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逆转：将市场化慈善可视化

斯蒂芬妮·罗滕伯格（Stephanie Rothenberg）¶

命运逆转：将市场化慈善可视化

斯蒂芬妮·罗滕伯格（Stephanie Rothenberg）¶

慈善的表象

几年前，我在研究众筹时，搜索结果中出现了一个名叫“Kiva”的网站。只需25美元，我就能为玻利维亚的一位贫困妇女赋能。只要为她250美元的小额贷款出一份力，我就能帮助她为农场购买一头奶牛，启动她作为全球创业者的人生。出于好奇，我点开她那张带着犹疑却充满希望的照片，进入更多细节。她的个人简介经过精心编写，简洁明了，恰好披露足够多的生活信息来激发我的同情；旁边还列出她所在国家一些令人震惊的经济统计数字。与这些信息并列的是贷款人名单，附有随手自拍，以及为什么捐款的个人短述。我向下浏览名单，看到各种回答混杂在一起，从平淡无奇到自以为是，再到彻底古怪：我捐款，因为帮助有需要的人是好事；我捐款，因为我是后人类；我捐款，因为这很性感。^[1]¶

Kiva 于2005年以非营利项目起步，与 Global Giving 等类似组织一起，构成不断扩大的所谓“替代性”慈善网络的一部分。这些慈善企业利用社交媒体和移动货币平台，把商业目标与社会进步结合起来。这种混合化催生了小额金融产业中的一个部门，采用众筹式小额贷款。结果是“慈善的市场化”：一种面向大众的慈善，生产出一类新式借款“创业者”，从全球贫困的深处崛起。^[2]¶

作为同类慈善平台中的首家和最大一家，Kiva 在商业圈与名人界获得许多赞誉，包括比尔·克林顿、奥普拉·温弗瑞，以及因人权专栏而被称为“白骑士”的《纽约时报》作者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他们都认同 Kiva 的口号：该组织正在通过小额信贷缓解全球贫困，为全球穷人赋能。在一定程度上，它确实如此。由于 Kickstarter 和 Indiegogo 等平台的流行，Kiva 正和小额信贷／小额贷款概念一起，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至少在全球北方如此。Kiva 在自己的网站上宣称，已有1,218,000名贷款人向1,403,980名借款人提供贷款，筹集金额超过“$605,592,375 million”，还款率为99.97%。^[3]〔译注：原文金额同时包含完整数字605,592,375及 million（百万）一词，此处原样保留，未擅自调整数量级。〕¶

但也有一些怀疑者，例如作家兼金融顾问休·辛克莱（Hugh Sinclair）。辛克莱尖锐的文章与《小额金融异端者的自白》，指出 Kiva 的若干统计谬误；这些谬误被其充满煽情文字与图像的精巧营销机器掩盖了。主要问题指向一个总体上低效而昂贵、未必使借款人受益的过程，包括神秘的“投资组合收益率”如何掩盖 Kiva 中介银行收取的高利率（平均33%—45%）、Kiva 收取的隐性费用、未报告的借款人违约，以及腐败的合作银行。^[4]¶

但这些问题并非 Kiva 独有，而是小额金融行业长期受到关注的问题。辛克莱提出，Kiva 这类平台的真正问题，是制造了一层慈善的表象。只要它满足了我们的伦理欲望，给予我们帮助穷人时得到的那种“温暖光芒”，我们真的在意它是否有效吗？¶

命运逆转

在此前一些互动式、参与式项目之后——那些项目以视觉方式描绘众筹在虚拟经济和数字劳动中的社会与伦理维度——我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除了上面提到的著作，以及学术界流传的少数其他书籍与文章，文化众筹的这一领域尚未进入近期讨论。大多数批评都集中在 Kickstarter 式平台，强调社会关系商品化，以及对非物质在线劳动的剥削。¶

我感到有必要进一步拆解这种众筹慈善的内在矛盾；作为艺术家，我会采用战术媒体路径，用更现实的叙事，与诱人图像和修辞的表层正面相遇。Kiva 是最流行的平台，似乎最适合作为起点。此外，Kiva 已经开始通过 API 开放数据，招募粉丝投入其创造性剩余劳动。¶

