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阔的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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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阔的远景
我只睡了一小会儿,可醒来时空气已经凉爽了些。我胡乱朝着谷壁往上爬,到了顶上,却懊恼地发现了一条路。这会是什么路呢?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走错了方向,又撞回了大路上。也许(在亚平宁山里这是常有的事)这是一条哪儿也不通的路。总之我犹豫起来,回过头去想判断一下方向。
这真是一次幸运的意外。此时我已在塔罗河之上大约两千英尺的地方。就在我眼前,矗立着我从山下一直望着的那块高耸而奇特的岩石;它的四周和我的脚下,是那道山谷,或者说是一个由光秃秃的山丘围成的碗,满是石板,满是被太阳烧得发白的沙石斜坡;而越过这些近处的东西,整个伦巴第平原都在我的脚下。
正是这一幕,让我辛辛苦苦爬上那道陡壁、甚至迷了路,都变得值得了——眼看一百英里的大平原在我面前铺展开去:天下万国尽在眼前。
还不止这些。在遥远的北方地平线上,低低地悬在世界那模糊的边缘之上,有几朵轮廓分明的白云。我再看一眼,发现它们一动也不动。于是我明白了,那是阿尔卑斯山。
信不信由你,我正回望着好些天以前到过的地方:隔着多少、多少英里的路啊!那些稀疏的白色峰顶和山棱骗不了我;它们依旧迎着阳光挺立,从那无比遥远的地方给我送来了当初翻越它们的记忆——那时它们的积雪仿佛无边无际,它们的高度那样骇人,它们的寒冷简直是一件死亡的斗篷。如今它们遥远得如同童年,而我是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了。

论监狱
这一切我都画了下来。随后我找到一块路牌,指向一条通往卡莱斯塔诺的岔路,便顺着它一路往下、再往下,走进了另一边的山谷;暮色降临时,我听见这第二道山谷的谷壁上传来流水声,就像塔罗河那样流淌着——是远方融雪汇成的一张急流之网。不久我就看见这些溪流在我脚下蜿蜒(就像塔罗河的那些溪流一样蜿蜒),穿过一片干涸的卵石和岩石的河床;可是我的路在高出河床几百英尺的地方戛然而止,等我在浓浓的暮色中穿过树林连滚带爬地下到水边时,我发现自己得把早上干过的事再干一遍,蹚过这些溪流。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小道,也没有桥,而卡莱斯塔诺就在我的对面,在黄昏里,映着对岸的山坡,是一簇紫色的房屋。
我小心翼翼地,照着别人教我的法子往水里抛石头探路,沿着每条支流上上下下地找地方,一条接一条地蹚过了那六条冰冷湍急的小河;到了对岸,我以为自己也就到了晚饭、同伴和床铺跟前。
可人生并不是这样简单安排的。在卡莱斯塔诺等着我的是冷眼、牢狱、释放、卑下的奉承,以及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饭。
怜悯众人是我们的本分。怜悯那些身陷囹圄的人是我们的本分。怜悯那些没有身陷囹圄的人也是我们的本分。那么一个基督徒怜悯那些永远也进不了监狱的富人,岂不更是本分?这些人我如今确实特别怜悯,并向他们致以我的同情。
什么!连警察的手都从来没有抓过你;从来没有瞧见过他那大胆而多疑的眼睛;从来没有在审问中努力装出一副体面的样子……从来没有听过门闩在锁里嘎吱作响,也从来没有环顾过一间牢房那干净的简朴?那么,你们这些关不进监狱的富人啊,你们都有过什么样的情感?你们对于活生生的生活、对于冒险,又懂得些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一家穷酸的客栈——镇上唯一的一家——喝了些酒,吃了通心粉和面包,还不得不冲着那个脾气很坏的老板娘大喊大叫(猜了二十回才让她明白我要的是奶酪);就在我这样吃过了、喊过了,又穿过街到一家小咖啡馆去喝咖啡、抽烟的时候,我的奇遇降临了。
在客栈里,另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快活模样的胖子和两个戴白帽子、一副公差派头的人在用餐。当时我并没有留意他们。可是当我坐在那家明亮而热闹的小咖啡馆里抽烟沉思时,我注意到了第一个危险信号:有人闷声闷气地告诉我,「他们没有床铺;他们认为我在镇上哪儿也找不到床」。接着,那两个戴白帽子的人突然走了进来,轻而易举地逮捕了我,就像你我拉住一匹马那样轻松。
