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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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里格尔（Joseph Reagle）
在洛尔·舍贝里（Lore Sjöberg）发表于《连线》的一篇评论中，维基百科的生产被描述为一台“争论引擎”，强大到“它实际上会泄漏到万维网的其他地方，在任何开放的留言板上，自发形成关于自身的元争论”。[1] 这些争论也渗入印刷世界，并被其捍卫者接续。例如，美国图书馆协会前主席迈克尔·戈尔曼（Michael Gorman）把维基百科作为学习领域一种危险的“Web 2.0”转向的典型。我通过一种历史论证来理解这类对维基百科的批评：正如之前的其他工具书一样，维基百科引发了社会对技术和社会变迁更广泛的焦虑。这激起了对知识完整性和作者神圣地位的担忧，也表明，在关于维基百科的话语中，存在炒作、名嘴评论与代际鸿沟。[2]
围绕工具书的战争
维基百科一直是诸多惊愕与批评的对象。2004 年，《不列颠百科全书》前编辑罗伯特·麦克亨利（Robert McHenry）写道：“访问维基百科学习某个主题、核实某项事实的用户，处境颇像一个走进公共厕所的人。厕所可能明显很脏，使他知道必须格外小心；也可能看起来相当干净，使他陷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肯定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谁使用过这些设施。”[3] 2007 年，美国图书馆协会前主席迈克尔·戈尔曼写道，博客和维基百科对于学习而言，像是一场破坏性的“数字海啸”。在他自己题为“胡言维基”（Jabberwiki）的博客文章中，戈尔曼批评那些向这种“根本上存在缺陷的资源”贡献内容，乃至仅仅使用它的人，并认为：“一名鼓励使用维基百科的教授，在智识上相当于一名建议人们天天吃配料全加的巨无霸汉堡的营养师。”[4] 更近些时候，《数字野蛮主义》（Digital Barbarism）的作者马克·赫尔普林（Mark Helprin）提出，作者写作与维基贡献者之间的区别，“就像终身婚姻，与酒神狂欢中同一个你从不知道其姓名、也不会记得其面孔的人发生的短暂性接触之间的区别——假如你确实看见过那张脸的话”。[5]
尽管维基百科批评者使用的比喻越来越花哨，但遭到这种审视的工具书并不只有维基百科。要理解针对维基百科的批评，尤其是戈尔曼的批评，首先考察工具书的历史，会很有帮助：它们的编纂者怀着怎样不同的动机，公众如何褒贬不一地接受它们，学者又怎样解释它们。
人们常认为工具书本质上是进步的——这或许是那部著名的法国《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留下的遗产——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词典编纂的初衷常常相当保守。例如，法兰西学院在 17 世纪开始编纂一部国家词典时，抱有这样的认识：语言已经臻于完善，因此应当由权威将其“固定”下来，仿佛刻在石头上。[6] 同样，百科全书也可能受到保守意识形态的驱动。约翰·策德勒（Johann Zedler）在其 18 世纪的百科全书中写道：“研究科学的目的……不多不少，就是反对无神论，并证明万物的神圣本性。”[7] 《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乔治·格莱格（George Gleig）在该书第三版的献辞中写道：“法国《百科全书》被指责广泛散播了无政府状态与无神论的种子，而这一指责是公正的。如果《不列颠百科全书》能够在任何程度上抵消那部有害著作的倾向，那么，即便只是这两卷，也并非完全不值得陛下垂顾。”[8] 因此，工具书有时是怀着有意识的意识形态意图来构想与编纂的。
除了编纂者的动机之外，工具书有时也会引发褒贬不一的反应。在早期百科全书中，女性通常只作为男性较次要的另一半而获得寥寥数语的提及。然而，《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一版问世时，人们既看到了变革的可能，也看到了保守的反应：其中“助产术”条目写得如此直白，尤其是女性骨盆和胎儿的插图，以至于许多人视之为一桩公开丑闻；[9] 乔治三世国王下令销毁这篇 40 页的条目，包括文字页和图版。[10] 在海峡另一边，可以看到，甚至法国王室与《百科全书》的关系也很复杂：在一次晚宴上谈到火药和丝袜的构成时，他们曾希望手边有这部工具书可供查阅。[11] 此外，《百科全书》既受到法国首席审查官的审查，据说也得到他的保护；例如，他刚刚下令没收百科全书的编纂材料，就向狄德罗通风报信。[12] 因而，人们对工具书的理解与讨论，总是同更广泛的社会关切联系在一起。
