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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学生没有登场

希莱尔·贝洛克 · 1902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12 / 25 单元

饥饿的学生没有登场

现在我想想,这会是一大浪费时间。我走到这里,大概才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却已经容许了那么多离题的话,弄得我这趟朝圣就像一个人睡着了在做梦的故事,而不是平实、诚恳、直截了当的事实叙述。因此我要把饥饿的学生的故事推迟,等我到了意大利的平原,或者那个半岛荒芜的山丘之间,或者托斯卡纳那些名气大得过了头的城镇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在那里,稍稍凑点篇幅,对你对我都不会有多大害处。

话说回来,你也别指望我会把这一天难熬的行程描述给你听。要是你非想得到某种视觉上的「概念」(好个漂亮词儿),那就把沿途开始冒出来的那些小木屋拿去,随你怎么拼凑吧。

读者:它们在哪儿?

作者:它们还在瑞士,不在这儿。我一路晃晃悠悠往上走,走到大路终于离开河谷、翻过一个小山口通往一个叫尚瑙的地方,一路上那些小木屋多得过了头。不过,虽说这不是什么故事——恰恰相反,它是一件确凿的事、是实情,是我敢在法庭上发誓作证的事;要是别人讲给我听,我也会欣然乐意地相信;甚至要是我在哪本现代英国人写的盎格鲁-撒克逊教会史里读到它,也会把它当作信史——虽说,我再说一遍,这是一件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我却还是要讲给你听。

那是在这段路快走到头的时候,极度的疲惫已开始给这枯燥一天里这段空洞无物的插曲添上几分趣味。一个面相粗野的农夫赶着一辆大车飞驰而来,追上了我。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他却对我说了几句德语,我一个字也没听懂。那时我们正好走到路右边一家小客栈的对面,那农夫便开始比比划划,示意我替他牵住马,好让他进去喝上一杯。

我是多么乐意干这件事,你大概不会明白,除非你也懂得替人牵马头那种细腻而微妙的乐趣——那可是某些难得的心灵引以为傲、引以为荣的事。而我之所以格外乐意,还因为我对这类事早就驾轻就熟:那是在法国军事演习中练出来的。我曾经替一位堂堂的师长牵过马,他赏了我一法郎,后来我拿这一法郎跟我们炮兵连的弟兄们一起买了酒喝。所以长话短说——正如那位出版商出版《帕梅拉》通俗版时所说的——我替那农夫牵住了马;当然,心里始终揣着一个不言自明的默契:他出来时总该让我也喝上一杯,而且我当然指望他亲手把酒端出来给我。

牵马的故事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些人在瑞士旅行时对瑞士人心怀怒气,这我能理解;不过我始终认为,你自愿跑到人家的国家里去——尤其是像瑞士这样自由、这样治理有方的国家——然后又跟你在那儿碰上的某一类公民吵架,这实在是荒唐透顶。

咱们别谈政治了。要紧的是,那农夫在里头跟他的朋友们足足喝了三刻钟。不时有个人走出来,望望天,咳嗽一声,吐口唾沫,又转过身去用德语对屋里的人说点什么,然后走开;可我牵着这匹马,谁也没有正眼瞧我一下。

我本来就已经又气又烦,因为那匹马很不安分,它闻到了自家马厩的气味,一心想挣脱我跑掉。我正满肚子气恼,便转过身去看看那家伙来不来替我;却看见他正在屋里跟那帮人说说笑笑,他们一边笑,一边全都从窗子里朝我这边看。也许是我弄错了,但我认定他们是在笑我。有一位对瑞士人了如指掌、还写过一本名叫《酒类贸易:以瑞士为例》的书的人告诉我,他们肯定不是在笑我;可不管怎样,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在笑我,一股怒气猛地冲上来,我便松开缰绳,照着马身狠狠抽了一巴掌,让它像一阵旋风似的沿着来路狂奔而去,嘴里咬着嚼子,四只蹄子上仿佛挟着满天的风暴。你可以想见,那帮嘲笑我的人立刻跌跌撞撞地从客栈里拥了出来,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像疯子一样追那匹马去了,有个老头甚至还回过身来冲我抗议。而我呢,咬紧牙关,攥紧手杖,想起我这趟伟大旅程的目的,便又顺着大路往上走去,脸朝着罗马。

我真心希望、期盼并祈祷,这段旅程在你看来不至于像我当时觉得的那样沉闷,也不至于像我此刻写它时觉得的那样沉闷。不过转念一想,它不可能显得那么沉闷,因为我得整整一天走完那该死的三十来英里路,而你连读都不必读;因为关于这段路我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而是直接把你领到终点。

