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扎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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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扎诺

蒂扎诺所在的山脊是亚平宁山脉这些支脉中的第三道,从它到下一道、也就是第四道,距离并不远;从这一道望得见那一道。然而这段路却很难走,因为山谷正中另有一道山脊顺势而下,几乎和那几道主要支脉一样高,得先从它最低的地方翻过去,才能下到恩扎河的激流边——那河在群山深处奔流,发出空洞的轰响。所以整个山谷看上去杂乱无章,显得费力,实际上也确实费力。
高高的上方,在一大片树林里,矗立着亚平宁山脉众多废塔残堡中的头一座——这一带这样的废墟比比皆是,其中首屈一指的是卡诺莎,远在天边,隐没在雾霭中,无从辨认。这一座叫作「鲁吉诺塔」。越过恩扎河那道深深的沟壑,仿佛就立在河的南岸(其实要远得多,在塞基亚河谷里),耸立着新堡那块奇特的高岩——那天早上那个农民曾指给我看,它正是我这番尝试的地标。它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又与周围的群山截然隔开,看上去倒更像是人工而非天然造就的。

直到傍晚时分,空气里已满是黄昏降临之前那种金色的尘埃,我才站到恩扎河上方,看见它在几千英尺之下奔流。我在这里停了片刻,拿不定主意,望着那一片纷乱的群山。我原打算笔直地朝科拉尼亚走去,可我说不出科拉尼亚在哪里,只知道它就在那座此刻正映着天空渐渐暗下来的高山背后某处。况且,恩扎河(我从站立之处往下、再往下望去,看得清清楚楚)是无法涉水而过的。它不是分成几股细流,而是满满当当的一整股激流,是一条真正的河。四下里一片荒野景象。我已经走近了亚平宁山脉的中央山脊。它就耸立在我上方,直线相距不过五六英里,山坡上有一块块、一片片的积雪,在渐弱的天光中开始微微发亮。
切雷焦
四个农民坐在路边。他们一直在一片田里割草,这会儿正把镰刀收拢到一起,准备回到各自安静的家中去。我走上前去,问他们怎样才能到科拉尼亚。他们告诉我,因为那条过不去的河,我没法像我希望的那样径直走过去;但如果我从脚下这道陡坡一直往下走,就会找到一座桥;从那里有一条小路爬上对面的山脊,通到一个叫切雷焦的小村(他们指给我看,就在山谷那边),它坐落在山顶的树丛中;到了那里(他们说),会有人再给我指路。他们的话我全听懂了,只除了一个要命的词。我以为他们告诉我切雷焦是去科拉尼亚的半路;这个误会让我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们马上就会听到。

他们喝了我的酒,我吃了他们的面包,然后我们分了手:他们回到他们熟悉的地方去,我则去穿越这道陌生的山谷。可是离开了这几位庄重而和善的人之后,他们说话的回声仍萦绕在我耳边;恩扎河的深谷显得那么寂寞,而我越往下走,越接近河水的喧响,阳光便越离我而去。
渡过恩扎河

恩扎河涨水了。河上搭着一座简陋的桥可供渡过:几根树干像三脚架一样捆扎在一起,上面架着粗实的圆木,撑起一块长木板。可是水涨得高,桥头够不到这边的河岸。我把大石头滚进水里,垒出一小段堤道,就这样有几分冒险地到了对岸,然后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往上、再往上走,直到抵达立在山头上的切雷焦小村。这村子蒙受祝福,又与世隔绝,因为没有一条车路通进通出,只有骡道。
房屋全都簇拥在一座教堂周围;屋与屋之间光线昏暗;不过有几个赶牛的人把我领到一户人家,那或许就是客栈,虽然并没有招牌;我们大家在一间暮色朦胧的屋子里一起坐下,像基督徒那样十分和睦,女主人为我们端上饭菜。
在这番共融之后,我问起去科拉尼亚的路,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傻,一定纳闷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过夜,因为他们知道科拉尼亚有多远。可我(由于我对你们讲过的那个语言上的误会)以为那里只有一小段路。实际上足有十英里。我的同伴当中最年长的那位说,他来送我上路。
我们在半明半暗中一同沿着一条顺着山脊延伸的小路走去,路过一件动人的东西:一方小小的白色浮雕,立作路边的圣龛,刻的是圣母领报;经过它时,我们俩都微笑了。再走几百码,又经过一方,刻的是圣母往见;它们都优雅美丽到了极点,我这才看出它们代表的是玫瑰经的欢喜五端。这时他得和我分手了,他指着那小小的圣龛说:
