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媒体基金会与自治的维基百科社群：持续协商中的动态关系

陈顺玲（Shun-ling Chen）¶

引言：维基百科作为百科全书生产的新网络

传统百科全书的可信度，建立在两个相互依存、声称对知识生产拥有权威的机构之上：一个是培养“专家”的学术机构，另一个是出版社；出版社的工作涉及撰稿者、审稿者和编辑，而他们的专业能力由学术机构认证。维基百科社群^[1] 是一群结构松散的个人：他们共享向公众提供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这一目标，已经发展出集体身份，并以各种方式参与维基百科的生产及其自治结构。这个社群质疑传统百科全书的生产模式，也质疑只有这种模式才能让公众享有优质参考作品的主张。维基百科表明，一个由分散、且有时匿名的个人组成的自治社群，也有能力提供可信的参考作品，并逐渐使许多人相信，它是传统百科全书的一种可行替代。¶

本文采用米歇尔·卡隆（Michel Callon）的转译社会学所提供的分析框架，^[2] 追踪与维基百科生产相关的各类行动者之间的动态关系，探索社会秩序形成及抵抗的局部过程。¶

维基百科社群把参考作品定义为对现有知识的简明概括；传统百科全书或许也会同意这一界定。然而，维基百科社群提出了另一种百科全书生产网络。其利益锁定装置（interessement device）^[3] 由技术平台——维基、法律平台——扭转版权法通常用法、以促进合作的自由版权许可证，以及一套由社群发展出来的方针组成。许多编辑方针都是广泛接受的科学原则；社群吸收这些原则，将之转化为自身的方针，并可进一步协商和完善。^[4] 这些方针和实践，使社群得以让专家离开其在百科全书生产中传统占据的中心位置。在维基百科的网络中，传统模式下至关重要的撰稿者／审稿者／编辑与读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任何识字、具有合理判断力，并遵循社群所界定的良好实践的人，都能作出贡献。这些内容方针适用于每位贡献者，并由受到信任的社群成员执行；这些成员通过遵守社群方针赢得信任。社群还给读者赋予了新角色：警觉地检视贡献者提供的信息，并且最好成为编辑者。^[5]¶

转译社会学展示行动者如何在网络中彼此连接，并分析行动者之间塑造秩序的斗争，由此提供了一种探究权力与组织起源的方式。本文不试图完整描述维基百科网络，而是聚焦于我辨认出的一位行动者——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简称WMF）——以及它与维基百科社群的协商。¶

将一个非营利组织招募进维基百科网络

维基百科社群看似是一种新型机构：由分散且有时匿名的个人运作的扁平结构；但它一直有一个按传统方式组织的法律实体，为其提供某些服务。在最初两年，吉米·威尔士的营利公司Bomis承担了这个角色。事实上，Bomis于2001年启动维基百科，是为了给它另一个自由百科全书项目Nupedia提供稿源；后者采用专家撰写、审阅和编辑的模式。然而，维基百科迅速发展，Nupedia却停滞不前，其网络最终解体。随着维基百科社群成长，社群与Bomis之间的斗争加剧。社群要求以非营利组织取代营利公司，从而建立更完善的利益锁定装置。很明显，如果不作这样的调整，一些贡献者就会退出征召，这可能严重威胁网络的稳定。^[6] 2003年，在社群推动下，维基媒体基金会成立。^[7][8] 这一发展不仅确保Bomis无法收割社群协作劳动的成果，也表明社群已经走上前台，成为网络的焦点行动者。¶

基金会意识到，其正当性与价值来自社群。这种意识也体现在其最高权力机关——理事会——的结构之中：约一半理事代表社群，另一半则因专业技能而获任命。^[9]¶

基金会履行多种职能，在社群与社会之间进行中介。我将这些职能分为两类。¶

1. 基金会作为制度接口

基金会为维基百科及其姊妹项目——维基媒体项目——管理服务和资源，^[10] 并可据此与第三方签订协议。例如，维基媒体项目托管在基金会的服务器上。^[11] 基金会取得慈善组织资格，以接收可抵税的捐款，支持维基媒体项目；它还注册相关商标并监督其使用，防止商标被淡化。^[12]¶

