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日耳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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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日耳曼
读者:可是波朗特吕的人说的是法语啊!
作者:欢迎他们说;那是一种极好的语言。然而他们仍是日耳曼人。除了日耳曼人,还有谁会这样保存——会这样重建过去?除了日耳曼人,还有谁会这样感受群山的神秘,这样让自己的城镇与山峦相契合?这个奇特而散漫的民族,我只穿过了窄窄的一块楔形地带。他们从波朗特吕开始,到阿尔卑斯山的高山口、亚得里亚海的分水岭为止;但在短短四天的时光里,我领略了他们的影响,我要为他们的建筑和他们的故事永远心怀感激。我来自法国,那里充满了对罗马的鲜活记忆。我即将进入意大利那些更广阔的平原,那里始终笼罩着衰落中的罗马的气息。而在这里,在瑞士,在四天的行程里,我接触到的是一个北方的、处于罗马之外的、蛮族的民族;因为这些山区虽然说着一种走了样的拉丁语,直到第一天之后才开始让我听到一种条顿方言,但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他们身上既没有拉丁的秩序,也没有拉丁的创造力,而是生性好沉思,稍一用心便容易沉浸其中。
日耳曼精神真是一桩奇迹。波朗特吕就躺在那儿。一道带哥特式角楼的古怪城门标出了进城的入口。城门右边有一座塔楼,护卫着通往城里的道路;它之庞大,超过了我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东西,连在梦里也没见过这般巨物。它多么宏伟,多么森严,多么高耸,檐口层层叠叠,又多么经久不衰!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座巨大堡垒有一部分是罗马时代的,这我信。日耳曼人最恨毁坏东西。它像幻象一样把我彻底压倒了,我站在它跟前,就像少年第一次望见群山时的那种感觉。假如我不是基督徒,我定会去膜拜这个萦绕心头的东西、这个永恒之物,并向它献祭求安。
惊人的美酒
既然是基督徒,我便规规矩矩地走进了波朗特吕。我穿过深深的城门洞,爬上陡峭的山坡。刚一走进主街深处,中世纪的另一样东西便攫住了我,我开始想吃的、想喝的了。我走进遇到的头一家小客栈,问他们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他们说这么早(还不到十点),除了面包、昨天剩的肉和葡萄酒之外,什么也拿不出来。我说那就很好了,于是这几样东西全摆到了我面前;按照当地的规矩,我先付账后吃饭。(这规矩可不好。我小时候在利穆赞,在维埃纳河边那条喧闹的托朗河谷里,记得有个女人不许我付钱,非得先把酒瓶举到亮处照一照,用手指量量小牛肉,再用眼睛估估面包;而且她还收了我双倍的钱。愿天主让她的灵魂安息!)我说了,我付了钱。可就算要我付二十倍、二十三倍的价钱,单为那酒也是值得的。
我正急着赶往罗马,没工夫写一首农事诗。可是,啊!我北方的小朋友们;你们这些挣扎着的、奋发着的、好内省的、爱自我剖析的、自我观照的、总之是一门心思往里钻的朋友们,你们张口就念「Hue! Pater, oh! Lenae!」(来吧!酒神之父啊!),却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没有半点概念——你们可知道这位神意味着什么?巴克斯无处不在,但他若有专属的圣地要圈起来、奉为神圣,我说就该是这几处:布吕莱;图尔尼旁边那片方形树林底下静悄悄的葡萄园;厄尔茨勒莫吕那块低洼的谷地;还有这座波朗特吕城。在这些地方,即便我找不到一个活着的朋友来帮衬,我也要独自在这和煦的土地上踏足起舞;而且我叫得出名字的酒神狂女就有五十个,随侍的小神有两百个,她们和它们都会来赴这场节庆。
好酒啊!
