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泽尔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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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泽尔河谷
可在我看来,这纯属荒唐,因为照此推下去,人最后就得从最后一页的底部开始写起,好比希伯来文《圣经》那样;而且(倘若贯彻到底的话)还得把每个句子倒过来写,直写到文风跟伦敦诗派一个样——这结局可真是骇人听闻。
不过,我在这里关心的不是一本书的结尾,而是它的开头。我要说,任何文字作品的开头都难,而这份难处又难以说清。我还要多说一句——我要说,没完没了地讨论一本书如何难以开头,是继续写下去的最坏兆头,往好里说也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托词。看在一切体面、平凡、家常事物的分上,何不干脆开个头,把这桩事了结了呢?
那是六月刚开头的一个傍晚,太阳还没落山,我从南锡门出了图勒城。不过我没有径直走过练兵场,而是立刻右转,沿着壕沟和城墙走,一直走到那条沿摩泽尔河溯流而上的大路,才离开了要塞。因为我的朝圣正是要从这条河的河谷起步:说来也巧,上摩泽尔河谷恰好笔直地朝着罗马伸去,虽说它只能陪你走一小段路。它为一场直奔罗马的朝圣开了一个多好的头,从这张小地图上便看得出来——图上那条虚线正正指向罗马。河道有两处弯,会让人稍稍绕些远路,这两处弯我都设法避开了;但总的来说,这条河谷从图勒到源头约莫一百英里,对任何从洛林这一带步行前往意大利的人而言,分明就是一道大门。这张地图还有一个用处,就是标出我头三天走的路线:经过埃皮纳勒和勒米尔蒙,一直上到河的源头,再翻过那座大山——阿尔萨斯气球峰。我把河谷画得像一道壕沟,把河谷上方的山丘画上阴影,到了上游的山区,也就是孚日山脉,便整个涂成黑色。我特意选在日头西斜时出发,因为正午前一会儿到午后四个钟头之间热得厉害。记着这一点,我打算夜里、早上和傍晚赶路;至于这个计划后来落得怎样,你们马上就会听到。

第一座驻防城
我出了城,沿路还没走多远,连四分之一英里都不到,便想停下来歇一歇,确认自己出发得是个好兆头,确实是走在去罗马的路上了。于是我在一堵墙边站定,回头眺望那座城和那些堡垒,把眼前所见画进了我的本子里。这番景象在我少年时便已牢牢攫住了我的心,只要我的心还能从往事里为自己描出画面,它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我想,所有应征入伍的人对自己服过役的驻防城,大概都是如此:因为人到二十一岁,心思是那样新鲜,而每个新兵初入行伍,生活又是那样陌生;他与书本、与人生的种种烦忧全然隔绝,于是那地方的一草一木便深深咬进他心里,扎下根来,就像一个人的母校或者他的第一个家那样。而我尤其幸运,因为我是在炮兵里(众所周知,炮兵是最好的一类人),驻地也不是什么大地方,而是一座小城,古老而寂静,环城驻扎的兵,比那无用的城墙里住着的男女老少加起来还多。这座小城素以秀美著称;我虽不曾听说过这份名声,但第一次被领着行军进城、在一个十一月的黎明登上炮兵营房所在的高地时,我立刻就看出它确实很美。我记得当时看见四面八方环绕着它的高山,山里藏着大炮,既是威胁,也是护卫;南面和东面是那静悄悄的河谷,高高的森林俯临着摩泽尔河;而城就在大路下方,立在一圈高树围成的岛上或者说环中。我说,这一切我始终记得;我也早就打定主意,一旦能去罗马朝圣,就要以此地为起点。此刻我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下来回望,又一次把这片景色收入眼底——它唤起了多少欢笑,多少繁重的劳役,多少屈从,又有多少戎装在身的骄傲。