其次，虽然志愿者经常自行组织起来，发布新闻稿并回答公众询问，^[13] 基金会仍然成为社群与外部人士之间的重要沟通窗口。随着维基百科日益普及，其文化与社会重要性不断提升，来自公众的投诉与询问也越来越多。不熟悉维基百科模式的人，可能更愿意向一个正式注册的法律实体提出询问，而不是面对分散、且经常匿名或使用化名的个人。然而，基金会通常只是把他们转介给志愿者回应团队；该团队于2004年发起，负责处理维基媒体项目的公共关系。^[14]¶

基金会履行这类职能时，经常必须代表社群行动，这增加了对它进行征召的困难。^[15] 因为社群无法有效切断或削弱基金会与其他实体之间的联系，也就无法把基金会锁定在社群指定的位置上。事实上，社群有时依靠基金会与其他行动者建立联系。因此，基金会的角色十分特殊：它可能与维基百科社群竞争，代表整个网络，而社群则不断试图对其施加制衡。¶

2. 基金会作为制度缓冲

基金会可以正式采纳影响项目运作的方针或决议。^[16] 其权威建立在两个相互关联的事实上：（1）基金会成立的目的，是实现社群指定的目标；（2）基金会作为服务提供者，必须履行某些法律义务。¶

作为服务提供者，依据具有管辖效力的美国法律——《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第512条^[17] 和《通信规范法》第230条^[18]——只要基金会采取合理程序，并在获知侵权或诽谤行为后依程序处理，就不必为用户的版权侵权或诽谤言论承担责任。尽管基金会办公室早期确实直接回应过某些投诉，^[19] 为了保留这些免责地位，它逐渐采取了这样的立场：基金会不应替社群作出编辑决定；^[20] 不过，英语维基百科的办公室行动方针，仍允许基金会在极端情况下直接采取行动。¶

当某些措施是为回应外部压力而采取时，基金会作为制度缓冲的角色与行动，对行动者的征召十分重要。因为这种缓冲会切断或阻碍社群与外部人士的联系，防止外部人士向行动者赋予不同于社群所指定的定义。这种制度缓冲，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使社群脱离对百科全书生产的传统理解，又能培育多少社群自主性与自治，部分取决于基金会方针的实质内容；而方针本身，就是协商的结果。¶

影响社群实践的维基媒体基金会方针：两个案例

基金会的每项决议都有其独特历史。下面，我更仔细地考察社群与基金会在决定两个根本性问题时的协商：一是2008年通过的两项隐私相关决议；二是2007年通过的许可方针决议，以及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

1. 2008年的隐私相关决议

维基百科以开放结构著称：任何人都可以不使用用户名而编辑，也可以不提供电子邮箱而注册用户名；服务器只暂时保存已登录用户的IP地址信息，只有少数高度受信任的用户能访问这些信息。虽然项目因容易受到操纵而遭到批评，它仍然对重视隐私的用户保持友好，^[21] 并通过其他不损害这种开放性的措施来应对恶意编辑，以完善其利益锁定装置。^[22]¶

项目的隐私方针传统上由社群制定。2005年通过的首份基金会隐私方针，就是以社群讨论为基础的。^[23] 2008年4月，理事会通过了两项与隐私有关的决议。首先，理事会采纳了数据保留方针，声明基金会仅保留维持服务所需、符合隐私方针或法律要求的最少量用户个人身份识别信息（PII）。^[24] 社群似乎并不认为，这项决议改变了既有实践。^[25] 当时的理事多马斯·米图扎斯（Domas Mituzas）解释说，决议是为了提供“明确的指引，说明我们希望遵守什么，也提供一个可以让任何人查看的地方［……］，知道我们［掌握］什么［私人信息］”。^[26] 通过研究公开记录，我没有发现直接说明理事会是否因外部压力而提出数据保留方针的声明。不过，提案出现在2008年2月，几乎紧接着同年1月的“Video Professor”事件；在那次事件中，基金会收到传票后提供了一名用户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下文将作说明。¶