最后，学者对工具书也有不同的解释。福斯特·斯托克韦尔（Foster Stockwell）认为，《百科全书》对手工技艺的处理具有解放性，因为它促成了王室及僵化等级制度的垮台。[13] 但辛西娅·科普（Cynthia Koep）认为，这是一种“占支配地位的精英文化试图控制语言与话语的努力：在我们这个例子中，就是《百科全书》的编辑挪用并改造工作技术”。[14] 因此，我们应当认识到，围绕工具书的争论，对于社会的揭示，不亚于工具书本身。正如哈维·艾因宾德（Harvey Einbinder）在其批判《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著作导言中所写：“既然百科全书是一面反映当代学问的镜子，它便提供了一个珍贵的机会，使我们得以考察各种领域中占主流的态度与信念。”[15] 同样，对于当代的争论，社会软件理论家克莱·舍基（Clay Shirky）观察道：“关于新的分享或协作形式总体而言是好是坏的争论，更多地揭示了说话者，而非讨论对象。”[16]
所以，我们不能假定工具书始终是进步的；事实上，它们的动机与接受情况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情感。这一见解最好的例证，见于赫伯特·莫顿（Herbert Morton）引人入胜的《韦氏第三版的故事：菲利普·戈夫引发争议的词典及其批评者》（The Story of Webster’s Third: Philip Gove’s Controversial Dictionary and Its Critics）。[17] 围绕这部词典出现争议，首要原因或许在于，它诞生于一个社会动荡的时代。对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一种简单化描述是：进步派试图撼动保守派所珍视的一切。然而，参与第三版编纂的人并不是一群革命者。与其他一些例子不同，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怀有意识形态意图。例如，主编菲利普·戈夫（Philip Gove）为了改进词典，做出了一系列编辑决定。词典学家可能在专业上不同意他的某些选择，比如难以使用的发音指南，或有时显得生硬的单句释义方法，但这些毕竟是词典编纂上的决定。争议的基调主要是由社会背景界定的。例如，词典收录了“ain’t”，成了人们常常抱怨的对象。然而，“ain’t”也出现在备受尊崇的 1934 年第二版里，事实上，自 1890 年起，它就已经出现在韦氏词典之中。而且，第三版将“ain’t”作为“have not”的缩略形式标为非标准用法；将其作为“are not”“is not”和“am not”的缩略形式时，则加以限定：“许多人不赞成此用法；在受教育程度较低者的言语中更常见；在美国大部分地区，许多有教养的说话者也在口语中使用，尤其是在 ain’t I 这个短语中。”[18] 这两个版本在出版之际，都试图反映当时的话语与词典学的最新进展。因此，相比第三版，《韦氏第二版》并非本质上更保守，只是年代更早。
因此，要恰当地理解下文针对维基百科的批评，就应当认识到：围绕维基百科的话语，既反映编纂者的意图，也同样反映更广泛的社会。
对维基百科与“Web 2.0”的批评
关于维基百科批评，有一个颇为丰富的信息来源，就是它自己的“对维基百科的批评”条目。这并不令人意外，却仍值得莞尔。该条目包含十来个小标题：对内容的批评：信息的准确性；呈现质量；内容覆盖的系统性偏差；性内容；易受破坏者侵扰；隐私问题。对社群的批评：吉米·威尔士的角色；编辑者的选取；缺乏资历核验与 Essjay 争议；编辑者的匿名性；编辑流程；社会分层；抄袭问题。[19]
这些都是关于维基百科的实质性关切，各有其值得关注之处，其中许多问题在另一个页面上得到回应。[20] 此外，许多具体的抱怨，也属于一种更笼统的批评：这种批评把维基百科视为所谓“2.0”转向的代表，认为它转向了一种蜂巢式、“毛主义”的集体智慧。在谈论维基百科时，“Web 2.0”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词，它据说来自 2004 年的一场会议命名讨论；那场会议拟探讨 20 世纪 90 年代“互联网泡沫”破灭后，在线商业的复兴。技术出版人蒂姆·奥赖利（Tim O’Reilly）写道，Web 2.0 最主要的“成功法则”是：“构建能够利用网络效应的应用程序，使其随着使用人数增加而变得更好。（这就是我在别处所说的‘利用集体智慧’。）”[21] 然而，许多被划归 Web 2.0 的平台，包括亚马逊、谷歌和维基百科，都早于这个词出现。沃德·坎宁安（Ward Cunningham）在 1995 年就推出了第一个维基！因此，我不得不同意《不列颠百科全书》前总编罗伯特·麦克亨利的看法：“Web 2.0”是一个营销术语，也是“各种观念、感受、事件与记忆的复合体”的简写，它可能误导我们，就像“60 年代”这个说法一样。[22]
