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交易的物:物联网如何改变支付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Rachel O'Dwyer
当我的钱包连上你的钱包,它的性质必然有所改变。……10年后,我的智能钱包和你的智能钱包将彼此交谈,而我们不会再那么多地参与其中,也不会受到打扰。——David Birch[1]
18世纪文学充斥着关于沉默无生命之物的故事:开瓶器的内心生活、礼帽隐秘的欲望、手表的一天、风筝的所见,或别针的所闻。这类被称为“物叙事”的作品中,有一支讲述货币代币的秘密生活,虚构故事追踪纸币迂回的旅程及它们遇到的人。Mary Poovey 观察到,“会说话的钞票”如何照亮当时经济交换中发生的各种社会契约与遭遇。[2]著名作品包括 Thomas Bridge 的《一张钞票的历险》(Adventures of a Bank Note,1759—1775)[3],以及 Charles Johnstone 的《克里萨尔,或一枚几尼的历险》(Chrysal; or, the Adventures of a Guinea,1760—1765)。[4]Chrysal 向读者讲述自己在秘鲁一座矿山被锻造的时刻,以及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递时遇到的人和事。会说话的钞票透露出这样一种想法:交易的物料是活的,具有感知,并不只是交换中“沉默无生命的道具”。这些物品不仅服从当前持有者的愿望;它们本身就是行动者,有所求、有欲望;与其他物品相遇互动时,它们促发行动;它们观察并记录所接触的一切,也同样可能背叛主人,或揭发他们。
物始终介入市场的建构。它们交易、买卖、干预、监测、计算、流通和抽象化。如 Viviana Zelizer[5],以及近期 Bill Maurer 和 Lana Swartz 的研究所示,[6]经济中介由大量不同物件组成:从纸质代币和硬币,到支票、本票、计账筹、加密狗、塑料卡片和电脉冲。物始终已经是“市场装置”,是塑造经济的物质与话语组装体的一部分。[7]不过,今天我们的物品的确在经济交换中走到前台。经合组织目前估计,到2020年,将有约250亿件联网物品上线。[8]这些设备的一种用途,是移动支付或“环境式”支付:除了惯常的信用卡和支票簿,还能用别的物品支付,iPhone、Fitbit、汽车、冰箱、相机和鞋子,都来到收银台前。
这篇短文呼吁:不只像新唯物主义者早已主张的那样,把联网物品看作政治上活跃、参与塑造话语与行动的存在,还要把它们看作经济行动者,参与塑造交换、价格、商品生产与流通,以及债务和信用关系等市场要素。随着“会交易的它们”不断增多,我们可以开始追问:联网物品增殖、走到交换前台,市场将如何转变?不仅人类,物品也进行交换与交易,意味着什么?它们出现在市场,如何强化算法和数据驱动的市场决策趋势?例如,物品将如何协商信用、风险与价格的建构?人们又会信任私人物品,让它们代自己交易吗?
我们的物品在交换中发挥更大作用,未来也会继续如此
就像普适计算的兴起及其对隐形计算的承诺,[9]如今关于“无缝”、无摩擦、环境式商业的讨论承诺:随着物联网(IoT)兴起,交换的混乱将隐入背景。汽车驶近收费站时,你再也不必在口袋里翻找合适的硬币,也不必排队与收银员无聊寒暄,说那条裙子多么适合你。智能物品将来到市场前台,代表人类用户,甚至独立于用户,交易、抽象和计算。这种介入不仅发生在销售点,不仅是一碰手腕,或 RFID、蓝牙设备的一次权威点头,而是遍及整个市场。
联网物品越来越多地中介交易,或代表用户,或自行出手,这有时称为机器对机器(M2M)支付。我们大概已熟悉一些例子:非接触式支付的增长、自动支付高速公路使用费的电子收费,以及 Amazon Dash 按钮的发展。手机、手表和 Fitbit 也授权店内购物;家用器具和白色家电补充日常必需品;汽车悄无声息地购买燃油、停车位和维修;智能电网与基础设施购买、交换能源资源和数据,或参与碳交易。[10]当物来到市场前台,它们制造新型货币与支付基础设施,也可能使我们全新理解交换的社会性:“它们”如何交易、协商、易货和结算,以及围绕这些活动形成怎样的规范、实践与协议。水壶想要什么?冰箱向吸奶器买了什么?你的烤面包机在怎样评价你的信用?