我正对着的是圣米歇尔大堡垒,那是整条边境上最坚固的工事,也是构成这座筑垒营地的一圈堡垒的锁钥。它的炮台几乎一点也看不见,只见葡萄园上方几百英尺陡峭的灌木丛,山顶上是一片特意栽种的矮树林。紧挨着它的左边,一般高的,是巴里讷坡那道猪背似的山脊,里面也藏着一座炮台。在巴里讷坡和我所在的这条路、这堵墙之间,我看见那片隆起的高地和那座熟悉的兵营。那兵营叫作(我也不知为什么)「正义兵营」,其实更应该叫作「小暴政与好交情兵营」,好让哲学家们明白,这两样东西才是军队的命脉;因为在我那个旧日的强制之家里所奉行的一切美德之中,正义就算不是排第三,至少也排第二,而纪律和同袍之谊才是头等大事。我越想越相信,在那里被退火、被锻打成兵的所有受苦的年轻人之中,谁也不曾像那些学法律的受那么多罪。右边,城墙外那些高树依着透视渐渐缩小,像一道木栅栏;树梢上方,这里那里露出一片屋顶,显出大教堂或圣让古尔教堂塔楼的尖顶。这一切都是我回头时所见;把它们看清、画下之后,我又转过身来,上了路。
论军中的正义

我肩上挎着一个小袋子,或者说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一大块面包、半磅熏火腿、一本速写簿、两份民族主义派的报纸,还有一夸脱布吕莱葡萄酒——那是驻防城一带最有名的酒,价钱却很便宜。对于那些饱受摔打、动辄灰心的人来说,布吕莱是个极好的兆头,因为它之所以叫布吕莱(意为「烧毁」),只是因为它屡屡被人放火烧过:罗马人、法兰西人、勃艮第人、日耳曼人、佛兰德人,或许还有匈人,总之这几千年来凡是想翻过巴里讷坡的山颈抄近路去打敌人的,都烧过它。所以你会以为它是个破败、虚弱、凄惨、行将消亡的地方;可恰恰相反,它是个富足而骄傲的村子,而且正如我说过的,它产的酒比驻防城一带哪里的都好。图勒坐落在一个巨大的杯形或环形的群山之中,群山极高,坡势陡峭,每座山上都架着炮,每座山上也都种着葡萄,可没有一处的酒比得上布吕莱酒。说到这里,我想起一八九一年大演习时发生的一件事,quorum pars magna(我亦躬逢其盛,且是其中要角)。那一场光荣而累人的大游戏动用了两个师,大炮超过一罗——准确地说,是一百五十六门——其中有一门(第八团第十连的第六号炮——我真想知道你们如今都在哪儿?我想我是再也见不着你们了;可你们是世上最好的伙伴啊,我的朋友们)由三名驭手驾驶,我是中间那个,也是最差的那个,我的服役手册上写着评语「conducteur mediocre」(驭手,平庸)。不过这无关紧要;故事是这样的,它的寓意是:商人的头脑是不讲逻辑的。
迷人的布吕莱村
我们走了一段路,一路咣当咣当地穿过尘土,已经上了通往科梅尔西的大路好一程,这时队伍短暂停歇;就在停歇的当儿,从我们身旁经过了一只世上最大的、装在轮子上的酒桶。你们尽可以说海德堡的大酒桶,说纳帕谷阴凉棚屋里那些巨大的酒槽,或者兰斯地下墓穴里那些庞然大桶;可那些全都是in situ(就地)造成、打算原地不动的,而一只不必出门的酒桶,大小是没有止境的。这个巴克斯的巨大容器、这座洞穴般的欢笑之牢,妙就妙在它能走,虽说走得笨重;拉它的是几头又笨又有耐心的牛,走得极慢,怎么也催不快。桶顶上坐着一个壮实的农夫,满脸决绝,仿佛在跟他的同类打仗;他嘎吱嘎吱地从我们身旁经过,一路用一种阴沉挑衅的腔调冲他的牛吆喝着:「Han(嗨)!」「Hu(呼)!」于是士兵们一个个朝他喊起来:「老爹,拉着这门炮上哪儿去啊?」还有:「干吗往科梅尔西运凉水?他们那儿的水已经多得够受了。」还有:「你那小桶桶、小桶崽、随军女贩的白兰地扁瓶、小葫芦、小酒坛里装的是啥呀?」他恶狠狠地喝住了牛,转过身来对我们说:「我告诉你们我这里装的是什么。我这里有好几百升布吕莱葡萄酒,是我亲手酿的,我知道这是天下最好的酒。我拉着它四处转,就是要看看能不能驯服、制服那帮骄横的家伙,他们总是压我的价,还笑话我。这酒值八个埃居一百升,也就是八个苏一升;我说什么呢?它值一个路易一杯!可我就按我开的价卖,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可每到一个村子,客栈老板就开始讨价还价、磨磨唧唧,出六个苏、七个苏,我就回他:『八个苏,要就要,不要拉倒。』他要是看着还想再磨,我就起身赶车走人。我知道我的酒值多少,就算得走出洛林、到巴鲁瓦去卖,我也不让人压价。」
