科技算法神秘主义」的创作路径：用突出金融技术的奇幻、魔法、不可知品质，来取代对其技术、意识形态与社会经济层面的讨论。循此路径，比特币很容易显得是「神奇的互联网货币」，[7]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复杂性也容易使其计算基础显得超人。正因如此，以金融科技行动主义对抗算法神秘主义，变得愈发重要。
图中文字译文：r/bitcoin（比特币讨论区）；神奇的互联网货币；加入我们。
图 1. Reddit 用户 /u/mavensbot 制作的「神奇的互联网货币」迷因。
召唤 Nakamoto 的魔法
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及相关去中心化计算，从一开始就笼罩着神秘色彩。约在 2008 年，化名「Satoshi Nakamoto」的人发表一篇影响巨大的白皮书，施下后来催生比特币的计算咒语；围绕这次施法的诸多情境，恰好能够制造并放大加密货币和其他区块链应用的神秘与玄奥品质。白皮书作者的真实身份至今未获确认，滋养了五花八门的阴谋论；材料发表紧随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或者说，那是一次整合？——而来，当时对全球经济状况的看法已两极分化；白皮书所概述的思想，强调了主导金融体系背后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缺陷与不平等，同时又设想创造规模同样惊人的新财富；最后，Nakamoto 白皮书催生的技术似乎没有明确的意识形态方向，因而准备好支持从极端保守到极端进步的各种激进项目。
Denny 的区块链相关作品模仿、映照流行的技术叙述，直接借用了环绕区块链的许多神秘品质。例如，一个展示柜专门表现 Nakamoto 的未知身份，形式上让人想到科普展览或学术会议的海报展示，内容却直接迎合围绕此人的阴谋论。Denny 用广受欢迎的儿童游戏系列《宝可梦》（Pokémon）[8]作为解释区块链的框架，也有类似作用：在看似澄清主题的过程中，主要功能却是淡化其复杂性。总体而言，他对模糊区块链修辞的映照，提出了当代艺术在识别、揭露当前环绕区块链的虚构故事时应扮演何种角色的问题。当代艺术家与评论家社群，其中许多人想必批判全球资本，是否同样痴迷于那些延续新兴金融技术之魔法与神秘的叙事——也就是马克思货币拜物教之谜的更新版？当代艺术如何穿透主导的金融科技神秘主义，使艺术不再复述大众叙事中令人迷惑的故事，而能发展出真正批判的视角，从金融科技神秘主义走向金融科技行动主义？
距 Nakamoto 约十年之后，加密货币技术如今已在专业与通俗语境中得到充分记录和解释。似乎已经没有必要把它们当成从数字天堂降下、或从数字地狱升起的神话实体。然而，大量例子仍表明，这项技术的神秘品质被有意延续，甚至放大。例如，Bitcoin Golem 是一家新成立、却又已倒闭的加密货币交易公司；无论名称还是投资回报承诺，例如「永久每小时 1%」，都完全超凡脱俗。[9]再看分布式计算系统以太坊：[10]它围绕名为「Ether（以太）」、带有神秘联想的价值代币交易而建，用两个悬浮、半透明的金字塔作为标志，并深深卷入一个迫近的算法金融清算日——以太坊超越比特币——大众称之为「大翻转」（The Flippening）。[11]这样的语言只会巩固区块链应用的神秘地位，而非挑战它。当代艺术若想有意义地参与数字资本论述，就必须承认有义务批判性地介入对象，无论是通过施为性的、也就是技术性的手段，还是通过叙事的变调与颠覆。仅仅记录、带着玩趣地采用令人混淆的叙事，并不够。
