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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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犹太人
「是这样的,」他答道,「你瞧,犹太人嘲笑我们的年轻人,说他们抱着天主教那一类的迷信。我们的年轻人这样被揪住了短处,觉得自己不讲道理,便承认这嘲笑有理,可心里却暗暗恨上了那些揭穿他们愚蠢的人。所以他们一直对犹太人怀着一股积怨。」
他对山区政治的这一部分作了这番奇特的剖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上了下面这句了不起的话——
「至于我嘛,我是个自由派,主张各走各的路:天主教徒去望他的弥撒,犹太人去献他的祭。」
于是我吃完饭站起身,向他致意告别,一路沉思着沿河谷的大路往上走,琢磨着犹太人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到底献的是什么祭;可是尽管我的朋友当中有许多犹太人,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这时我已经到了这条可爱河谷的尽头,到了摩泽尔河的源头,到了阿尔萨斯气球峰这座大山的山脚——它像小巷尽头的一堵墙那样,把河谷封死了。过去几英里里,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谷底越来越窄,激流也越来越细;此刻矗立在我面前的,是沼泽般的山坡和一望无际的松林,挡住了南去的通道。大路就从这些松林中间开凿上去,弯弯曲曲,一英里又一英里地以均匀的坡度直通山顶;因为阿尔萨斯气球峰的形状是这样的:摩泽尔河谷要与贝尔福山口相通,除了一条径直翻过山顶的路之外别无他法。原来这是一座山嘴向四面伸出、状如星形的山,这类山堵在主要河谷的尽头时,从河谷里向上、向外伸出的路就必须翻过它的最高点,因为任何别的路,不管是走山口还是走山肩,要到达那边的地方都得再爬一次坡。其中的道理,我这里的这幅小地图——暗处代表河谷,亮处代表高地——会比一大篇描述说明得更清楚。倒不是说这幅图画的就是阿尔萨斯气球峰本身,它只是我所说的那一类山的样子。

阿尔萨斯气球峰

翻越一道山脉时,通常总能找到一个适合越过的低处,所以这种翻越山顶的路是很少见的;可一旦碰上了,那便是世上最美妙的旅程,因为它们在某一点上(也就是在山顶上)给予你的,是那些穿过山口的寻常道路永远给不了的东西:君临一切的片刻。从它们的顶点上,你俯瞰整个世界,觉得自己的旅程是一场冒险,觉得自己的前进迈出了明确的一大步,从一个省份、一个民族走向另一个。
我不愿受那条大路过分曲折的之字形拐弯的束缚——那条路是为炮兵修的,坡度平缓。我沿着面前那道小山谷的谷底走,从一条笔直向上的小径进了森林;小径断了,就以通往贝尔福的电报线为路标。越往上走,我看见眼前的森林越发雄伟。松枝从树干上垂下来,摆动时带着更大的分量和威严,树木显出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气,而面对着我的整个行列——因为这里的树林边缘齐整如一线,像一支在下山行军途中骤然止步的军队那样站着——似乎有某种非同寻常的巨大之感。最能助长这种敬畏之感的,莫过于那些古老林木底下的一片漆黑,以及天空的变化——正是这变化,引我走进了如此宏大的一座殿堂的寂静和芬芳之中。大片大片的云,饱含着雨水,让你以为它们比群山还低(却又恰好擦过山顶),像一座坍塌下来的屋顶那样把我盖住,在四周聚拢;白昼的炎热在它们的阴影里骤然消退:仿佛夏天忽然结束了,又仿佛群山要求有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变幻无常的夏天,在阳光里掺进了高处的寒意。一阵小风沿着草地跑过,又停息了。等我走进第一排树木的幽暗之中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林中幽暗