大酒桶的故事
所以,不多一会儿我们在路上又赶上了他,经过他身边时,一个中士喊道:「我出七个,七个零一刻,七个半!」我们笑着走了过去,随即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连许多天,我们从这里行军到那里,在烈日下开炮,玩一场糊里糊涂的游戏,直玩到病马的队列拖了一英里长,新兵们一个个聋得像木桩;终于,一天傍晚,我们来到一个叫埃尔茨勒莫吕的地方。经过了炎热的平原和漫天尘土,那里简直就像天堂,那里的居民像天使一样善良好客;那地方恰好就在香槟地区的起头处。我们给马刷了毛、饮了水,马厩的岗哨也已布好,大家都有一个来钟头的闲暇,可以在凉爽的黑暗里溜达溜达,再去谷仓里睡觉。就在这时,我们突然领教了一回世界之小:你猜是什么从村里的街上走上来了?正是那只庞然大桶!从它移动的样子,我们看得出它依然是满满当当的。
我们围住那农夫,告诉他我们为他的时运不济有多么难过,并附和他说,巴鲁瓦的人全都是贼或者疯子,这样的好酒,要价跟白送似的,居然不买。他把牛和酒桶牵进旁边一座很高的棚子,在那里把他的一路朝圣、他的坚定所遭受的种种围攻、他又是如何一一顶住的,统统讲给我们听。他的语气里愤怒远多于悲伤,我看得出,他正是那种能雕出暴君和殉道者的木料。随后他忽然一变,滔滔不绝起来:
「啊,多好的酒!要是有人识得它、尝过它就好了!……来,给我一只杯子,我请你们几位尝尝,这样至少它能得到它应得的称赞。就是这酒,我拉着它走了一百多英里,到处都被人拒之门外!」
一只小凳上点着一截淌着蜡泪的蜡烛。棚顶隐没在高高的黑暗里;后头的黑暗中,牛在槽边不紧不慢地嚼个不停。烛焰的光从下往上把他的脸照得分外分明,又在上面刻出一道道深暗的阴影。那光在我们围拢过来的一圈脸上摇曳,又斜斜地投出去,沿着那酒桶长得没有尽头的身躯渐渐暗下去,终于消失不见。他站在龙头旁边,眉头紧锁,仿佛在办一件天大的要紧事;而我们这些炮兵连的炮手和驭手,全都开始解下自己的杯子递给他。
摩泽尔河上的湖
我们差不多有一百人,他一只一只全都斟满了;并不是嘻嘻哈哈的,倒像一个人在献上一场庄严的祭祀。我们也入了他的情境,不停地递过杯子,低声向他道谢,大体上保持着沉默。几个步兵在门口闲靠着,他要过他们的杯子,也给斟满了。他叫他们去把愿意来的弟兄都叫来;很快便有一大群人川流不息,个个领到布吕莱酒,个个低声道贺;他还乐意接着倒下去,可我们觉得差不多了,便住了手,这一幕也就散了。那一夜他到底白送了我们多少酒,我说不上来,只知道他敲一敲桶顶,那声音已经空空的了。我们凑了一笔钱给他,他不肯收;然后他到他的牛旁边睡下,我们则到别的谷仓里去睡我们的稻草。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开拔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这就是布吕莱酒的故事。它说明,人所爱的从来不是钱本身,而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世人最爱的,莫过于同情与排场。它还教导我们,不要对富人太苛刻。
我沿着摩泽尔河谷走,走着走着,漫长的夏日黄昏便降临了。天空空旷,深不可测;空气的澄澈让我做起梦来。我经过那个拐角——当年我们学习在炮前骑马时,常在那里停歇;又经过那座小房子——难得放假的日子,小伙子们可以在那里吃一顿水手鱼,也就是用葡萄酒煮的鱼;就这样一直走到河水被一道堰拦住、铺展成一片湖似的地方。