幸运的是，虽然无法绕过“Web 2.0”，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聚焦用户生成内容，赋予这一概念实质。克莱·舍基在《人人时代》（Here Comes Everybody）中提出，我们正在从“先过滤、后出版”的模式转向“先出版、后过滤”；过去的过滤者是出版商，今天则是同侪。[23] 这似乎是“2.0”最重要的特征，Craigslist 上的帖子、亚马逊上的书评、博客文章和维基百科条目都代表了这一点。
由舍基所说的“人人”或维基百科所说的“任何人”生产内容，正是维基百科协作文化所促成的事，也是批评者所哀叹的事，尤其涉及我们如何理解知识和我们自身。
知识的完整性
索引卡、缩微胶卷和活页夹，启发了 20 世纪初的文献学家，使他们设想出更便捷的信息获取方式。而且，这些技术还可能改变人们理解和处理信息的方式。比利时文献学家保罗·奥特莱（Paul Otlet）的单篇原则认识到，借助技术，人们能够“拆开书籍所合并的东西，将一切复杂事物还原为其组成要素，并为每个要素安排一页［或一张索引卡］”。[24] （讨论维基百科生产时经常提到的渐进主义，或许就是这项原则的实际体现。）同样，奥特莱的国际十进分类法将使人们能够方便地找到这些信息片段。这些分解与重组信息的想法，再次出现在当前 Web 2.0 的流行语中，如“标签”“订阅源”和“混搭”，也出现在苹果那句流行口号“抓取、混合、刻录”（rip, mix, and burn）之中。[25] 批评者则对此表示反对。
维基百科的联合创始人、如今的背离者拉里·桑格，依然赞赏开放贡献，但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把它与专家指导结合起来。在题为“互联网时代的个人知识”（Individual Knowledge in the Internet Age）的文章中，桑格回应了当下有关教育与互联网的三种常见思路：记忆不再重要；集体学习优于过时的个人学习；小组成员共同建构的知识优于冗长复杂的书籍。桑格批评这些主张，倡导传统的博雅教育：良好教育来自熟悉原始材料、经典著作，以及阅读难度与重要性逐渐提高的书籍。[26] 否则，桑格担心：
我们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创造性的社会，拥有相当深厚、受过博雅教育的批判性思考者储备；取而代之的，却将是一个由蜂巢思维塑造的工蜂社会。这些人能够在线协作，却基本不熟悉那些鼓励深刻、独立思考的文本与研习习惯。我们将被“数字部落”的偏见束缚；谁最牢牢控制着我们的对话，谁就可以轻易操纵我们。[27]
迈克尔·戈尔曼作为 Web 2.0 吹毛求疵者的生涯，并非始于一篇关于维基百科的博客文章，而是始于《洛杉矶时报》的一篇观点文章。在首次抨击中， “跳着布吉伍吉舞的谷歌小子们”声称完美的搜索将像“上帝的心智”，这促使戈尔曼猛烈攻击谷歌及其图书扫描项目。他所担心的，与其说是扫描和索引图书可能造成的版权侵权——这是当时讨论的主要焦点——不如说是它所提供的访问方式。戈尔曼反对全文搜索结果让人能够在屏幕上浏览几页书：
大型图书馆中的书籍，远不只是其各部分的总和。它们被设计为依次、累积地阅读，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知识。［……］问题的症结在于信息与记录下来的知识之间的区别：信息是可以脱离语境使用的数据、事实、图像、引文和短文；记录下来的知识，则是学术、文学文本及通俗非虚构作品中的累积论述。对于信息而言，摘自第 142 页的一个片段可能有用。对于记录下来的知识而言，第 142 页的一个片段必须结合第 1 至 141 页来理解，否则，这篇文字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写作与出版。[28]
从这篇最初的檄文起，戈尔曼便走上了挑剔一切带有数字民粹主义气味之物的道路，并最终把矛头指向维基百科。（讽刺的是，他自己倒成了成功的观点博客作者的典型：率性开火、桀骜不驯、充满争议。）
不过，也有人反驳戈尔曼对数字事物的鄙夷。技术倡导者、《连线》创刊编辑凯文·凯利（Kevin Kelly），在 2006 年 5 月《纽约时报杂志》一篇讨论书籍“液态版本”的文章中，复活了单篇原则的精神。液态图书馆的实现，靠的不再是索引卡与缩微胶卷，而是链接和标签——这也许是“过去 50 年间两项最重要的发明”。[29] 凯利指出，古代亚历山大图书馆表明，把“所有语言的所有书籍、所有文献、所有概念性作品”汇聚到一处以供使用，是一个古老的梦想；如今它也许终于能够实现。尽管他不知道，近一个世纪之前幕布就已升起，但他的重述仍忠实于奥特莱的愿景：