「等你走到这些圣龛里的第五座,路就分岔了。走左边那条,顺着它绕过山坳:它会变成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穿过一条溪流,从一座塔附近经过。你走到塔那儿,它就和一条大路汇合,那就是去科拉尼亚的路。」
他指着那些圣龛的时候微笑着,仿佛在为它们表示歉意,我便看出我们信的是同一个宗教。于是(既然不会再见面的人应当互赠礼物),我把我两只烟斗中较好的一只送给了他,那是一只新烟斗,上面刻着字母,他以为那是我名字的首字母;而他那边则送给我一朵野蔷薇,是他摘下来一直捏在手指间的。然后我独自继续上路。
这些人身上确乎蒙着一种祝福,那是因他们简朴的生活和他们的公正而赐予他们的。他们的眼睛无畏而和善。他们谦恭有礼,为人正直,人人心中都既有欢笑,也有哀愁。他们满怀着歌谣、记忆和故乡的故事;他们的敬拜合乎上帝所造的这个世界。愿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地;愿他们的影响重新从意大利传出,把那些愚蠢而怯懦的城市、那些喧嚷叫嚣的俗艳人群,从纷扰、自夸和无能之中拯救出来……还让我们特别祈祷,愿信仰的复兴能为我们那几所可怜的老大学做点什么。
我听着这些指点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段路似乎比我预料的要长。结果它长得没有尽头。
这时天已全黑;因为山高,夜里非常冷;浓重的露水开始落到地上,满天都是星星。我沿着那条绕着林木茂密的山坳盘旋的小路,慢慢往下走了好几个钟头,纳闷怎么还没走到他说的那条溪流。走到平地时已是半夜,我却仍听不见水声,也还没看见天幕上那座塔的影子。极度的疲惫让我觉得再也走不下去了,这时我看见一扇窗里有灯光,便赶紧走过去,站在窗下。一个女人从窗口叫我Caro mio(我亲爱的),这倒很是亲切,可她连谷仓里的干草堆都不肯让我睡。
我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对这一夜已不抱希望,因为那天爬了四座高山,又走了崎岖的路,冒着酷热,一刻不停地行军,对睡眠的需要正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我找到了一座桥,横跨他们对我说过的那道深谷。这座高桥是新的,用上好的石头砌成,可它却断了、塌了,黑暗中突然露出一个缺口。我吓得往后一退。爬下去到溪边,再穿过荆棘爬上来回到路上,这一番折腾让我更加垮了;当我在对面的山上看见那座塔在黑暗的天幕下显出一片略深的暗影时,我便硬撑着朝它走上去,生怕自己晕倒;走到它跟前(它立在俯瞰塞基亚河谷的最高处),我在它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等待天明。
最后的几个钟头
连绵的山坡一路低下去好几英里,一直伸向若在白天就该是雾蒙蒙的艾米利亚平原的地方。黑暗搅乱了景物。群山的寂静和此地可怖的肃穆,让那片辽阔的全景在令人眩晕的星空穹顶之下,带上了一种骇人的意味。时不时有某种夜行的动物在山谷的灌木丛中叫上一声;而新堡那块巨岩,此刻已近在眼前,庞然耸立——光秃、嶙峋、一片荒凉——更添了几分劫数难逃的气氛。
时辰随着那越来越黯淡的星辰悄悄推移;一抹极淡的、毫无生气的灰色染上了云的边缘。寒冷攫住了我,我站起身来,想再往前走一点——如果我还走得动的话。
心灵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在(也许)一点小小的失望或一件琐碎的意外之后,让它像遭逢大难一般受苦呢?
我曾上百次等待黎明,陪伴着我的,是那个在黑夜最后几个钟头里出没的、凄凉而无色的精灵;尤其笼罩着我的,是围绕着那初现的、尚不确定的天光许诺的那种巨大的、超乎时间的冷漠。因为在天亮之前有那么一个时辰,人们会在那时死去,那时灵魂之上、灵魂四周空无一物,连星星也隐没了。

这种漫长而可怕的等待,我原以为最难熬的是独自一人坐着小船漂在无风的海上的时候:在外海峡的退潮中漂出了自己的港口,又在初涨的潮水里,随着一片没有波浪的大海那宽阔而杂乱的涌动,湿漉漉、沉甸甸地慢慢漂回来。在这样孤寂的早晨,我曾看着奥厄斯灯船的灯光旋转,数算着我那深渊般的一大段时间,惊异于在毫无头绪的心里,片刻竟能拉得如此漫长。我曾祈求早晨到来,或祈求一丝微风;我说,我曾认为这就是沉入空虚与渴望的极致了。
太阳!