我在这里的木栏杆边停了一会儿,抬头望向群山。到此为止,我一直还在家门口;此刻我正凝视着最后一样熟悉的东西,之后便要冒险进入高处的森林,开始我的历程了。于是我从从容容地告了别,与其再往前走,不如在这里沉思一番。周遭的一切都引人追忆,教人安适。一群羊由牧人赶着从我身边走过,牧人向我道了声晚安。我发觉自己正渐渐进入那种惬意的心境——一切书都是在这种心境里构思出来的(却没有一本是在这种心境里写成的);我正在「吸着巴尔扎克那些着了魔法的香烟」。如果说这类遐想于行动是致命的,那它于幸福却又是如此重要的一个因素,以至于我对着那片可爱而寂静的谷地凝神出神,白白耗掉了好几英里的行程。我想,一个人若是完完全全做得了自己的主,不受任何必然的约束,连表达的必然也不受,那他的一生都会在这些崇高的遐想中流逝。
这地方我记得很清楚。洛林这条正在上涨的河在这里被截住、拦住,铺成一大片水面;水想必很浅,可它映着倒影,那般宁静,倒更像一口深邃而寂静的湖泊。环湖的陡坡几乎称得上是山了,山顶覆着幽深的森林,这个省就在那些森林里安歇,也靠着那些森林孕育出它的地方灵气。有个小村子,我们从前管它叫「采石场圣彼得」,就在右手边的上方,夹在陡坡和水之间;而就在群山的尽头,有一片从前是沼泽、如今一半是田一半是塘的平地,其间点缀着茂盛的树木,标志着这里文明的古老。沿着这片平地,一条路两旁疏疏落落地立着白杨,顺着它可以一直走下去,走进孚日山脉的腹地。我从这片寂静、从这一大片平展的静水里,领受了那引来黑夜的安宁。这与农人们此刻所做的一切都十分相称:劳作归来,羊圈里咩咩声声,屋檐下点起灯火。我就怀着这样的心境,沿着上游河谷走向群山的泉源。
暮色降临

到圣皮埃尔时,正是天光将逝未逝的那一刻:人还以为自己能看书;房屋和桥梁化作大团大团的紫色,哄骗着人的眼睛,让人想起白昼里的种种细节;可是夜鸟比人更有把握,也不像人这样受记忆的幻觉困扰,它们已经察觉:属于它们的黑暗得胜了。
农人们坐在自家门外的暮色里,享受着凉爽的空气;我走过时,人人都跟我打招呼,我也一一回应,他们的问候里没有一句少了情谊,也没有一句少了天主的名号。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个休假回家的炮兵中士,用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口音冲我喊,邀我去喝一杯;可我告诉他,我得上山进林子去,趁着夜里赶路,因为白天走路实在太热。走出村子最后一户人家时,我已难免感到孤单;等到大路开始往山上爬,钻进荒野和树林,我心里便嘀咕起来,不知这一夜要怎么过。
林中之夜
每往上走一步,我周遭的神秘便更深一重。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褐色的夜雾在下方的水面上悄悄爬行,可光线还够看清道路,甚至辨得出荒僻洼地里的蕨丛。大路渐渐变得比小巷强不了多少;到了山顶,它一头扎进高高的松林,头顶被黑暗拱成了穹顶。随着夜色凝固,那些没有城墙、由阴影筑成的王国开始压迫着我。就算我有同伴,我们也只会压低嗓子说话;而在那座树木的地牢里,连我自己的心也不敢在我体内高声。
我走到那座平顶山高处林中一片模模糊糊的空地时,已是深夜。这片空地名叫「抹大拉泉」。空地上方的天宽了些,我心里松快了不少,便能停下来歇一歇;就在那里,终于远离了人群,我想起了千百件事。空气里满是仲夏的气息,那种夹杂着昂扬与恐惧的滋味,把我与寻常日子隔开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宗教把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奉为神圣;为什么稍晚些我们有圣约翰之夜,有村里的篝火,有那古老的感知——仙子们在夏草的圆环里跳舞。在夏天这个紧要关头,万物结成一片,合谋来对付我们这些本该活在白昼里、讲道理的人;谁要是傻到在这样的夜里守望,便会被某种奇幻的东西附了身。于是我守望着,也就与世隔绝了。我坐着的这片空地上方,耸着一座座巨大而模糊的峰顶,全都覆着树林,它们探头俯望,却又融进一道混沌的地平线里。我身在高原之上,却觉得自己独对着那本来只属于平原的浩渺。我望着星星,想起从前也有这么一个夜晚,我在太平洋边上仰望它们,那时我举目无亲,被孤独整个攫住。四下无声;已是一片漆黑。前后的树林围成一个方形的寂静之框,而我就镶嵌在这片空地里,想着世间万事。