真正的魔法将出现在第二幕：每本书中的每个词都被交叉链接、聚类、引用、摘录、索引、分析、注释、重新混合、重新组装，并以前所未有的深度编织进文化之中。在书籍的新世界里，每一点内容都为另一些内容提供信息；每一页都在阅读其他所有页面。［……］与此同时，一旦数字化，书籍就可以拆解为单独的页面，或进一步缩减为页面上的片段。这些片段将被重新混合，构成重新编排的书籍与虚拟书架。[30]
不难把维基百科看作一本以重组知识构成的“重新编排的书”。考虑到戈尔曼对缩微胶卷的怀疑，他可能熟悉液态图书馆的某些先例；他认为这种热情没有根据：“这最新一轮谷歌炒作， 无疑将同乘坐私人通勤直升机上班，以及在公文包里装进以缩微胶卷保存的整个国会图书馆一样，成为‘回到未来’式的失败，只因为它们都是先有解决方案，再去寻找问题。”[31] 相反，作家安德鲁·基恩担心，这是一个伪装成解决方案的问题。他声称，液态图书馆“在数字世界中的对应物，就是把全世界所有书籍的书页撕下来，逐行切碎，再按无穷无尽的组合重新粘贴在一起。在他［凯利］看来，这会产生‘一个姓名之网和一个观念社群’。在我看来，它预示着文化的死亡”。[32]
然而，博客作者兼专栏作家凯文·德拉姆（Kevin Drum）指出，那种必须依次阅读、尊重页面不可侵犯的连续性的训诫，即便在今天的“实体图书馆”里，也不符合实际：“我浏览。我翻看书籍。我从这里那里的一些章节中做笔记。数字化图书馆使我能够做同样的事，只是范围大得多，聚焦程度也高得多。”[33] 早在 1903 年，保罗·奥特莱就认为，唯书籍结构是从的约束已成过去：“从前人们阅读；今天人们查阅、核对、略读。人生苦短，艺业长久！要读的东西太多；时代已不合适；趋势已不再是奴隶般追随作者，穿行于他为自己勾勒、又徒劳地试图强加给读者的个人计划迷宫。”[34] 事实上，学者向来就有多种阅读方法。[35]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曾说：“有些书浅尝即可，有些书可以吞咽，少数书则须咀嚼消化。”[36] 一份 12 世纪论“学习与教学”的手稿建议，审慎的学者“自由地听取每一个人的话，阅读一切，不拒绝任何书、任何人、任何学说”，但“如果不能阅读一切，就阅读更有用的东西”。[37] 四个世纪之后，围绕经由技术中介的知识完整性的争论仍在继续。
尊重个人与作者
人们认为，当代网络技术促进的一项令人兴奋的活动就是协作；霍华德·莱茵戈德（Howard Rheingold）2002 年的《聪明的群体：下一场社会革命》（Smart Mobs: The Next Social Revolution）便体现了这一点。[38] 莱茵戈德在书中提出，移动电话、普适计算、基于位置的服务与可穿戴计算机， 将带来新兴的社会互动形式。两年之后，詹姆斯·索罗维基（James Surowiecki）提出类似的论点，但他没有着重讨论技术趋势所特有的新颖性，而是更直接地研究群体行为与决策的社会科学。[39] 在《群体的智慧》（The Wisdom of Crowds）中，索罗维基认为，只要群体内部具备多样性、独立性、分散性以及适当的汇总机制，人群就能做出非常好的决定。这对于认知问题——存在单一答案的问题——以及协调问题——最优群体方案由个人自利行为产生，但需要反馈的问题——颇为有效；对于合作问题——最优群体方案需要信任和群体取向，也就是社会结构或文化的问题——则不那么有效。一些维基百科批评者认为，集体智慧模型也许适用，但他们对于过程和结果都深感厌恶。
前面提到的尖刻图书馆员戈尔曼写道：“维基百科背后的核心观念是，它是一场新兴群众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场运动旨在实现‘知识的民主化’——建立一个平等主义的网络世界，使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所有意见都受到欢迎。”[40] 然而，其底层的“‘群体智慧’与‘蜂巢思维’心态，是对西方社会一直奉为至上的学术个人主义传统的直接攻击”。[41] 此外，这种热情或许不过是很容易被驳倒的“技术迷呓语”，但“它体现的那种阴郁、非人化的愿景，却有某种极其令人不安之处——‘理性的沉睡所生出的这个怪物’”。在一篇被广泛阅读与讨论、题为“数字毛主义：新在线集体主义的危险”（Digital Maoism: The Hazards of the New Online Collectivism）的文章中，计算机科学家兼作家贾伦·拉尼尔（Jaron Lanier）承认，分散式生产对于少数有限任务可以有效，但我们也必须监管平庸与恶意的贡献。更重要的是，最大的问题在于，“蜂巢思维”导致个性与独特性的丧失：“互联网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把人联系起来。价值就在其他人身上。如果我们开始相信互联网本身是一个有话要说的实体，我们就是在贬低那些人，也是在把自己变成白痴。”[42]
