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电影如何呈现金融危机

David Hollanders¶

引言

大金融危机（GFC）催生了数部关于金融业的好莱坞大片。2008年之后，至少出现了四部以这场危机为题材的大制作电影。如果以 IMDb 为准，最好的是《华尔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1]，评分8.2；其次是《大空头》（The Big Short）^[2]，7.8分；《商海通牒》（Margin Call）^[3]，7.1分；以及《华尔街：金钱永不眠》（Wall Street: Money Never Sleeps）^[4]，6.2分。¶

如果评判标准是影片能否对大金融危机说出有意思的见解，排序其实应该完全倒过来。娱乐不等于分析，也不应取代分析。事实上，这四部电影都证明，所有大制作电影都面临一个内在限制。好莱坞电影通常由情节驱动、事件密集、充满悬念，并以观众容易认同的角色为主角。当这些影片把一种缓慢且不均衡地展开的政治经济局势戏剧化时，虽然这一局势由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之类的事件构成，却通常不能轻易地被归结为这些事件。¶

尽管如此，四部影片中的三部，确实对后布雷顿森林秩序迄今最大的裂缝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见解。大金融危机嵌于凯恩斯主义布雷顿森林妥协瓦解的结果之中，因此酝酿已久。1971—73年，Nixon 违背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把美元与黄金挂钩、把西欧货币与美元挂钩的承诺。耗资巨大的越南战争，使美国从债权国变成债务国。自此，美国不得不向世界其他国家借款。解决之道便是自20世纪70年代展开的金融化。华尔街确保外国资本投向美国，并从中抽取可观比例。不配合的国家总还可以遭到占领，但很多时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便能说服这些国家把公共部门私有化，采取对投资者友好的姿态，并把储蓄投到华尔街。当然，流入的金钱并未到达大多数美国人手中：过去三十年，美国工资一直停滞。转向金融服务、同时远离生产——生产被外包到墨西哥和中国的低工资地区——主要使华尔街富裕起来。对普通美国人来说，唯一的办法，即便只是暂时的，也是借钱。与工资不同，美国消费没有停滞，因为私人债务空前繁荣：华尔街银行向人们放贷，让他们为自己需要、但最终无力负担的房屋、大学学位和汽车融资。¶

1973年之后的金融化，是其中三部电影的主题。它们还有一个好处：把近代历史上最大的抢劫案告诉更广泛的公众。大金融危机首先是一场劫案：银行使国家私有化，国家帮助并纵容银行，公民却不得不埋单。这一点无论强调多少次都不为过。不过，这些电影没有充分分析它为何发生，以及它如何与当下政治时刻相交织。因此，影片没有展示的东西，与展示的东西同样重要。但让我们先仔细看看四部影片及其长处。¶

《华尔街之狼》（The WoWS）

《华尔街之狼》（2013）的 IMDb 评分最高。它的确是四部影片中最直白的一部，描绘一个小骗子——由 Leonardo DiCaprio 饰演——如何靠坑蒙拐骗挣下一笔小财富。他把恐吓、诱惑与赤裸裸的欺诈结合起来，咄咄逼人地兜售仙股。主角不仅是骗子，而且堕落到了骨子里：他吸可卡因、歧视女性、自私自利，而观众被邀请从他的角度看事情。对 DiCaprio 这个角色的认同并不持续全片，因为接近结尾时，主角彻底失控、名誉扫地，因此至少多数观众不会完全认同他。¶

尽管如此，不必是弗洛伊德主义者也能看出，主角几乎把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WASP）的所有隐秘欲望都付诸行动。他是异性恋白人男性，沉溺于种种重大罪恶：性、毒品、说谎、欺骗、支配；而且带着那种有时确会伴随不受挑战的特权而来的魅力。最终，DiCaprio 的角色没能逍遥法外，而是进了监狱。因此，《华尔街之狼》本质上是发生在金融业的道德寓言。即便 WASP 男性也可能走得太远，所以要小心自己的愿望——但我们还是会这样向往。性、毒品和挥霍的狂欢是否有趣，取决于个人口味；显然许多人觉得有趣。然而除此之外，影片根本谈不上分析危机，甚至谈不上分析道德。¶

影片令人不安地把金融危机简化成一个人的传记，而且这个人不过是条小鱼。他小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SEC——“金融界的联邦调查局”——会对他采取行动。因此，他与那些偷盗欺诈却不受惩罚的大多数银行家相距甚远。他在各方面都是异类，是烂苹果，是让人爱上鄙视的家伙，是例外。他是加了几分魅力的烂苹果——那是打破规则者的魅力。他是你希望成为、但最终又庆幸没有成为的那个人。¶