基金会在2008年4月通过的第二项决议，是修改隐私方针。^[27] 除了说明维基媒体项目中各种用户活动带来的隐私后果，方针也规定了少数几种情况：在这些情况下，基金会可能必须把服务器上保存的用户个人身份识别信息提供给第三方。^[28] 一位用户Nsk92抗议基金会在民事诉讼程序中收到传票后，未先通知本人，就把其个人身份识别信息——在此为IP地址——提供给第三方；^[29] 理事会随后决定修订隐私方针，尽管事件发生时有效的方针允许这种做法。^[30] Nsk92是编辑“Video Professor（VPI）”条目的用户之一；^[31] 该公司提供计算机教学光盘。^[32] 条目提到对VPI商业模式的批评：它以首张免费试用光盘作广告，只收运费，却默认用户订阅，并自动收取后续课程费用。^[33] VPI不喜欢这些负面描述，于是追究编辑维基百科条目的用户。^[34] 基金会认为，向VPI提供Nsk92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只是把球踢给Nsk92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Comcast，由后者决定是否提供与该IP地址相关联的订户信息。^[35] Nsk92质疑基金会为何没有给自己抗辩传票的机会。这一立场得到社群广泛支持，并促成了后来的理事会决议。^[36] 基金会办公室起草的新版本，^[37] 于2008年6月发布在公开维基上，进行了两轮讨论；最终版本，大体采用了用户提供的一个修订稿。^[38] 即使经过如此充分的讨论，理事会仍在8月向社群进一步征求意见，^[39] 随后才在2008年10月通过现行隐私方针。^[40]¶

2. 2007年的许可方针决议与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过程

为了提供一部自由百科全书，维基百科在2001年启动时，选择了GNU自由文档许可证（GFDL）。GFDL是一种自由许可证，允许用户复制、分发和修改内容。它也是一种“著佐权”（copyleft）许可证，要求衍生作品以GFDL发布。基金会2003年的章程规定，其使命是开发和维护维基百科及姊妹项目，并“按照［GFDL］之类的自由文档许可证，向公众免费”分发。^[41]¶

早期，自由内容相当有限；为了全面性，项目作出妥协，纳入了非自由内容。随着维基百科更加成熟、自由内容越来越多，这类妥协就越来越难以合理化。例如，2005年5月，威尔士在英语维基百科邮件列表（WikiEN-l）发帖，澄清容忍非自由图片仅是一项“临时措施”，新上传的图片若不自由，就不可接受。^[42] 然而，是否可以纳入非自由材料，以及在何种情况下可以纳入，仍是社群中不确定性与分歧的来源。¶

2007年1月，一位维基人在Foundation-l邮件列表上建议，理事会应当就非商业图片的使用向社群提供指引；^[43] 该列表用于讨论基金会层面的方针或普遍性问题。这则帖子引发了广泛讨论。两位意大利维基人，为意大利语维基百科纳入非自由材料辩护，理由是缺乏自由替代品。^[44] 一些荷兰语社群成员，也试图在本地项目中批准禁止商业使用的知识共享非商业性许可证（CC-NC）。^[45] 几乎同时，一位基金会员工通知希伯来语维基百科（He-WP），基金会禁止非商业性及仅限教育用途的许可证。希伯来语社群知道威尔士2005年5月在WikiEN-l上的帖子，却认为它只对英语维基百科有效。^[46] 因此，一位编辑者询问，希伯来语维基百科能否拥有专用许可证，只允许教育用途的再利用。^[47] 很明显，社群对于这个网络的必经之点究竟是什么——即怎样才算一部“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并无共识。¶

由于社群正在进行密集讨论，理事会推迟了对此问题的决定。^[48] 2月8日，理事凯特·沃尔什（Kat Walsh）^[49] 在形成最终方案之前，宣布了理事会的立场：基金会只会托管采用自由许可证的媒体，除非某种媒体被认为对教育目的很重要，而期待它以自由许可证发布并不现实。^[50] 2月20日，当时的理事埃里克·默勒（Erik Möller）^[51] 在Foundation-l上发布决议草案，向社群征求意见。^[52] 后续讨论主要围绕两个问题：确保决议表达基金会对自由教育材料的立场，以及限制本地项目可以保留的例外。最后，默勒表示，对于究竟应当为了自由原则排除非自由材料，还是为了全面性纳入非自由材料，他不指望这个多样化的社群能够达成共识。尽管如此，他预计经常参与的贡献者会更支持自由，并断言，自由是社群为基金会指定的目标之根本，永远不应放弃，“即使多数贡献者反对它。这是一项foundation价值——既是小写f的基础价值，也是大写F的基金会价值”。^[53]¶