随后,一阵微风拂过洛林广袤的森林。它仿佛唤醒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的生命——这生命本就属于这片幽僻之地,我对它是个陌生人,它则把我当作闯入者。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听见。长草里没有蝰蛇,那片干燥的方地上没有青蛙,山的高处也没有蟋蟀;可我知道,有些小生灵同一切夜间的势力结成了同盟,它们是太阳的仇敌,占据着我四周的空气和土地。我也不否认,我觉得自己像个叛逆者,因为我深知人生来就该在欢欣的黎明里劳作、在夜里睡眠;而那短暂而神圣的黑暗中的一切,都使我的警觉和幻觉成倍增长。也许在这样的尝试中,哨兵的本能、站岗放哨的需要,会不知不觉地穿越千百年回到我们身上。无论如何,这夜晚既压迫着我,又使我振奋。随后我忽然把这种振奋归因于肚子饿了。
不幸的村庄
「既然非要试一试这种书呆子式的计划,白天睡觉、夜里赶路,」我想,「那至少也得把夜里的饭食安排得与之相配。」
于是,我满脑子还是那片森林,就坐下来,划亮一根火柴,往背囊里张望,从中取出面包、火腿、巧克力和布吕莱葡萄酒。座位兼餐桌是一道长满石南的土坡,还饱含着最后一抹日光留下的温暖和气息;陪伴我的,是我方才遇见并为之畏惧的那些巨大而怀有敌意的夜之势力;至于缘由或借口,那便是饥饿。在那众多争论着该如何处置旅人的神灵之中,正是最善良、最仁慈的那一位,促使我做了这件有益身心的事。因为我一边喝酒,一边对付火腿和面包,便越来越觉得自己有权走在这条路上;星星变得亲切了,树林成了玩物。显而易见,肉体必须得到承认,灵魂必须安守其位,因为一点提神的饮食,就能在成就一个人这件事上起那么大的作用。
吃完这顿饭,我快活地一跃而起,点上烟斗,唱起歌来;叫我说不出地高兴的是,我听见路那头不远处传来了别人的歌声。他们唱的是法国步兵那支古老的歌,从路易十四时代传下来,名叫《Auprès de ma blonde》(在我金发姑娘身旁)。我应和着他们的副歌,于是等我们在林子底下相遇时,已经是熟人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四个请了四十八小时的假去南锡,必须在点名之前赶回一个叫「干维莱」的地方。事隔这么多年,我竟还记得它。
那是一座村子,高踞在河上方这些高山之一的山额上。有一天,它发现自己被土木工事团团围住,就在教堂上方还筑起了一座大要塞。于是,村民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得知:(1)日落到日出之间,未经指挥官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2)他们不再是一座村庄,而成了「第十八号要塞内之建筑物」;(3)他们将被潮水般的士兵淹没;以及(4)一旦动员,他们就有义务腾空自己的住所。他们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成了一座要塞,所有的街道都被壁垒堵死了。命运真是残酷;可他们本就不该把村子正好建在一座圆山的山额上。他们是在古时候这么干的,那时人们用石器而不用铁器,因为山顶是抵御敌人的好地方;于是如今,过了这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六年,他们发现同样的优势又一次逮住了他们,叫他们吃了苦头。世事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的。