啊,书籍那受祝福的品质,使它成了逃避生活的避难所!因为在书里,一切都可以安排得妥妥帖帖,一切乏味都可以一跳而过,而那些强烈的瞬间则可以变得超越时间、永恒不朽;正如一位太不为人知的诗人在他某首未发表的抒情诗里说得好,我们凭着写作的艺术——

上埃门

能把那崇高而易逝的时辰定住,
并挺立于神圣的事物之中。

至于崇高而易逝的时辰,从布格多夫一路到桥头客栈,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只除了我把那匹马撵得沿路狂奔、让它那坏主人跟在后头追、他那帮同伙在空谷群山间大呼小叫时,心头闪过的那一阵狂喜。

好了。天已经傍晚了。我比先前更加疲惫,走到一个小小的山口,我的路要从那里把我重新带回埃门河边——此时它已不过是一道山涧了。小山口另一侧的整片坡地(大约三四百英尺吧)上铺满了一座村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名叫尚瑙。我右手边有一所大学校,一大群孩子在那里围成一圈跳着舞、唱着歌。这番景象让我精神大振,我便决定继续沿河谷往上赶路,尽管今晚落脚何处还毫无着落。这是个愚蠢的决定,因为我实际上正身处一片陌生地域的腹地,在道路的尽头,在江河的源头,求助无门。我知道就在我正前方,不到五英里的地方,便是布里恩茨山脊——那道高耸的巨墙,我有责任从这一侧一直翻越到那一侧。我不知道在我和那道巨大屏障之间究竟有没有一家客栈。

天光渐暗。我也许隐约动过露宿的念头,但那非要了我的命不可,因为一层浓雾笼罩着所有的山顶,在河谷上方搭成一个屋顶,此时开始飘下细雨;正如人们在圣诞前夕的教堂里所唱的:「诸天降下甘露于义人。」不过那是在巴勒斯坦写的,那里的雨是难得的恩赐;而在此时此地,在这寒冷的黄昏,诸天要是能给义人暖暖身子,那就好得多了。它们是管不住的;它们用心良苦,却笨手笨脚,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路不再成其为路,变得像加利福尼亚的山间小道。我走近了群山中一道道巨大的门户,高峻、陡峭而狭窄。雾气在它们上方翻滚,遮住了峰顶,使它们仿佛无限地高耸,没完没了地伸进浓重的天空;雨丝笔直而纤细,更让它们显得狭窄。就在我一瘸一拐快走到跟前时,碰上一个赶着两头牛的人,我对他说了一个词:「客栈?」他答道:「呀!」随即给我指了指一丛树,就在悬崖脚下,正处在我所说的那道门户之中。于是我过了一座古桥走到那里,发现一座木房子,便走了进去。

布里恩茨山脊的地势

那是一座进门不必讲什么礼数的房子。门敞着,一进去便是一间大屋。屋里坐着三个人在打牌。我用法语、英语和拉丁语大声向他们致意,可他们听不懂我的话;而且——在一家旅馆里这倒显得颇为稀奇(因为与其说它是客栈,不如说是旅馆)——屋里竟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我的话,仆役们也好,谁也好,都听不懂;不过仆役们并没有像布格多夫附近那些穷人那样笑我,他们只是围着我站着,耐心而惊奇地望着我,就像牛望着火车一样。然后他们给我端来了吃的,由于我不知道各种食物的名称,只好他们给什么我就吃什么;幸而那河谷的天使保佑我,没让我吃上水煮羊肉。不过我认得 Wein(酒)这个词,它在所有语言里都一样,于是我有意识地、存心地喝了一夸脱。随后我便睡了,第二天黎明时起身,穿上我那身又薄又湿的亚麻衣服下了楼。一个人也没有。我四下张望,想找点东西装满我的背囊。我从餐厅桌上拿起一大块面包,然后哆哆嗦嗦地走出门去,走进那依然从阴沉天空中飘落的冷雨里。在我面前,一道森然可怖的巨墙越往上越黑,最后没入一道平直的雾线之中——那便是布里恩茨山脊。