四年后，拉尼尔出版了后续著作《你不是一个小玩意：宣言》（You Are Not a Gadget: A Manifesto）。书中，他再次提出，强调人群就意味着淡化个人，而“当你要求人们不要做人时，他们就会退回到恶劣的暴民式行为之中”。[43] 拉尼尔进一步把对人群与集体的讨论比作一种“反人类修辞”，并声称“信息是异化了的专业知识”。[44] 因此，维基百科引出了这样的问题：经由技术中介的协作，究竟值得欢迎，还是令人惋惜？
炒作
在莫顿撰写的《韦氏第三版》历史中，最德高望重而又最严厉的批评者之一雅克·巴尔赞（Jacques Barzun），认为有一件事非同寻常、值得夸耀：在他的经历中，著名的《美国学者》（American Scholar）编辑委员会第一次一致谴责了一部作品，所有成员都清楚自己“对于这部作品向公众提出的问题，持何种立场”，尽管“在场者没有一个对这部新词典做过超过随便一瞥的考察”。[45] 莫顿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反讽：
令人困惑的是，巴尔赞竟未看出，他的陈述会招致一种完全相反的解释：一个学者委员会既未考察自己谴责的作品内容，也未辩论相反的意见，就决定发表一份前所未有的原则声明，这同样“非同寻常”。他们完全根据这部词典的批评者所写的东西行动，而其中许多内容已经被批评为在事实方面可证地错误。[46]
如今围绕维基百科的话语，有时也给人相似的印象。事实上，迈克尔·戈尔曼至少对自己所批评的人，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指出，Web 2.0 的支持者会受到炒作影响，或受到“一种极为现代的景象”的影响：希望与吹捧战胜现实。[47]
维基百科的批评者声称，技术激发了夸大其词。约翰·塞根塔勒（John Seigenthaler）曾就其维基百科传记条目中的捏造内容提出——完全正当的——抗议，酿成一桩臭名昭著的事件。对此，记者安德鲁·奥洛夫斯基（Andrew Orlowski）推测，如果维基百科项目“没有为自己提出如此宏大的主张”，随之而来的争议“本不会如此激烈”。[48] 同样，记者尼克·卡尔（Nick Carr）写道，桑格、威尔士以及所有其他“为了集体使文化平庸化而辩护、眼中只有像素的人”，让他“恼火”的地方，是他们“全都在宣告，一个人类认知与理解的新而更完美的时代已经破晓，而这得以实现，全靠互联网中脉动的光纤”。[49] “数字毛主义”一词的创造者贾伦·拉尼尔也同意：“问题在于，人们如何开始看待并使用维基百科；它如何如此迅速地被提升到这样重要的位置。”[50] 戈尔曼在拉尼尔的论点之上，谈到了炒作，也概括了他的许多其他批评：
数字毛主义是一种邪恶的混合物，其成分包括：把互联网欢呼为海特—阿什伯里第二次降临的数字乌托邦主义——人人都在迷幻之旅中，一切都是免费的；因误读詹姆斯·索罗维基 2004 年的《群体的智慧：为什么多数人比少数人更聪明，以及集体智慧如何塑造企业、经济、社会与国家》 这类书而形成的通俗社会学；逃避个人责任的愿望；反智主义——对尖脑袋教授们的普遍轻蔑；以及侵蚀了大量现代管理理论的公司主义“团队”心态。[51]
马克·赫尔普林在《数字野蛮主义》中，将维基百科比作《苏联大百科全书》：克里姆林宫曾寄送篡改过的照片和更新过的书页，以此改写历史。“苏联人所使用的修订，是一种令被塑造的群众迷失方向、失去力量的工具。维基中的修订，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属性，消除了事实的固定性。苏联人过去曾把自己、维基建设者如今也把自己，想象为努力抵达真理的人。”[52] 卡尔同样继续批评，指出：“无论维基百科与 Citizendium 之间发生什么，威尔士和桑格有一点不可原谅：他们把百科全书从它应该待着的高中图书馆里拿了出来，变成某种‘人类知识’的图腾。究竟是谁见鬼地会到百科全书里寻找‘真理’呢？”[53]