我四处搜索，找到了一些相当令人失望的尝试，比如“Kiva Cloud”。^[5] 如标题所示，网页上会出现一个词云，展示 Kiva 贷款中最热门的词。“商业”“女性”“贫穷”和“未来”似乎总是排在前面。¶

还有一个由 Kiva 自家程序员制作、古怪而不得体的可视化作品，题为“洲际弹道小额金融”。^[6] 在这段四分半钟的动画中，Kiva 用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作配乐，展示五年的资助活动史。如果你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历史，这部著名战争乐曲是为了纪念俄国抵御拿破仑、保卫祖国而创作的。动画以世界地图为画面，来自全球北方的贷款，被描绘成穿越空中、轰然爆炸的炮火，其“目标”目的地是全球南方的借款人。我总觉得，Kiva 没有意识到这里的讽刺意味。¶

这些例子以一种反常方式启发了我，我决定创作自己的信息图，对众筹小额金融作出诠释。我觉得，与其使用炸弹，不如使用植物，像 Kiva 标志中那片纤弱的叶子一样，更为合适。结果是一组目前仍在开发中的系列作品，名为《命运逆转》（Reversal of Fortune），由活体花园与数字花园组成。这些花园反思远距离同理心如何产生，同时对 Kiva 向观众提供的小额金融资本流动图，给出一种反向制图。¶

众包远程信息拥抱

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因创办孟加拉国格莱珉银行，被视为现代小额金融之父。他在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演讲中，把穷人比作“盆景树”：¶

在我看来，穷人就像盆景树。当你把最高大树木最好的种子种进花盆，得到的会是那棵最高大树木的复制品，只不过只有几英寸高。你种下的种子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只是土壤基础太不充足。^[7]¶

对于尤努斯和 Kiva，如今也对于我来说，植物挣扎求存的比喻，凸显了人类生命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复杂关系。艺术家兼工程师肯·戈德堡（Ken Goldberg）于1995年创作的开创性项目《远程花园》（The Telegarden），把这一概念推进了一步。^[8]¶

借助网页界面，一个由全球在线用户组成的共同体，可以以虚拟方式照料一座实体位于南加州大学的活体花园。这是最早通过参与式在线互动和社会介入来实现共同目标的案例之一。人们共同“投资”花园的未来，同时通过“外包”劳动来执行花园维护任务；《远程花园》由此预示了新的劳动、生产与传播模式，而这些如今已构成我们熟悉的众筹与众包形式。该项目通过一座远程信息花园，生动表达了经济与技术力量的相互作用。¶

更近一些，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宣布了“月球植物生长栖息地”项目，进一步延展这些早期远程园艺观念，把众包带到下一个层次——月球。在《福布斯》商业杂志的一篇文章中，NASA 团队宣布要“大胆地种植到前人从未种过的地方”，并解释将如何利用众包招募数千名公民科学家。^[9] 重点对象是学童，让他们协助开展地球与月球两处的实验。两处栖息地的植物，都将种在咖啡罐大小的铝制容器内，配有摄像头与传感器，使团队能够接收图像传送，并在植物生长过程中监测其环境。¶

文章中，行星科学家克里斯·麦凯博士（Dr. Chris McKay）的一段有趣评论，暗示太空计划的心态正转向更像科技初创企业。文章作者淡化了政府资助缩水与行业私有化的实际问题。“麦凯博士认为，这种民主化正在开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当你的实验花费3亿美元，而且每十年才做一次时，你不能冒任何风险。［……］但如果你的实验只花100万美元，由研究生来做，你就能做些疯狂而精彩的事情。”^[10]¶

近期作品：《虚拟亲缘花园》

¶

图1：《命运逆转：虚拟亲缘花园》（Reversal of Fortune: Garden of Virtual Kinship）。摄影署名：Shasti O’Leary Soudant。¶

我近期的艺术作品系列特别聚焦小额金融世界，承接了通过远程信息花园表达情感、技术与经济力量相互作用的传统。《命运逆转》系列的第一座花园，由这些来源发展而来，名为《虚拟亲缘花园》。^[11] 它让人联想到鱼菜共生系统，以世界地图为焦点，为 Kiva 网站上实时描绘贷款人资助的地图，提供一种反向制图。^[12] Kiva 的这个网页可视化，在概念上与“洲际弹道小额金融”动画有些相似，但它在世界地图上实时呈现贷款从贷款人流向借款人的交换过程。每隔几秒，糖果色线条便从一个地点喷射到另一个地点，成为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人性展示。¶