大多数人与人之间的交易由法律和社会规范组织,例如议价、讨价还价和价格形成的规范;由纸币、信用卡等代币中介;由银行等历史悠久的机构支持,使我们能够与不认识的人合作和交易。未来,人与物、物与物之间的交易,可能主要由软件定义的规则组织。许多技术人员已经倡议使用智能合约,[11]不仅为了保护大量联网设备产生的数据,使其免遭黑客攻击或政府监控,[12]也为了让物与物之间的买卖交易自动化。按这种论点,记录在区块链上、旨在自动执行财产权使用和转移条件的智能合约,将允许连入物联网的对象——汽车、房屋、能源基础设施等等——以预定义方式出售或出租。想象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它能被租用,以手机或可穿戴设备中的个人数据付费,用智能钥匙开启,并储存部分利润,支付燃油、维修和停车位费用,全部依照预先规定的规则运行。
自主的机器间交易不仅引发安全问题——近期由打印机和婴儿监视器动员起来的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已展示了这一点——[13]也引发交换文化问题。谁希望交易变得隐形,或“隐入背景”?人们对所有物的物质依恋或心理社会依恋,又将如何塑造这些交易的性质?体重秤或衣柜镜子会让你想购物吗?相比项链或汽车,你更可能信任冰箱来授权交易吗?
物将改变市场,并生产新的市场
最近另一个趋势,是物质对象交易自身产生的剩余能力,例如能源、多余计算处理单元、闲置带宽,或对其生产的某种功能或服务的访问权。2016年的行业会议 Money 2020 强调,物联网如何促进这种物质潜能的市场。这一趋势在共享经济中已很普遍:所有者可通过出租车服务交易汽车的闲置运力,出租家中空房,甚至出售空余时间。不过,在许多联网设备同时交易的新想象中,一件物品可能把几乎任何“物”的权益拿来换取其他任何东西。例如,想象一把每逢下雨就出售自身股份的雨伞——在中国并不太离奇,那里雨伞租赁已开始运作——或者一处类似 Airbnb 的房产,租金不断波动,又反过来投机并购买附近盈利初创企业的股份。“会交易的它们”想象联网物品具有某种流动性:我们的闲置物料可以摆脱物质外壳,摆脱一切令其笨重、或用 Yochai Benkler(2004)的说法令其成为“块状”的东西,转为纯粹价值或信息,成为按需经济的原料,在其中万物各得其所,各就其位。
正如那枚几尼 Chrysal 所观察的,类似货币的物品,拥有奇特的“进入当前持有者心中、读出他们生活全部秘密的力量”。[14]“物叙事”围绕这样一种想法建构:假如硬币能说话,天哪,它能讲多少故事!联网设备出现后,物品如今交易着自己的所见与所经。它们不仅买卖其他物品,也以其他物品作为交易手段;同时,它们正发展技术,协商出售或交换所收集的关于自身使用、用户及更广泛环境的数据。于是,复杂“数据市场”围绕联网设备组装起来:网络化物品发展新的协议与实践,评估并自主交换从关系纠缠中收集的材料。数据成为可以兑换商品、服务或其他数据集的货币。必须开发复杂匹配系统,评价、定价这些数据,并使之可转移。有时数据被交换,有时被出售,有时转成法币、通话时长或忠诚度积分等其他价值。一台洗衣机、一只水表和一套过滤系统,例如可以围绕用水数据交换建立市场关系。一件自我追踪的健身可穿戴设备、一台冰箱、0%脂肪酸奶和一家网络零售商,可以交易相关行为及交易数据,换取积分或优惠券等奖励。如果我们已经熟悉物联网“冰箱买牛奶”的小故事,那么这里,联网冰箱就可能把用户杂货消费的数据提供给零售商,换取未来食品购买折扣。
联网物品也介入计算与抽象
智能设备将界定并介入价格形成,以及信用、风险等金融工具的建构。我们的物品正在学会记账。我们大概已经熟悉高频交易、定价算法等算法装置如何重塑市场,也知道它们可能如何严重出错,例如2010年闪电崩盘和伯克希尔哈撒韦股票的异常;而如今,智能物品及其数据集也将介入。虽然这仍主要是前瞻性实践,[15]从联网物品获取的数据,尤其可穿戴设备与家用设备的自我追踪数据,可能很快影响健康保险费定价。用可穿戴设备提供个性化保险,不仅生产能够精确界定风险的数据,还会递归地塑造所有者的行为,使公司能够优化人们如何运动、饮食、发生性行为与购物。
联网之物构成的互联网也将参与信用计算。我们物品的隐秘模式与社会生活,如今可能决定我们是否有资格获得抵押贷款或其他贷款。手机、交易及社交网络数据,已经在面向“银行服务不足者”的信贷中发挥重要作用。Zest Finance、Kreditech 等公司,根据从移动支付、设备使用及社交媒体取得的多个联网数据点放贷。汽车、可穿戴设备和家用设备等联网物品,如今还提供更大程度的数据监测,可以根据社会关系图谱、生物识别数据或物联网提供的物流数据设计信贷产品。专门为中小企业提供小额贷款的 Kabbage 就是其中一家。它利用每个申请者超过5000个数据点决定贷款条件:既包括已有信用及手机数据,也包括从商用车辆、GPS日志、商品制造、退货率和供应链获取的数据。
物如何反击?