要明白我接下来得做什么,有必要回头看看第 105 页上那幅小地图。

你会注意到,通往罗马的直线在湖心略偏东的地方切过布里恩茨湖,然后径直越过韦特霍恩峰,在一个叫乌尔里兴的地方抵达罗讷河谷。鸟儿就会这么飞——假如有位鸟类的至高教皇住在罗马、需要前去拜谒的话,比如说大海雀;或者假如有某件鸟类奉为神圣的远古遗物与罗马有关,比如说渡渡鸟的骨头……不过我扯远了。要紧的是,这条直线要带人翻过布里恩茨山脊,越过湖面,再翻过韦特霍恩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其中凡是可能的部分都必须做到,而可能的事情之一,就是攀越布里恩茨山脊那道高高的山梁,而不是像个懦夫似的绕道因特拉肯。不过,翻过山脊之后,我就不得不走一个叫格里姆瑟尔山口的地方,由那条路抵达罗讷河谷。正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我来到了埃门河上游,此刻在一个潮湿的早晨,站在这条河发源的盆地里,站在那道把我和湖泊隔开的山脉脚下。

布里恩茨山脊是个非同寻常的东西。它笔直笔直;它的各个峰顶当然高低不一,但从下面看去却显得齐平,像一道山梁;事实上,整座山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更像一道山梁。它的一端是一座叫「红角峰」的山峰,另一端则在因特拉肯上方陡然跌落;无论你从哪里把它切开,都会得到一个像这样的剖面,因为它陡峭到了极点,只差没成为直上直下的绝壁。山上倒没有悬崖,不过有些讨厌的石板坡,高得足以摔死一个人——我就见过好几处有三四百英尺高的。它高约五六千英尺,就矗立在布里恩茨湖的北岸,沿岸绵延。我开始往上爬。

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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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几百英尺是湿软的草甸,踩上去噗噗作响,越往上越陡。一道道不过是湿气汇成的细流在底下的苔藓间流淌,那里仅有的几朵极小的、藏在草里的花,也因水分过多而耷拉着脑袋。此时的雨已经和雾分不出彼此了;其实我已经离那条横亘的云带很近,它的阴沉已经变成了一种弥漫的光——那种从雾气内部将其充满、赋予它神秘感的光。我面前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矮树,紧贴着山坡;我左拐右拐、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那乱糟糟的丛林中挤过去,这时一缕云将我裹住了。从那以后,我时而在雾里,时而在雾外,那雾飘忽不定、令人迷惑,在其中极难估量自己走了多远。

不时会有一块更高的巨岩——山脊上的一座尖峰——透过云间的一道廊隙清晰地显露出来,随即又被遮住;有时我也会在一面陡峭的岩壁或石板前踌躇地站住,等雾移开一些,好弄清楚绕过去的最佳路线。我碰上了一条也许是若有若无的小径、也许只是一道冲沟的东西;走丢了,又找回来。有一处,我攀上了一片嶙峋的岩面,爬了五十英尺,等雾散开才发现,它根本不是整条上山路线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本可以从侧面绕过去的障碍。还有一次,我在一道边缘前足足停了一刻钟,以为那下面也许是一段不知有多深的光滑岩壁,结果却发现只是一个短短的落差,一个人很容易就能下去,并不比我的身高长多少。就这样,我一直往上走,浑身湿透,满腹狐疑,始终拿不准自己已经爬到了多高。

雾中小憩

最后我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平滑的石头横在两根柱子般的巨石之间,仿佛是特意放在那里当长凳的。虽然四周全是浓雾,我却能看见头顶上方隐约有一座峰顶的模糊轮廓,离得很近。于是我对自己说——

「我就坐在这里,等天色亮一些、清楚一些再走,因为我现在离山脊顶端一定只有两三百英尺了;另一边可能是任何东西,我最好小心行事,认清了路再走。」

于是我面朝要走的方向坐下,抬头往上望着,等着也许哪一阵空气流动,能让我看见山脊的轮廓映衬在晴朗的天空下,好让我估计一下还剩多少活儿要干。我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判断天际线所在的那一点,生怕错过哪一道突然透出、将它显露出来的亮光;我就这么坐着,心情渐渐凄凉起来,开始琢磨空着肚子爬这么高的山真是愚蠢。共和国的士兵常常在早饭前就打仗,但我想,他们从来没有不先喝上一口热咖啡就上阵的;谁也不该在出发前不吃点这类东西就去干什么大事。说真的,我的空腹,山顶上稀薄的空气,还有那把我的单衣浸得透湿的寒冷与潮气,着实让我的血气低落下去,变得 piano(弱音)起来,呜呜咽咽,犹豫不决。我浑身发抖,呼唤着太阳。