警察的谎话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威风凛凛的家伙,是宪兵,佩着刀,戴着三角帽,留着我们当年常说的阿卜杜·卡迪尔式的八字胡;这四个人——两个宪兵加两个警察——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用意大利语盘问我,而这门语言我并不精通。我勉强听懂了他们是在要我的证件。
「Niente(什么也没有)!」我说,一边把东西哗啦倒在桌上:一个名片夹、一本速写簿、两支铅笔、一瓶酒、一只杯子、一块面包、一张法文报纸的碎片、一份旧的《世纪报》、一根针、几根线,还有一支长笛——可就是没有护照。
他们翻了翻名片夹,找到七十三里拉,也就是不到三英镑。他们带着批评的眼光审视了那本速写簿,这倒很合南方人的身份,他们大多有艺术气质;可他们没有找到护照。他们又盘问了我一番,就在我搜肠刮肚地找词回答的时候,那个个子较小的(那个警察,长着一张狐狸似的脸)嚷了起来,说他在客栈里听见我流利地说意大利语,说我这吞吞吐吐是装出来的幌子。
这个谎话把我惹恼了,我便气冲冲地用法语说(我把法语说得尽量带南方腔,好迁就他们):
「你撒谎;你是公职人员,撒这种谎是可以受罚的。」因为,尽管警察在所有国家都一个样,会赌咒说黑的是白的,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就毁掉一个人,可是在有行政法的地方——也就是说,在大革命让事情变得还算过得去的地方——你惩罚你那个警察的把握要大得多,他能加害于你的本事也比在英国或美国小得多;因为他算是公职人员,一旦越权,就要受到更公开的纪律约束,承担更公开的责任。
接着我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我会说法语和拉丁语。卡莱斯塔诺有神父吗?他懂拉丁语吗?」
这一手真漂亮。他们脸一抽,招架着说镇长(Sindaco)懂法语。于是他们把我押到他们的营房,一面去请镇长来,就这样,我坐了牢。
不过没坐多久。很快我又被押着沿街往上走,我们来到了镇长(Sindaco),也就是市长的家。他就在那儿,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愿天主保佑他,正和儿子女儿一起打牌。既然他懂法语,我便奉命向他陈情。我用清楚而地道的法语告诉他:他的警察是一群蠢货,他的镇子是个兔子窝,他的监狱是镇上唯一干净的东西;只要往我能指出的地方发上六七封电报,就能证明我一路是从哪里经过的;我是个普普通通的游客,连画家都算不上(我的速写簿可以作证);我的名片上写明了我的确切住址和身份。
双语镇长
可是那位镇长,那位会说法语的镇长,一个字也没听懂;在他这把年纪让他当众出丑,似乎是我的罪过,所以我就等着他开口。他说了一个各种语言通用的词,一个他刚从我嘴里捡来的词。
「图里斯特——游客?」他说。
我点点头。于是他吩咐他们放我走。事情就这么简单;而且直到今天,我想,他还被人当作一位精通双语的镇长呢。他帮了我一个忙,我也乐意相信他年轻时曾咂着嘴品味过伏尔泰那微妙的滋味,不过我怕他如今要读阿纳托尔·法朗士,可就够他受的了。
我作为囚犯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和我兴高采烈地回来、身边簇拥着一群人的那一刻,是何等鲜明的对照啊!他们宣告我是清白的,彼此大声嚷嚷,说我是个游客,身上带着七十三里拉!老板娘笑容满面,连连鞠躬——先前她可是不肯给我床铺的!桌边的男人们把我捧成了神!我也并不因此就看轻他们。我为什么要看轻他们呢?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衫褴褛,浑身是几个星期旅途的风尘和泥浆,穿着一套当初连十先令都不值的衣服;睡过落叶、蕨丛和树林里的荒地;黄昏时蹚过一条河,不走大路,偷偷摸摸地溜进一座镇子。他是个外国人;他还拎着一根大棒子。逮捕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明智得多吗?当然是,这再明显不过了。而逮捕了他之后,除了没有凭据、仅凭他自己一句话就放他走,你还能做得更多吗?几乎不能!