可是此刻,在这道山脊上,我拖着身子走上大路,却陷进了一道比我此生所知的更深的深渊——那是孤绝,是绝望的疲惫;我几乎要转向东方,恳求光明快快到来,就像人们总是毫无道理地为那些只会按时到来的事物不住祈祷一样。我还是往前走了一点,因为一坐下来,孤独就像一场灾祸似的压迫着我;也因为我的双脚虽然走得痛苦而缓慢,却多少给我心灵的运转带来了一点平衡和节奏。
我听不见任何走兽或飞鸟的声音。我走过几片田地,它们在半明半暗中荒寂无人;在有些田里,我伸手摸了摸干草,却总发现它被露水浸得湿透,我也找不到一处好地方,可以躲避从峰顶积雪上吹下来的风。有那么一小会儿,当我沿路蹒跚而行时,那种使心智麻木的睡意的阴影落到了我身上,但它不能迫使我躺下;我只把它当作一种局部而仁慈的遗忘来接受,它遮住了我的凄凉和痛苦,就像一片稀薄透明的云遮住一轮不祥的月亮。
然后,四面八方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那片骗人的幽暗(我想炼狱里的云一定映照着这样的幽暗)从山谷中升起,仿佛是奉了某种平静而良善的力量缓缓下达的命令,那力量正在调遣白昼列队登场。万物恢复了它们的颜色;树木重新有了形状、生命和颤动;对面山坡上,雾气处处飘移,也加入了这新生的生命;我想我第一次听见了下方深谷里翻滚的流水声。那道划分今天与昨天的微妙屏障落下了;整个黑夜连同它的沮丧都成了过去,进入了记忆。我面前的路,我左边的山口(我最后的一道山脊,也是进入托斯卡纳的门户),那一大片崇山峻岭,都已融入了渐强的光明之中,也就是融入了那熟悉而令人振奋的「现在」——我总发现,它能以一个胜利的姿态推开未来的大门。
我的疼痛要么离开了我,要么是我不再留意它了;看见前面不远处路旁有一道土坡,上面有一片稀疏而高耸的上好栗树林,我便爬上去,转过身来,面朝东方站着。
在那里,没有任何色彩的预告,也没有我们北方那种纹章般的绚丽排场,天空是一大片纯净的光的原野;毫无疑问,这片原野通体交织着安稳与欢喜,正如注视着它的我的心灵一样。就在我注视之际,太阳升入了这片原野。
空气几乎是一下子变暖了。新一天的壮丽与康健让我整个人都安宁下来,劝诱着、或者说迫使着我立刻入睡。
于是我在短短的草丛里,在我那些树中的一棵底下散发着芬芳的泥土上,找了个躺下的地方;我在那里伸直身子,沉入了深深的睡眠,这睡眠与完全的忘却之间,只隔着一层朦胧而淡薄的愉悦。如果说在睡意攫住我之前,我最后那一团混乱的思绪算是一种祈祷——我当时确实满怀感恩与崇敬之情——那么这祈祷当然是献给上帝的,一切美好都从祂而来;但也有一部分(带点偶像崇拜地)是献给太阳的,因为在祂所造的万物之中,至少就我们所能发现的而言,太阳似乎是最完满、最辉煌的。
通往托斯卡纳的山口
所以,我醒来之后,阳光照耀的最初几个钟头让这地方像一片崭新的国度;因为领受它的我的心灵是新的。我沿着那条上好的大路在山腰上时起时伏,在酷热到来之前抵达了科拉尼亚;然后(离开大路,从一座桥上过了小小的塞基亚河),一条小径——很快就消失在一片草坡上——为我指明了方向。因为我沿着山肩往上走了一个钟头左右,面前渐渐展开了一道寂静而幽深的山谷,挂满了大片的森林,向上倾斜,直到被两座山峰之间、之下的一道高岸封住。我知道这道高岸不会是别的,只能是亚平宁山脉的中央山脊,是分水岭,是托斯卡纳的边界,也是我整个旅程主要部分的终点。越过它,一道道山谷就会通向托斯卡纳平原,而在平原的南端,锡耶纳便是我的目标;从锡耶纳到罗马,一个急切的人只要身体无恙,三天长途行军就能走到。而且这番盘算还不是全部。「托斯卡纳」这个词在我心里带着跑最后一圈、冲刺回家的那种满足;这些城市便是终点的前奏和引言。
睡过了那阵暑热,我便整个下午循着林子往上走。树木纠结而高大,树下的苔藓厚实而无声,因为在这群山的最后一道山带里,高度与清凉重现了北方的景致。有个烧炭人正在砌他的炭窑;此后最后那几英里路上,便再没有一点声响。就连谷底也是一片深深的草地,里面没有奔腾的激流,只有一条隐没在叶丛下的小溪,满是绿荫,就像我们家乡的小溪一样。