此外，侧栏简要描述贷款活动，并链接到借款人的网页，鼓励继续资助。例如：“John 提供了一笔贷款，帮助 Gulmira 购买更多绵羊，以发展她的畜牧活动。”^[13] 还有栏目显示当前趋势，例如借款人和贷款人所在国家，以及每分钟有多少笔贷款获得资助。观看这种狂热活动令人着迷，仿佛拯救世界的就是你的隔壁邻居。¶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幅大图景缺少一些信息。那些高得惊人的利率所产生的费用呢？这些钱去了哪里？谁在获利？¶

《虚拟亲缘花园》通过重新引导以流水象征的资本流动，试图揭露这个充满冲突的体系的阴暗底层。花园位于桌面高度，上面放着一块10英尺乘5英尺的透明塑料板。板上刻有一幅世界地图，由500多个小孔构成的点阵网格组成。每个孔中都放着一只药丸大小的容器，里面装有土壤与种子。这些种子代表 Kiva 的贷款借款人；它们是否有机会长成植物，取决于贷款募资是否成功。上方6英尺高处，有一台自动化数控（CNC）浇水机。它模仿 Kiva 的数据可视化：当借款人收到资助，机器便把浇水头移到世界地图上相应的地理位置，使这株植物—借款人获得指定量的水。¶

但植物只能得到一部分水。其中按借款人费用比例计算的一部分，会排入下方水槽。这个蓄水池不断灌溉一座未来全球城市模型，使其植物繁茂生长。水在整个系统中流动时，滚动的 LCD 屏幕说明这些百分比，并揭示推动这一产业的企业与机构的名称和利润。类似鱼菜共生系统，水又被泵回上方的浇水机。数据到达时便触发机器，让循环持续不止，形成一个过剩与匮乏并存的无尽回路。¶

欲望的主体，欲望的植物

学者安纳亚·罗伊（Ananya Roy）在《贫困资本：小额金融与发展的制造》中强调，扶贫如何被嵌入我们的日常消费行为，成为一种“政治正确”的消费。^[14] 她回顾尤努斯为格莱珉银行提出的哲学基础——“信贷是一项人权”——以及这一观念如何成为当下伦理经济的基石意识形态。^[15]¶

在罗伊看来，小额金融被赞颂为人民的经济、民主化的资本；通过社交媒体，穷人的微型资本被转化为新的全球金融流动。^[16] 罗伊解释道：¶

在 Kiva.org 上，［……］用户可以把这类有良知的实践融入日常生活的技术—社会节奏。Kiva“让你在 Facebook 上浏览贷款，并在自己的 Facebook 页面上展示贷款”。还有 iPhone 版 Kiva，“让你无论把手机带到哪里，都能满足对 Kiva 的瘾”，以及 Kiva Tweets，“每天或每周自动把新贷款发布到你的 Twitter 账户”。^[17]¶

通过 Kiva 及类似平台，伦理经济与声誉经济相遇。每一个“赞”，都让有特权者获得为全球创业者赋能的力量，形成一条温暖、柔软而无缝的情感生产回路。¶

¶

图中文字对照¶

• I donate because：我捐款，因为

图2：《命运逆转：欲望的主体，欲望的植物》（Reversal of Fortune: Desiring Subjects, Desiring Plants）。¶

罗伊描述的这些技术—社会节奏，在该系列另一座名为《欲望的主体，欲望的植物》的花园中被赋予动态形式。^[18] 在这件装置中，植物生长灯把观众浸入一个花园，发亮的悬挂式花盆由透明塑料管制成。其效果让人联想到一种奇异的生物实验室场景。¶

每个悬挂式花盆都配有自己的自动浇水系统：一个装着水的静脉输液袋，以及一块小 LCD 屏幕和一个扬声器。当 Kiva 网站上的一笔贷款获得资助，系统就会启动。输液袋滴下一滴¶

水。屏幕显示贷款人个人页面中解释为何捐款的文字。扬声器朗读这条信息，例如“我捐款，因为这很性感”。结果是，滚动文字和合成声音组成实时的杂声，传达世界各地——更准确地说，全球北方——贷款人的感受。¶

