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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

希莱尔·贝洛克 · 1902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16 / 25 单元

神谕

插图

当大地上还有神谕的时候,在潘神死去之前,这般景象本是再有用不过的。那时我就会花一个里拉去求问神谕的女巫——比如说在比亚斯卡,或者在灰烬山的幽林里;经过好一番焚香、踌躇,同神灵一番角力之后,那女巫终于接纳了阿波罗附体,两眼发直,恍如出神,吟唱出一段诗句来,虽然语意含糊,至少总算有个指引。大致如下:

Matutinus adest ubi Vesper, et accipiens te Saepe recusatum voces intelligit hospes Rusticus ignotas notas, ac flumina tellus Occupat--In sancto tum, tum, stans Aede caveto Tonsuram Hirsuti Capitis, via namque pedestrem Ferrea praeveniens cursum, peregrine, laborem(当黄昏化作清晨,那收留屡遭拒绝之你的乡野主人,能听懂陌生难识的言语,而大地漫过河流——那时,那时,你立于圣殿之中,当心那多毛之头上的剃痕;因为铁路抢在你徒步的行程之前,朝圣者啊,你的劳苦)

神谕的英译

Pro pietate tuâ inceptum frustratur, amore Antiqui Ritus alto sub Numine Romae.(连同你为虔诚、为爱慕古老礼仪而发起的壮举,都将在罗马崇高的神威之下落空。)

读者:好一串肥猪似的大分词!

作者:好啦好啦,你要知道,这不过是个乡下神谕,一回天启只值九又四分之三便士,而且这还是按银价平价算的呢。我们还是把它译给凡夫俗子听吧:

清晨恍如黄昏时,
屡遭拒者得栖枝;
异乡言语人能识,
洪流竟可陆上驰。
圣殿墙内当谨记,
须防剃顶夸发丝;
一旦道路接铁轨,
朝圣大业败于斯。

当然,这样一道神谕很可能会把我吓得过了头。那「剃光的头」我多半会当成是指神父,尤其它又是要在「圣殿之中」遇见的——这说不定会叫我不敢踏进教堂,那可就糟透了。再不然,我也许会以为它是说我永远到不了罗马,那会成为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千斤巨石。不过,随着事情一件件展开,这神谕也会变得越来越明白;我当时真是深感缺了它的苦处。因为,我再说一遍,我确确实实是得了一个预兆。

这时道路已近湖的尽头,一座名叫卡波迪拉戈,也就是「湖头」的小镇,在我右手边稍远处。我还看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猛然间踏上平原。前方五英里左右有一座低矮的山丘,那是群山最后的一道余波;而就在我头顶上方,矗立着最后一道高高的山脊,是一座陡峭的秃岩山峰,有一条齿轨铁路一直通到上面某家旅馆去。我在渐渐升起的暑热中穿过一座古老的小镇;又经过一处意大利式的墓园,里面的大理石雕像就跟寻常活人一模一样。道路向左一转,我便实实在在地站到了最后一道斜坡的肩上。我站在阿尔卑斯山的南麓,眼前便是伦巴第。

而且,在瑞士这一州的尽头,人分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身在意大利。一座村庄高踞岩石之上,下临茂林深谷,它的房屋、它的教堂,无不透出十足的意大利气韵。

边境小镇是基亚索。我怀着敬畏迟疑片刻,才敢踏上这块我跋涉了这么久才走到的神圣土地;我真渴望能举杯为它祝福。然而,尽管我想我已经走了十英里路,尽管天越来越热,我却不肯停下来;因为我惦记着那两个法郎,而我原先那份一定能走到米兰的笃定,此刻已在摇晃、在崩塌。正午的酷热眼看就要压到我身上,我还有将近三十英里要走,而昨夜没睡好的疲惫也开始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科莫

我越过了边境——这里的边境不过是一条想象中的线。两个邋里邋遢的海关人员问我身上有没有要上税的东西。我说没有,这也再明白不过,因为我的小袋子、小口袋里除了一块面包什么也没有。要是他们用上美国人那套检验法,搜搜我身上有没有钱,那倒真能把我撵回去;那样我就只好走进田野,绕上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从一条小路而不是大路进入他们的国家了。

这番周折总算免了。我慢慢爬上那道遮住科莫的长坡,随即走下坡去,来到那座可爱的城市,看见它四周环抱的群山,以及脚下的湖水。

这些东西不像是眼睛看见的东西。我再说一遍,它们就像奏起音乐时人心里的那种感受。

我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走进科莫,饿得发晕;这时又有一桩新鲜事涌上心头,给这趟伟大的冒险添了一段回忆。湖水泛滥了,整座城都泡在水里。