因此我爱卡莱斯塔诺的人,尤其因为他们送了我这样一场奇遇;第二天,在一间像样的屋子里睡过一夜之后,我在日出时分登上了他们小镇后面和上方的山坡,顺着一道长长的山缝,翻越了亚平宁山脉的第二道支脉——就是把我和第三条河,也就是帕尔马河隔开的那道支脉。而我在帕尔马河那边(等我渡过它之后)的目标,是地图上标着「蒂扎诺」的一个地方。为了翻越这第二道支脉,为了下到谷底抵达并渡过帕尔马河,为了找到蒂扎诺,我在那个芬芳的早晨离开了卡莱斯塔诺;途经一个叫弗兰吉、立在峭崖上的小村,我把它画了下来,然后继续沿着陡峭的山谷往上走,很快就到了山脊顶上。山脊在这里略略低下去一点,让一条小路得以翻到南边去。
许多人有个习惯,一翻过山脊就要开始唱歌。时辰虽早,我在越过这第二座亚平宁山顶时也没有忘了唱。我敞开喉咙,轻松自在地唱着我能记起的一切赞美欢乐的歌;歌里的副歌我一句也不放过,甚至(遇到二重唱的地方)还费心去模仿两个声部的各种嗓音。
农夫
且说我身上的英国人气质实在太重,所以当我绕过一个岩角——从那儿第一眼就能看见贝杜佐悬在它的岩架上(这你是知道的)——发现岩角后面有个农夫悠闲地坐着时,我感到很难为情。因为我不愿意让人听见我在唱那些稀奇古怪的歌。可他本来就惯于把唱歌当作独处时的消遣,便向我打了招呼,我们一道往前走,彼此指点着眼前这世界的壮丽风光,为这个早晨而欢欣。他的差事是指给我看各样东西,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南边那座巍峨的朝圣山,新堡那块奇特的岩石;远处雾霭中的帕尔马平原;还有高高山冈上的蒂扎诺,那道山脊就正对着我。他还会告诉我手边东西的意大利语名字——我的靴子、我的手杖、我的帽子;我则告诉他它们的法语名字,他全都急着要学。

我们聊起这里的人如何耕种、如何占有土地,聊起山里的种种危险,聊起孤独之人的幸福。可要是你问我们是怎么互相听懂的,我就来给你解释解释。
在意大利,在北方的亚平宁山区,语言似乎分成三层。山谷里的意大利语纯正、响亮,对我来说很陌生。那里住的是镇上的人,他们顺着河往下,同平原打交道。到了半山腰(比如在弗兰吉,在贝杜佐,在蒂扎诺),我就开始能听懂他们的话了。他们有带鼻音的「n」;他们说话会把词尾吞掉。到了山顶上,他们终于说得像北方人一样了,我很容易就能让人听懂,因为他们不说「vino」,而说「vin」(酒);不说「duo」,而说「du」(二),诸如此类。他们是山里的高卢人。我这么告诉他们,他们非常高兴。
「磨坊主」
然后我就和我的农夫分手了;不过,一个人永远不该空手离开别人,总得送他点什么,好在审判日那天拿出来作个凭证,所以我送了这人一幅米兰的小画,嘱咐他留着作个纪念。
于是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一个「molinar」的,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抄近路下了山,在山脚发现了一条大路,这时我看见面前的河也得蹚过去,和所有其他的河一样;我的地图告诉我,往下游好多英里都没有桥,于是我四下里想办法直接过河,可能的话,就骑在哪个人的肩膀上过去。
我碰见一个背着一大堆青草的老婆婆;我指着河,(用通用混合语)说我想过河。她又用了「molinar」这个词,我隐约觉得它的意思是「磨坊主」。我对自己说——
「有磨坊主的地方就有磨坊。因为Ubi Petrus ibi Ecclesia(伯多禄在哪里,教会就在哪里)。有磨坊的地方就有水;磨坊必须有动力:」(a)我必须靠近溪流;(b)我必须留心磨坊的声音和模样。
于是我(谢过了那位背草的婆婆)径直穿过田野,直到看见一座房子边上有一个巨大而缓慢转动的水车轮,一个神情忧郁的人站在那里望着它,仿佛那是天主圣意的巡游行列。他正想着许多心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说出了那山谷里的伟大字眼:「molinar」。这个词打开了他灵魂的所有大门。他冲我笑着,像一个重新变得年轻的人,招手让我跟上,满面春风地领着我沿着水渠往上走,一直走到它从河里引水的地方。
这里有三个人正在干活,挖一个更好的进水口。一个是戴眼镜的快活老头,第二个是手里拿着一副高跷的年轻人,第三个非常高,又非常瘦;他面容忧郁,属于那种能忍受一切并最终得胜的人。我说:「Molinar?」我找到他了。