这一切在分析上都不充分，因为苹果，无论是否腐烂，都不是令人满意的分析单位：必须观察树木，乃至森林。当然，金融业充斥堕落、淫乱与谎言，我也毫不怀疑这些恶习在那些区域格外集中。但它们是症状，而不是病根。反过来说，年轻男性赚大钱、冒大险——虽然用的是别人的钱——在没有实质监督的环境中运作，被媒体喝彩，至少2008年之前如此，上司又来自 WASP 兄弟会；如果他们没有变得堕落，那倒十分奇怪。任何充分的分析，都必须提高一两个层次。银行家究竟是如何、又为什么首先就能处于挥霍、投机和盗取他人金钱的位置？¶

《大空头》

尽管《大空头》（2015）也没有回答这个最后的问题，它已经比《华尔街之狼》有意思得多。影片呈现三位资产管理人——演员包括 Christian Bale、Ryan Gosling 等——他们在2005年认定存在巨大的房地产泡沫，房价已高于停滞的工资最终能够支撑的水平。然而，投资银行仍在大量交易金融产品，即所谓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其价值直接建立在房价不断上涨的基础上。于是，资产管理人决定通过做空投资银行大量交易的 MBS，押注房地产市场下跌。如果判断正确、房价确实下跌，他们就会赚上一大笔。影片的大部分情节围绕他们能否成功展开。当然，主角最后做到了，赚走了很多钱。¶

影片完全从资产管理人的视角出发。他们是影片中的英雄，或者至少被塑造成英勇人物。由此形成的孤胆英雄对抗大反派的故事，远比《华尔街之狼》有趣，因为反派是一群投资银行。不过，这种设置仍有问题。首先，资产管理人也是金融业人士；他们据说是好人，却完全出于金钱动机行动，从而确认了资本主义精神。当然，他们全是男性，观众很容易把他们视为英雄；他们又都是白人、受过良好教育的都市人，几乎所有银行家都是如此，这进一步便利了这种认同。被银行欺骗、诱入债务的受害者缺席了。这些被 Hillary Clinton 称作“可鄙之人”（deplorables）的人，在故事中没有声音，因此也被剥夺了任何政治能动性。¶

积极的一面是，《大空头》从与银行作对者的视角讲故事。银行在这里明确站在错误的一边，也理应如此。但银行同时仍是匿名的：它们是大灰狼，因此也缺乏清楚的行动主体性。它们就是在那里，就是坏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空头》是“烂苹果”寓言的一个版本，只不过如今华尔街储存着几十只烂苹果，而一些勇敢的、尽管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资产管理人挺身对抗它们。研究成果：¶

《商海通牒》

IMDb 的投票者把《商海通牒》（2011）排在《华尔街之狼》和《大空头》之后。我不同意。《商海通牒》走到了《大空头》未曾涉足之处：它直视野兽的眼睛，进入投资银行内部，展示欺诈的解剖结构及其系统性质，展示有组织犯罪。影片把一家虚构银行的困境戏剧化，灵感来自投资银行贝尔斯登与雷曼兄弟的崩溃。这家假想银行的董事意识到，包括前述 MBS 在内的金融产品被严重高估。如果继续持有这些一文不值的资产，银行就会破产；如果赶在垃圾次贷的消息曝光之前，把它们卖给毫不知情的投资者，如养老基金，他们就能毫发无损地脱身。当然，银行选择了后者。¶

《商海通牒》展示这一决策过程，包括指定替罪羊——恰巧是一名女性，由 Demi Moore 饰演。替罪羊承担所有责任，当然换来的是一笔“金色降落伞”离职补偿。影片的力量，在于展示出售无价值证券这种罪行如何被实施；这与《华尔街之狼》所描绘的违法行为并无不同。Jeremy Irons 饰演的首席执行官想让公司生存下去，这可以理解。Kevin Spacey 饰演的中层只不过服从命令。年轻员工并不真正清楚发生了什么，也照命令办事，并因此得到丰厚奖赏。而唯一对这一切持怀疑态度的人，早已被解雇。这是个人无法挑战的系统，并不像《大空头》暗示的那样可以；《商海通牒》展示了这一点。它展示那个自称金融业、却滋生犯罪的区域。¶

这并不意味着《商海通牒》毫无缺陷。影片再次追随男性白人银行匪徒的动机，再一次把所有受害者化为无声的匿名者。而且，影片描绘的是一家银行的困境。虽然这家银行可被看作以部分代表整体，却也呼应了烂苹果论，只是把层次提高一级。问题不在于某家银行有欺诈行为，而在于包括监管者、记者、学者和政治人物在内的整个政治经济系统如何运作。《商海通牒》仍暗示，一位善意的首席执行官可能做出与 Jeremy Irons 所饰罪魁不同的决定，事情就会好转。但投资银行虽然是系统重要且获利的一环，却并不控制系统。最后，它们也不得不随之起舞，当然也乐于如此。¶