人家向我保证,这酒经不起长途搬运。「尽管如此,」我说,「还是给我灌上满满一夸脱瓶吧,我要走的路还远着呢,而且我看得出来,天意是眷顾朝圣者的。」
于是他们收了我四便士,我带上这瓶妙不可言的东西——甘甜、醇烈、足以饱人、是大地的一部分、令人渴慕——继续踏上通往罗马的路。
倘若这本书能够无穷无尽,就像我的旅途无穷无尽一样,我就会给你们讲讲那个油滑的神父——我是在教堂前的平台上遇见他的,那里有一道悬崖俯临山谷;还会讲讲我重新回到大路上时遇到的那个无政府主义者——他是个忧郁的好人,曾经一时冲动犯了什么罪,于是离开了法国;这些年来他对法国的思念使他脾气变得乖戾,他说他希望世上没有财产,没有军队,也没有政府。
误入歧途的无政府主义者
可我说,我们是作为一个民族的一部分而活着的,没有什么命运比没有自己的祖国更悲惨了——不然流放又是什么呢?多少高贵的人认为流放比死还糟,而人人都害怕流放。我还告诉他,为正义事业而战的军队是世上最快活的安身之所,一场为正义而打的好仗是一切伟大诗歌的开端;至于财产嘛,一个站在自己土地上的人,是离天主最近的。
于是,他没有被说服,我则爱他又怜他,我们就此分手了;我没有工夫宣讲我的全部道理,便请他喝了一大杯冰凉的啤酒,杯壁上蒙着一层深深的水雾,我还举杯祝他博爱、自由和平等的法律。然后我继续赶路,祈求天主平息所有这些撕裂人心的争吵。只要欧洲再度拥有统一的信条,这些争吵必定会平息,因为经济不过是心灵的表现,并不像大城市里那些可怜的、盲目的奴隶所以为的那样,能够塑造心灵。更进一步说,让财产流进少数人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七罪宗里最坏的那一宗;而你们这些说那是「现代分配手段」造成的人,就像不戴眼镜连大字都认不得的人;或者说,你们就像这样一些人:硬说自己喝醉是酒的错,放火是火柴的错。
可是,坦白说,你们真以为我翻过这么多座山、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为了来谈经济学的吗?差得远呢!等我到了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我会为所有的穷人祈祷(我倒很想知道,在那个资本高度发达的一世纪,圣伯多禄手里有多少资本);与此同时,你们尽管去讨论你们的生产边际,我自管走我的开阔大路;这里可没有地主。你们这些城里的空谈家,只要肯学会至少一门外语,只要肯离开铁路哪怕五英里去走一走,就会发现地主制度跟你们的「必然」和你们的「规律」有多大关系了。
读者: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打算谈经济学?
作者:我是没打算谈。这只不过是一道浪头退回来的余波……好吧,那么,我走上了开阔的大路,在那个炎热的下午走了几英里,便来到了汝拉山脉的第二道山脊。当地人管它叫「可怕的山」,或者「泰里布勒山」——说实话,它也确实嶙峋险峻。在波朗特吕谷地和杜河的深峡之间,横亘着一道绵延许多英里的陡峭长岭。大路朝西绕出老远,去寻找山链上的一个隘口或者说山颈,可我决心找一条直路翻过去,便去问几个樵夫,他们正在大路开始爬坡的地方伐树。他们给了我这样一个古怪的指点。他们说——
泰里布勒山
「你就顺着这条泥泞的小道往上走,这是我们往下滑木头时在林子里、在草场上横着冲出来的」(原来他们是在山上更高处砍的树干),「这样你很容易就能到山顶。从那儿你会看见杜河在你脚下,在一道又深又暗的峡谷里奔流。」
我谢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说得一点不错。就在那儿,确凿无疑:森林里一道豁口,横穿过中间的一片片草地——那正是木头滑下来的道儿。
快爬到山顶时,我回头望去,要对北方看上最后一眼。我看见正前方有一块孤零零的高岩;我和它之间隔着森林。越过它,我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阿尔萨斯平原和远处的孚日山脉。环绕那座高岩的石灰岩峭壁笔直地跌落到树梢上;它那崇高的气象让我停住了脚步,逼得我非把它记下来不可。