今天,联网物品在财产转移与流通、价格形成与估值,以及信用和风险的计算及分配中发挥作用。当物开始彼此交易、成为经济行动者时,我们应该思考这对市场未来的意义。可以说,这里的新意是物品特殊的物质性,以及它们与人的亲密联系,而不只是市场过程中的算法治理进一步强化。
随着物更加活跃,种类繁多的数据采集之物围绕日常用户及其交易不断增殖,市场变得更动态,也更难读懂和拆解。问题不仅是算法治理和大数据将如何塑造市场未来,也在于各种物质文化将如何参与塑造往后的经济。物并不只是更多软件材料或数据储存库,它们也是拥有自身心理社会叙事的活跃对象。[16]换句话说,未来具有重要性的,或许不只是物作为拥有计算及联网能力的市场装置的地位,也包括它独特的物质文化,以及人们与它的关系和依恋。
如果物联网成为支付的核心,我们也将与自己的物品、与市场纠缠得更深。如同高频交易算法和在线定价机制等其他算法市场装置,物如今被“设计为检测并响应[不只是用户与日常互动的节奏,也包括]市场节奏”。[17]交换的社会性,如今包含许多非人之物的社会生活、协议和倾向。可以说,这让嵌入这些系统的人或用户很难抽身,或“退出”金融系统——假如这种退出曾经可能的话。
MacKenzie 等人呼吁我们考虑市场的物质性:其物理、技术与身体性质。[18]在 MacKenzie 的研究中,这涉及地理位置、距离以及有线信号的物质性,如何帮助建构价格。随着会交易的物不断增加,我们应当考虑联网设备的物质特性可能如何塑造和介入市场。我们需要思考这些行动者实施交换时的社会经济生活:它们“将一些物从另一些物那里拆下,又把它们附着到别的物上”。[19]温度波动与细菌有机体会如何塑造冰箱的交易方式?环境条件如何改变租赁市场的具体情形?智能汽车如何推高或压低燃油投机?物品如何与人一道工作,影响我们的心情、决定和性情?
物会如何开始反击?同样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开始思考,物品如何妨碍或抵抗市场中的商品化。物联网遭黑客攻击的故事,以及 @internetofshit 这类诙谐发现,开启了一种经济抵抗的想象,而这种抵抗在性质上可能特别属于非人。就像 Mirai 僵尸网络攻击中背叛主人的家用设备,物品可能反击,改变交换文化,或干脆抵制。我们应考虑,物品——商品、矿物、金属、塑料、传感器和执行器——不仅可能妨碍经济人的意志,还可能展开自身的经济轨迹、行为与“欲望”。
参考文献
Borch, Christian, Kristian Bondo Hansen, and Ann-Christina Lange, ‘Markets, Bodies, and Rhythms: A Rhythmanalysis of Financial Markets from Open-Outcry Trading to High-Frequency Trading(市场、身体与节奏:从公开喊价到高频交易的金融市场节奏分析)’,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Society and Space33.6 (2015).
Brody, Paul, and Pureswaran Veena. ‘Device Democracy: Saving 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 of Things(设备民主:拯救物联网的未来)’, IBM, September 2014.
Bridge, Thomas. Adventures of a Bank Note(一张钞票的历险), New York, NY: Garland Pub., 1759-1775.
Dunne, Anthony. Hertzian Tales(赫兹故事), London: MIT Press, 1999.
Johnstone, Charles. Chysal; or, the Adventures of a Guinea(克里萨尔,或一枚几尼的历险), London: Printed for T. Becket, 1760-1765.
Maurer, Bill. ‘Late to the Party: Debt and Data(迟到的参与者:债务与数据)’, Social anthropology 20.4 (2012).
Maurer, Bill, and Lana Swartz (编), Paid, Tales of Dongles, Checks and Other Money Stuff(已支付:加密狗、支票及其他货币物件的故事), Boston: MIT Press, 2017.
MacKenzie, Donald, Daniel Beunza, Yuval Millo, and Juan Pablo Pardo-Guerra. ‘Drilling Through the Allegheny Mountains: Liquidity, Materiality and High-Frequency Trading.(钻穿阿勒格尼山脉:流动性、物质性与高频交易。)’ 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y 5.3 (2012).
McFall, Liz. ‘The Politics of Personalised Insurance Pricing in the Age of Wearable Devices(可穿戴设备时代个性化保险定价的政治)’, 论文草稿, 2017.
Muniesa, Fabian, Yuval Millo, and Michel Callon, ‘An Introduction to Market Devices(市场装置导论)’,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55.2 (2007).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通信基础设施与服务政策工作组, ‘The Internet Of Things: Seizing The Benefits And Addressing The Challenges(物联网:把握益处、应对挑战)’, 部长级小组2.2背景报告, http://www.oecd.org/officialdocuments/publicdisplaydocumentpdf/?cote=DSTI/ICCP/CISP(2015)3/FINAL&docLanguage=En.
Poovey, Mary. Genres of the Credit Economy(信用经济的文类),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2008.
Rotman Zelizer, Viviana A. The Social Meaning of Money(货币的社会意义), Lond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Weiser, Mark. ‘The Computer for the 21st Century(21世纪的计算机)’, Scientific American 265.3 (1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