干着的科莫想必已经够有意思的了;泡在水里的科莫简直是一桩奇迹。威尼斯又是什么呢?而这里就是一座坐落在高山脚下的威尼斯,而且整个儿都在水里,没有街道,没有广场;水深均匀,三英尺半左右,正合行船,跟伦敦河斯皮特水道在大潮低潮时的水深差不多。

水上有几条船,但科莫的交通和游乐主要是沿着一块块木板往来,这些木板东一处西一处搭在支架上,横在水面,好似一座座小桥;至于那些赶时间又付得起钱的人(就像在伦敦坐出租马车的那种人),则有独轮车、小贩的手推车之类,由雇来的人拉着四处走。看科莫的富人蹲在这些手推车、独轮车上,由科莫的穷人拉着在水上来来去去,真是一幅叫人终生难忘的景象;说实在的,这正是全部现代社会学、经济学、宗教、有组织的慈善、奋发进取、自由主义以及一切诡辩的缩影。

就我而言,我决意要把这座水中奇城探个究竟,尤其想到临湖的那一边去看看,因为在那里最能领略它真正是一座水上之城;于是我照人指点往北走,不料竟迎面撞见了那座令人惊叹的大教堂。它仿佛是用磨光的大理石砌成的,比例处处那样精妙,雕刻那样细腻,姿态那样昂扬得胜,我不禁暗自想道——

对领事的评价

「难怪人们都称颂意大利,这头一座意大利城市就有这样一座建筑。」

不过,你以后会知道,许多受人称颂的东西其实很丑,只有某些江湖骗子的门徒才去称颂它们。

于是我一路走到湖边,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小港,大约有一间餐厅那么大(因为意大利的湖泊爱扮演小小的海。它们有小港口、小灯塔、小小的战船队、小海关,还有小小的风暴和小小的轮船航线。说真的,要是想送给一个富家孩子一件完美的模型或玩具,再没有比一座意大利湖泊更好的了)。我久久凝望着这座城,它看上去仿佛就立在湖中央,我觉得一阵头晕,便对自己说:「这是没吃东西的缘故。」因为除了十一英里以前、天刚亮时的那杯咖啡和那块面包,我什么也没吃过。

于是我掏出那两个法郎,走进一家小铺,花四便士买了面包、香肠和一点点酒;身上还剩一法郎八十生丁,我站在街上一边吃,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照地图看,到米兰大约二十五英里,也许二十六英里。这时已近正午,热得不能再热了。如果撑得住,我或许能在八九个钟头里走完这段路;可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怎能在正午的酷热里走过伦巴第平原;而且即使走得动,我也要到天黑甚至更晚才能进米兰,那时邮局(我的钱就在里面)已经关门了;那我又能在哪里睡觉呢?因为我那一法郎八十生丁早就花光了。一个人要走这样远的路,一天总得好好吃上一顿,否则就要病倒。我可以乞讨,但那有被捕的危险,一旦被捕就意味着不知要白白耗掉多少时间,说不定好几天;而时间——它在格里斯山口已经打败过我一回——此刻又在这里威胁我了。我没有东西可卖,也没有东西可当,也没有朋友。领事我是不打算去找的;穷困肮脏的人去找领事会是什么下场,这类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况且,我左思右想,这里也根本没有领事。

我走进大教堂的阴凉里,坐在它美好的幽暗中,好把事情想得更清楚些。我坐在一座神龛前,那里点着许多蜡烛,是信友们为各自的私人意向供上的。其中有两支已经快要燃尽了。我望着它们缓缓地竞相走向熄灭,这时一个念头攫住了我。

「我要,」我对自己说,「用这两支蜡烛来一次神判,也就是上天的裁决。左边那支代表冒着生病或惨败的危险步行上路;右边那支代表我坐火车,坐到一法郎八十生丁所能到达的那一站为止,再从那里步行进米兰——愿上天护佑正道。」

蜡烛神判

它们燃了很久才灭,烧得不相上下。终于,右边那支蹿起了蜡烛临终前那道长长的火焰;这场较量变得有趣起来,甚至令人紧张了。正当我以为左边那支必胜无疑时,它却毫无征兆、一声不响地熄灭了,就像一个二流人物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右边那支蜡烛把火焰摇得更高,仿佛在欢庆胜利,它比同伴多活了那么一刻,刚好够享受一番荣耀,然后也轮到它摇摇曳曳,沿着那条据说一去不返的幽暗之路沉落下去了。