艺术，尤其是实验艺术与先锋派，始终在探查那些更制度化的框架难以记录的政治和社会经济发展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也始终尝试在日常生活中重新夺回激进性；Peter Bürger 曾对此作出令人难忘、虽有争议的表述。[12]在新兴金融技术，尤其是区块链的语境中，这可能意味着什么？第一个例子，可以想到荷兰艺术家 Femke Herregraven 自 2015 年开始、持续进行的《畸形波》（Rogue Waves）系列。[13]这组雕塑围绕计数棍这一物件展开，可称之为印刷术之前的账本。计数棍作为储存金融信息的模拟装置，被古代文化用来记录交易和持有量，例如在骨头上刻痕；它在拜物对象与金融技术之间达到一种奇特平衡。在 Herregraven 的雕塑里，棍变成了长方形、带雕刻的铝杆，刻着有关通过高速交易实施非法算法股市操纵的信息。艺术家由此把计算性的金融活动与数据转成物理形式的可视之物，创造出审美对象；其看似优美的图案，描摹着数字资本的恶意。值得注意的是，她选择一种古老物件类型；它像货币本身一样具有图腾性质，在这里被用来批判违规交易实践。
技术乌托邦主义催生算法神秘主义
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技术在 Nakamoto 白皮书中首次出现时，是对现有金融技术与经济理论侧腹的一次细致、尖锐的刺击，是在数字资本地平线上酝酿的一场具有乌托邦规模的风暴。它触发的实验与创新洪流，很快呈现神秘主义的维度。也许这并不奇怪：对外行、甚至许多专家而言，区块链应用的核心要素——算法加密、无需信任的交易、去中心化信息存储、自执行合约、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想必像来自非现实与超人领域、令人困惑的召唤术。
因此，主流区块链神秘主义的例子俯拾皆是。多数都厚厚涂上口号与图像，召唤难以想象的财富：它仿佛在信息比特混沌的宇宙翻涌中某处形成，产生穿过虚拟星际空间漂浮的财宝。除了已提及的、把比特币描绘为神奇互联网货币的网络迷因，还可以列举：把以太坊创办人画成能召唤财富的圣贤的图像——常见于「EthTrader」等讨论串，也常被用来配 Vitalik Buterin 的访谈；[14]不断以预言修辞包装主流金融科技「金融分析」，例如「2,000 美元的比特币（以及其他 9 项 2017 年区块链预测）」；[15]以及在评论加密货币领域当下发展时，频繁引用圣经意象。[16]Denny 的作品把金融科技信息与西方主流文化中极受欢迎的虚构作品结合，反映了这种修辞；例如，他把以太坊创办人 Vitalik Buterin 称为「加密货币圈的卢克·天行者」。[17]
图中文字译文：ethereum（以太坊）。
图 2. Reddit 用户 /u/earthquakequestion 制作的、描绘 Vitalik Buterin 的「Etherium Lambo」迷因。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例子与技术乌托邦思想有关：人们认为基于区块链的金融服务将带来激进改变。[18]然而，它们为传统技术乌托邦主义增添了一个重要维度，代表修辞重心的重要转移。技术乌托邦主义往往以革命性变化的语言为特征，因此具有重要的政治维度；它关联着对某项技术真实或想象的掌握，以服务共同利益。但当区块链技术被赋予神秘品质，被说成魔法、异世界或超人的东西时，认为技术可被用于好的、激进用途的乌托邦信念，就会让位于算法神秘主义的假定：无论好坏，相关技术都存在于人类控制范围之外——顺带一提，这也是号称「不可腐化」的区块链系统的一大卖点——而且它几乎像神一样，近于不可知。