《华尔街：金钱永不眠》（WS: MNS）

《华尔街：金钱永不眠》（2010）是《华尔街》（1987）的续集，评分最低，原因不难理解。占据很大篇幅的爱情故事既与主线脱节，本身又乏善可陈。Shia Labeouf 与 Josh Brolin 所饰角色的师徒关系，远不及《华尔街》中 Charlie Sheen 与 Michael Douglas 那段从崇拜转为厌恶的关系引人入胜。所以，是的，影片部分段落很无聊。¶

不过，如果片中没有几个出色场景，Oliver Stone 就不成其为伟大导演了。在最重要的场景里，影片描绘了美联储——美国中央银行——内部的会议：有史以来最大的政治抢劫案在那里实施。2008年，7000亿美元毫无附带条件地被注入金融业；这就是由高盛银行家转任财政部长的 Paulson 所推出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这些所谓“救助”拯救了所有大型银行，包括高盛；影片中的投资银行似乎正以高盛为原型。¶

因此，Stone 直接深入源头，来到“教父中的教父”（capos di tutti capi）的会议。他展示了无法展示的东西，因为这些事情无法被知晓：中央银行家并非选举产生，不受问责，不能被罢免，秘密运作，会议纪要也不公开。Stone 进行虚构。他表明，银行家与黑手党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合法团体。任何仍让这些银行家留在原位的体制改革，都算不上改革，只是在为其赋予合法性。任何针对《华尔街之狼》中骗子那样的小鱼，甚至针对一家投资银行的改革，都不过是那句话的变奏：“为了让一切维持原样，必须让某些事情发生改变。”¶

结语

虽然《华尔街：金钱永不眠》是这组影片中最有意思的一部，却并不完美。除了上述多余场景，受害者再次匿名，这依然是个问题。然而，这还不是它或其他几部影片最大的问题。四部影片最严重的限制，都来自情节驱动叙事的束缚。电影以及一般意义上的讲故事，都需要情节、事件、主角和行动。但如何展示一场并非一个事件、甚至并非一连串事件的危机？¶

这场危机是民主资本主义危机最新的顶点，而后者至少酝酿了50年。越南战争不仅摧毁了美国可能尚存的最后一点道德地位，也使战后凯恩斯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共识失去立足点。随后，20世纪70年代见证了新自由主义计划的兴起：它因拒绝福利国家而是“自由主义”的；又因决心不去限制国家权力、而是用国家权力建立一种以金融化为特征的裙带式替代品资本主义，而是“新”的。2008年，被国有化的不是银行，而是被私有化的国家。与其说银行家抢劫国库，不如说他们原来就直接拥有国库。美国国家把7000亿美元扔给银行。欧洲银行则要么获得直接救助——例如荷兰国家买下资不抵债的荷兰银行 ABN AMRO 的股份——要么得到间接救助：欧洲中央银行、IMF 和欧盟委员会结成所谓“三驾马车”，自2010年起代表法国与德国银行充当讨债人，强制执行银行对资不抵债的希腊国家的债权，把希腊扔进债务人监狱。释放日期被推到不明的未来：要等到希腊全部公用事业以甩卖价卖给德国银行、工资和养老金遭大幅削减、全部劳动权利被撕毁之后。¶

《大空头》《商海通牒》和《华尔街：金钱永不眠》揭示了我们当前政治困境的若干方面。影片展现银行恶行带来的不安，是书籍与文章难以传达的，也有潜力吸引更广泛公众参与。但它们没有传达全局。当然，多数好莱坞导演并不以此为目标，即便有，电影公司也不会允许。不过，像 Oliver Stone 这样批判性强、积极介入的导演，也同样遭遇内在限制。尤其在这里，每位导演都面对戏剧化的一般难题：如何讲一个故事，而不让它成为圆满自足、自圆其说，并以幸福、至少不太悲惨的结局收场的故事？而对大多数人来说，至少这一点很清楚：大金融危机不会有幸福的结局。¶

参考文献

《商海通牒》（Margin Call） (导演：J.C. Chandor, 2011).¶

《大空头》（The Big Short） (导演：Adam McKay, 2015).¶

《华尔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 (导演：Martin Scorsese, 2013).¶

《华尔街：金钱永不眠》（Wall Street: Money Never Sleeps） (导演：Oliver Stone, 2010).¶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