我给了领我来的那个人五十生丁,这里的人是那么天真善良,他竟然说「Pourquoi?」(为什么?)或者类似意思的话,我说这是应当的。然后我对磨坊主说:「Quanta?」(多少钱?)他竖起一根长长的手指,说:「Una Lira1」(一里拉)。那年轻人一跃踩上了高跷,磨坊主弯下腰,我爬上他的肩膀,我们一起去闯帕尔马河那许多条水道——要是我一个人,我想我准会在里面淹死。
我这话是深思熟虑说的——「我准会淹死」。山里这些上游的河流,随着暴雨和融雪而时涨时落。帕尔马河(因为这股急流最终是汇入帕尔马河的)比其他几条河水都高。
就连磨坊主——那山谷里的神——也得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那个踩高跷的年轻人则得走在前头,比凡人高出一大截,高高地在水面之上。我能看见他怎么走,也能看出,说实话,这里有一处浅滩——这在上游是很难得的,因为在河流的急流源头,上游的水要么流过亘古不变的岩石,要么流过砾石和沙子。倘若流过岩石,它们会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浅处,谁都找得到,也会有深处——从那平静而神秘的水面就看得出来,鱼儿在那些深潭里一圈一圈地游;但是没有一处从这岸连到那岸的真正浅滩。苏格兰的河就是这样。倘若流过砾石和沙子,那么每来一场暴雨或者一次「山洪」,河床就要移动、变样。可这里由于某种偶然,底下横着——也许是一道岩架,也许是一座罗马古桥的残迹——总之是某种既够浅又够结实的东西,成了一处真正的浅滩,我们就顺着它走。
走吧
磨坊主——就连磨坊主——也对脚下十分小心。有两次,水齐到他腰间,他停下来等着,因为走在我们前面踩高跷的人突然站不稳,一头栽下来,两脚落了地。还有一次,过一条小支流时(因为这里的河也像所有这些河一样,分成许多股流过干燥的砾石滩),似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们只好上上下下地来回搜寻。每逢碰到干地,我就从磨坊主背上下来让他歇歇,等他再下水时我再骑上去。我们就这样渡过了那许多条水道,终于站到了蒂扎诺这一边。然后我给了磨坊主一里拉,给了他那位踩高跷的同伴五十生丁,那人问:「这是给什么的?」我说:「你也帮了忙。」
于是磨坊主比手画脚、挤眉弄眼地让我明白,凭这五十生丁,那个踩高跷的人会领我上到高高山脊上的蒂扎诺,把上山脊的小路指给我看;于是踩高跷的人转过身来对我说:「Andiamo」,意思就是「Allons」(走吧)。可是意大利人说「Andiamo」的时候,没有北方法国人说「Allons」那么生硬;因为北方法国人血液里有三重烦恼。他们是好斗的人;他们永远在追寻完美的国家;他们爱得如痴如狂。所以他们要发酵两遍,就像被搅动过、生出酸味的酒。正因如此,他们说「Allons」时,要比「Andiamo」生硬。我的意大利人和和气气地对我说:「Andiamo」。
天主教会造就人。我说的不是那些吹牛皮、耍威风的家伙,也不是恃强凌弱之徒或无知的蠢材——他们自己过得舒坦了,就以为自己的舒坦对别人也会是一种恩惠,于是想要(而且出奇地不成功)把它强加给世界;我说的是人,是有别于禽兽的人类,能够坚定,能够守纪律,能够明辨;甘心接受死亡;百折不挠。在她所结出的果实中,最美好的要数爱尔兰人的品格和这些意大利人的品格。总有一天,她也许还会从这样的人里造就出军人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天主教会所做的一切,都被人认为美丽可爱,直到她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来;于是她的敌人(也就是七罪宗,以及那四种向天呼求报应的罪)突然发现她可憎可恨、压迫人心?事情正是如此。她眼下的复兴里有一个绝妙的反讽:那些一向赞美她的绘画、她的圣人、她的建筑的人——就像我们赞美死去之物那样——一见她全副武装地出现在这片现代的战场上,偏偏最为恼怒;而她的武装还和从前一模一样,是事工、艺术和歌曲,有时登峰造极,常常也俗不可耐。请注意,她依旧不怎么在乎艺术或歌曲,一向如此。她把根基立在别的东西上,而那别的东西,正是我们的现代人所憎恶的。然而中世纪的艺术和歌曲,恰恰出自那别的东西。你们又有什么艺术、什么歌曲呢?她就是欧洲,就是我们全部的过去。她正在归来。Andiamo(走吧)。
众多牲口
读者:可是(已被审查官删去)先生并不这么认为吧?