许多例子表明，这些品质如何通过或明或暗的修辞与叙事强化。前述加密货币交易公司 Bitcoin Golem，就极好地展示了这一构想。这家如今已经倒闭的公司，最近被揭露为骗局；它向投资者许诺极不现实的利润，仿佛仅凭对加密货币单位图腾式的拥有——也就是「投资」——就能实现。它的网站于 2017 年 3 月以一个伦敦商业地址注册，运营时一如这类网站的典型做法，对公司结构语焉不详，对投资方案如何运作同样含糊。[19]例如，据说最多只向 50 名投资者开放的「黄金计划」，许诺最低存入 0.12 个比特币，8 天后便获利 12,000%。任何对宗教史或蒸汽朋克科幻略有兴趣的人都知道，魔像（golem）是一种近乎不可摧毁的自动机，常由许多无定形碎片构成；在理想条件下不可腐化，却也可能危险地失控。作为一种神秘机器人，魔像近乎神灵、不可战胜，只听从那些能重写用于启动和关闭它的加密触发符的人；在希伯来神秘主义中，这个触发符称为 shem。这听起来很难算安全，更别说万无一失的金融技术。当一家加密货币交易企业叫作 Bitcoin Golem，经营者又不解释神奇系统如何运作，只召唤难以想象财富的奇幻修辞时，从技术乌托邦主义转向算法神秘主义的条件便完全具备了；事实上，对底层技术的任何认识和信任，都会依赖被神秘化的虔诚。可以说，Denny 的一些作品也似乎体现了类似路径，尤其是借流行游戏来描绘创业型、超级资本主义的分布式账本技术应用时。用《宝可梦》解释区块链，暗中把游戏世界的奇幻品质赋予了技术。在宝可梦电子游戏中，以及漫画、电视节目和收藏品等众多叙事版本中，主角与玩家不断寻找那些赋予系列名称的、有价值的超自然生物，并像强大图腾一样虔诚崇拜它们。在 Denny 作品延展的隐喻中，宝可梦变成超自然加密货币的单位，加密货币交易本身则变成游戏。由此暗示，底层分布式账本技术是一种玄奥、奇幻的现象；如同宝可梦，以及宝可梦现象本身，尽管极其流行，外行人仍难以把握。技术在这里被幼儿化，想当然的游戏特征被推到前景，严肃的社会经济关切则遭到忽略。[20]
当区块链技术应用与产品的算法神秘主义，不像以太坊命名惯例、主流广告策略或 Denny 某些作品的游戏文化语境那样明显时，它就经常采取伪教育形式。结果是，出现了大量加密货币「学院」；其中许多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猛烈投放广告，出售号称提供知识的材料，如工作坊、研讨会、静修营、小册子等。这些材料几乎总被包装成启蒙式、半宗教的教义，许诺让人对加密货币交易顿悟。眼下挤满我 Facebook 动态的一些供给如下——平台算法以真正神秘的方式解释我的研究兴趣：注册于塞舌尔的交易平台 Remitano，展示一条横幅广告，一枚金色加密硬币印着比特币与无穷大符号，漂浮在群星之间。图片挑逗我订阅一系列工作坊，成为身家数百万的「加密创业家」（CryptoPreneur）！点一下鼠标，一个干脆叫「加密货币学院」（CryptoCurrency Academy）的组织，在横幅照片上用全大写挑衅地问：「谁控制货币的创造？」[21]暗示学院完全有能力传授这种神一般的力量。这个组织又与 OneCoin 相连；后者是一个被广泛报道为精心骗局的加密货币平台。最近，有关部门叫停了它在澳门面向用户与投资者举办的大型年度大会；此前的宣传图像借用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壁画，暗示加密货币与资本主义财富的神圣结合。[22]总部位于直布罗陀的 OneCoin，由导师般的「Ruja Ignatova 博士」领导，主要通过出售数字小册子形式的教育材料运作。这些材料似乎意在向用户灌输玄奥的信仰体系，维持其专有交易平台与货币系统；后者实质上像金字塔骗局一样运作。
许多区块链相关「学院」的一大共同特征，是它们被建成神殿而非教育机构：它们培育一种假定，即用户需要「学习」加密货币，再以各式异教般的加密金融教理问答满足这种欲望；通常是付费订阅的信息材料，许诺让人有特权加入受启蒙者的内圈，成为真正信徒。关键在于，这很少包括关于底层技术本身的详细信息。围绕交易展开的区块链技术，在这里被设定为难到近乎不可知，于是区块链应用再次转向神秘。正如上教堂据说能让我接触上帝的话，却不保证我真能理解，加入现有许多算法神秘主义加密货币教派之一，是选择相信一种技术，而非认真尝试理解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围绕交易技术与平台的文字和视觉修辞，即使包装成伪解释，也依旧强化、放大模糊性，延续前述算法神秘主义。