树林深处的寂静,因为枝头滴下的一点点水声而愈发显得深沉——那些枝杈平直地伸出、相互纠缠,在我头顶不知多高的地方。树枝织成的天花板遮住了半明半暗、低垂阴沉的天空,更使林中的幽暗显得骇人。高耸、静止,还有一种期待之感,主宰着这地方的记忆;我悄无声息、轻手轻脚地穿行在一根根高高的树干之间,从(仿佛是)黑夜,穿过一种暮色,走向前方不远处的又一个近乎黑夜的地方。四面八方,这些光秃秃、数不清的树干排成的纵深——每一根都整整齐齐地各自独立,紫褐色,散发着芳香——融入远处的幽深之中,一切光线都在那里消失;可是随着我往前走,那微弱的昏暝始终环绕着我,被滴水声框住的寂静也始终环绕着我,脚下则是平整的松针地毯,把每一丝细小的声响都吸去了、推远了。要不是这些树比我的存在伟大得多、长久得多,要不是它们用它们的注视压倒了我,我原本是会害怕的。事实上,我穿过它们那不可撼动的大军向上攀登时,屏着呼吸,就像人们夜里走路、竖起耳朵捕捉声响时那样;我觉得自己始终处在一种隐秘的陪伴之中。
我走到这片鬼魅出没的森林边缘时,它就像开始时那样戛然而止了。我身后留下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树,就像我在几千英尺以下进林时所见的那样;我看见面前那圆圆的、穹顶一般的山巅,线条匀称地一直伸向天空——那是一大片草地。天色已近黄昏;仿佛那些高大的树木把它们的力量从我身上收了回去,疲惫忽然向我袭来。我爬最后一百英尺时,双脚几乎撑不住我了;到了顶上,我俯视那翻滚的云层底下——云层被黄昏平射的光从下面照亮——在我脚下交汇的三个国家。
欧洲之结
因为阿尔萨斯气球峰是欧洲的结,从孚日山脉这个收拢、终结之处,你俯瞰着人类的三大分支。你的右手边是高卢人。我指的不是洛林那种沉默寡言的混血族类——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人之一——我指的是真正的高卢人,性子火热、敏捷,生在平原上、葡萄园里。他们守在索恩河两岸古老的壕堑里,打起仗来生龙活虎;时不时有一股精神驱使着他们,他们便向东出征,征服日耳曼诸地,或是亚洲,或是南下地中海的各个半岛;然后又像潮水一样退回家乡,除了一部史诗,什么也没有成就。
再往左,是全体日耳曼人,一片混沌而耽于梦想的人海:他们迷失在种种哲学里,创造着音乐,眼下被一种外来的僵硬所冻结,但总有一天会重新解冻,给我们其余的人带来一句话。他们不可能长久地与幻象隔绝。
然后,在你的正前方——如果你正向罗马进发的话——在南方和东方,是高地人。我从未到过他们中间,而再过一天我就要见到他们了:那是高山上的民族,一个我们人人都觉得是敌人的种族,他们从大西洋到太平洋横贯整个世界,彼此心意相通,却不为我们所理解。我看见了他们的第一道壁垒,那被称作汝拉的群山,就在地平线上;而在我那片辽阔的视野之上,云团仍在翻滚,被暮色从下方照亮。

这些浩瀚的景象让我看倦了。此刻我觉得双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破碎不堪,于是一步一挨、每走一步都是一阵剧痛,拖着身子慢慢走下山坡,朝大路而去。我看见就在我脚下是普鲁士人的界石,紧挨着界石里侧有一座小屋。我便径直朝它走去。
那是一家客栈。门自己开了,我在里面见到一位和气的中年妇人,只是眉头紧锁。她有三个女儿,个个身强力壮,她正用阿尔萨斯德语大声数落她们,逼着她们刷洗擦抹。她头顶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告示,我读得非常得体,远远地、若无其事地读着,直到她把一家子的纪律重新整顿好。这张大告示镶着三色的边框——这三种颜色曾一度给受压迫的人带来过一点希望——告示顶端用粗大的黑字写着三个词:「自由、博爱、法律平等」。下面是一只公鸡的徽像,我猜那是高卢雄鸡;而在公鸡下面,又用硕大的斜体字印着——
共同的信仰
Quand ce coq chantera
Ici crédit l'on fera.