2007年3月，基金会理事会通过了许可方针：以自由许可为原则；如果非自由媒体能够依据管辖地某些法律规则，例如美国的合理使用原则，合法纳入项目，本地项目可以采用最低限度的例外方针。^[54] 理事会还规定了自由的标准：所有自由许可证，都必须符合“自由文化作品定义”（Definition of Free Cultural Works，简称DFCW）的条件。这一定义由默勒本人发起，旨在消除维基媒体项目语境下“自由内容”一词的含混性。^[55] 在更广泛的“自由文化”运动中，这个词的含混性也是一个问题。^[56] 作为这一运动中的重要组织，知识共享（Creative Commons，简称CC）提供了多种许可证，版权所有者可以从中选择，自愿放弃某些形式的作者控制权，同时保留其他权利。一些倡导者，包括自由软件基金会（FSF）的创始人理查德·斯托曼，批评那些禁止商业再利用的CC许可证（NC许可证），以及禁止制作衍生作品的CC许可证（ND许可证），认为它们并不自由。^[57] DFCW在意识形态上与FSF更为接近，把自由文化作品定义为“任何人为了任何目的，都可以自由研究、应用、复制和／或修改的作品或表达”。^[58]¶

默勒认为，这个多样化社群很难在此问题上取得共识；他的判断是对的。理事会通过决议后不久，2007年4月，一些挪威语维基百科用户以缺乏共识为由，反对基金会对本地项目“发号施令”。^[59] 凯特·沃尔什回复，确认虽然“［在］大多数社群事务上，各个项目拥有自主权［……］”，但“许可［……］是［基金会］使命的一部分”，因此基金会有权采纳对所有项目都具有约束力的方针。^[60]¶

默勒预期社群内部会有更强的自由支持力量，这一点也是对的。长期以来，社群一直关心：GFDL是否是提供自由材料最适合的许可证，还是应当把内容改以一种类似的著佐权许可证——知识共享署名—相同方式共享许可证（CC-BY-SA）——重新授权。GFDL是为软件手册的纸质版本设计的，可能不适合其他媒体。它要求，在分发原样副本或衍生作品时，必须同时复制冗长的许可证全文，这给再利用者带来了负担。其次，CC-BY-SA已比GFDL更受欢迎，而后者主要由维基百科，以及寻求与维基百科保持法律兼容性的其他项目使用。由于两个著佐权许可证在本质上相互不兼容——两者都要求衍生作品采用自身，而不是任何其他许可证——GFDL阻止了人们以CC-BY-SA再利用维基百科的大部分内容。^[61] 2007年12月，理事会决定与这两种许可证的维护机构FSF和CC合作，使基金会能够对维基媒体项目中的GFDL材料重新授权。^[62]¶

许可证迁移过程是另一个例子，说明基金会与社群在重要方针决策上如何进行微妙的权力协商。2007年的决议并未采纳实质性的方针变化，而只是决定与两个组织合作，提出迁移方案。理事会把这一决定表述为“负责任地回应社群长期以来的关切”，同时也是“延续这样一种长期传统：让社群就影响项目的重大决定，充分提供意见并保持控制”。^[63]¶

早在2007年决议之前，基金会就已经开始与两个组织协商。^[64] 决议出台后，社群立即展开的激烈讨论表明，社群并未完全了解或参与最初过程；这意味着，基金会在某种程度上独立行动，并未获得社群明确授权。决议的措辞也表明，基金会理解这一决定及其自身在过程中发挥领导作用的争议性。2007年决议之后，基金会积极推动社群讨论，收集疑虑和关切，并寻求共识。由于很多问题必须由两家许可证维护机构回答，基金会便作为制度接口，代表社群进行协商。例如，一个主要讨论点，是CC作为自由捍卫组织的声誉，尤其是与FSF相比时。埃里克·默勒促使社群成员把对CC的疑虑整理成一份“CC-BY-SA迁移核对清单”，列出社群希望CC在许可证迁移之前完成的事项。^[65] CC采取了若干措施来赢得维基媒体社群的信任，包括采用与基金会相同的自由定义，并承诺CC-BY-SA的未来版本，至少与当时版本同样自由。^[66]¶