Denny 的某些作品借用了这种修辞，以伪纪录模式引述它，模拟前面讨论过的神秘化态度与神秘主义态度。他 2016 年 Petzel 画廊展览的核心组成部分，是画廊宣传文字所谓的「雕塑信息图」。[23]有些信息图把以太坊创办人 Buterin 这样的区块链「远见者」提升到神秘领域，另一些则把 Nakamoto 这类难以捉摸的金融科技人物拉进现实。总体而言，这一路径把推测内容重塑成貌似纪实的内容，吸引观众注意被讨论技术的神秘维度。项目包含的一段短片是很好的例子。它以令人想到电视专题广告的方式概述区块链技术特征：互联的信息节点构成一个风格化地球，漂浮于宇宙中；画外响起浑厚男声，也完全可以是在讲宗教、深海奥秘或外太空：「区块链就是真理。它是一个系统，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参与真实、广阔、奇妙、不断变化的人类互动图景；它只由我们自己治理，由属于所有人、反映所有人的代码促成。」[24]据 Denny 说，视频的目的在于「以非常基础的层次解释技术，同时通过部分采用宣传片式手法，让解释置于语境之中，包括把［区块链背后的］某些经济和意识形态假定强调为既定事实」。[25]但结果就像前述伪教育加密货币学院的产品，感觉更像咒语而非解释，更像教理问答而非提供知识。
非金融科技的金融科技与当代艺术的批判角色
《卫报》的一篇评论把 Denny 描述为制作「粉丝艺术」的「科技金融追星族」，并说他在这个项目中把画廊当成「崇拜」重要区块链人物的「祭坛」。[26]Denny 证实了这种看法，例如他说：「我是创业文化的粉丝。艺术家也是一门生意……与创业相关的价值观让我感到十分亲近。积极性极高的人、风险极大又不稳定的创意，与效率和指标混合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美？」[27]这里可以把一个问题抛回艺术家：既持这种观点，你对区块链的视角，与 OneCoin 的伪教育骗局小册子，或 Bitcoin Golem 之类公司的奇幻承诺，有何区别？据 Denny 所言，《区块链未来国家》和《区块链远见者》都想让观众有所了解。然而，如前文所说，艺术家采用敬畏、神话化的姿态，除了把区块链审美化、延续含混叙事，几乎没有产生关于加密货币问题的批判洞见。Denny 表示，对他而言，采取「如果」的推想立场就是批判立场：「如果我们按照［技术］被宣传时的条件，按照那些提出观念、建设基础设施的社群所提供的条件接受它们，会有什么后果？」[28]我怀疑，这样的立场是否能成为有效的修辞策略，为区块链相关技术与政治「打开问题和讨论」，[29]又是否能传达怀疑态度、激发开放心态——而新兴金融技术的入门者恰恰应被引向这些品质。
带有算法神秘主义色彩的区块链话语，往往忽视或无视一种必要性：必须以分析方式面对相关新兴技术，并批判性地意识到其社会经济含义。算法神秘主义赞颂据说可以从这些技术获得的好处，以及据说可以与之和谐共存的状态，却不接受有必要理解、批判追问这些技术及其产生的社会政治现实。在追逐利润、利用金融技术知识匮乏的主流语境中，笼罩区块链的神秘主义是可以理解的：在那里，修辞是一种策略，旨在诱使用户陷入不可预测、高风险的「投资」活动。相较之下，介入新兴金融技术的艺术实践有机会——在我看来，也有义务——揭露问题、探索替代方案。它们必须讲究策略，穿透营利骗局令人迷惑的修辞，而不是模仿它。实验艺术实践始终发挥着实验室的作用，人们可在其中发现、挑战新兴技术的意义、轮廓与界限；金融科技领域已有许多例子，例如前述 Femke Herregraven 的作品。