意思是——
何时听得这鸡啼,
何时方可把账赊。
未到那天——
先付钱。
我还在为这幅法国民族的缩影而惊叹,正试图把法国人的尚武传统同他们在经济事务上的脾性调和起来;同时我也正得意地想着口袋里那只小皮袋中装着的硬邦邦的钱币——就在这时,那位勤劳、敬畏上帝、诚实本分的妇人,这座小屋和三个壮实女儿的主宰,住在离边界不过一码、高踞这座大山之巅的她,已经把手下的兵马全部整顿归队,腾出工夫来招呼我了。她招呼得极其客气,虽然天生冷淡,而她的客气里贯穿着一种条顿人称之为「义务」的东西。这东西从前准会让我反感,但我如今已走过世界上的大片地方,知道它其实是一种扭曲了的美德。
她跟山那边摩泽尔河谷里那群好人截然不同;然而她也是天主教徒——(她在门前立了一棵小树,是为基督圣体节准备的。看看宗教是怎样一种东西吧,它能让种族全然不同的人彼此理解;因为我一看见那棵树,就确切地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从前我们所有的欧洲人都是这样彼此理解的,如今却被民族与阶级之间最恶毒的仇怨分裂开来,一个人与其说是爱自己的民族,不如说是恨他的邻邦;就连骑士精神的余晖里,也掺杂着一种对穷人令人憎恶的恩赐姿态。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她也是个天主教徒,我知道自己是和朋友在一起。此外,她也不完全属于——怎么说呢?「凯尔特」和「拉丁」这些词毫无意义——不属于那种喜欢讲究细腻举止的人;她的一副好心肠驱使她扯着大嗓门问道——
「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床,」我说着,掏出一枚银币,「我得马上躺下。」
唯一的饮料
接着我又加了一句:「您会做煎蛋卷吗?」
这真是件怪事,我不打算多费笔墨——
读者:你除了多费笔墨,什么也不干。
作者:这正是独自旅行的精髓所在;你要是冲着文学来读这本书,那你就走错了摊子、找错了柜台。我刚才说到:这真是件怪事,有些人(或者说有些种族)天生就会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就像有些动物(我指的是高贵的鹿)是一蹦一蹦地走路的。而另有一些种族(或者说个人——老天饶恕我,我可不是人种学家),除非你像一头离了水的河马那样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往前挪,否则他们就当你是罪犯或疯子。因此,当我问这位操练家人、执掌家务、住在山上的妇人会不会做煎蛋卷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冲我摇了摇头,用一种法语的尸骸里附着德语鬼魂的腔调说道:「床位一法郎。」
「大娘,」我答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一直睡到自然醒,因为我走了老远老远的路,上一觉是在林子里睡的。可我醒来以后会需要吃的,为此,」我又掏出一枚钱币,补充道,「不管您要价多少我都照付;像这样讨人喜欢的人家,我还很少遇见过。我知道大多数人不到日落是不睡觉的,可我实在是累垮了,浑身都散了架。」
于是她领我去看床,态度和气多了。我一觉醒来,天早已黑透,她在小屋的起居室里给我端上火腿炒蛋,我就着黑面包吃了,还做了饭前祷告。
接着(我的酒还没喝完,可是在别人家里喝自己带的酒,是一件可恶透顶的事),我问能不能给我来点喝的。
「您想喝什么都行。」她说。
「您这儿有什么?」我说。
「啤酒。」她说。
「还有别的吗?」我说。
「没了。」她说。
「那好,就给我来点那上好的啤酒吧。」