随着社群讨论逐渐达成共识，基金会于2009年春与FSF和CC商定方案后，理事会“邀请”社群投票，决定是否在GFDL之外，也以CC-BY-SA提供维基媒体内容。^[67] 2009年5月的投票结果显示，提案获得强力支持：10.5%反对，75.8%赞成重新授权。^[68] 理事会随即批准。^[69] 为使这种重新授权成为可能，FSF发布了GFDL新版本1.3，允许大型协作项目的网站运营者——在此即基金会——而不是版权所有者——即维基媒体项目的贡献者——对网站内容重新授权。^[70] 因此，尽管基金会缺乏独立于社群实施迁移的正当性，新版GFDL却从法律上赋予基金会权利，可以对以“GFDL 1.2或后续版本”授权的内容进行迁移。¶

总体而言，维基媒体社群表现出对提供自由教育材料的坚定承诺。然而，一些人仍然主张纳入非自由材料。2009年3月，当社群准备就重新授权投票时，几位贡献过高质量照片的人，在英语维基百科互助客栈——社群讨论项目方针的地方——提议接纳按NC许可证发布的照片。^[71] 支持者希望避免受到商业实体的利用，并相信纳入NC图片会提高项目整体质量和全面性；反对者则强调自由原则。在基金会总法律顾问确认维基百科不能托管NC内容后，提案被撤回。^[72] 一位支持者Fir0002退出维基媒体项目、脱离征召，主要原因就是缺乏NC选项。^[73] 另一位支持者穆罕默德·马赫迪·卡里姆（Muhammad Mahdi Karim）则继续与社群协商，只以GFDL 1.2提供图片；^[74] 其繁重要求，使他能够与商业再利用者达成交易。而这种许可安排，已于2008年被德语维基百科（De-WP）投票禁止。^[75]¶

在维基共享资源的互助客栈页面顶端，有一则说明劝阻用户提出允许非自由材料的建议，称之为“浪费时间”，因为只托管自由材料，是“这里的基本规则”。^[76] 尽管迄今社群大多数人支持自由许可，我们仍可以推断，许可问题上的分歧很可能继续存在。¶

上述例子表明，当基金会作出影响社群实践的方针决定时，通常会让社群参与讨论；讨论可以在公开维基或公开邮件列表上进行。社群选出的理事，通过在这些公开渠道征求意见、回答问题，在基金会／理事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讨论往往分几轮进行。在后续轮次中，社群参与审议草案文本；草案反映了讨论中提出的主要观点，甚至纳入社群提供的措辞。¶

在第一个例子中，基金会因外部压力——Video Professor发起的法律程序——而以决议重申数据保留实践，并修订隐私方针。即使编辑者遵循了良好的社群规范和实践，某个不满的个人或实体因所谓诽谤性陈述而起诉维基百科编辑者，仍可能产生寒蝉效应。重新界定社群边界，是自治社群抵御不受欢迎的外部干预的一种方式。基金会重申其“长期致力于尽量减少用户与编辑者数据保留”的承诺，以协商出一个自主领域；这也有助于征召。如果无法取得Nsk92的个人身份识别信息，VPI就不能把他告上法庭——即使编辑是按照社群规范进行的，法院仍可能裁定其在法律上构成诽谤——也不能以潜在法律后果的威胁，让Nsk92及其他编辑者退出网络。更新隐私方针的决议，同样来自社群与基金会之间的协商：社群要求基金会在处理用户隐私敏感信息时采取更高标准，并将其正式写入新方针。¶

简言之，在用户隐私问题上，我们可以看到，基金会大体履行了它在维基百科网络中被指定的制度缓冲职能。社群在决定基金会隐私相关方针的实质内容时，拥有强有力的发言权。现行隐私方针和数据保留方针，不仅回应了重视隐私的社群的需求，也通过限制外部干预的可能性，增强了社群自主权，从而使社群得以继续向匿名编辑者开放。¶

时任理事会主席弗洛朗丝·尼巴尔－德武阿尔（Florence Nibart-Devouard）曾把隐私方针描述为“最接近界定基金会与编辑者之间协议条款的文件之一”。^[77] 如果如此，那么许可方针就可以被视为最接近界定基金会与社群共同目标的文件之一：即向世界提供一部自由而优质的百科全书，究竟意味着什么。基金会依据DMCA享有的免责地位，并没有受到多少外部挑战。^[78] 关于许可与自由的反复争论，主要来自社群内部的分歧。¶