当然，我们必须问，维基百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为自己提出了如此宏大的主张”？虽然威尔士与维基媒体基金会承诺了一项雄心勃勃的愿景，要让“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分享全部知识的总和”，但没有人声称这已经接近实现。[54] （不过，我认为有一个站得住脚的主张：与世界历史上的其他任何努力相比，维基百科对于这一目标具有最大的潜力，甚至是最接近这一目标的近似物。）而且，维基百科即便对“真理”有所标榜，也微乎其微。“可供查证”方针强调：“维基百科收录内容的门槛是可供查证，而不是真理——也就是说，读者能否查证加入维基百科的材料已经由可靠来源发表，而不是我们是否认为它真实。”[55] 此外，百科全书如今披着的真理光环，是在 20 世纪中叶首次向学校销售时才获得的。[56] 我们也必须记住，维基百科创立之初，并无创造一种毛主义蜂巢智慧的意图。相反，Nupedia——维基百科尚未采用维基形式的前身——的目标，是制作一部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而非由任何人制作的百科全书。当允许任何人在一个辅助维基上编辑的实验，获得了超出创始人预期的成功时，维基百科便诞生了。[57] 记者，以及后来的大众出版作者，抓住它的成功，将其作为一种有关技术相关变迁的更宏大理论的一部分。例如，唐·塔普斯科特（Don Tapscott）和安东尼·威廉姆斯（Anthony Williams）在他们的书名《维基经济学》（Wikinomics）中，就借用了维基现象； [58] 他们以对维基百科的简短介绍，展开了一番大得多的论证，讨论企业应当如何向新媒体与同侪协作学习，并据此调整战略。在《信息乌托邦》（Infotopia）中，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更直接地讨论维基百科现象，指出了这种群体决策与知识生产的若干优点，也阐明了潜在的缺陷。[59] 使用维基百科作为隐喻已如此流行，以至于杰里米·瓦格斯塔夫（Jeremy Wagstaff）指出，把某件东西比作维基百科，是“新的陈词滥调”：“当一种事物被用来描述某个现象时，你就知道它已经成功了。或者，被用来描述人们希望成为现象的东西。”[60]
然而，维基百科刚推出时，沃德·坎宁安、拉里·桑格和吉米·威尔士都对它能否作为百科全书取得成功表达过一些怀疑；在维基百科支持者中，这场讨论至少持续到 2005 年。[61] 若要了解早期的谦逊，可以看看桑格在维基百科初创时的如下信息：“假设维基百科继续以每月 1000 篇的速度生产条目——这是完全可能的。七年后，它将拥有 84,000 篇条目。这完全可能；使用类似维基软件的 Everything2，最近达到了 1,000,000 个‘节点’。”[62]
有些人认为这有点夸大。2002 年，网络记者彼得·雅克索（Peter Jacso）把维基百科列入自己的“推荐与差评”专栏：他给维基百科“差评”，将其比作恶作剧、笑话，或“渴望成为某个社群一员的人的发泄渠道”。对于维基百科制作 100,000 篇条目的目标，雅克索不以为然地评论道：“真有雄心。”因为这项“艰巨任务”的条目数，是《哥伦比亚百科全书》第六版的两倍。[63] 然而，2007 年 9 月，在七周年尚未到来时，英文维基百科就拥有了 200 万篇条目——超过桑格估计值的 20 倍——这证明，对维基百科作预测，绝对是一件有风险的事，也促使人们就各个百万条目里程碑何时达成开起了赌局。[64]
即使承认技术名嘴会夸大其词——但程度并不总像批评者所声称的那样——知名维基人的主张往往更为温和。针对 2005 年塞根塔勒事件，威尔士提醒说，尽管他们希望在数量和质量上与《不列颠百科全书》匹敌，但这一目标尚未实现，维基百科仍是一项“进行中的工作”。[65] 在你或许“不知道的关于维基百科的十件事”中，有这样一段：
我们并不指望你信任我们。像维基百科这样不断变化的作品，其本性就是：有些条目具有最高的学术质量，另一些则必须承认，完全是垃圾。我们对此非常清楚。当然，我们努力使优秀条目与最差条目的比例尽可能高，并寻找有益的办法，让你了解一篇条目当前处于何种状态。即便处于最佳状态，维基百科也只是一部百科全书，带有这意味着的一切局限。它不是第一手来源。我们希望你不要因为维基百科的内容模式而不加区别地批评它，而是在充分了解它是什么、不是什么的基础上使用它。此外，由于有些条目可能包含错误，请不要使用维基百科作出重大决定。[66]
名嘴也许会抓住维基百科，把它作为剧烈变革论点的例证，但大多数维基百科支持者表现出的，往往是惊讶，而非炒作式的笃定。英国《卫报》在回应 2005 年塞根塔勒事件时，将维基百科描述为“互联网的奇迹之一”：
理论上，这本来是酿成灾难的配方，但在大多数时候，它运作得出奇地好：在一个据说愤世嫉俗的世界里，它反映了人性基本的善，也满足了全世界人们无需报酬、彼此合作的潜在愿望。如今，维基百科已成为数百万人标准的参考来源，包括做家庭作业的学童和进行研究的研究生。这样规模的实验，难免会有许多条目被证明是错误的，大多并非出于恶意［……］。那些认为应当对它的条目有所保留的人，绝不应忘记，其中仍有大量金砂。[67]