我喝得心满意足,付清了全部账目(那是一个干苦力的人付的价钱),然后向她们道了晚安。
她们道晚安是有一套仪式的:母女几个一齐起身,行了屈膝礼。凭我的灵魂起誓,我相信这样的人就是世上的盐。我鞠了一躬,心里真诚地懊悔,因为有好几回我曾自以为比她们高明。然后我上了床,她们也各自去睡。外面狂风呼啸;我的靴子硬得像木头,几乎脱不下来;我的脚受尽了折磨,我怀疑第二天还能不能走路。尽管如此,这一家人的美德所带来的安宁把我整个儿包裹起来,我倒头便睡着了。第二天,太阳在德国那遥远群山的上空升起,满是愤怒的荣光,它的新光在云的尖峰之间奔流,宛如征服者的号令被号角吹响,沿着群山的隘道一路传下来。就在这时,我毫无畏惧地把靴子硬套上脚,离开了她们的家门。
通往瑞士的小径
大风过后,屋外的早晨鲜活而凛冽——几乎有些寒意。天上云彩零落,正在放晴,我先是一瘸一拐,等血脉热起来,便大步走下那条穿过远处山谷林木的小路,不久就顺着一条溪流前行。那溪水从一道瀑布跃向另一道瀑布,终将把我引向大路,引向贝尔福,引向汝拉山脉,引向我素未谋面的瑞士人,最后引向意大利。
不过,在我唤起对那条幽谷的回忆之前,得先借助一幅地图,把摆在我面前、通往瑞士的这段路的奇特地形描述一番。我当时站在一团山峦的顶上,这些山从四面八方耸起,构成了阿尔萨斯气球峰,也使孚日山脉在此戛然而止。在我面前,朝南朝东,是一片大平原,平原中央坐落着贝尔福要塞。军人把这片平原叫作「贝尔福缺口」,从地中海一直到佛兰德,护卫着法国的那道山地边疆上,这是唯一的一处缺口。平原的另一边绵延着汝拉山脉,它就像瑞士北面的一道城墙,而就在你抵达山脚之前,便是国界。汝拉山脉是一道又一道高耸的石灰岩山脊,层层叠叠,高达数千英尺,彼此平行,其间夹着深达数千英尺的幽谷;越过它最后一道陡峭的断崖,便是阿勒河的广阔平原。
那么,通往罗马的直线就从我站立的地方出发,径直穿过贝尔福平原,径直越过汝拉山脉的道道山脊,然后在一个名叫索洛图恩(Solothurn,又称 Soleure)的小城以西几英里处切过阿勒河平原——那座小城就坐落在这条河上。
要一丝不差地沿着那条线走是不可能的,不过大致上还是可以贴得相当近:先沿着大路下山,经过贝尔福,到达一个名叫波朗特吕(又称 Portrut)的瑞士小镇——走到这里为止,人是稍稍偏在直线西边的。
从波朗特吕出发,穿林子、爬陡坡、越过开阔的丘原、沿着骡道之类的小径一路择路而行,便可翻过第一道山脊,那山脊叫作「泰里布勒山」(意即「可怕的山」),于是就到了杜河的幽深峡谷和一个名叫圣于尔萨讷的小镇。从圣于尔萨讷出发,先走一段山路,再攀几块岩石,穿过一片树林,就能径直翻过第二道山脊,到达格洛夫利耶。从格洛夫利耶有一条大路,穿过一道山口通往翁德韦利耶,再往前通到一个叫穆捷(又称明斯特)的小镇。接着,从明斯特起,这条路仍然或多或少沿着通往罗马的那条线——只是此时已稍稍偏到了东边——一路向南,直到一个急转弯迫使人不得不离开它。然后又是一段艰难的攀登,沿着一条难走的小路翻越最后一道山脊,那山脊叫作魏森施泰因;从它高高的山脊和峰顶下去,只需径直往下落一两英里,便到了索洛图恩。

幽僻的山谷
地图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多。我事先规划好的这一套大路、小径和攀岩相混杂的路线,后来我分毫不差地照着走了,为的是尽可能笔直地朝罗马——我的目的地——进发。因为倘若我不这样规划,而是顺着大路走,那我就不得不一连好几天大兜圈子,走出老大的「之」字形来:汝拉山脉的这些山脊很少有断口,道路并不翻越山脊,而是沿着平行的山谷延伸,只是偶尔在这里那里利用难得的缺口,从一条谷穿到另一条谷。