这时我想起了我偷来的那块面包,便从背囊里掏出来,开始啃这顿不讨人喜欢的早饭。面包又硬又陈,没给我多少力气;我依旧抬头望着那一片均匀而毫无意义的薄雾,寻找着山脊。

突然之间,毫无预兆,没给心灵留一点准备,一阵微弱却分明的风朝我吹来,雾气卷成一道花环向后、向上升起,我望出去的是一片清澈的浩渺——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山脊,而是隔着一道可怕的深渊,望见了一片片巨大的、白茫茫的死亡之原。阿尔卑斯山就压在我头顶、横在我面前,雄视着、统御着底下空荡荡的无边虚空。在它们与我之间,是一道狭窄而可怕的空无与寂静;而在我们双方脚下足足一英里深处,作为那巨大空谷的底板,躺着那片小小的湖。

我坐的那块石头根本不是什么歇脚的地方,它本身就是山脊的顶峰;两旁的那两块岩石,正框出了布里恩茨高山最边缘、最顶端天际线上的一个豁口。

生之惊悸

惊讶与赞叹还没来得及在我心中成形,就双双被恐惧吞没了。那道巨大的寒冷之墙——阿尔卑斯山——近在咫尺,我是从它半山腰的高度上正面看到它的全貌,这样领会它,是从谷底永远做不到的;它暗示着某种亘古不变却又死寂的东西,对一颗热切的心灵是一种威胁。它们,那浩大的阿尔卑斯群山,周身裹着冰,冻得僵硬,而那些纤柔的、游荡的轻纱(仿佛受了什么吸引)在它们的凹处盘旋,更衬出它们的一动不动——它们似乎让生命的进程停顿了下来。而被它们如此搅扰的这个活的灵魂,身边没有任何伴侣可以依傍。我周围没有树,没有草叶,只有那高处参差不齐的、原始的石头。深渊里没有鸟;没有声音。冰川的白,远处雪痕斑驳的岩石的黑,闪闪发亮,毫无柔和之意。它们的崇高之中渗进了某种邪恶的东西。我害怕了。

我也不敢往下看。那道坡其实并不危险。一个人往上走时用不着常常动手,往下走时只要慢慢来,也不会直接摔下去,只不过有些地方每遇到一个凹坎或台阶就得转过身来,用手攀住,稍稍摸索一下落脚处。我想,从这里往下、往下、一直到绿色开始的地方,整体坡度还不到六十度;可是你试过以六十度的角度往下看五千英尺吗?它会把人的心神拽下去,我实在没有勇气开始往下走。

不过我跟自己讲了讲道理。我对自己说,一个人只应该害怕真实的危险。噩梦不属于白昼。现在已经没有雾了,只有温暖的阳光。于是我选了一条有时会有水流过、此刻却是干的冲沟,拄着手杖,身子使劲往后仰,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下走。

那条冲沟有一点叫人心神不宁:它是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每到一级台阶前,你就只看见一两码开外的天空,看不见那令人安心的大地了。当然你知道那不过是个小小的落差,坡道还会重新开始,可它还是叫人心里发毛。往下跳或者往下爬个——比方说——十四五英尺,有时是二十英尺,然后发现底下没有一块平坦的落脚处,只有那永无止境的陡坡又重新开始,这实在是一种折磨。这幅略图我把坡度稍稍——但并不太多——夸大了一些,它可以说明我的意思。虚线是人刚走到一级「台阶」时的视线。那个小人儿是作者。读者悬在半空中看着他。请注意下面湖泊的透视,但不要发表评论。

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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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得很慢。大约走到一半时,我来到一个地方,左手边立着一道由乱石堆成的山肩,几道平行的小岩架一直通到那里;这时我已经习惯了往下走,心里也踏实了些,便在一块石板上坐下,把我看到的东西粗略地画了下来:脚下的湖,对面紧贴着阿尔卑斯山麓的第一片森林,更高处的雪坡,还有那些此时已开始在群山周围聚集、把它们巨大高度的最后三分之一完全遮住的云。

接着我看见湖上有一艘汽船。我觉得又和人类接上了头。坡道变得平缓些了。我冲着那些盘踞在高山上的大魔头打了个响指。我嗅到了下面河谷里那粗俗而舒适的空气,走进了林带,很快就在树林间走得飞快,因为我找到了一条小路,这会儿能唱歌了。于是我就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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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地理