在非分布式账本技术的语境中，广受讨论的罗宾汉合作社（Robin Hood Coop）是一个有力、尽管存在争议的例子：它用定制算法模仿成功投资业务的行为，探究金融技术的批判含义。[30]是的，要准确理解这个团体的「寄生」交易算法与「行动主义」对冲基金，如何能够被框定为艺术项目，并不容易。关键在于，罗宾汉合作社既是艺术，又不是艺术；由此产生的争论与矛盾，为批判思考和批判实践打开了极富生产力的场域。尽管叫这个名字，严格来说它并不偷任何东西，而是从自己复制的、有利可图但伦理上腐败的资本主义投资策略中受益。如果这减损了项目作为艺术品的地位，它无疑也提出重要而令人不适的问题：一方面关乎所用技术；另一方面关乎批判本身的性质、艺术界对体系的顺从，以及激进创作实践的界限。
在区块链技术语境中，这类实践会是什么样？毫无疑问，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艺术有巨大潜力，开展同样充满争议、艰难而有效的批判。具体而言，它或许最有力量触及艺术品的价值与估值、独特性、可拥有性及可交易性——商业区块链应用也被设计来公开、直接处理这些问题。重要的是，这类艺术实践必须置于前面所说四处可见的神秘化修辞之外。一种办法也许是，创作并不记录、叙事化或审美化区块链的作品，而像罗宾汉合作社一样，通过复制或模仿制造颠覆性的变调和批判辩论场所。这意味着，艺术作品以富有生产性的方式介入 DLT，并可能塑造 DLT 会成为什么，因为作品自身也开放于成为 DLT。从这个意义上，用金融科技并不必然意味着成为金融科技——再看罗宾汉合作社便是如此。
一些使用新兴金融 DLT 的最有趣艺术项目，意在探索技术如何削弱传统所有权结构的某些方面：例如艺术物件的所有权，艺术生产、流通和分配方式的所有权，以及对评估艺术产出并为之估价的机构的控制。最终，这也许有助于我们思考如何重新配置——或放弃？——这些结构；例如，观念艺术在 20 世纪中叶的几十年间就一直尝试这样做，却没有成功。[31]如果认真把区块链视为批判艺术创作的基底，就需要一种严谨、批判地介入技术的艺术，来探索并揭示其能力、界限与潜在危险。这已开始采取的一种形式，是自我拥有的艺术品，例如《植物体》（Plantoid，2015）和 terra0（2016）；两者都曾在 Furtherfield 近期的「新世界秩序」展览中展出。[32]过去几年，批判与创作社群广泛讨论了 Plantoid。它是一座基于区块链的雕塑，能够控制以比特币表示的自身财富，管理自身存在，并用这笔资本委托制作自身的更多复制品，再将它们出售，使作品扩张、成长。循着类似原则，terra0 是一片自我拥有、自我管理的森林，旨在以可持续方式管理自身存在与生长。两件作品既是金融科技，又不是。与它们接触，有助于理解底层技术的功能；但最终，它们也打开了更宽广、更深远的探究路径。它们帮助我们重新思考区块链，更普遍地说，迫使我们重新审视 DLT 时代艺术作品的性质。认真面对 terra0 之类作品提出的问题，以及它们对 DLT 极为严谨、拒绝神话化的介入，会带来艺术家与作品关系的新视角，以及艺术在世界中的新能动性。这不只是让艺术与其机构和市场脱钩，或让艺术面对它们时更有力量。更可能从探索中出现的，是一种基于区块链的艺术：恰恰由于它直接介入金融技术，它才不只是金融技术。因此，区块链固然可以服务于艺术金融化，[33]反过来也可能使艺术无法被金融化。这也许能把可腐化、偏私、贪婪、自私的人类从交易方程中排除；毕竟，我们必须记住，消除金融机构作为不可避免中间人的地位，本就是区块链最初的承诺。于是，有意义地介入区块链的当代艺术，应当必然朝向艺术品的激进解放，探索艺术品相对于艺术家可能具有的一种新能动性。这样，当代艺术或许能够重新以乌托邦模式运作，以多种方式转向行动主义工作。作为一种正在出现的、非金融科技的金融科技，这无疑比前述算法神秘主义更可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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