这里是我所走路线的一幅草图:我的路线是一条白线,线上的圆点是城镇和村庄,名字写在旁边。在这幅草图里,平原和低谷用深色标出,山脊则留白。阴影随着海拔升高而变浅;等高线(离精确还差得远)我猜每两条之间大约相隔一千英尺,或许还多一点。至于距离,从阿尔萨斯气球峰到索洛图恩,若是在平路上,大概要走两整天的长路;可翻山越岭、攀岩爬石,几乎花了三天,而就连这也已算是走得很快了。我的第一程是横穿贝尔福平原,我已打定主意,当晚要在瑞士过夜。
我信步走下山去。一条隐秘的小路——这样的小路有好多条——省去了我绕大路的漫长弯道。它顺着那道大裂谷正中的凹处往下走,一路与溪水相伴。一连好几英里,溪水沿着上百级岩阶一道接一道地跌落成瀑,水声与空气的清新交融在一起,飞溅的水沫压弯了低垂的树枝。清朗的早晨时不时飘下一点细雨,仿佛是瀑布水雾的姊妹;有了这满眼的湿润与葱翠,再加上四周的寂静,整个山谷都洋溢着一种满足。穿过它的枝叶和草丛往下走,本身就是一种休憩;到了坡底,便见到一片可爱的牧场,那是群山之间一方狭长的谷底。这里有了最早的人家;其中一户已有炊烟淡淡地升入晨空。空气极其纯净而寒冷;因为有流水的存在和声响,有那条浓荫蔽日的山谷里处处闪亮的湿草和缀满水珠的叶子,这空气便显得更加滋养人、更有人情味。高高在上、远离下方那片宁静的地方,碎云在高空中飞驰,也时不时洒下细如露水的柔雨来滋润它;透过那些清澈而转瞬即逝的阵雨,还能望见阳光。
众多的神父
我在这地方愉快地往下走了没几英里,一切就都变了。前面的路笔直,两旁有了边界——它向外、向前延伸,越过一大片平地,平地上这里那里点缀着小土丘。孚日山脉戛然而止。房屋变得稠密起来;从田地里没完没了的耕作,从平平的石板屋顶、刷白的墙壁,从人声和刺眼的光亮,我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平原上的法国;我到的第一个小镇是吉罗马尼。
我在这里听见了钟声,便想上去望一台弥撒。我也就去了,可是在这神圣的礼仪中,我的注意力却被教堂里多得出奇的神父分散了。打那以后,我一直苦苦琢磨:吉罗马尼这么个小地方,怎么会冒出这么多神父来。大祭台上有三位神父,差不多每座小堂也各有一位;一台台弥撒此起彼伏,有的刚开始,有的正结束,嗡嗡一片,我敢肯定,自己当初根本用不着为了赶上一台弥撒而匆匆忙忙连早饭都不吃。尽管如此,这么早来望弥撒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这些神父进进出出,还有小铃铛响个不停。我至今仍在纳闷。吉罗马尼既不是供奉圣髑的地方,也不是朝圣之地,它治不好谁的病,看上去也毫无神圣气象,而所有这些神父——
读者:请你少在你的宗教上多费笔墨,而且——
作者:请你书是什么样就怎么读,把游记当游记看。因为你到了外国,除了你预料会看到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呢,会为成千上万件偶然的小事惊奇不已,总发现事物比我原先设想的要大上二十倍,也奇妙得多;整个儿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冒险之光。这正是本书独特的价值所在。好了,如果你能解释这些神父——
读者:我能。那是一年中的那个季节,他们正在分群。
作者:就算是吧。那么,既然你对我感兴趣的东西一概不听,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把你感兴趣的东西一五一十地细细写下来;我大可以把那个只会说德语的姑娘、那桩逮捕罪犯的事,甚至蒂雷纳元帅的故居统统略去不提——最后这一样可是格外有趣的。不过我们别再这样下去了,也别把事情闹到公开翻脸的地步。你就自己想象大约六英里的路吧,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