总之,干维莱是一座要塞,我那四位兄弟就要去那儿。那里还有好几英里路,他们必须在日出前赶到,于是我请他们喝一口我的酒;叫我大为高兴的是,他们谢绝了,我们便彬彬有礼地分了手。随后我发现路开始往下走,知道自己已经翻过了山。森林到了尽头,倾斜的田野铺展开来,一弯朦胧的月亮迟迟从东方升起,升进那遮住了河流的雾堤之中。就这样,我沿着一条如今已走出树林的斜路,在月光下一道美丽而无人居住的山谷口,重又下到了摩泽尔河边;这番翻越高地的远足,替我省掉了河道的一个大弯。当我绕过山弯往下走,抬头望向那倾斜的幽谷时,我想起洛林人把这些长满石南的山坳叫作「vallons」(小山谷),这让我唱起了那首猎人之歌:「Entends tu dans nos vallons, le Chasseur sonner du clairon」(你可听见,在我们的山谷里,猎人吹响了号角),我一路高声唱着,直到河岸,才失去了群山给我的那份欢欣。
求一张床
我此时离出发地已有十二英里左右,时值午夜。平原、平坦的道路(它常常微微上坡)以及河上潮湿的空气,开始让我疲惫不堪。我并不为此烦恼,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在这几夜行军中间偶尔歇一歇;而且当我还安享城市的舒适时——尤其是怀着读书得来的那些虚妄希望时——我曾以为露天睡觉是件轻松事。的确,我在演习中迫不得已时,常常这样睡过,可我忘了某种毯子是多么必不可少,也忘了一堆篝火和一群伙伴能带来多大的差别。把这一切想了一遍,感到自己的疲倦,又在月光和晴空下的寒气里微微发抖,我十分乐意投降,一有机会就像个基督徒那样睡到床上去。然而誓言或计划之中,有某种力量是我们无法重新评判的。一切错误的算计都必须付出代价;而我发现——你们将会看到——既然说过要露宿,我就只好坚持到底,不管我后来怎样改变了主意。
我经过了一个村子,又经过一个,里面一片漆黑,除了狗我什么也唤不醒,而狗把我当成了敌人;直到最后,我看见摩泽尔河上方的雾里有一大片光亮。这里是一座小城,或者说一大片聚居地,有炼铁厂;照我想来,即使过了午夜,也会有人家开着门。我先找到了老城,那里恰好有两个人还醒着,在忙着做饭之类的活计。我是循着从他们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找到他们的;可他们没给我任何希望,只劝我过河到新城去试试,那边有锻炉和炼铁厂。「到了那边,」他们说,「准能找到床铺。」
我过了桥,此时已累得什么也顾不上看,连那些影影绰绰的山也不看了;我遇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大堆属于某个大篷车队或集市的大车。这里有几个人醒着,可当我提议让我在他们那些带轮子的小房子里睡一觉时,他们告诉我,从来没有这种规矩;他们自己都挤不下;他们没有稻草;他们有狗看守;总而言之,他们让我明白(虽然既不粗暴也不失礼),我看起来就像是会偷他们狮子老虎的那种人。不过他们告诉我,在工人区的中心,毫无疑问能找到开着门的地方,那里巨大的电灯此刻正在工厂上空放出刺眼的强光。
满腔诅咒
我不情不愿地跋涉着,在这可憎的工业奴役之地的最后一座房子——一座带山墙的高房子——那里,我看见一扇窗户大开,一个金发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着香烟。我立刻招呼他,请他租给我一张床。他把能想到的问题统统问了我一遍: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从哪儿来?(如果我是个老实人的话)我原本打算在哪儿睡觉?我怎么会在这个钟点徒步赶路?诸如此类的盘问。我稍稍想了想该给他什么借口,随后断定自己累得编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便把全部实情告诉了他:我本打算露宿,却被疲倦压垮了;我是从图勒走来的,傍晚出发。我以我们共同的信仰恳求他让我进去。他告诉我这不可能,因为他只有一间屋子,他和一家人都睡在里面;他还向我保证,他问这些问题全然出于同情和好心。然后他诚恳而友善地向我道了晚安,进屋去了。