终于,透过树干,我看见就在我下方几百英尺处,有一条沿湖的大路。我离开小路,径直连滚带爬地下到大路边。我碰到一道墙,翻了过去,发现自己到了某户人家的花园里。我穿过花园,一边赞叹它的富丽与整洁(我小心着没踩草坪),然后打开一扇私家小门,上了大路。从那里到布里恩茨只有一小段路,路面又好又硬,上午的太阳热烘烘的,温柔的湖水就在我右手边,不到五码远,左手边是可爱的树木,爱抚着我,有时甚至用它们的树荫把我整个罩住。

就这样,到上午过半,我走进那座奇特的小城布里恩茨时,已是浑身干爽、胃口大开、心满意足。这城只有一条长长的街,居民都是新教徒。我说干爽、胃口大开、心满意足:衣服是干的,肚子等着吃饭,对人对自然都满意。可是一进城,我眯眼往上望那道没完没了的山坡,看见雾气又在高得不可思议的山脊上缭绕起来,便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竟然不吃早饭就翻过了布里恩茨山脊。然而在布里恩茨我找不到一个人赞同我这个看法,因为谁也不相信我干过这件事——尽管那里有好几个人会说法语。

格里姆瑟尔山口就是阿勒河的河谷;它同时也是那座巨大的山体——也就是那一大块、一大团叫作伯尔尼高地的群山——的东侧。你们得知道,瑞士西部并不是(像我当初从魏森施泰因俯瞰时所以为的那样)一片被一圈群山环绕的平原;它的北半部是平原(即阿勒河下游平原),南半部却是两大块并排的山。我管它们叫「块」,是因为它们在平面上铺得那样宽、那样曲折,简直算不上山脉。这两大块,一是伯尔尼高地,一是本宁阿尔卑斯山,两者之间有一道深沟,叫作罗讷河谷。取西边的勃朗峰和东边巴沃纳谷上方一座叫水晶峰的山,它们便是一道大墙——本宁阿尔卑斯山——两端的侧堡。再取西边的迪亚布勒雷峰和东边的韦特霍恩峰,它们便是另一道大墙——伯尔尼高地——两端的侧堡。这两道墙彼此平行,中间夹着罗讷河。

而这两道墙会在某一点上汇合,那里仿佛是群山山脊打成的一个结,这一点大可看作瑞士东部与西部的分界。就在这奇妙的地方,提契诺河、罗讷河、阿勒河和罗伊斯河一齐发源;也正是在这里,西边阿尔卑斯山那种简单的布局,变成了东边阿尔卑斯山那种乱糟糟的一团。

一张靠不住的地图

人站在任何一道墙的高处,都能看清这一切的布局;但为了免得描述得一团糟,也为了帮你们跟上我那一次了不起的、汉尼拔式的、前无古人的冲锋与行军——唉!它最终只落得一场光荣的失败——为了帮你们在心里隐约描画出那场神妙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险,在那场冒险中,我不顾一切空中的权势,几乎取得了超人的成功——我在此附上一张小地图。它虽粗糙,却清楚明白,恳请你们仔细研读,因为有了它,你们就不难明白我这趟朝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插图

黑色的条带是劈开的深谷;画了阴影的带子是地势较高、但任何普通人都还走得过去的地方。留白的部分,你们不妨当作是极高的冰雪原野,上面耸着巨峰,普通人只能视为不可通行——除非他能等好天气、雇向导,不当朝圣者而当游客去走。

你们会注意到,我标出了五道裂谷,或者说山谷。A是阿勒河的谷,起头那一小块白色便是布里恩茨湖。B是罗伊斯河的谷。C是罗讷河的谷;这三条都在大分水岭(也就是主山脉)的北面,三条谷里住的全是说德语的人。

另一方面,D是托恰河的谷,E是马贾河的谷,F是提契诺河的谷。这三条都在大分水岭的南面,住的是说意大利语的人。这三条谷最后都通到马焦雷湖,由此通到米兰,再由此通到罗马。

再谈地理

通往罗马的直线,在我的地图上用一条以箭头收尾的虚线标出。你们会看到,偏偏是我的运气,这条线正好一头撞过那个群山打结、众河发源的地方。问题在于:如何从阿勒河谷设法穿到那三条意大利山谷中的某一条,又不至于离我的直线太远。要说明我的路线,我得把山谷之间所有高山口的名字都报一遍。A与C之间的叫格里姆瑟尔;B与C之间的叫富尔卡。D与C之间的是格里斯山口,F与C之间的是努费嫩;E与F之间那一处,可不像地图上看着那么容易,其实它几乎算不上山口,而是要在极高的山峰上连爬带攀,它叫作水晶山。最后,在我地图的最右边,你们可以看到B与F之间有一条高处的通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哥达。