喂养儿童创业者

我是在1980和1990年代美国电视广告中长大的，永远忘不了女演员莎莉·斯特拉瑟斯（Sally Struthers）那张悲伤的脸。她因在1970年代情景喜剧《一家子》（All in the Family）中饰演 Gloria 而闻名，后来成为基督教儿童基金会“喂养儿童”（Feed the Children）运动的招牌人物。^[19] 这场运动奠定了“慈善”电视广告的标准：前景中的斯特拉瑟斯神情恳切，背景中的贫困儿童肮脏、满身苍蝇，是贫困无助的受害者，唤起你的内疚。¶

如果快进到现在，Kiva 创始人杰西卡·杰克利（Jessica Jackley）就是当代的斯特拉瑟斯，只是配上年轻时髦的外表和新的叙事。在她2010年那场获得110万次观看、且仍在增长的 TED 演讲中，魅力十足、眼神明亮、活力充沛的杰克利，认同特权带来的负担。^[20] 大学期间曾在非洲生活的她，逐渐意识到，帮助穷人自助更加有效。我们不再需要为自己价格过高的星巴克卡布奇诺感到内疚。通过小额贷款的魔力，我们赋能一位贫困农民，让他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咖啡种植园、发挥创业潜能，也由此使自己获得力量。¶

小额金融被视为制造发展投资的新前沿。它沿循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回路，不断寻找能够为发展与重建提供肥沃条件的新地带。罗伊援引经济学家、联合国高级顾问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的一篇文章；萨克斯是联合国2002年启动、旨在缓解全球贫困的千年发展项目的主要对话者之一。这篇题为“大规模救赎武器”（Weapons of Mass Salvation）的文章，写于9·11事件后不久，其中萨克斯论证说，“不能仅凭军事手段，打一场反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战争”。^[21]¶

十多年后，新的大规模救赎武器是什么？会不会是慈善众筹，凭借调动中产阶级情感的能力，从全球穷人那里动员新的金融资产？那么，众筹背后那些既能援助贫困者、也能资助艺术作品的运作机制，又该如何理解？¶

在日益过度审美化的大数据文化中，这类问题还能通过可视化回答吗？《命运逆转》作品里作为数据的植物，其杂乱与不可预测，能否打断流畅的算法？能否通过一种体现并使人看见那些常常在抽象化中被忽视的复杂生活的¶

数据，讲述一个不同的故事？还有，看在大卫·鲍伊的份上，火星上会有植物生命吗？¶

参考文献

Bajde, Domen. ‘Marketized Philanthropy: Kiva's Utopian Ideology of Entrepreneurial Philanthropy’, Marketing Theory, 13.1 (March 2013): 3-18.¶

Christian Children’s Fund, ‘Feed the Children’ campaign vide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sxVy7vyyk0.¶

Goldberg, Ken. ‘The Telegarden’, http://www.ieor.berkeley.edu/~goldberg/garden/Ars.¶

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Microfinance, http://vimeo.com/28413747.¶

Jackley, Jessica. ‘Poverty, money – and love’, TED, July 2010, http://www.ted.com/talks/jessica_jackley_poverty_money_and_love?langua ge=en.¶

Kiva, http://www.kiva.org.¶

Kiva Cloud, http://www.frazao.org/kivacloud.¶

Rothenberg, Stephanie. www.stephanierothenberg.com.¶

Roy, Ananya. Poverty Capital: Microfinance and the Making of Development, New York: Routledge Press, 2010.¶

Sinclair, Hugh. ‘The Kiva Fairytale: It's a Microlending Superstar – But Who is it Really Serving?”, Next Billion, 10 February 2014, http://nextbillion.net/blogpost.aspx?blogid=3726.¶

Wadhwa, Tarun. ‘NASA’s Next Frontier: Growing Plants on the Moon’, Forbes, 20 November 2013, http://www.forbes.com/sites/tarunwadhwa/2013/11/20/nasas-next-frontier-growing-plants-on-the-moon.¶

Yunas, Muhammed. Nobel Lecture, Oslo, 10 December 2006, http://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peace/laureates/2006/yunus-lecture-en.html.¶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