这时候我已十分恼火,开始动气了。这些零零落落的法国小城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栖身。我看出自己得走出菜园地带,也许还要走一两英里才能找到歇脚处。钟敲了一点。我抬头一看,那钟声来自一座新礼拜堂的钟楼——修士们正在到处建造这种礼拜堂——我也没忘了在心里诅咒修士们造了它们。我还诅咒了那些在摩泽尔河谷开办冶炼厂的人;那些给旅人出馊主意的人;那些在大篷车里养狮子老虎的人;只消给我一点小钱,我连全人类都要诅咒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一肚子火气已经催着我走出了街道,远远进入了乡野;而在我上方的一道土坡上,有一小片果园和一条通向它的小路。我拐了进去,发现树下躺着许多干草,很快就给自己铺了一张极好的床:先垫一层小褥子,然后把干草堆上去,暖和得像毯子一样。
我并没有醒着躺在那里(当初计划朝圣时,我曾向自己许诺要这么做),透过树枝仰望天空;而是一躺下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醒来时已是大白天,太阳就要升起了。于是,我浑身僵硬,筋疲力尽地睡了两个钟头也没怎么歇过来,便拿起手杖和背囊,重新上路。
论早餐
我倒很想知道,那些什么问题都有答案的人,对早餐该吃什么能说出些什么来?马洛和琼森、莎士比亚,还有在他们之前的斯宾塞,这些伟人起床时喝啤酒,再就一点面包把它压下去。在团里,我们常喝不加糖的黑咖啡,切下一大块陈面包皮,然后直到休息时什么也不再吃:说到这一点,九三年的那些伟大胜利,就是靠这种不顶饱的饭打下来的;因为共和国的士兵是先打仗后吃饭,在这一点上同色诺芬的「万人军」截然不同。我知道水手有好几个钟头什么也不吃——我是说那些凌晨四点就上岗的水手;我本可以说出那一班岗的名称,可惜我忘了,也不愿为查这些专门术语而自寻烦恼。狗碰到什么就先吃什么,猫喝一点牛奶,而绅士们习惯九点起床,吃鸡蛋、培根、腰子、火腿、冷雉鸡、吐司、咖啡、茶、司康饼和蜂蜜,吃完之后他们就会夸口说,他们的种族是世上最坚忍的,随时准备在追求帝国的事业中忍受一切劳顿。可这一切是受什么规律支配的呢?为什么早餐与其他一切东西都不同,以至于希腊人称之为世上最好的东西;以至于我们每个人都模模糊糊地知道,早餐时他只肯吃某一种特定的食物,而且无法想象在一天中别的什么时辰吃早餐?
引起这番探究的(我在这里没有工夫深究下去),是那天早上我对布吕莱葡萄酒生出的一种异乎寻常的厌恶。我的火腿、面包和巧克力前一夜已经吃光了。我愚蠢地以为,灌一大口酒就能当早饭开斋——就在前一晚,我还觉得这酒是天下最好的提神滋补之物。可在冷峻的黎明里,它原来不过是一种苦涩难咽的醋。我不打算解释这件事,也不打算说明为什么同一种酒,在森林里显得那么好(后来在运河边又将显得那么好),此刻却叫我厌恶。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次沉重的失望使我确信了一条伟大的真理,那是一位政客有一次在我面前脱口而出的,我从此再也没有忘记。「人,」这位治国者说,「人不过是环境的产物。」
事已如此,我点上一斗烟,一瘸一拐、昏昏沉沉地走了好几英里,头顶和前方都是渐渐发亮的东方。就在太阳升起之前,我在一座重新跨过那条河的高桥上转身回望。一夜的长途跋涉已经让我走了好远。我已走出了驻军那片熟悉的地域。我翻越过的那些林木覆盖的大山,迎着晨曦耸立,接住了初升的光;厚重的、飘移的、却又洁白的云——在这个时辰很少见——在它们上空航行。摩泽尔河谷,我从来只把它想作半山区,此时却低落下来,成了一座长长的花园,花园的围墙是整齐、低矮、耕种过的山坡。河谷的主要水道如今已不是那条河,而是由河水供给的运河。
更远的河谷