诸神的声音,谁也不得违抗。我径直去了最近的火车站(这里有两个火车站),放下一法郎八十生丁,用法语要一张车票,那笔钱沿线能坐到哪一站就买到哪一站。车票出来,上面印着「米兰」,我承认这是奇迹,并认出了天意的手指。没有找零;我登上火车时,已经成了那种最罕见、最彻底的旅人: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的人——没有护照,没有信件,没有吃的,也没有酒。要是火车半路抛锚,会发生什么事,倒是值得一看。

我已经步行了三百七十八英里又三弗隆左右。

就这样,我打破了——不过是奉了直接的命令——我最后也是最珍爱的一条誓愿;火车隆隆开动时,我在滚滚的车轮声中尽情享受着这份奢侈。

我想起另一位中世纪的、教皇党的朝圣者,他宁可一瘸一拐地走,也不肯「借助任何带轮子的东西」,我不禁笑他。好了,要是莫罗索-马洛多罗索,或者随便哪个非雅利安的、反基督的、过度归纳的、满口统计的、脑子一碰就碎的人兼科学家,觉得一个自我嘲笑另一个自我有什么了不起,那就让我告诉他以及他的同类,好叫他们瞪大眼睛、受益匪浅、大吃一惊: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他有五十六个自我(本来该有五十七个,可惜他身上那个诗人早早夭折了)——他可以随意把它们变化出来,而且这些自我非常有用,逢到瞻礼日,本堂神父想凑一支像样的游行队伍时,就可以借去充数。我还认识另一个人,他能把自己变得高大无比,越过科学家们的头顶往下看,就像一棵松树俯视青草;又能把自己变得小之又小,清清楚楚地看见裹在他们身上的那层厚厚的邪恶骄傲的积垢或尘土,那是一层精致而密不透风的外衣。现代人的事就说到这里吧。

米兰

火车向前滚动。我注意到窗外的伦巴第。它是平的。我听着车厢里挤作一团的农民们交谈。我听不懂。我两次探出身去,看米兰是否已在前方从平原上耸立起来,却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我睡着了;等我猛然醒来,是因为车已经到了那座宏伟大城的终点站。于是我动身穿城而过,去寻找我不可或缺的钱和吃食。这时还只是午后不久。

米兰是一座多么壮丽的城市啊!高楼大厦全是石头砌的,沿着宽阔笔直的街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电力牵引的飞快的车子,供坐得起的人乘坐。即使在夏天的酷暑里,人们也敏捷机警;这里的商店质量上乘,只是略嫌花哨。有许多报纸帮助米兰人做更好的人,培养仁爱和谦卑;有塞满纸币的银行;有士兵,有好路面,凡是人为了灵魂与肉身的圆满所需要的一切,这里应有尽有:咖啡馆、拱廊、西洋镜,以及完美国家的种种标志。而这一切都以一座壮丽的广场为中心,广场中央便是那座大教堂,它享有世上最高的盛名,也是实至名归。

我的朝圣是要去罗马,我所关心的是荒僻的地方、群山,以及心灵的收敛。长篇大论地描写这座雄伟的都会,只是白费笔墨。迷雾和森林、积雪和无穷无尽的道路,已经把我弄得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我觉得羞愧。我坐在大教堂对面一家咖啡馆门外,望着它那些闪着光的尖塔;可我觉得羞愧。我这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流浪汉似的坐在老板那家气派的大咖啡馆里,或许真给他丢了脸;但他虽然富有,却很有礼貌,为了弥补,我也给他点了一杯很贵的饮料。我给他看我的素描,用法语给他讲我的冒险,他也好心地坐到我对面,陪我喝了那杯酒。他说法语相当流利,看来意大利北部各大城市里这类人个个如此。然而,光天化日仍让我羞愧,直到天黑下来,我才觉得自在。

我在街上闲逛,直到看见一家小饭铺,在那里好好吃了一顿。可是,一个人过着穷人的日子时,才看得出大城市有多么冷酷。样样东西都比淳朴的乡间更贵,也更糟。店主夫妇心地和善,但他们的眼神透露出,他们常常不得不对人起疑。他们给了我一张床,却要一法郎多,而且我得先付钱才能上楼去睡。墙上长着霉斑,屋子破败而阴森,摇摇晃晃的床铺不干净,门是破的,还翘了形;那一夜,贫穷的景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污秽、喧嚣和非人的境况包围着我。然而这些人心地是好的。