经济学家兼作家约翰·奎金（John Quiggin）指出：“不过，正如据说俾斯麦曾经说过的那样：‘如果你喜欢法律和香肠，就永远不要去看它们是怎样制成的。’产生维基百科条目的过程，在许多情况下远谈不上令人陶冶：正如民主制和市场一样，奇迹在于，其结果竟然能好到这样的程度。”[68] 英国广播公司数字文化评论家比尔·汤普森（Bill Thompson）写道：“维基百科有缺陷，就像伊利大教堂有缺陷；它不完美，就像你所爱的人不完美；它充满冲突与分歧，就像 一场好的会议或一个有效的议会充满争论。”[69] 对贾伦·拉尼尔“数字毛主义”一文的许多回应，也贯穿着同样的情感。约查伊·本克勒（Yochai Benkler）回应说：“维基百科吸引想象力，并非因为它如此完美，而是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它足够好：仅仅五年前，这还是一个会被认为荒谬的命题。”[70] 科幻作家、知名博客作者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写道：“维基百科的伟大，不在于它像《不列颠百科全书》。《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伟大，在于它权威、经过编辑、昂贵而统一。维基百科的伟大，在于它免费、争吵不断、无所不包而又即时。”[71] 蜂巢思维与液态图书馆的倡导者凯文·凯利回应说，维基百科令我们惊讶，是因为它把“我们带到了远远超出看似可能的地方……因为它是一种在理论上不可能、只有在实践中才可能的东西”。[72]
而且，维基百科的捍卫者也不愿完全让出质量这一阵地。2005 年 12 月 14 日，著名科学期刊《自然》报道了一项委托研究的结果：相关领域专家审查了维基百科和《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的 42 篇条目，得出结论，“维基百科的科学条目平均包含大约四处不准确之处；《不列颠百科全书》约三处”。[73] 当然，这迎合了《自然》读者的兴趣，也选择了维基百科贡献者较擅长的主题。如果采用随机抽样条目，或者考察人文学科主题，维基百科也许不会有如此好的表现。三个月后，即 2006 年 3 月，《不列颠百科全书》在新闻稿以及《纽约时报》和伦敦《泰晤士报》的大幅广告中，强烈反对《自然》研究的方法和结论。有趣的是，到这时，维基百科早已修正了研究指出的全部错误——事实上，它们在获知具体错误后的一个月又三天内就全部得到更正。[74]
然而，即便是这种更温和的赞赏——承认维基百科并不完美，但好得出人意料——批评者也不接受。奥洛夫斯基写道，这种情绪相当于说：“没错，它是垃圾，但送达的速度快得多！”[75] 在《纽约客》一篇被广泛阅读的维基百科报道中，斯泰西·希夫（Stacy Schiff）引述了《不列颠百科全书》前编辑罗伯特·麦克亨利的话：“我们获得一个问题的错误答案所需的时间， 比我们的父母找到一支铅笔还要短。”[76] 卡尔愿意多承认一点，但总体上仍认为维基百科有所欠缺：
理论上，维基百科是一件美好的事物——如果万维网正引领我们走向更高层次的意识，它就必须是一件美好的事物。但实际上，维基百科根本没有那么好。当然，它有用——我经常查阅它，以便迅速大致了解某个主题。但在事实层面，它并不可靠，文字也常常糟糕透顶。我不会依赖它作为来源，也肯定不会向正在写研究论文的学生推荐它。[77]
此外，维基百科支持者把“不完美”看作继续前进的机会，批评者则认为，用户生成内容确实有害：“错误信息具有负价值”，或者“免费的东西实际上正让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78] （这或许是把半杯水看成半空还是半满的经典例子。）又或者，正如那幅广为流传、恶搞励志海报的图片宣称“每次你自慰，上帝就杀死一只小猫”，基恩得出结论：“每访问一次维基百科的免费信息蜂巢，就意味着《不列颠百科全书》这类经过专业研究与编辑的百科全书少了一位顾客。”[79] 卡尔则担心，使用互联网追求（可疑的）知识，实际上正在“让我们变蠢”。[80]
技术虽然能够鼓舞人，却也能让另一些人绝望。对某些人来说，正如戈尔曼对把国会图书馆装进公文包的构想不屑一顾，技术可能只会激发一场“回到未来”式的失败。对基恩这样的另一些人来说，技术所宣称的影响是真实的，却是一场悲剧。
代际鸿沟
在关于维基百科的争论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一条历史的普遍规律：变迁给一些人带来的好处比另一些人多。这些争论似乎同任何代际鸿沟中的争论一样，正如戈尔曼指出的：
人们所感知的代际差异，是这场讨论中的又一个混淆因素。其论点是，以个人专长为基础、由此形成权威性论断的学问，似乎已经过时；今天的年轻人由于沉浸在数字文化之中，思考和行动的方式有所不同， 因而更喜欢集体来源而非个人来源。这既是一个无聊的论点——仿佛学问与真理只是偏好问题，就像比起内利更喜欢披头士一样——也是一个贬低年轻人的论点——仿佛他们与数字资源及娱乐互动之后，头脑就无可救药地变得模糊不清了。[81]