最直的走法是:(1)翻过格里姆瑟尔,一进罗讷河谷(2),马上又从谷里爬出来,翻过努费嫩;一下到提契诺河谷(F),马上又从谷里爬出来(3),翻过水晶山,进入马贾河谷(E)。一旦进了马贾河谷(它的上游叫巴沃纳谷),便是一条直通湖区、直通罗马的路了。这样走还有几样好处:我将身处一个极少有人去的地方——所有的旅行指南说到那里都含糊其辞;我将走得笔直;我还将完成一桩壮举,即一口气接连翻越那几座高山口(而且你们得记住,努费嫩上根本没有路)。

可是我问过的每一个人都告诉我,一年里这么早的时候(那时还不到六月中旬),我休想爬过水晶山。他们说,谁也过不去,过去了也活不成。那上面全是冰、雪、寒雾和薄冰壳,悬崖又光溜溜的——人是绝对过不去的;既然到了水晶山注定要受阻,那么翻努费嫩山口也就不值得了。于是我拿定主意走格里斯山口。我对自己说:「我要先翻过格里姆瑟尔,一进罗讷河谷,就顺着往下走一两英里,走到格里斯山口的入口,再翻过去进意大利。」因为格里斯山口虽然不完全在直线上,却有这样一个好处:一翻过去,你就真正身在意大利了。而在提契诺河谷或巴沃纳谷,虽然那里的人意大利得跟卡图卢斯一样,在政治上却算是瑞士的一部分;所以你要是从那里进意大利,就不是一下子被引见给这个国家,而是仿佛被种了痘,一点一点地慢慢领进去,这就可惜了。好东西就该突然降临,就像那个恶人某某先生(此处已被审查官删去)的死一样:他欺压穷人大约四十年,后来有一天被人从树篱后面一枪打死,前后不过煮熟一个鸡蛋的工夫就断了气,他这个人也就此了结了。

格里姆瑟尔之始

我给自己把计划定得清清楚楚:沿新修的大路翻过格里姆瑟尔,再往上翻过根本没有路的格里斯,然后下到托萨河谷;我还算好了,第二天就能到意大利。于是我饱餐一顿,大约正午时分从布里恩茨出发——你们知道,我从黎明到那时已经翻过了一座布里恩茨山脊。

那天下午的任务,超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也没有完成它。从布里恩茨到格里姆瑟尔山顶,直线距离足有二十英里,走大路则足足二十七英里。不错,我只不过是从高山那边过来的,直线算起来大概六英里。可那是怎样的六英里啊!而且一路上没吃一口东西。所以我并不确定那天究竟能走完山口的多少,却还像个傻瓜似的一心想翻过去,就这样走上了最初的几英里。

出了布里恩茨,有一个多钟头,大路先是绕着一块又大又好看的巨岩脚下走,然后离它而去。这里有一片冲积平原,像是湖的延续,阿勒河从中流过,被修成了运河,筑了堤,笔直笔直的,最后大路也变得笔直了。两侧是环抱山谷的巨大悬崖,(在我经过的那天)一直耸入云中;那些云虽然很高,却给山谷盖上了一层屋顶。那块雄伟的巨岩从左边的大山中孤零零地突出来,俯临着这片小平原;右边,阿尔卑斯主脉的一道道山墩排成一列,墩与墩之间,一团团水汽在高高、高高的地方盘旋——恰在积雪还挂在山坡上的那些地方之上。这些盘旋的云气使最高的陡坡越来越迷蒙,最后消失在一片浩大的黑暗之中,那最后、最高的冰层仿佛都被吞没在里面了。我常常停下来,笔直地仰望头顶,惊叹于那份寂静。

刚过午后,我到了一个叫迈林根的地方,心想在那里再吃点喝点。于是我拐进大街,却发现那里一片大呼小叫、鬼哭狼嚎,是我平生从未听过的,真是可恶透顶;仿佛凡是上帝赐人机会、让他们在敬畏与崇拜中生活的地方,人们都铁了心要在那里干些俗恶的勾当。

原来他们全都在那里扯着嗓子吼叫,举着大招牌和票子,嚷着:「这边走,去看非同凡响的瀑布!那边走,去看奇异的山洞!跟我来,包您看到永世难忘的阿勒河瀑布!」诸如此类。于是我那独处于世界根底的幻觉,一下子就从身上剥落了。我不明白,人怎么会这样无助、这样愚蠢,跑到瑞士来当游客四处转悠,去领受这一切的俗气与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