伦巴第

天一亮我就悄悄起身,很高兴又回到了街上,呼吸到新鲜空气。我站在大教堂的地下墓室里听安布罗斯礼弥撒,它(正如我所料)跟别的弥撒并无二致,只是在举扬圣体之前多了一道类似第二次lavabo(洗手礼)的仪式。要是去读北方那些歪曲事实的蠢话,人们会以为在安布罗斯礼中,神父要在credo(我信)前面加一个non(不),在信经的每一条后面都加上nec(亦不),还要在唱kyrie(上主,求你垂怜)时弃绝他的领洗誓愿;可米兰人和别处的人一样都是天主教徒,北方的那些史学家不是骗子就是无知之徒。我还认得三个两样兼而有之的。

随后我沿着那条向南出米兰的长街动身,很快便到了通往皮亚琴察那条路上沉闷而肮脏的郊区。天色灰暗,空气阴冷,没过多久——唉!——就下起雨来了。

伦巴第是一片冲积平原。

这是好听的说法。要是你说伦巴第平得像一片沼泽,而且全是由泥巴构成的,那才更真切些。当然,太阳一照,这泥巴也会干,可它是泥巴,也永远是泥巴;那天雨一下起来,它很快就露出了泥巴的本相;再看那渐渐湿透的土地上还留着前一天暑热晒出的裂缝,就越发显得是泥巴了。

伦巴第没有森林,但成丛成片的树却多得数不清;而且(这一点非常了不起)它全都开垦成了大致四四方方的田地。这些田四周围着沟渠,沟里满是泥浆和缓缓流动的水;有些田本身就淹在水里,为的是种稻子。除了那些成丛的树,所有这些田的四周还都镶着几棵树,只是这些树都不怎么高。伦巴第没有开阔的视野,而且伦巴第处处都一个样。形状不规则的大农庄东一座西一座地散布在整片乡野上;伦巴第没有哪一平方英里是空着的。小村庄多得很,多得很;零零落落的小镇大约每隔七八英里就有一个;大城镇也有许许多多,彼此相隔三十到五十英里。说实在的,这条通往皮亚琴察的路——此刻雨水正给它蒙上一层绝望的面纱——已经算是两座大城之间最长的路段之一了,尽管它还不到五十英里。

来到这片荒凉之地以前,照地图看,似乎有一条比这条大路更直、更好的去罗马的路。有一条河叫兰布罗河,从米兰东边流过,在一个叫梅莱尼亚诺的地方截断了通往皮亚琴察的大路。它似乎一直往下流到波河上的某一点,就在皮亚琴察上游不远。人可以沿着这条河走(看起来是这样),等它汇入波河,便找条船或渡船过去,在对岸看看那条著名的特雷比亚河——汉尼拔在那里大获全胜,茹贝尔在那里阵亡——然后就可以径直奔向亚平宁山脉了。

拿破仑之路

既然书上总是说伦巴第夏天热得像火炉,说整支整支的大军都曾在那里热死,那么这条河岸想必会是个绝好的避暑之处。清澈甘美的河水比玻璃还要透亮,映照着、应和着那些不停摇曳的白杨,会让过于炎热的夏天变得可以忍受,甚至令人愉快。其实不然。得出这个结论的,是一颗用北方事物来衡量一切的北方头脑。整个伦巴第没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每一条江河溪涧都翻滚着泥浆。在雨里,危险的不是炎热,而是一股潮湿刺骨的寒意。河岸上根本没法走;那是一道道由松散泥土胡乱堆成、一碰就塌的陡崖。

正如平克顿(乔纳斯·平克顿爵士)所写,人也许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但他手下这个仆人实在糟糕透顶。使唤一条哈巴狗或一头骡子一整天,也比驾驭自己的命运半个钟头来得容易。

尽管如此,虽然眼看我得沿着大路走上一阵,我还是决定最终要从大路右边岔出去,经过一个叫「老洛迪」的地方,因为我是这样推想的:「洛迪是座名城。那么作为洛迪母城的老洛迪,岂不是更有意思得多?」再说,老洛迪又能把我带回通往罗马的那条直线上,而且我还傻乎乎地以为,在那里也许能打听到一条顺着兰布罗河往下走的直路(因为那条河仍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于是,在那场凄惨而无孔不入的雨里,我沿着宽阔的大路垂头丧气地跋涉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溅着泥水穿过弯弯绕绕的梅莱尼亚诺——连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不是那场战役的发生地都顾不上——又绝望地瞧了一眼那条无从指望的兰布罗河,终于万事不萦于心地来到这样一处地方:一条岔道从这里向右分出,越过一道铁路平交道口,直奔老洛迪而去。