2009年的许可证迁移，进一步推进了社群提供自由内容的承诺。在程序上，社群仍然是权威的来源，其最终决定由基金会执行。不过，尽管基金会清楚自身缺乏正当性，它仍在内部与外部协商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基金会执行董事苏·加德纳（Sue Gardner）把这个过程描述为一场“长期运动”：由“处于领导位置的人”发起，他们并没有“在道义上或法律上作出转换的权利”，却与FSF协商，并说服社群。^[79] 她的措辞，并未明确“维基媒体”这个词指的是基金会还是社群。在2007年采纳许可方针和2009年重新授权的过程中，即使经过长期说服，社群内部仍存在分歧。我认为，持社群多数意见的人，借助基金会及其作为服务器运营者的制度地位，强化了一种“自由内容”的定义。¶

我们也看到，随着社群完善利益锁定装置，以提供符合社群主流自由观念的自由、优质百科全书，某些个人贡献者的征召变得困难。有些贡献者着眼于作品可能带来的个人收益——这条联系，把他们与商业再利用者等其他实体连接起来——于是离开了；另一些人则试图保留更多作者控制权，仅以GFDL把作品上传到维基媒体项目。GFDL最初是维基百科网络中利益锁定装置的一部分，纳入它是为了促进协作。它被用作谋取个人收益的策略，更凸显了多数人在2009年推动重新授权的原因。另一些社群成员，则把自由的界限划在禁止仅以GFDL授权的上传内容上，正如德语维基百科所做的那样。¶

结论：把基金会置于社群制衡之下？——网络内的动态关系与持续协商

尽管基金会近年来显著扩张并实现专业化，它的作用并不等同于传统百科全书模式中的企业所有者：后者集中决策过程，并声称拥有产品所有权。每位编辑者仍然保有自己贡献的版权。维基百科依旧由社群运作，并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基金会。虽然基金会能够决定和调整对社群实践有广泛影响的方针，本文表明，迄今为止，社群一直设法积极参与这些决策过程；基金会似乎也只有在已经努力寻求共识，或可以推定存在社群共识时，才会采纳这些方针。¶

运用卡隆的分析框架，我认为，自基金会作为由维基百科社群招募加入其网络的非营利注册实体成立以来，社群迄今能够让基金会保持在指定角色之中：既是社群与社会之间的制度接口，也是加强征召的制度缓冲。我认为，基金会方针制定过程中浮现的张力，是观察者研究社群与基金会权力关系的场所；这些关系对维基百科网络的稳定至关重要。¶

还有其他热点正在引发辩论，其发展可以成为未来研究的对象。（1）基金会发起了“易用性项目”（Usability Project），以改进长期被批评为阻碍新人的编辑界面。一些新功能并未得到资深编辑者欢迎，引发了广泛讨论，并促使人们反思基金会员工与志愿贡献者在工程问题上的隔阂。^[80] （2）维基媒体项目的开放性，会引入潜在争议内容；即使社群就编辑方针达成共识，一些读者仍可能觉得难以接受。2010年6月，理事会要求执行董事研究此事，并向理事会提出一套建议；执行董事为此聘请了外部顾问。由社群选出的理事塞缪尔·克莱因（Samuel Klein），称之为“最近几个季度通过的最具争议的决议”，并质疑：关于编辑方针的建议，究竟应当提交给社群的方针制定者，还是理事会？^[81] （3）2010年的年度募款活动中，基金会设定了1,600万美元的雄心勃勃的目标，并在募款横幅中加入若干新功能。^[82] 有人怀疑是否有必要筹集如此高的金额，^[83] 有人抱怨横幅过于侵扰，包括那些带有威尔士肖像的横幅，^[84][85] 还有人质疑活动结束阶段强烈的闪烁效果。^[86] 一幅横幅展示了基金会执行董事的个人呼吁，但最初将她称为“维基百科执行董事”——这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职位。一些社群成员批评基金会误导公众。^[87] 基金会很快更正了横幅，并解释说，选择这种措辞是出于“效果”考虑，因为许多人根本不知道基金会的存在。^[88] 虽然基金会或许只是想履行好筹款职责，这种品牌称谓错用，却提出了代表权的问题。事件不仅说明，基金会的正当性仍然依赖以社群为基础的项目，也说明，作为制度接口把基金会征召进维基百科网络，尤其困难；因为社群无法有效切断基金会与其他实体的联系。¶