终于,那道陡坡——山谷尽头的一堵墙——就直直地耸立在我头顶。它极陡,光秃秃的,遍布被砍伐后留下的树桩,一片荒凉;可是它映衬着天空的整条边缘和轮廓,却是一线幽深的森林。
费力地爬过它那几百英尺,抵达那片齐整地覆盖坡顶的森林时,亚平宁山脉便被征服了,最后一道大山脉已经越过,从这高高的山脊到罗马之间,再没有什么屏障了。
我说过,那道坡的这一面,树木已被砍光;百年老栗树的树根立在干燥的陡坡上,像一座座坟墓,标记着我最后这段艰难的攀登。而此刻,到了坡顶,最高处是一线清凉的森林,傍晚时分与树木的圣洁交融在一起。脚下的泥土透着一股宜人的湿润;青草生长,树荫里有活物出没。
山那一边
我踏进托斯卡纳时所受到的欢迎,还不止这片有生灵栖居的树林。我已经听见四面八方都是落水的声音:塞尔基奥河在南坡上从二十处源头涌出,在苔藓间跳跃而下,彼此争吵,又以一道道忙碌的瀑布翻越巨大、光滑、黝黑的岩石。的确,这里很像我北方的故乡,一个人简直可以对自己说:「跋涉了这么久,说不定我已身在魔法森林之中,终于可以找到仙女梅丽桑德了。」

一片林间空地豁然展开,树木不再遮挡,我俯瞰那条山谷,那正是托斯卡纳的门户。在那里——高耸、嶙峋、仿佛被摄入天空之中——矗立着一群山峰,正是人们在美梦中梦见的那种,或是在画家晚年得蒙启示时的作品里才能见到的那种。从它们色调里淡淡的雾气与灰意,便看得出它们有多高;它们的轮廓汹涌起伏,却又匀称均衡;充满了偶然,又充满了安稳。仿佛卡拉拉的这些高墙——山谷的西界——是特意为人塑造的,要用出人意料、奇幻莫测的形状来振奋人,用一种永恒的惊奇来舒展人沉闷的生活。我久久地凝望着这些巍峨的群山。
随后,在它们的感化下,我心里更为沉静,便往下走,经过塞尔基奥河诸源头的絮语与陪伴,四周的栗树散发着黄昏的气息。我顺坡而下,走到众溪汇为一流之处,再沿河而下,越过河上那座豁口大开、破败不堪的桥(那是几代人以前,某个人为稀少的旅人修的——那时亚平宁山上还没有什么大路,这条简陋的山口或许颇受青睐);然后更平缓地往下,穿过狭窄的上游河谷,在栗树之间走着,宁静与我结伴同行:在这片蒙福之地上,凡是被造之物,对人的爱和对美好的期待似乎都是天性使然。农民们给我指了去博尔达的路,那地方无须多说;直到我再一次越过塞尔基奥河——这回走的是一座木头栈桥——便沿着一条较宽的小路穿过树丛,走进了可爱的西拉诺村,它正正地望向纯净的西方。群峰环立四周,像守护者一般:它们是这条偏远幽僻的山谷的兄长。
西拉诺
一家客栈接待了我:一间大厨房,满是说话的男男女女,晚饭正在准备,炉火熊熊,炉边角落里熏着、晾着肉,巨大的木梁屋顶一直伸进黑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礼貌的接待,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我的话。我看见那里有一位年轻的神父,便对他说——
「Pater, habeo linguam latinam, sed non habeo linguam Italicam. Visne mi dare traductionem in istam linguam Toscanam non nullorum verborum?」(神父,我会拉丁语,却不会意大利语。你肯不肯把若干词语给我译成这托斯卡纳话?)
他答道:「Libenter」(乐意之至),众人对我们俩都肃然起敬。于是他告诉我,刀叫cultello;房间叫camera par domire;「这叫什么?」是「come si chiama?」;「去……的路是哪条?」是「quella e la via a ...?」;还有别的一些说法,我无疑记错了不少,可我全凭耳朵学的。
接着他对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便答道:「Pol-Hercle!」(天哪,赫拉克勒斯在上!)他听了似乎颇为高兴。
然后,为了找话说,我问:「Diaconus es?」(你是执事吗?)