「毫无疑问,」我说,「瑞士如果在北面有什么大门的话,这就是了。」于是,我把所见之物那奇妙的轮廓画了下来,然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在那里歇息时,发现了脚下杜河那奇特的回旋,它在几千英尺之下的一道幽暗深渊里流淌。这个非同寻常的河湾是什么形状,我稍后再讲。眼下先说一句:在我和河之间并没有什么悬崖峭壁,只有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穿过别的树林和草场;陡得还不至于让人没法走,但比我们英格兰那些陡峭的丘陵和荒山还要陡,在那种地方,人都要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这坡是那么陡、那么长,人站在上面,目光都越过了树梢。这是一个谁也不愿意骑马走的地方。
弯曲的窗户
我在山的侧面找到一条斜着走的小路,顺着它一直走到一处平台,台上高高地架着一座小屋,有人正在盖房子。这里有一位好心的妇人告诉了我该怎么走。她说我千万别去试那条通往布吕讷-法里讷——也就是「全麦农庄」——的路,那是我起初打的主意,因为我傻乎乎地信了地图;我应该走她指给我的一条沟壑,顺着它一直走到河边。她走出来,领着我陡直地横穿过一片悬在山坡上的草场;一路上她手里都拿着毛线活儿,我注意到,走到平地上时,她就接着织她的毛线。后来,到了那条沟壑,她说我只要顺着它走就行了。我谢过她,她便爬回她的家去了。
这条沟壑是一道溪流的陡峭河床;我叮叮当当地顺着它往下走——下了几千英尺——一路提心吊胆;我到了谷底,终于非常高兴地碰上了一条排水沟,由此知道自己快到一座城镇或者村庄了。那就是圣于尔萨讷。
在圣于尔萨讷,我注意到的头一件事,是教堂底层那些窗户的非同寻常的形状。它们为地下墓室采光,沿着地面排开,这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形状,在我看来近乎马蹄形;这样的东西我以前从没见过。看上去好像是上面教堂的重量把这些小窗户压得鼓了出来,我就是这么解释的。有些人会说,这是某个从十字军东征归来的人按东方的样式造的;另一些人会说,这是某种什么东西的象征。可我要说——

读者:拿一扇窗户的形状大做文章,这算什么夸夸其谈、卖弄学问?
作者:小朋友,你懂得多么少啊!对一座建筑来说,窗户就是一切;窗户之于建筑,就如眼睛之于人。建筑从窗户向外眺望;住在里面的人所见的风景,也是由窗户框起来的。假如你是一座高塔的主人,塔下俯临一座城镇、一片平原、一条河流和一座远山(我怀疑你这辈子会不会有这等好运!),难道你不会把你的建筑师叫到跟前,对他说——
窗户颂

「先生,你务必让我家的窗户又高、又窄、又厚,而且上面要有个圆拱顶」?
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这样一来,你家外面那些阳光下的景物,就能被一幅一幅地分别收进画里了。
千万别嘲笑窗户。多少人就是从窗户里跌出去摔死的。爱情也常常是从窗户进来的。射死理查国王的那支弩箭,就是穿窗而过的。威廉国王的父亲是从一扇窗户里窥见阿莱特的(那扇窗我自己也探头望过,可底下一个洗衣裳的人影也没看见)。暴民要统治英格兰时,就去砸窗户;爱国者要拯救英格兰时,就对窗户征税。夏天,我们从窗户里走出去,踏上草坪,和男男女女相会;冬天,窗户便是一面面鼓,奏响暴风雨那壮丽的乐章,让围坐炉边的我们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大教堂的窗户就是大教堂的全部意义。要是没有窗户,我们想见天日就得跑到户外去。除了太阳——窗户正是为它效劳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像窗户这样造福于人。呸,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家里不供一尊窗神,还自以为是了不起的哲学家,不屑于向窗户鞠躬!但愿他在没有窗户的地方住上一阵子,好让他懂得窗户的可贵。至于我,我要始终虔诚地崇拜窗户,直到我进入那没有窗户的坟墓。跟我谈窗户吧!