作者: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萨沃伊饭店吃夜宵。Andiamo。
我们一同上山,走过一片焦干的土地,好在有树荫遮蔽。天很热。我的同伴走得那么快,暑气又那么压人,我几乎跟不上了。
我们经过一眼泉水,牛群正在那里饮水,我便凑着出水口啜饮凉水;他却在脸前摇晃着手指,告诉我在烈日下这么做可是个错误。
我们继续前行,遇见两个人正赶着牛从林间小路往上走。我很快发现他们在跟我的向导谈论价钱和行情,因为那天是赶集日。等我们终于走到那座小镇——一座小小、小小的镇子,像个鸟窝,四周围着城墙,里面有一座城堡和一座教堂——只见上千头牲口沿着大路此呼彼应地哞哞叫着,一直穿过城门,拥进集市广场。我的向导领我进了一间大屋,许多农民正在里面喝放了通心粉的汤,也有少数几个在吃肉。可我累得吃不下肉,便喝了我的汤,然后开始用手指「比划演说」,好让那位高大的店主明白我要什么。
我先把通心粉从盘子里挑起来,说:Fromagio, Pommodoro(奶酪,番茄),意思是要奶酪——番茄。他便说他明白了,给我端来了照这样料理的意大利面。这道菜配得上一位国王、一个四海为家的卖国贼、一个欺压穷人的人、一个放高利贷的,或者随便哪个富人;可是这等人要去的那个地方并没有意大利面,而这些农民到了天堂还将继续享用它。
接着我掏出我的酒瓶,对着瓶口把剩下的酒喝干(权当手势),放下瓶子说:「Tale, tantum, vino rosso.」(这样的,这么多,红葡萄酒。)我的向导也说了许多话,大意多半是说我是个有钱人,花钱是一把一把六便士地往外撒的。于是店主穿过一扇门,拿回一瓶塞好软木塞、打了火漆封的酒,用手指、用嘴、用眼睛说道:「这种酒可是非常非常特别的。」
讨价还价
只有在愚蠢的城市里,人们才以为对钱满不在乎是件体面事。所以我半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他,举起五根手指,带着询问的神气说:「Cinquante?」(五十?)意思是「你敢要五便士吗?」
听了这话,他和周围所有的农民,连我的向导在内,都像听了个绝妙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嚷着「Cinquante,嚯!嚯!」,还彼此用胳膊肘捅对方的肋骨。可是蒂扎诺帕尔门塞谷的这位店主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大堆话,意思是我这准是在说笑,又(顺带)补了一句:一个里拉就等于白送给我了。一个里拉嘛,可以说不过是个凭证,证明这酒已经易手:一笔登记费,一道备案的手续;卖一个里拉,纯属行善。于是我说:「Soixante Dix?」(七十?)这话对他毫无意义,我便举起七根手指;他亲切地挥挥手,说既然我分明是个好人,是个远行的旅客,况且这酒反正差不多是白送给我的,那就算九便士吧;为这么点钱,他简直都懒得伸手去接。于是我掏出八十生丁的铜币,说:「Tutto」,意思是「全部」。他便把酒瓶放到我面前,收了钱;一直在旁观这场面的众人顿时一片喧哗,为这桩敲定的买卖鼓起掌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你我的祖先还住在山洞里瑟瑟发抖、猎杀豺狼、只拿棍棒来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一带山里的买卖就是这样谈成的。
这事既已谈妥,我急着喝酒,想把瓶子打开,尤其想请我的向导喝一杯。店主到另一间屋去了。向导太讲礼数,不肯开口要开瓶器,而我又不知道开瓶器在意大利语里怎么说。
我指指软木塞,可从向导那里只得到一句评语:这酒非常好。于是我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出开瓶器的形状和记号,他却装作不懂——他的教养就是如此。我便模仿开瓶器钻进软木塞的样子、声音和手势,这时我旁边一个老人说:「Tira-buchon」(开瓶器)——这可是个寻常的法语词,就跟马尔利的树林一样耳熟!开瓶器拿来了,瓶子打开了,我们大家一起喝了起来。
我起身要离开蒂扎诺帕尔门塞谷时,我的向导对我说:「Se chiama Tira-Buchon perche E' lira il buchon?」(它叫『拔塞子』,是因为它拔塞子吧?)我便对他说:「Dominus Vobiscum?」(愿主与你同在?)然后把他留给了他的群山。
我从山脊上顺路往下,走进下一道山洼和山谷,可是在酷热中走了一英里左右(这时已是下午一点),我便筋疲力尽了。于是我爬上一处长着小树林的土坡,躺在树荫里,给就在我上方不远处的蒂扎诺帕尔门塞谷画速写;随后我躺下睡了一个钟头,抽了一斗烟,想了许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