那时还远不到正午,可我大概已经走了十五英里,中途只在一家寒酸的小饭馆(Trattoria)里歇过一次脚。不到三英里,我就来到了那座邋遢而狭长的村子——它建在污泥之上,活在困苦之中。我顶着安静、阴冷、没完没了的雨,溅着水走上了大街。我经过一些瑟瑟发抖的可怜的狗,经过一些靠着墙根勉强避雨、满脸哀戚的鸡;经过一匹垂头丧气的马,它在湿漉漉的雨中耷拉着脑袋,站着等主人;最后我走到教堂所在的那片空场上,这才明白老洛迪所能给我看的,我已统统看完了。于是我走进教堂对面的一家饭馆,或者说客栈,看见一个姑娘和她母亲在招呼客人。我向她们问了好,可是屋里没有生火,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那间屋子的温度——我敢肯定,那屋里不会超过华氏五十四度。

老洛迪与它难看的教堂

一次朝圣中不那么可爱的部分,凭什么要特别记下来呢?人生在世,我们记得最牢的是欢乐——正因如此,两相对照,我们才会伤感;痛苦也记得一些,尤其是剧痛;可乏味,我们是从来不记的。而一本书——它本有权力自己挑选、自己强调——就更没有理由去记录乏味了。我在老洛迪干了些什么?我吃了饭;我在厨房里一只半温不热的炉子前烘干了衣服。我试着让那姑娘和她母亲明白我的意思。我坐在窗前,出于原则画下了那座难看的教堂。哦,那幅丑陋的速写!

插图

倒也配得上那片伦巴第平原——他们还跟我说过,那里满是奇妙的东西呢。我对小路彻底死了心,决定斜插着再绕回大路去——斜插,为的是节省时间!Nepios(希腊文:蠢材)!

地图上的这些「小路」,到了现实里,原来是各式各样可憎的土道。有几条铺了碎石,有几条不过是车辙,有几条是长满荒草的敞路;大多数路边都伴着一道可怕的沟渠,许多田地里积着死水,宣告着一片荒凉。如果说我原本还算有一条路可走的话,现在我也把它走丢了。我没法问路,因为我唯一的最终目的地是皮亚琴察,而它还远得很。中间的地方,我一个名字也不知道。我经过两三簇房屋,有时透过雨幕能看到教堂的钟楼隐约闪现。我经过一条比别的路更大更宽的路,可显然不是我要走的路;我继续往前闯,又经过一条;到这时,我已经把伦巴第犁了差不多四个钟头,彻彻底底地迷了路。我再也感觉不到北方在哪儿,说不定我正在往回走呢。唯一确定的是,我正处在大路和兰布罗河之间的那条地带上的某个地方,而在这样一天的末了,知道这点实在少得可怜。我绝望之下,在心里大声呼求一个奇迹;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驼背的小个子男人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大车上,在我前头走着,速度比步行还慢得多——那是一匹马爬行的速度。我赶上了他,心里很怀疑他能不能听懂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

乏善可陈

「La granda via? La via a Piacenza?」(大路?去皮亚琴察的路?)

他摇了摇头,好像是说这条肮脏的小道不是那条路。正当我对打听到任何消息已经绝望的时候,他朝右边远处一指,指向与我们脚下这条路垂直的方向,又点了点头。他把手上下晃了晃。原来我一直在往北走!

得了这个指点,我也不等什么十字路口了,而是跳过那条小沟,穿过深深的草丛,越过一道又一道沟渠,沿着一块块正在生长的庄稼地边上往前闯,全然不顾靴子上沉甸甸的泥和脚下渗水的土地,直到我看见雨天的背景下出现了一排电线杆。自从电线杆问世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见了它们满心欢喜。在我和铁路之间横着一个长长的、长满芦苇的死水塘;可当我绕过它的侧翼时,碰上了一条在平交道口越过铁路的路,它把我领上了通往皮亚琴察的那条大道。几乎紧跟着就出现了一个村子。那是个叫塞库尼亚诺的破地方,我走进一户人家,门上挂着的一丛树枝预示着这里可以招待客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给了我吃的、喝的,还有一张床。夜幕已经降临,我能听见头顶的屋顶上,雨在不停地下。

第二天早上——愿上天保佑世界免遭凶恶!——雨还在下。

读者:依我看,你书里的这一部分可不怎么有趣。

作者:这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读者:那么,这趟朝圣接下来有哪一处哪怕还算值得一提的呢?

作者:我想是那座浮桥吧。

读者:那要再走多远?

作者:大约十四英里,或多或少……我穿过了一座镇子,名字长得像我的胳膊,那座浮桥大概还在那之后九英里的地方。

读者:一路上都在下雨,满地烂泥?

作者:正是。

读者:好吧,那咱们跳过这段,讲故事吧。

作者:乐意之至。既然你对文学的感染力这么有眼光,那就由你先开头吧。

读者:好的,我的灵感就取自你的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