我们可以注意到，在这些热点中，都存在基金会专门设立的工作组。基金会的发展，一直是它与社群之间张力的来源。社群已经对社群文化与专业人员文化之间可能产生的冲突表达了担忧。基金会的“成熟”与“专业化”，是否会改变这个组织在维基百科网络中的性质和能动作用？¶

我想就转译社会学中的动员环节提出一些思考。^[89] 许多可移动表征（mobiles）由社群成员自发制作。例如，基金会的数据分析师埃里克·扎赫特（Erik Zachte）于2008年受聘时，就已经以开发Wikistats的社群成员身份为人所知。Wikistats是“一个出色的统计软件包，揭示了我们［……］项目增长和编辑模式的数据”。^[90] 然而，近来我们看到，基金会能够生产或收集这些可移动表征，汇集资源，依据这些信息发起和实施项目——包括投入资源，生产更多可移动表征——其系统性和效率，远超个别社群成员。大量可移动表征，使基金会能够在决定社群未来发展时，充当一个“计算中心”。^[91] 例子包括：战略规划过程^[92] 在邀请社群参与的同时，也使基金会得以制定五年计划，其中包括把员工人数从2010年的50人，增加至2015年的约200人；^[93] 基金会加强与发展中大国本地社群的关系，包括在印度开设新办公室，因为这些可移动表征显示，这些地方参与度较低，但潜力巨大；^[94] 2010年的募款目标较2009年大幅增加，部分是为了支付基金会扩张和许多计划任务的成本；募款中使用的图片横幅，经过广泛研究而优化，^[95] 每幅横幅的效果也受到密切监测。^[96] 公平地说，这些可移动表征并不全由为基金会工作的专业人员或顾问产生，许多社群成员也参与其中。然而，这种社群参与，并不妨碍我们追问：基金会是否正在从一个仅由社群招募、履行指定职能的行动者，逐渐变成一个积极决定网络未来发展的行动者——决定招募哪些新行动者、采用什么策略征召他们，以及如何动员网络内的行动者？¶

虽然基金会在战略计划中把自身角色界定为支持社群，但这并不是一个只履行社群指定职能的谦逊角色，而是一个“带来积极转变”、可能“最终提高项目对读者和世界整体影响力”的角色。^[97] 这些引文中的措辞，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转译行动：把基金会投射为未来维基百科网络中各行动者的转译者，同时把目标调整为提高自由、优质参考作品的影响力？如果基金会取代社群，成为焦点行动者，会牵涉哪些重要问题？维基百科挑战了传统百科全书模式，以及支撑该模式的两种权威来源。如果焦点行动者从自治社群这一非传统机构，转向慈善组织这一相当传统的机构，这些挑战是否会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维基百科的“实干者治理”（do-acracy），即以贡献为依据的自治结构，以及使其区别于传统模式的开放结构，是否会受到基金会所设想的“积极转变”的影响？我们会把它视为现有网络的后续版本，还是一个不同的网络？如果是后者，它又会如何影响维基百科网络的稳定？¶

我不认为，未来的发展道路已经确定；无论对于社群、基金会，还是整个网络，都是如此。转译社会学告诉我们，行动者始终在协商与其他行动者的关系，而行动者自身也会随这些关系而变化。本文最后引用战略规划对理事陈霆（Ting Chen）的访谈；他后来当选理事会主席，^[98] 而这段话也印证了我的观点：¶

理想是实现专业化。在这种情况下［转向绿色和平或红十字会模式］，社群发挥的作用会越来越小，而专业人员会慢慢接手。这话说出来很荒谬，尤其是出自一位理事，而且还是社群选出的理事之口；但我认为，如果我们希望如此，这是一种可能性。

正如我在访谈开始时已经提到的，我个人更保守，宁愿有一个小规模基金会，而不是像红十字会或绿色和平那样的基金会。我也完全清楚，社群大多反对我们项目的专业化。但我们正在进行战略规划。既然如此，就应当允许思考所有可能性。我把这个替代方案作为一种可能性提出，并不意味着我希望它发生。事实上，正如前面所说，我个人偏好的是另一种选择。^[99]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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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Shun-ling. ‘To Surpass or to Conform – What are Public Licenses For’, University of Illinois Journal of Law, Technology and Policy, 2009 (1). http://www.jltp.uiuc.edu/archives/Chen.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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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