杜河峡谷
是的。圣于尔萨讷还有别的东西。这是个小小的城镇,却也有城门。城里满是古老的房屋、古老的人和古老的言语。它是由一位熊圣人创建(或者说命名)的,集市广场上一根石柱的顶端,刻着这位圣人和他那头熊的雕像。不过在我看来,这地方最主要的特点,是它的偏僻。
杜河峡谷,我上面已经提过一两句,它的形状极为罕见,会把这类山谷里的一切都与世隔绝。它掉过头来折回自身,像一个非常窄的U字,因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任何人引到任何地方去;因为,虽说自古以来旅人都得顺着河谷走,可一旦碰上这样又长又急的转弯,他们总是从中间那道弯上横插过去。
下面就是这条山谷的形状,连同它四周和它中心的高山;这比描述更能说明我的意思。这幅小图也画出了我从上面的高处朝峡谷走下来时,它看上去是什么模样。

地图上那个白色的小「A」,标的是铁路桥的位置;这幅地图和其他几幅一样,深色表示低处,浅色表示高处。至于那幅画,则是一个人从地图北边、也就是上端的山脊翻过来,第一眼瞥见脚下那条河时所看到的景象。
诱人的桥

我想了好一阵子:罗马人是怎样穿过泰里布勒山的,又是怎样对付杜河这道弯的(因为他们肯定是经由波朗特吕的门户、顺着它下面那条显而易见的山谷进入高卢的)。我断定他们大概是向东绕道德莱蒙过来的。可就我而言,我走的是一条通往罗马的直路,而这条线恰好沿着河湾的顶上经过,所以我非走它不可。
且说在圣于尔萨讷城外,如果你想沿着河湾顶上走,再爬到峡谷的另一边去,就会碰上一道附属的深谷——可怕、幽深、狭窄——我看得出,有一座非常高的铁路桥横跨其上。
我没料到会有什么凶险,又想省掉下到深谷里那段长长的下坡路、省掉找桥找浅滩的麻烦、省掉爬对面陡坡的辛苦,于是愚蠢地朝车站走去;那车站就在铁路离开坚实地面、跨上这座高而又高的桥的地方。我向站长请求准许我从桥上过去,他说这是严格禁止的,不过他又不是警察,我要走的话,后果自负。于是我谢过他,心想这些小小的、不搞中央集权的社会那种松散的习惯是多么可爱,便兴高采烈地走上了桥,打算一根枕木一根枕木地踩着走过去。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些空中的神灵最恨有人搅扰它们的王国,我刚一起步,它们就盯上了我。
我在桥上还没走出十几码,就被一阵恐惧攫住了。
可怕的桥
关于恐怖,本书后面我还有许多话要说:那种萦绕于高处的惊慌,那种一大群怒汉所施加的魔力。这种可怕的心灵病症,正是我们当代那些舞文弄墨之徒的心头好;他们那些疯疯癫癫的「短篇小说」,一半的情节都靠它撑着;他们对所谓「力量」的崇拜,根子也在这里——那其实是一种渴求保护的怯懦,或者是一种更为可鄙的、对残暴的迷恋。就我而言,我一向不理睬它,把它看作某种不洁的、魔鬼般的东西,不配为基督徒所有。恐惧,我认为确实是事物本性中的一部分;怕大海、怕一匹没驯过的马,跟吃饭睡觉一样,都是我的寻常经验;可是恐怖,那是灵魂骤然的疯狂和瘫痪,我说它来自地狱,不可玩弄,不可揣摩,不可入画,也不可写进故事。我说这一大堆,是为接下来发生的事作个引子,尤其要指出:恐怖本质上是一种附魔,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因为走过这座桥,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枕木铺得非常密——我怀疑一个人能不能从枕木之间漏下去;可是在我脚下,不知多少百英尺深处,激流在闪闪发亮,它把我的脑子搅乱了。唯一的护栏是一根细细的绳索或者管子,又细又低,从一根稀稀落落的铁立柱牵到另一根。这东西与其说给我壮胆,不如说更加重了我的心绪。我坚决地一只脚跟着一只脚往前迈,坚决地不去看那深渊,把目光钉在对面的山上;前方那长长的弧线随着我一次次猛然推进而缩短;可我的心仍然在每一口呼吸里半途被揪住,那个使人得以行动的无论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摇摇晃晃地运转着,机械而半瘫痪。那样的高度,上面横着那么一条窄窄的、毫无遮护的带子,实在叫我吃不消。
我不敢转身,也不敢停下。字句开始在我脑子里自己重复起来,人在紧张时就会这样:我知道在海上,一个人拼命抓着舵柄时,会把自己该做的事念成一篇连祷文。中段过去了,四分之三过去了;那持续不断的努力所带来的紧绷已经变得无法忍受,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完。为什么?有什么能拦住我呢?我说不上来;那全是一堆想象出来的东西。也许说到底,我怕的是突然一阵头晕,然后坠落——
总之,到了这最后、最要紧的一段,我许下心愿:只要永援圣母保佑一切顺利,我就献她一支蜡烛。这支蜡烛我后来在罗马还了愿;我发现永援圣母像并不像我原以为的那样,挂在一处人人知晓的公共场所,而是专属于一座小教堂,那教堂归一个苏格兰人所有,圣像就立在他的高祭台上方。不过那可是一幅非常有名的画,而且极其古老。
彼岸平安
好了,许下这个愿以后,我仍旧往前走,惊慌倒也帮了我一把,直到我看见下面的河岸已经升到离桥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干燥的陆地已经不到二十码远了。这时我的决心离我而去,我跑了起来,或者不如说是跌跌撞撞地从一根枕木飞快地蹿到下一根,直到我能在对面坚实的土地上深深吸一口气为止。
我站住,回头凝望那道深渊;我看见了那条横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可怕的窄窄一线——那铁轨的透视。从恐怖中解脱出来,反倒让我难受得想吐。可我想,那些铁路工人一天大概要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二十趟。他们走倒比我走强!