高高的草、树叶和沿着河流与运河的白杨,在我近旁显得幽暗,可整个河谷却朦朦胧胧,是一片树丛,其中露出一座洛林教堂的塔楼,两侧是界定它的柔和山坡。
从这座桥上下来,我看到一块路标,告诉我已经从图勒走了三十二公里——也就是二十英里;到弗拉维尼还有一公里,到一个叫沙尔姆的地方天知道还有多远。太阳在雾中升起,那雾笼罩着河谷长长的、平缓的走向,在低矮平整的山丘之间;我奋力向弗拉维尼走完我那一千码。在那里,由于一种特别的天意,我找到了款待和伙伴——正是因为缺了这些,我这整个凌晨都像个遇难的人一样狼狈。
我一走进弗拉维尼,就立刻看出这是个很容易写出一本书来的地方:它有一座建于十七世纪的教堂——那时候大城市以外很少建教堂——有一座修道院,还有一种总体上的气派,这气派使它成了那种宏伟而高贵的东西,那欧洲这个有机体的原初细胞,那一切基督教团体中最好的一种——一座大村庄。
如何写韵文
我说关于它可以写一本书,而且毫无疑问,关于它一定已经写过大量的文章和小册子了,因为法国人疯狂地热衷于地方研究和地方评论,热衷于颂扬自己的故乡:当他们发掘不到民间传说时,就靠发明民间传说来使他们心爱的家园丰富起来。
甚至有这么一个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写了一本妙趣横生的书,叫作《吾省民间传统歌谣集》;他死后人们才发现,这本书完全是他自己编造的,里面没有一个字是那片土地上的居民所熟悉的。他是个身材高大、爱笑的人,烟抽得极凶,头发浓密蓬乱,在夜里工作;他还喜欢与朋友交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我真希望在什么地方给他立一座雕像,并且为了给它腾地方,随便拆掉一座那种无用的铜像——那种铜像连小村子里都有,纪念的是些严肃的、留着络腮胡子的人物,国家的栋梁。因为这无疑正是真正诗人的习性,标志着诗歌的活力和它不断重生的源头:一个人脑子里装满了节奏和小曲,它们不知怎么地搅和在一起,就成了他自己的短歌。比如说,还有什么能比图尔德努瓦的这段叠句,更能叫人联想到一整队跳着舞的字眼和一群可爱的思绪呢——
……Son beau corps est en terre
Son âme en Paradis.
(那美丽的身躯已入黄土,
那灵魂已进天堂。)
Tu ris?(你在笑吗?)
Et ris, tu ris, ma Bergère,
Ris, ma Bergère, tu ris.
(笑吧,你在笑,我的牧羊姑娘,
笑吧,我的牧羊姑娘,你在笑。)
清教徒来到之前,英格兰的人们就是这样动手写诗的:那时人们不怕互相偷诗句,也没有人以为自己可以靠文字谋生,每个诗人都要找一位恩主,要不就去乞讨,或者抢劫教堂。关于诗人就说这么多吧。
那么我说,弗拉维尼(我好像又在离题了)是一条长街,房屋一座挨一座地连在一起,就像动物营建它们的群落那样。这些房子都很古老,但自从大革命以来,这里的人一直辛勤劳作,他们没有一个是穷的,也没有一个是很富的。我只看见一座绅士的宅第,而我很高兴地说,它已经年久失修了。大多数农民的房子,底层都是洞穴般的大谷仓,里面飘出一股美妙的早晨的气味——也就是干草、垫草、牛、储存的谷物和旧木头的气味;这才是早晨真正的气息,因为这是全人类中一切配称为人的人起床时最先闻到的气味,在那些维系着世界生存的人们心中,它总与日出连在一起:但在城里人那可怜的心里却不是这样,在新闻记者心里就更不是了。记者对早晨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是一段疲惫空虚的时光:你刚刚(第一百次)预言完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地板开始随着机器震颤,你带着一种厌倦的心情,感到又饿又孤单——一种卑劣的生活,而且通常很短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