尽管如此，当戈尔曼抱怨“事实是，今天的年轻人，正如每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需要向年长而更有智慧的人学习”时，仍然像个挥舞拳头的老头。[82] 克莱·舍基从新一代人的视角概括戈尔曼的立场：“按照戈尔曼的说法，向信息的数字化与网络化复制转变，除非重新遵循围绕印刷形成的制度和习惯，否则就会失败。”[83] 《高等教育内幕》（Inside Higher Ed）专栏作家斯科特·麦克莱米（Scott McLemee）则更诙谐地指出：“戈尔曼这堂补习课的语气暗示，教育工作者如今把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学生一边用谷歌搜色情内容、一边把铅笔塞进鼻孔。我不相信事实如此。（当然，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糟糕了。）”[84] 一个更琐碎的代际裂隙例子是：2010 年，Ars Technica 网站刊出一篇报道，介绍一项研究发现，虽然一些认知过程在老年会退化，但社会冲突推理能力也会有所增长。[85] 专家指导的倡导者拉里·桑格转发了对这篇文章的一条评论——“老年人比年轻人更有智慧”——并加上自己的问题：“谁能想到呢？”[86] 贾伦·拉尼尔在《你不是一个小玩意》中提出了更复杂的代际论证，抱怨实际上正是他的老朋友们，妨碍了人们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变化。“互联网文化究竟哪里变得如此陈腐，以至于我那群老朋友的一套疲惫修辞竟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87] 考虑到百科全书已有数百年历史，计算机也存在了数十年，他指出：“假设我在 20 世纪 80 年代说：‘再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当数字革命在计算机芯片方面取得巨大进展，速度达到现在的数百万倍时，人类终于将赢得能够编写一部新百科全书的奖赏……’这听起来一定可悲至极。”[88]
我认为，归根结底，这类冲突中的一部分可以称为“无事生非”。《韦氏第三版》和维基百科都吸引了相当多的名嘴评论：在更大规模的战斗中，工具书被当作代理对象和人质；我怀疑，一些参战者 的争论，除了自我夸耀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目的。阅读代际论战时，我会提醒自己想起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的幽默观察：你出生时已经存在的一切，都被认为是正常的；在你 30 岁生日之前出现的任何事物，你都应该尝试凭它谋生，因为它被认为“令人难以置信地兴奋而富有创造性”。当然，此后出现的任何事物，都是“违背事物自然秩序的，是我们所知文明终结的开始，直到它存在了大约十年，才逐渐被发现其实还好”。即便如此，每一代人都会经历新一轮的“气呼呼地大发议论”。[89] 正如克莱·舍基在一篇讨论印刷新闻业崩溃的博客文章中所说，这是因为“旧东西破碎的速度，比新东西取而代之的速度更快”。或者，正如史蒂夫·韦伯（Steve Weber）在开源研究中提出的假说，批评者之所以声色俱厉，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看见“正在消失的东西，而非正在艰难诞生的东西”；但只要我们足够耐心，“创造性破坏”也能有积极的一面。[90]
结论
工具书可以充当“争论引擎”：它们有时承袭自己试图记录的外部世界中的冲突，也被人抓来充当这些争论的例证与代理对象。正如莫顿所写的《韦氏第三版》历史表明的，围绕其出版的大量争议，谈论的并不是这部具体词典本身的优劣。我把这一论点推而广之，回望过去，考察工具书如何卷入更大的保守与进步之间的张力，并追问，今天的维基百科可能如何被卷入类似的争论。
在这一点上，对维基百科的讨论，可以联系一个长期争辩的技术与变迁问题来理解：虽然技术可能激励一些人朝某个特定目标前进，它也可能使另一些人反感，并带来不受欢迎的变化。在涉及技术的讨论中，我发现，人们关心知识的完整性与作者的神圣地位，同时也很可能存在炒作、名嘴评论和代际鸿沟——即便不是生理年龄上的代际鸿沟，至少也是人们对技术的情感上的代际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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