这就是泰里布勒山那座可怕的桥的故事;它分毫不差地正落在那条直线上——quid dicam(我该怎么说呢)——正落在连接图勒与罗马的那段大圆弧上。
我面前那道高高的河岸,或者说山坡,正是杜河峡谷的尽头,从那里可以俯瞰那道急弯的两条臂膀。在这里我用不着往上爬,只需保持在同一高度上绕着弯走。我的路沿着一条修得相当马虎的小道,经过一个村子。接下来,我的任务是笔直地爬上峡谷的另一面陡壁;那上面有树林,看起来是件容易事。
可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一点也不容易。树林长在松动的乱石之间,坡陡得除了手脚并用之外别无他法,而要正经攀登,它又太松软、太破碎了。难怪这道山脊在陡峭和难走上都像一堵墙,因为它正是地中海与寒冷的北海之间的分水岭。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我大概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爬完最后那一千来英尺,登上了山脊的顶上;而在那里,令我大为惊讶的是,竟有一条路。这样一条路能通到哪里去?它又为什么偏偏沿着群山最高的边缘一路走?汝拉山脉那独特的平行山岭,能给你出二十道这样的难题。
公共田地
不过,不管它通到哪里,这条路显然跟我真正的路线成直角,而我只需沿着我的直线往前赶。于是我穿过这条路,透过树丛最后一次望了望杜河峡谷,然后走上一条小径,它穿过一片田地向下延伸,方向大致与我的朝圣之路相合。
这一带地势支离破碎,几乎看不出整体的地貌;不过大体说来,我当然仍是在往下走另一道南坡——汝拉山脉第三道山脊的南坡。穿过许多林间空地,走过一条碎石小径之后,我在两块高耸的岩石之间发现了一道天然的门户,从中钻出来,便颇为突然地来到一片宽阔的草坡上。坡上点缀着古树,还有许多矮小的紫杉;草坡一路低沉下去,落进一条气象恢宏的山谷,整条山谷都铺展在我的眼前。
我脚下这片开阔的草坡,或者说草原,后来我才知道名叫「公共权利牧场」,这名字真是再好不过;正如一道回廊可以俯瞰整座大厅,这片原野也像一座平台,俯瞰着下面那条宽广的、渐远渐淡的山谷。

我站在草坡的坡顶上,这番景色蓦地在眼前展开,真叫人又惊又喜。汝拉山脉一路走来,要么荒凉孤寂,要么有几分可怖,要么光秃秃尽是岩石;可这里却是一条真正的河谷,你简直可以想象它有自己的一位守护精灵。这里有庄稼地,没有岩石。两侧的群山都不到三千英尺高;虽说是石灰岩山,形态却圆润柔和,午后晚些时候斜斜的阳光(风暴已经从天上退得干干净净)满满地、暖暖地照在山上。山谷一直宽阔而丰饶,向东延伸出去,直到群山与雾霭和远方混成一片。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便以我脚下正要前往的那个村子来称呼它;直到今天我记忆里它仍是「格洛夫利耶谷」,它就躺在汝拉山脉第三道和第四道山脊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