他温和而庄重地回答我:「Presbyter sum.」(我是司铎。)
过了一会儿他回家去了,我则走到阳台上,那里男男女女正低声交谈。我独自坐在那儿,看着夜色升上这些托斯卡纳的山丘。自从在洛林见到残月以来——(那是多少个夜晚以前、多少段行军以前的事了!)——这是头一回的新月,挂在天上,已是一弯饱满的月牙,随着她登临御座,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辉煌。西天那颗孤星依次唤出它那些沉默的同伴;群山融成一片更朦胧的混沌;对于任何一个守望这番魔力的灵魂来说,天空与无垠的大气都成了它天然的居所。萤火虫在下方葡萄园和树林的深处穿梭;随即,蚱蜢的鸣声忽然把故乡的花园带了回来,还有笼罩我们童年的一切福佑。某种永恒欢乐与应得安息的应许,萦绕着西拉诺这个村庄。
在极早的少年时代,灵魂还记得它不朽的居所,那时云彩和山的轮廓与我们现在所见的不是一类东西,每一种气味、每一种颜色都带着天堂的滋味。那种品质究竟是什么,没有哪种语言说得出,人们也没有造出任何词语——不,也没有任何音乐——能把它唤回来;只有在诗人的字句里,对青春与纯洁的回忆会稍纵即逝、难以捉摸地在我们眼前一闪,还没等我们在心里把它定住,就已经消失了——啊!我的朋友们,但愿我们能把它唤回来!无论那些超乎我们声音之外的声音是什么,无论那些在记忆之下依然鲜活的敏锐生命是什么——无论青春是什么——那个傍晚,青春乘着南风,沿着那条山谷上来了。倘若我们配得上、或者终能达到真福,这些东西终将成为我们恒常的状态;而它们如今在短暂的狂喜中对灵魂的骤然感召,正证明了它们存在于时间之外,不受朽坏的支配。
漫谈种种
那么,这就是西拉诺的福佑,也许这里就是那七百英里——或者更多——路途中最崇高的时刻。所以,读者啊,如果我现在匆匆忙忙地赶往罗马,你可别惊讶,因为目标几乎已在我掌握之中,而最重要的时刻已经享受过了,在我见到那座城之前再不会有了。
现在我要大声疾呼、自怨自艾:接下来这六十英里路,尤其是白天的酷热和夜里阴湿的雾气,竟不得不当作一段真实的旅程,放在这个极其重复、处处雷同的世界里来讲述。我多么情愿摆脱那些尘世的、清醒的(也就是说,危险地满是尘土的)考虑,摆脱那些干渴的无聊,好让我悠闲地在空中漫游,去造访那些一切都随灵魂心意的国度;最后落脚在古老而著名的锡耶纳城——那种普通的棕色颜料就产自那里,人们无论多么邪恶,只要有那份手艺,就能用它在画上画出极其惊人的纵深效果:这是我在一个傻瓜写的书里读到的,那书卖六先令,而且还只是某套丛书中的一本;可你若想对这件事了解得更多,就请你自己去读它吧,我是绝不会去读的。
啊,哪怕只有片刻,能自由自在地去作奇异的远航该多好!我厌倦了这条路;你也一样,这也怪不得你。你们的父辈也曾厌倦踏车,我的父辈也曾厌倦共和国那些征战四方的行军。愿上天保佑你们所有人!
可我要说,若不是有那种怀疑、那种猜忌、那种不可知论兼分裂派式的踌躇,以及那种极其累赘的东问西探、左顾右盼的神气——这正是我们现代人的祸根——我此刻就一定会接着讲述那些高如雪松的巨人,住在宝石堆成的山里,乘着由龙拉的金车奔赴战场;或者讲那些风俗迢远、出人意料的城镇;讲那些尚无人踏足的国度,讲众神的归来。因为虽说在真话里掺一点假话是允许的,也是一桩乐事(培根就这么说过)(正如圣路易往葡萄酒里掺水,约翰·格罗尔爵士往他的酒里掺醋——除非我大错特错,不然他宴客时那酒怎么会是那股味道?嗯?我想,这可是个能把他难住的问题!),可是翱翔于纯粹谎言的九霄之上,却要愉快得多,也更配得上人不朽的灵魂——也就是说,把缰绳搭在珀伽索斯的脖子上,任它向前奔驰,而骑手在鞍上坐稳往后靠,双膝夹紧,放马驰骋,凭着那匹骏马的劲头去造访运转的群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